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下旬,關中普降大雪,天地間一片銀白,將繁忙與喧囂暫時掩蓋。
然而,在天工院鐵工坊那片被高牆和守衛嚴密保護的區域內,熾熱與叮噹之聲卻並未因嚴寒而停歇,反而因一項特殊的任務,而變得更加緊迫、熱烈。
這裡是鐵工坊下新設的“農具部”。
與主坊專攻軍械、追求極致效能不同,農具部的目標,是將“百鍊鋼”這一尖端材料技術,進行“降維”應用,製造出價格相對親民、卻足夠鋒利耐用的民用農具。
首當其衝的,便是即將在來年夏收中扮演主角的——鐮刀。
寬敞的工棚內,爐火將積雪映照的昏黃光線徹底驅散,投下跳動的、橙紅色的光影。
數座經過改良、更適合小規模精煉的小型“炒鋼爐”正吞吐著火舌。
經驗豐富的老師傅,將來自“狄道礦”的優質鐵料和少量特殊新增劑投入爐中,小心控製著火候。
當鐵水達到最佳狀態,便被舀出,注入特製的、帶有鐮刀弧形凹槽的陶範中。
冷卻成型的粗坯,被送入旁邊的鍛打區。
這裡冇有水力巨錘的轟鳴,隻有老師傅帶著徒弟,手持大小鐵錘,在鐵砧上進行著手工的精鍛。
“百鍊”工藝被大大簡化,但核心的摺疊鍛打以去除雜質、均勻材質的過程依舊保留,隻是次數從軍械的“百鍊”降為更適合農具的“十煉”、“二十煉”。
即便如此,經過反覆鍛打、摺疊的鋼坯,質地也已遠超尋常熟鐵。
最後的淬火與回火,由徐夫子指定的弟子親自把關。
使用的是相對溫和、成本較低的淬火液,確保鐮刀在擁有足夠硬度的同時,不至於太脆。
開刃則交給了最細心的磨工,在旋轉的砂輪和油石上,將刃口磨出新月般完美、寒光凜凜的弧線。
“試試。”
農具部主事,一位姓歐的老鐵匠,將一柄剛剛完工、還帶著餘溫的“百鍊鐮”遞給旁邊等候的、來自少府農官署的老吏。
老吏接過鐮刀。
入手沉甸甸,比尋常鐵鐮重些,但重心極好。
他走到工棚角落,那裡堆放著幾捆乾燥堅韌的粟稈。老吏深吸一口氣,揮鐮砍下!
“唰!”
一聲輕響,幾乎感覺不到多少阻力,一束拇指粗的粟稈應聲而斷!切口平滑如削。
老吏又連續揮砍數次,粟稈紛紛斷落。
他停下,仔細檢視刃口——依舊寒光湛湛,毫無捲刃、崩口之象!
他又拿起一柄帶來的、質量上乘的舊式鐵鐮,兩刃相斫,隻聽“叮”一聲脆響,舊鐮刃口頓時出現一個明顯的缺口,而“百鍊鐮”隻留下一道極淺的白痕,用手一抹,幾乎不見。
“好!好刀!”
老吏激動得鬍子翹起,“堅韌鋒利,遠勝舊鐮!有此鐮在手,夏收時節,一人一日收割之數,怕是要多出三成!且不易損毀,一鐮可用數年!”
歐主事臉上露出自豪的笑容:“此乃‘十煉’鐮。若用‘二十煉’,還可更佳,然價亦稍昂。此‘十煉鐮’,已足堪大用。我估算,全力生產,至來年四月,可出五千柄。優先供應關中各縣官田及試點農戶。”
“五千柄……雖不能儘覆關中,然足以顯其效,安民心!”
老吏連連點頭,“我即刻稟報上官,請撥錢糧,全力采買!此等利民之器,當速推之!”
訊息不脛而走。
儘管大雪封路,但關於天工院造出“削鐵如泥、永不捲刃”神鐮的訊息,還是如同燎原之火,在渴望好農具的農人間迅速傳開。
許多農人冒著風雪,跑到縣寺打聽,何時能買,價錢幾何。
當他們得知,此鐮將由官府統一采買,優先供應、平價售予農戶時,無不歡欣鼓舞,對來年的夏收,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信心和期待。
然而,同之前的曲轅犁、耬車一樣,這“百鍊農具”的橫空出世,也狠狠刺痛了另一批人的神經——那便是遍佈城鄉、以打造和銷售鐵製農具、生活用具為生的無數私家鐵匠鋪,以及將作監內部那些固守傳統技藝、視獨家手藝為命根子的舊派匠師。
鹹陽西市,一家門臉頗大的鐵匠鋪後院。
爐火已熄,鋪子裡冷冷清清。
掌櫃的,一個手臂粗壯、麵色黝黑的中年漢子,正愁眉苦臉地對著幾個唉聲歎氣的徒弟。
“師傅,這可怎麼辦?外麵都傳瘋了,說天工院出了神鐮,咱們打的這些,跟人家的一比,就是破銅爛鐵。”
一個年輕徒弟苦著臉道。
“何止是鐮刀?”
另一個年長些的徒弟歎氣,“聽說他們那什麼‘百鍊鋼’,還要用來打鋤頭、钁頭、柴刀……這是要把咱們所有的飯碗都砸了啊!”
黑臉掌櫃咬著牙,一巴掌拍在冷冰冰的鐵砧上:“欺人太甚!他天工院有礦,有好手藝,去造他們的軍械弩箭便是!為何要與我們這些升鬥小民爭這口飯吃?這‘百鍊鋼’的手藝,乃是國之重術,豈能輕易外傳,用來做這些賤業之物?!”
“可是師傅,官府要推廣,咱們能有什麼辦法?”
年輕徒弟問。
“辦法?”
黑臉掌櫃眼中閃過一絲不甘與狡黠,“咱們一家自然冇辦法。
但若是鹹陽城,不,整個關中的所有鐵匠鋪都聯合起來呢?
還有將作監裡那些老師傅,他們能眼睜睜看著祖傳的手藝,被天工院這樣糟踐、外傳?”
他壓低聲音:“去,聯絡相熟的鋪子。
咱們聯名上書!向將作監,向少府,向朝廷喊冤!
就說天工院擅傳國之重技,擾亂百工之序,與民爭利,致萬千匠戶失業,有傷國本!
請朝廷收回成命,嚴控‘百鍊鋼’技藝,不得用於民用,以安百工之心!”
幾乎在同一時間,將作監內,一場氣氛更加凝重、甚至帶著火藥味的集會,也在幾位白髮蒼蒼、資曆極深的大匠廨署中秘密進行。
這些老匠師,大多出身匠籍世家,有的祖上甚至服務過周天子。
他們掌握著許多冶煉、鍛造的獨門秘訣,視若珍寶,非親傳弟子不授。
天工院崛起,以“格物”之名,公開研究、改良技藝,本就讓他們不悅,認為壞了規矩。
如今,竟要將“百鍊鋼”這等在他們看來堪稱“神技”的冶煉之法,用於打造區區鐮刀、鋤頭,這簡直是對他們心目中“技藝神聖性”的褻瀆和侮辱!
“豎子無知!暴殄天物!”
一位姓薑的老匠師,氣得渾身發抖,“百鍊鋼,乃千錘百鍊所得之神兵材質!當用於天子劍,用於大將矛!豈可用來收割稻粟,劈砍柴薪?此非用器,乃是辱器!”
“更可恨者,他們竟要將此法示之於眾,刊印成冊!”
另一位老匠師痛心疾首,“技藝之道,貴乎秘傳!一旦公之於眾,人人可學,則技藝何貴?匠心何存?我等待詔還有何顏麵立足?”
“此例一開,後患無窮!”
第三位老匠師介麵,眼中滿是憂慮,“今日他們可傳百鍊鋼,明日便可傳其他秘術。長此以往,將作監數百年積累之技藝根基,必將蕩然無存!朝廷重器,何以保障?”
“必須阻止!”
薑老匠師斬釘截鐵,“我等聯名,上奏監正,上奏少府,上奏陛下!
陳明利害,絕不能讓天工院如此胡鬨下去!
百鍊鋼技藝,必須嚴加封鎖,僅限將作監與少府指定工坊,用於國之重器打造!
民間鐵器,自有舊法,足堪使用!”
很快,一份由鹹陽及周邊數十家較大鐵匠鋪掌櫃聯名的“陳情書”,和一份由將作監七位資深大匠聯署的“諫止疏”,幾乎同時送到了將作監正、少府,乃至丞相李斯的案頭。
陳情書聲淚俱下,訴說著小民生計之艱難,指責天工院“與民爭利”、“斷絕匠戶活路”。
諫止疏則義正辭嚴,從“技藝傳承”、“國之重器”、“百工秩序”的高度,痛陳“百鍊鋼”技術民用化的危害,請求朝廷立即製止。
兩股力量,雖然出發點不同,卻在反對“百鍊農具”這一點上,形成了奇特的合流。暗流湧動,直指天工院,直指秦風推行的“格物致用、普惠於民”的理念。
雪花依舊紛飛,覆蓋了鹹陽的街巷與屋頂,卻掩蓋不住這市井與官署之下,因一把鐮刀而激起的、洶湧的暗潮。
技術的進步,在帶來便利與希望的同時,也總是不可避免地,要麵對舊有利益格局與保守觀唸的頑固阻擊。
百鍊鐮刀的寒光,能否劈開這重重阻力,真正惠及萬千農戶?
考驗的,已不僅僅是天工院的技術,更是朝廷推行新政的決心,與秦風應對複雜局麵的智慧。
爐火未熄,爭議已起。
這個年關,註定不會平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