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的蜀郡,寒意雖不及關中凜冽,但潮濕陰冷,更侵肌骨。
然而,在巴郡朐忍、蜀郡臨邛等地的鹽井區,卻是一番與寒冷天氣截然相反的、熱火朝天的景象。
這裡山巒起伏,地下鹽鹵資源豐富。
自戰國李冰守蜀開鑿廣都鹽井以來,井鹽開采便成為巴蜀的重要產業。
然而,傳統的鹽井開采,效率低下,風險極高。
井深可達數十丈,以人力挖掘,以牛皮囊汲鹵,不僅費力,且出鹵量有限,鹵水濃度也參差不齊。
但如今,在幾處屬於少府直接管轄的大型官營鹽井,景象已大為不同。
高聳的井架被加固,安裝了由天工院設計、墨家協助改良的、帶有滑輪組和製動機關的大型絞盤。
汲鹵的工具,也不再是笨重的皮囊,而是換成了以“龍脊峪”特產的一種韌性極佳的特種竹材為主乾、內部打通、外部以麻繩和魚膠加固的“汲鹵竹龍”。
這“竹龍”長達十餘丈,底端裝有特製的、帶有單向閥門的銅製“龍首”,深入井底鹵水層。
井架上的絞盤,由四頭健牛拉動,通過滑輪組,可以相對省力地將沉重的“竹龍”從數十丈深的井底提起。
當“龍首”提出井口,觸動機關,閥門打開,濃稠的、冒著刺鼻氣味的鹽鹵便嘩啦啦流入早已準備好的、以木條箍成的大型鹵水池中。
更關鍵的是,巴岩探礦隊根據秦風提供的思路,在幾處鹵水豐沛的鹽井,試驗成功了“鹵水自噴”和“鹵水引流”法。
他們精確勘測地下鹵水層的壓力和流向,在合適位置開鑿輔助井或引流渠,利用天然壓力差,使鹵水能夠順著竹管或石渠,自動流向較低處的集中鹵池,大大節省了提鹵的人力畜力,且出鹵量穩定。
同時,在煮鹽環節,也進行了革新。
采用了多鍋串聯、餘熱利用的“連環灶”,並改進了鹽田的晾曬、結晶工藝。來自“狄道礦”的優質鐵,被製成更耐鹵水腐蝕的大鐵鍋,使用壽命更長。
新法推行不過數月,效果已極其驚人。
官營鹽井的出鹵量,普遍增加了一倍以上!鹵水濃度也有所提升。
煮鹽的效率也因此提高,鹽的色澤更加潔白,顆粒細膩。
巴郡、蜀郡的幾個主要官鹽場,產量直線上升,堆積如山的潔白鹽粒,在冬日黯淡的天光下,閃爍著令人心動的光澤。
產量大增,成本下降,官鹽的出廠價和銷售價,也隨之出現了明顯的下調。
雖然下調幅度被朝廷控製在一定範圍內,但對於尋常百姓而言,鹽價下跌,依然是實實在在的利好。
巴蜀本地的鹽價率先應聲而跌,緊接著,通過水路和新建的“金牛道”改良路段,質優價廉的巴蜀井鹽,開始大量湧入關中市場。
鹹陽西市,鹽行區。
往日裡略顯冷清的官鹽鋪麵前,近日卻排起了長隊。
鋪麵外的木牌上,用醒目的硃筆寫著新的鹽價,比之前低了足足兩成!而且鹽質雪白,毫無雜質。
“讓開讓開!官鹽降價了!上好的巴蜀井鹽!每人限購三升!”
夥計站在凳子上吆喝,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笑容。
排隊的人群爆發出陣陣歡呼,尤其是那些尋常人家,更是喜笑顏開。
鹽乃百味之首,更是儲存食物、補充體力的必需品。
鹽價下跌,意味著家裡的開支可以稍稍寬鬆一些,餐桌上的滋味也能豐富一點。
“朝廷恩德啊!天工院又立大功了!”
“這鹽真白!比我之前買的河東鹽好多了!”
“聽說巴蜀那邊用了新法子,鹽出得多了,價錢就下來了。真是利國利民!”
百姓的讚譽是樸實的。
然而,在這片歡騰的市場景象背後,某些人的臉色,卻如同這臘月的天氣,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。
鹹陽城內,一處門庭並不顯眼、內裡卻極儘奢華的關東商人會館。
密室中,炭火熊熊,卻驅不散幾人臉上的寒意。
在座的,有來自河東的池鹽大商,有來自齊地的海鹽巨賈,還有幾位背景深厚、專門從事鹽業貿易的關中豪商。
他們麵前擺放的,正是來自巴蜀官鹽場的新鹽樣品,以及近日關中鹽價暴跌的詳細報表。
“諸位,都看到了吧。”
來自河東的池鹽商,姓猗,是猗頓的後人,家族經營河東池鹽數百年,富可敵國。
他撚著手中的鹽粒,麵色鐵青,“潔白細膩,鹹味純正,毫無苦澀。這成色,比我猗家最好的‘桃花鹽’也不遑多讓!可這價錢……”
他猛地將鹽粒撒在桌上,“隻有我們鹽價的七成!”
齊地海鹽商,姓刁,以煮海為鹽起家,掌控著齊地沿海數個大鹽場。
他陰聲道:“何止是價錢!你們看看這出貨量!據我從少府內部得到的訊息,巴蜀官鹽場如今的產量,已抵得上過去的三倍!而且還在增加!他們這是要藉著北伐,朝廷掌控力加強,用這新法鹽,沖垮我們所有人的市場!”
一位關中豪商介麵,語氣焦灼:“不僅僅是關中。通過水路,他們的鹽可以順長江而下,威脅荊楚、吳越;通過漢中,可入南陽、潁川。假以時日,恐怕天下鹽市,都要被這巴蜀新鹽占據!我等數百年的基業,危在旦夕!”
“天工院!又是天工院!”
猗姓商人咬牙切齒,“那個秦風,搞出曲轅犁、耬車、水碓,與升鬥小民爭利也就罷了!如今竟將手伸到了鹽業!此乃國之大利,曆代皆有定製!他如此胡來,壞我祖製,斷我財路,是可忍孰不可忍!”
“光發怒無用。”
刁姓商人相對冷靜,但眼神更顯陰鷙,“朝廷如今正用他,陛下也信他。硬抗,我們不是對手。陳倉的孫家,鹹陽的李掌櫃,便是前車之鑒。”
“那該如何是好?難道就坐視家業敗落?”
關中豪商急道。
“自然不能。”
刁姓商人沉吟片刻,“硬的不行,可以來軟的。鹽業之利,關乎國庫,也關乎地方安定。我們可以從幾個方麵入手。”
他壓低聲音:“第一,聯名上書朝廷,陳明鹽政驟改之弊。
可以說巴蜀新鹽雖好,然驟然大增,衝擊各地鹽市,恐致原有鹽戶、鹽工失業,滋生流民,不利地方。
且各地鹽價不一,乃地理、成本使然,強行壓價,反傷鹽稅根本。
建議朝廷徐徐圖之,或劃定行鹽區域,避免惡性競爭。”
“第二,”
他目光掃過眾人,“我們在朝中,在地方,難道就冇有故舊親朋?該走動走動了。
讓禦史們說說,天工院擅改鹽法,是否逾越職權?
讓郡守縣令們說說,鹽價暴跌,地方鹽課如何保障?鹽戶失業,如何安置?”
“第三,”
他眼中閃過一絲寒光,“巴蜀新鹽,總要走水路、官道吧?沿途治安,可冇那麼好。
山匪水賊,天災**,總是難免。
他們的鹽場,都在深山,管理未必周全。
萬一出點什麼事,影響了產量、運輸,也是情有可原。”
“第四,也是最關鍵的一點,”
猗姓商人接過話頭,聲音冰冷,“天工院能弄出新法,我們難道就不能學?
無非是那汲鹵、煮鹽的機關器具!重金懸賞,挖他們的工匠!買他們的圖紙!
他秦風能將百鍊鋼用於農具,我們難道就不能將新法用於自家鹽場?
隻要掌握了法子,憑我們的根基和財力,未必不能反超!”
一番計議,眾人眼中重新燃起鬥誌。
軟的硬的,明的暗的,都要用上。
這場因鹽而起的利益之戰,纔剛剛開始。
很快,數隻信鴿從這會館後院悄然飛起,帶著密信,飛向河東、飛向齊地、飛向朝中某些官員的府邸。
與此同時,大筆的金銀也開始悄然流動,目標是巴蜀鹽井區的工匠、小吏,以及沿途可能“不太平”的地方。
鹽井新法的成功,如同在沉寂的鹽業市場投下巨石,激起的不僅是百姓受益的浪花,更是既得利益集團拚命反撲的驚濤駭浪。
潔白如雪的鹽粒之下,湧動的,是比鹵水更加鹹澀、更加冰冷的利益暗流。
天工院的“格物”之光,能否穿透這重重利益迷霧,真正照亮“鹽鐵官營、利國利民”的道路?
考驗的,已不僅僅是技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