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的關中,寒風料峭中已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,渭水兩岸的垂柳悄然萌出鵝黃的嫩芽。
然而,在鹹陽北郊,一處新近被高牆圈起、煙囪林立、日夜不息冒著滾滾濃煙的區域,熱度卻遠超這早春時節。
這裡,便是天工院主持、屈炎親自坐鎮的“天工官窯”。
自“龍脊峪”高嶺土礦發現以來,秦風便將其列為重點開發項目,深知優質瓷土的戰略價值。
在解決了冶鐵、火藥等緊迫問題後,便將燒製高品質瓷器提上了日程。
屈炎不負眾望,憑藉其多年鑽研窯爐和材料的心得,結合天工院的“格物”方法,對傳統瓷窯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造。
官窯采用的是屈炎精心設計的“倒焰式龍窯”,窯身更長,坡度更合理,煙道和風門經過精密計算,使得窯內溫度分佈更加均勻,最高溫區可達一千三百度以上,遠超尋常民窯。
燃料也不再是普通的木柴,而是嘗試摻用了部分“石炭”(煤),熱量更高更持久。
窯內使用的匣缽、墊餅等窯具,也采用了更耐高溫的粘土配方。
但最關鍵的,還是釉料和胎土的配方。
屈炎帶領弟子,對“龍脊峪”高嶺土進行了無數次淘洗、陳腐、配比試驗,又嘗試新增“狄道礦”的某些伴生礦物作為呈色劑和助熔劑。
經過數月失敗,終於在臘月一次開窯時,得到了令所有人屏息的成果。
出窯的瓷器,並非當下常見的灰陶、低溫鉛綠釉陶,或原始青瓷。
它們胎體堅緻細膩,潔白如玉,叩之聲音清越。
表麵覆蓋著一層均勻的、如同雨後初晴天空般的青灰色釉,釉質肥厚瑩潤,光澤內斂,帶著一種“似玉非玉而勝玉”的溫潤質感。
釉麵開有細密自然的冰裂紋,更添古雅韻味。
器型規整大氣,線條流暢,雖無繁複紋飾,卻自有一種簡潔高貴的氣度。
這便是後世所稱的“青瓷”,而且是品質極高的早期青瓷。
其工藝水平,已遠超此時各地民窯燒造的、胎質粗糙、釉色不穩的“原始瓷器”。
訊息傳出,首先震動的便是皇室和鹹陽的頂級勳貴圈子。
始皇得獻數件,把玩良久,讚不絕口,當即下旨,今後宮中祭祀、宴飲、賞賜用瓷,優先采購“天工官窯”所出。
上至李斯、蒙毅、馮去疾等重臣,下至有頭有臉的列侯、關內侯,無不以擁有幾件“天工青瓷”為榮,競相下單訂購。
一時間,官窯門前車馬如龍,訂單堆積如山,工期已排到半年之後。
官窯的崛起,如同一場風暴,瞬間席捲了原本就不甚景氣的民間陶瓷業。
尤其是那些為皇室、勳貴供應高階陶器、原始瓷器的“禦用”或“貢品”級彆的民窯,更是遭到了毀滅性打擊。
洛陽,一家專為皇室燒製祭祀用陶器的老字號民窯。
窯主姓邢,祖傳三代手藝,燒造的“邢白陶”曾名動一時。
然而此刻,邢窯主卻麵如死灰地坐在冷清的窯廠裡,麵前擺著一件輾轉得來的“天工青瓷”小碗。
他顫抖著手,撫摸著那光潔如玉的胎體,感受著那溫潤沁涼的釉麵,再看看自家窯裡那些胎體厚重、釉色灰暗、不時還有氣泡砂眼的所謂“精品”,一股絕望湧上心頭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邢窯主喃喃自語,“有這樣的東西,誰還會要我們的瓦器?”
他聽說,不僅宮裡的訂單全轉了,連以往的老客戶,那些公卿府邸,也紛紛派人來,要麼削減訂單,要麼直接取消,轉而打聽哪裡能買到“天工瓷”。
類似的景象,在各地為上層社會供貨的民窯不斷上演。
訂單銳減,窯火漸熄,匠人離散。
一些實力較弱、專供高階市場的民窯主,在債務和絕望的雙重壓力下,甚至選擇了懸梁自儘。
邢窯主在三日後的清晨,被家人發現吊死在了自家尚未冷卻的窯爐前,腳下散落著一地砸碎的“邢白陶”碎片。
然而,民窯的凋零,並未讓所有人選擇沉默接受。
在巨大的生存壓力和不甘之下,一股暗流開始湧動。
數日後,鹹陽城西一處不起眼的客舍,陸續住進了一些風塵仆仆、麵色愁苦又帶著憤懣的外鄉人。
他們有的來自江西景德鎮(此時稱新平),那裡以燒製青白瓷初露頭角;有的來自浙江越州(今紹興、上虞一帶),是越窯青瓷的發源地。
這些人,都是當地最有名望的匠師或窯主代表。
他們千裡迢迢趕來鹹陽,不為彆的,隻為“討個說法”。
“憑什麼?!他天工院燒瓷才幾天?我們祖祖輩輩,幾十代人琢磨的手藝,就被他們這麼輕易地踩在腳下?”
一個來自景德鎮的老師傅,姓霍,憤憤不平地拍著桌子。
“就是!我們的越窯青瓷,釉色青綠,造型優美,天下聞名!他天工院不過仗著有朝廷支援,有好礦土,弄出些樣子貨罷了!豈能與我們數百年的傳承相比?”
一個越州來的匠師附和。
“可比不過又怎樣?”
另一人苦笑,“現在貴人們隻認‘天工瓷’。我們的貨賣不出去,窯要熄火,徒弟要餓肚子。我們來鹹陽,不是來比手藝的,是來求條活路的!”
“對!求活路!”
霍師傅站起身,眼中閃著倔強的光,“我們去將作監!去少府!去天工院!問問那些官老爺,問問那個秦院主!他們用官窯,用新法,斷了我們民窯的生路,朝廷管不管?天下百工,還要不要人活?”
“同去!同去!”
眾人被激起血氣,紛紛響應。
次日,這群來自景德鎮、越州等地的數十名匠人代表,穿著各自最好的衣服,捧著自家最得意的作品,來到了將作監衙署門前,要求麵見監正,陳訴冤情。
他們的舉動,立刻引來了大批百姓圍觀。
將作監正聽聞是各地有名的匠師窯主聯袂而來,不敢怠慢,連忙請入公廨。
匠人們你一言我一語,訴說著官窯興起後自家窯口的困境,懇請朝廷能給予民窯一些活路,或允許他們學習官窯新技術,或劃定不同的市場範圍,不要趕儘殺絕。
將作監正聽得頭大如鬥。
此事涉及天工院,涉及皇帝青睞的新瓷,他哪裡敢做主?隻得一邊安撫,一邊表示會向上呈報。
匠人們不滿於敷衍,又來到少府衙署。
少府官員同樣不敢擅專,推說此事需由天工院與將作監共議。
最後,匠人們的腳步,停在了天工院氣派的大門外。
這一次,他們被攔下了。
天工院護衛嚴守門禁,冇有手令,任何人不得擅入。
匠人們無奈,隻好聚集在院門外,高聲呼喊,要求麵見秦院主,求一個公道。
訊息很快傳到秦風耳中。
他正在與屈炎商議擴大官窯產能、嘗試燒製不同釉色瓷器的事宜。
聽聞各地民窯匠人代表堵門,秦風沉默片刻,對屈炎道:“屈先生,此事你如何看?”
屈炎歎了口氣,神色複雜:“院主,瓷器之道,老夫癡迷一生。
能燒出如此美器,此生無憾。
然……眼見同行凋零,匠人失業,心中亦是不忍。
官窯之利,在於質優、可控、可大規模生產,於國於民,長遠看是好事。
但民窯數百千年傳承,其中亦有許多獨到技藝、心血結晶,若就此斷絕,亦是可惜。”
秦風點頭:“我明白。
技術革新,必然伴隨陣痛。
但我們的目的,不是要滅絕百工,而是要讓更好的技藝、器物,惠及更多人。
民窯的困境,在於其技藝落後、成本高昂、難以滿足皇室勳貴對更高品質的追求。
但他們的手藝和經驗,尤其是各地不同的土質、釉料特性,仍有價值。”
他沉吟道:“這樣吧,我親自去見見他們。但不是在門外,請他們到將作監的公廨,我也請將作監正、少府官員同去。有些事,需擺在明麵上說清楚。”
半個時辰後,天工院、將作監、少府三方官員,與各地民窯匠人代表,齊聚將作監公廨。
氣氛凝重,匠人們目光複雜地看著端坐主位的秦風,這個年輕的院主,既是帶來滅頂之災的“元凶”,似乎也是唯一能給他們希望的人。
秦風冇有繞彎子,開門見山:“諸位匠師的來意,我已知曉。天工官窯所出之瓷,得益於新窯、新料、新法,品質確勝以往。此乃‘格物’之功,時代之進,非人力可阻。”
匠人們臉色一黯。
“然,”秦風話鋒一轉,“格物致用,非為壟斷,乃為普惠。官窯之設,意在滿足皇室朝廷之需,探索製瓷前沿,製定標準。而非與天下匠人爭利,更非為斷絕百家技藝。”
他看著眾人:“瓷器之美,在於胎、釉、型、火。
官窯在胎釉、窯火上略有心得,然天下之大,土質各異,釉料萬方,器型無窮。
各地民窯數百載傳承,對本地水土、獨特釉方、特色器型的把握,豈是官窯短期可比?
譬如越窯之秘色,景德鎮之影青,定窯之白,鈞窯之變……皆乃天地造化與匠人心血結合之瑰寶,豈可因官窯出青瓷而棄之如敝履?”
匠人們聞言,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光亮。
秦風所言,確是說中了他們心中的不甘與驕傲。
“那……秦院主之意是?”
霍師傅忍不住問道。
“兩條路。”
秦風豎起兩根手指,“其一,願入官窯者,經考覈,可吸收為官窯工匠,傳授新法,按其技藝定俸祿,子孫亦可入官匠籍。
其二,願守祖業,改良技藝者,官窯可有限度提供部分基礎原料、釉料配方參考,及窯爐改進建議。
但需接受將作監與少府聯合製定的‘官窯標準’檢驗,所出瓷器,需達一定品級,方可使用‘官驗’印記,並優先由少府按市價收購部分產品,用於賞賜、外交、或平價售於市井。
劣品、未達標者,不得冒用官印,自行銷售。”
他環視眾人:“此非施捨,乃是合作。
用官窯之新法,激發民窯之活水。
用統一之標準,提昇天下瓷器之整體品質。
讓皇室用上官窯精品,也讓尋常百姓,能用上價廉物美、質量可靠的‘官驗’好瓷。
如此,官窯引領前沿,民窯百花齊放,方是長久之道。
不知諸位,意下如何?”
公廨內一片寂靜。匠人們麵麵相覷,低聲議論。
秦風的提議,雖然仍以官窯為主導,但確實給了民窯一線生機,甚至是一條提升自身、納入正規的出路。
尤其是“官驗”和優先收購,等於給了達標民窯一個官方背書和穩定的銷售渠道。
霍師傅與其他幾位領頭匠人交換眼神,最終,霍師傅上前一步,對秦風躬身一禮:“秦院主胸襟開闊,思慮深遠,非我等匠人所能及。若能如此,我等……願從院主安排,儘力改良技藝,以求達‘官驗’之標,不負祖傳手藝,亦不負院主給的機會。”
一場可能激化的衝突,在秦風務實而富有遠見的安排下,暫時得以緩和。
匠人們帶著複雜的情緒和新的希望離去。
而秦風則與將作監、少府官員,開始詳細擬定“官窯標準”和“官驗民窯”的管理細則。
官窯的崛起,不可阻擋。
但秦風希望,這崛起的過程,不是以無數民窯的屍骸為階梯,而是能夠帶動整個行業,向著更規範、更優質、更普惠的方向,艱難前行。
窯火不息,傳承不止。變革的陣痛中,或許也能孕育出新的生機。
隻是,那些已經熄滅的窯火,和懸梁自儘的窯主,終究是這時代進步車輪下,令人歎息的註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