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的關中,滴水成冰。渭水及其支流進入了枯水期,水流減緩,但尚未封凍。
在鹹陽以西約三十裡,灃水一處水流相對湍急、河岸堅固的拐彎處,此時卻是一片與寒冬寂靜格格不入的喧囂景象。
這裡,原本是荒涼的河灘,如今卻矗立起一排排高大堅實的木架瓦房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河邊那五座巨大的、緩緩轉動的木質水輪。
水輪直徑超過兩丈,輪緣上等距安裝著寬大的木板,在灃水水流的衝擊下,發出“嘎吱嘎吱”的沉穩聲響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感,持續不斷地旋轉著。
水輪的中心軸,通過複雜的齒輪和連桿機構,延伸到岸上的瓦房內。
瓦房內,景象更是壯觀。每一座水輪,驅動著屋內整整十副“碓”!
“碓”,是此時最普遍的糧食加工工具,原理類似蹺蹺板,一頭是沉重的石製或木製碓頭,另一頭供人腳踩,利用槓桿原理舂米脫殼。
然而,眼前這些“碓”,卻無人踩踏。
它們被巧妙地連接在水輪傳來的動力軸上。
隨著水輪轉動,動力軸通過凸輪裝置,週期性地抬起那些沉重的碓頭,然後鬆開,碓頭便依靠自身重量狠狠砸下,落入下方石臼中盛放的帶殼穀物中。
“咚!咚!咚!咚!……”
沉重而極有節奏的撞擊聲,在瓦房內轟鳴迴盪,震得地麵微微發顫。
五座水輪,五十副碓,同時起落,那聲響彙成一片低沉而磅礴的聲浪,彷彿巨神的心跳,日夜不息。
這便是天工院與將作監聯合設計建造的“官營水碓工坊”。
利用灃水的水力,驅動五十副碓,日夜不停地加工糧食。
每個石臼旁,隻有一兩名役夫,負責新增帶殼的穀物,翻動臼中的米粒,並將舂好的米用木鍁剷出,篩去糠麩。效率之高,令人咋舌。
“每日至少可加工粟米百石!若全力開工,日夜兩班,可達一百五十石!”
工坊主管,一名少府派來的精明老吏,帶著秦風、蕭何以及將作監官員巡視,難掩得色,“以往人力杵臼,壯漢一日不過舂粟一石,還需歇息。這水碓,一副便抵十人!且力道均勻,出米率更高,碎米更少!此坊一成,關中官倉存糧的加工,便再無需征發大量民夫,省下無數人力物力!”
蕭何抓了一把剛剛舂好、猶帶溫熱的粟米,米粒飽滿潔白,碎糠極少,品質確實上乘。
他心中飛快計算:關中官倉歲入粟米以百萬石計,若有一半能由此等水碓加工,節省的民夫工錢、口糧,以及因效率提升而可能增加的糧食加工量,將是一筆驚人的數字。
更關鍵的是,解放了大量勞動力,這些勞動力可以投入農田水利、工坊營造,或應付北伐的徭役征發。
“善!大善!”
蕭何讚道,“此乃節用富民之良法!當速繪圖樣,測算水文,在關中乃至天下適宜河道,推廣興建!少府可撥專款,優先保障。”
秦風也點頭稱是。
水碓並非新鮮事物,先秦已有,但如此大規模、標準化、高效化的集中工坊應用,卻是天工院“格物”理念與將作監營造能力結合的成果。
這不僅是技術革新,更是生產組織方式的進步。
“需注意,”秦風補充道,“水碓依賴水力,需定期維護水輪、齒輪,冬季需防冰凍。工坊內粉塵極大,役夫需佩戴口罩,並注意防火。另外,加工出的米糠、碎米,亦需妥善處理,或用作飼料,或釀酒,不可浪費。”
“下官明白!”
工坊主管躬身應諾。
很快,官碓坊出產的、品質上乘、價格卻因效率提升而得以維持平穩的“官舂精米”,開始流入鹹陽市場。
雖然數量暫時不多,但已對西市那些掌控著糧食加工和銷售的大糧商,造成了不小的心理衝擊。
西市,“豐裕”糧行後院。
幾名穿著錦袍、麵帶憂色的糧商,正圍爐密議。
爐火劈啪,卻驅不散他們臉上的寒意。
“李掌櫃,你可去灃水看了?那水碓坊,好大的聲勢!一天出一百多石精米!這還隻是第一座!”
一個胖商人擦著額頭的虛汗,儘管屋裡並不熱。
被稱作李掌櫃的,是個麵容清瘦、眼神精明的中年人,他是西市糧商行會的會首之一。
他緩緩撥弄著炭火,聲音低沉:“看了。
何止看了,我還讓人買了一些他們出的米。
粒大飽滿,潔白整齊,比咱們雇人舂的,隻好不差。”
“這還了得!”
另一個黑臉商人急道,“他們用的是水力,不花錢!咱們雇人舂米,工錢、夥食,都是成本!長此以往,他們的米價必然比咱們低,這生意還怎麼做?”
“何止是生意難做。”
李掌櫃冷笑一聲,“你們可知道,少府已經擬了條陳,要全麵推廣這水碓。
先在關中幾條主要河流建它十座八座,將來還要推廣到河東、巴蜀!
到時候,官倉的糧,官坊自已就加工了。
市麵上流通的糧,他們也插一腳。咱們這些靠收糧、加工、販賣吃飯的,豈不是要被連根拔起?”
眾人聞言,臉色更加難看。
他們壟斷糧食加工和銷售多年,依靠規模和人脈,賺得盆滿缽滿。
如今朝廷竟要用新技術和官營力量,來打破他們的壟斷,這無異於斷他們財路。
“不能就這麼算了!”
黑臉商人眼中閃過一絲狠色,“那水車看著是木頭做的,灃水邊又偏僻……萬一哪天晚上,被上遊衝下來的浮木撞壞了,或者走了水,也是天災,怪不到旁人頭上。”
“蠢貨!”
李掌櫃低喝一聲,瞪了他一眼,“你當官府是傻子?陳倉筒車的事纔過去幾天?
孫傢什麼下場,你冇看見?如今朝廷正看重天工院這些東西,派了兵丁看守。
你去動一下試試?立刻就是殺頭抄家的罪過!”
“那……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?”
胖商人不甘。
“硬來自然不行。”
李掌櫃眼中精光閃爍,“但辦法總是有的。
官碓坊再厲害,也要收糧吧?糧源還在咱們手裡。
他們建坊,也要用地、用人、用物料吧?這裡麵,未必冇有文章可做。
另外,這水碓看著好,用起來未必冇有毛病。
水力不穩怎麼辦?水車壞了怎麼辦?工坊走水怎麼辦?咱們可以……讓這些問題,變得多一點。”
他壓低聲音,對幾人如此這般吩咐一番。
無非是暗中串聯其他糧商,控製糧源,抬高市價;收買灃水上遊的村民,偶爾往河裡扔些大樹乾、雜物,給水碇製造點麻煩;在坊間散佈流言,說水碓坊搶了窮苦舂米人的飯碗,要讓他們冇活路,激起民怨;甚至,可以設法在工坊的物料采購、役夫管理上,安插些自已人,伺機搞點小破壞,延誤工期,或者製造點安全事故。
幾人聽後,覺得此計更穩妥陰險,紛紛點頭,分頭去準備。
然而,他們低估了對手的警惕,也低估了天工院和墨家的能力。
自陳倉事件後,秦風便下令,天工院所有在外的重要工程、工坊,尤其是水利、軍械相關,皆需配備墨家遊俠弟子或天工院護衛,加強夜間巡邏。
灃水官碓坊,更是重點。
臘月十五,夜,月黑風高,灃水嗚咽。
兩個黑影藉著夜色掩護,悄悄摸到水碓坊上遊約半裡處。
他們扛著一截碗口粗、丈許長的枯木,準備將其推入河中,順流而下,去撞擊那巨大的水輪。
就在他們將枯木推向水邊的瞬間,旁邊蘆葦蕩中,猛地竄出四道黑影!
動作迅捷如豹,一聲不吭,直撲而來!兩人大驚,還想反抗,卻哪裡是這些精通技擊、早有準備的墨俠對手?
不過三拳兩腳,便被撂倒在地,捆成了粽子,嘴裡塞上了破布。
墨俠們從他們身上搜出了“豐裕”糧行的雇工腰牌,以及一小袋銅錢。
人贓並獲。
次日一早,李掌櫃還在家中用朝食,便被如狼似虎的縣卒破門而入,鎖拿帶走。
同時被帶走的,還有昨夜參與密議的幾名糧商。
在鐵證和分開審訊下,幾人很快招供。
陳倉縣令得了郡守嚴令,毫不手軟,以“破壞國策、蓄意損毀官產、煽動民怨、行賄舞弊”等數罪併罰,將李掌櫃等為首幾人判了重刑,家產抄冇,其餘從犯亦各有嚴懲。並再次張貼告示,以儆效尤。
經此一事,鹹陽糧商震動,再無人敢明著對抗水碓工坊。
而官碓坊的運轉,越發順暢。那“咚!咚!”的碓聲,日夜不息,彷彿在向所有人宣告:技術進步與官營力量的結合,勢不可擋。任何試圖阻撓的螳臂,都將被這時代的巨輪,無情碾碎。
水輪飛旋,碓頭起落,米雪紛飛。
古老的灃水,以其不息的水流,推動著新的生產方式,也沖刷著舊有的利益藩籬。
長安城的冬日,因為這連綿不絕的碓聲,彷彿也多了幾分生機與力量。
而糧食加工的效率革命,正由此開端,即將如同這灃水一般,流向更廣闊的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