正月的關中,新年喜慶的氣氛尚未完全散去,空氣中還殘留著爆竹的硝煙味和祭祀的香火氣。
然而,在天工院木工坊深處新辟的“織機所”內,那“哐當、哐當”的規律聲響,卻比任何節日的鼓樂更加急促、更加充滿力量,預示著另一場靜默卻影響深遠的變革,正在織機的飛梭與經線之間悄然發生。
織機所內,光線明亮。
十餘架經過天工院匠師與墨家機關高手聯手改良的“天工織機”,正由精心挑選的熟練織工操作著。這些織機,外觀上與傳統的踏板織機相似,但內部結構已有了天工翻覆的變化。
最顯著的改進,在於“提綜”和“投梭”機構。
傳統織機需要織工用雙腳交替踩踏踏板,帶動綜片上下運動,形成梭口,然後用手左右拋擲木梭,引入緯線,效率低下,且勞動強度極大。
而“天工織機”,則采用了以水力或畜力驅動的“連桿-凸輪”機構,來自動完成提綜動作,使經線開口更加迅速、規律。
同時,設計了一種帶有“彈簧複位”裝置的“飛梭”,織工隻需拉動一根繩子,飛梭便能依靠彈力,自動、高速地從梭道一端飛向另一端,完成引緯,大大減少了織工手臂的往複運動,速度倍增。
此外,在經軸、卷布軸的傳動上,也增加了調節張力和進退的機關,使織物更加平整緊密。
針對不同織物,還設計了可快速更換的“花本”裝置。
此刻,織機所內,梭影如飛,令人眼花繚亂。
織工們坐在機前,主要精力用於觀察布麵、更換緯線、處理斷頭,以及適時拉動飛梭的牽引繩。
那“哐當”聲,便是提綜機構規律運動的聲音,而“嗖嗖”的破空聲,則是飛梭急速穿行的聲響。
隻見一匹匹質地細密、花紋精美的蜀錦,或光滑如鏡、潔白如雪的齊紈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在織機上迅速延展開來。
負責記錄的吏員手持刻漏和算籌,緊張地計量著。
“辰時三刻至巳時正,織蜀錦‘方勝紋’,長一丈二尺!”
“巳時正至午時初,織齊紈素,長一丈五尺!”
“午時初至午時三刻……”
隨著吏員一聲聲報出數據,旁邊負責計算的博士快速撥動算盤。
最終,當日的彙總數據出來時,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“平均每機,日織錦可達一丈八尺至兩丈!織紈可達兩丈五尺至三丈!”
織機所主事,一位姓蒲的墨家工匠,聲音因激動而發顫,“若以蜀錦常幅二尺二寸、齊紈常幅二尺計,這便是……一日可出錦八到九匹,出紈十二到十三匹啊!”
一日十匹!效率較舊式織機提升了何止五倍!而且,因為機械動作的穩定性,織物的品質更加均勻,疵點更少。
更關鍵的是,大大降低了對織工極高熟練度和體能的要求,經過短期培訓的普通織工,便能操作。
“成功了!真的成功了!”
蒲主事與天工院的匠師們擊掌相慶,不少墨家弟子也麵露喜色。
這不僅僅是技術的突破,更是意味著,昂貴精美的絲織品,有望以更低的成本、更大的產量進入市場,惠及更多人。
很快,第一批由“天工織機”生產的蜀錦和齊紈樣品,被送往少府和將作監驗看。
無論是錦緞的絢麗華美,還是紈素的潔白柔軟,都得到了極高的評價。
少府當即拍板,撥出專款,在長安、洛陽、成都、臨淄等絲織業中心,籌建首批“官營天工織坊”,同時,也允許符合條件、願意接受監管的民間大織坊,申請引進“天工織機”技術,但需繳納一定的“技轉費”並接受官坊的物料采購和定價指導。
二月初,第一批產自長安“天工官織坊”的蜀錦和齊紈,正式在鹹陽東市上櫃發售。
價格牌掛出,再次引起轟動——同等品質的蜀錦,售價隻有以往市價的七成!齊紈更是隻有六成半!
東市“蜀錦莊”和“齊紈閣”門前,再次排起了長龍。
不僅鹹陽的達官貴人、富商巨賈蜂擁而至,連周邊郡縣的客商也聞風趕來。
絲綢,在這個時代不僅是奢侈品,更是重要的硬通貨和上層社會交往的必需品。
價格如此跳水,意味著更多的人能夠消費得起,也意味著巨大的商機。
“快!快!蜀錦‘聯珠對鹿紋’,給我來十端!”
“齊紈素,上等貨,有多少要多少!我全包了!”
“讓開!我先來的!”
店鋪內人聲鼎沸,夥計們忙得腳不沾地,掌櫃的笑得合不攏嘴。
絲綢的快速流動,也帶動了東市其他行業的繁榮。
然而,在這片繁華喧囂之下,幾家原本在鹹陽東市乃至整個關中絲綢貿易中占據主導地位的、來自陳留、邯鄲等地的大布商、綢緞莊,卻感到了刺骨的寒意。
洛陽,陳留。
一處深宅大院內,氣氛凝重得彷彿要結冰。
在座的幾人,皆是掌控著中原乃至北方絲綢貿易命脈的巨賈。
他們麵前,也擺著來自鹹陽的“天工錦”和“天工紈”,以及讓人心驚肉跳的價目表。
“一日十匹……價格隻有我們的六、七成……”
一個麵色紅潤、但眼神陰鷙的老者,陳留大賈劉氏家主,手指敲擊著桌麵,每一下都彷彿敲在眾人心上,“諸位,這意味著什麼,不用我多說了吧?假以時日,關中、蜀地、齊地的‘天工絲綢’將充斥市麵,我們手中的貨,將變成無人問津的爛布!我們數代人經營的商路、店鋪、信譽,將一文不值!”
“劉公,這天工院欺人太甚!”
一個來自邯鄲的趙姓商人怒道,“先是鹽,後是絲綢!他們這是要趕儘殺絕!我們必須反擊!”
“如何反擊?”
另一人苦笑,“他們有朝廷支援,有新技術,價格低,品質不差。我們難道也去造那‘天工織機’?先不說能否造得出,就算造出,我們的成本能壓到那麼低嗎?我們在蜀地、齊地,可冇有自家的絲場、工坊!”
劉氏家主眼中寒光閃爍:“硬拚技術、價格,我們自然不是對手。但,商場如戰場,未必隻有正麵廝殺一途。”
他緩緩道:“第一,斷其源頭。絲綢之根本,在於蠶絲。
關中、蜀地、齊地固然產絲,然其產量有限,尤其是上等生絲。
我們幾家,掌控著陳留、邯鄲、乃至江東大半的優質蠶絲供應。
從即日起,聯合起來,提高絲價,收緊供應,尤其是對關中、蜀地、齊地的絲商。
同時,在產地散佈訊息,就說朝廷要強行壓價收絲,讓蠶農惜售。
我看他們巧婦,可能為無米之炊?”
眾人眼睛一亮,這確是扼喉之策。絲綢紡織,生絲是關鍵原料。
“第二,阻其流通。”
劉氏家主繼續道,“我們的商隊,遍佈天下,與各地關隘、碼頭、市集的胥吏、幫會,多有交情。
可以讓他們在‘天工絲綢’的運輸、過關、入市時,多些‘關照’。
查驗得仔細些,稅費算得清楚些,地方上的‘規矩’也多些。
拖延他們的時間,增加他們的成本。”
“第三,壞其名聲。”
趙姓商人介麵,陰笑道,“我們可以找人,在市麵上散播流言,就說‘天工絲綢’看似光鮮,實則用料低劣,不禁洗滌,容易褪色,甚至用了邪法,穿之不祥。
再找些托兒,買他們的布,故意弄出些‘質量問題’,鬨將起來。
眾口鑠金,積毀銷骨。”
“第四,”
劉氏家主最後道,聲音壓得極低,“朝廷裡,我們也不是冇有人。
可以讓人上書,言說絲綢乃奢靡之物,天工院不務正業,專研此道,乃是蠱惑君心,敗壞風氣。
更可指其與民爭利,致使千萬織戶失業,動搖國本。
即便不能阻止,也要讓朝廷有所顧忌,放緩推廣步伐,給我們喘息和轉型之機。”
計議已定,眾人分頭行動。
大筆的金銀如同流水般撒出,飛向各地的絲場、關卡、市井,乃至鹹陽的某些府邸。
一張針對“天工絲綢”的無形大網,開始悄然編織,籠罩向原料、運輸、市場和朝堂輿論。
機杼聲聲,梭如飛電,帶來了生產效率的飛躍和市場的繁榮。
但也如同投入靜水的巨石,激起了下遊既得利益者最猛烈、最不擇手段的反撲。
錦霞流彩的絲綢之下,交織的不僅是經緯線,更是利益、陰謀與無聲的廝殺。
天工院的織機,能否在這張由傳統商業勢力織就的羅網中,繼續順暢運轉,將更多、更廉價的華美帶入尋常百姓家?
這場冇有硝煙的戰爭,纔剛剛拉開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