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下旬,關中的秋收已近尾聲。
田野裡,粟杆被割倒,打成捆,碼放在田埂上,露出大片深褐色的、略顯板結的土地。
空氣中瀰漫著莊稼秸稈特有的乾香和泥土的氣息。
農人們忙著將最後的糧食運回家,臉上帶著收穫的喜悅,卻也有一絲掩不住的疲憊——接下來,便是更為辛苦的秋耕,為來年的春播做準備。
在扶風郡郿縣,一片屬於幾戶自耕農的田地裡,此刻卻圍了一大群人。
不僅有本村的農人,還有聞訊從鄰村趕來的,甚至有幾個穿著皂衣的縣衙小吏,也站在田埂上,好奇地張望。
人群中央,是這片田的主人,一個頭髮花白、臉上刻滿風霜皺紋的老農,名叫申老丈。
他正蹲在地上,雙手顫抖地,撫摸著一架剛剛從牛背上卸下來的、樣式奇特的木犁。
這犁,與關中農人慣用的、笨重而需要極大牛力和技巧操控的“直轅犁”截然不同。
它的轅不是直的,而是在前端巧妙地向上彎曲,形成了一個優美的弧度。
犁梢(扶手)也更為輕便,與犁底(犁箭、犁評等調節部件)的結合更為靈活。
整個犁身看起來輕巧了許多,木質光滑,關鍵部位還用鐵片進行了加固。
這便是天工院農具所曆時數月,根據秦風提供的“曲轅犁”概念圖,結合關中土質和老農經驗,反覆改進試製出的“關中曲轅犁”第一代成品。
申老丈是郿縣有名的莊稼把式,也是裡正。
天工院農具所選中他的田地進行試犁,一是因為他的地有代表性(中等肥力,略帶沙性),二是因為他在鄉裡頗有威信,他的話,農人們信服。
“申老丈,試試看,試試看!”
陪同前來的天工院農具所年輕匠師,搓著手,有些緊張地催促。
這犁凝聚了他們幾個月的心血,成敗在此一舉。
申老丈深吸一口氣,站起身,對旁邊牽牛的兒子點了點頭。
兒子將家裡那頭還算健壯的黃牛重新套上犁。
申老丈雙手扶住犁梢,感覺入手比舊犁輕了許多,重心也似乎更穩。
他定了定神,像往常一樣,對牛吆喝了一聲,輕輕推動犁梢。
黃牛開始發力前行。
隻見那彎曲的犁轅,似乎將牛的拉力更有效地傳遞到了犁鏵(犁頭,已換上天工院新製的、更鋒利耐用的鐵鏵)。
犁鏵輕鬆地切入了略顯板結的土壤,然後,在申老丈感覺幾乎冇怎麼用力的情況下,犁身便順著牛的拉力,平穩地向前滑行!
翻起的土垡寬闊、均勻,沿著犁壁(曲麵鐵板)自然地向一側翻轉、破碎,形成整齊鬆軟的犁溝!
申老丈隻覺得手中傳來的阻力,比用舊犁時小了何止三成!
扶起來更是穩當省力,幾乎不用像以前那樣,需要全身用力、歪著身子去“彆”著犁,防止它跑偏或入土過深過淺。
他隻需輕輕調整犁梢的角度和犁評的高低,便能自如地控製耕地的深淺和寬窄!
“這……這……”
申老丈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,腳步不由自主地跟著犁往前走,越走越快。
黃牛似乎也感覺到比往日輕鬆,步伐輕快起來。
不過片刻功夫,一條筆直、深淺均勻、土塊細碎的犁溝,便出現在了田地裡,長度足有舊犁犁一趟的兩倍!
圍觀的農人們發出了驚異的嗡嗡聲。
他們都是老把式,一眼就看出這新犁的好處——省力!出活快!犁地質量高!
申老丈一直犁到地頭,才猛地停下。
他鬆開犁梢,回身望著身後那條長長的、完美的犁溝,又看看手中這架輕巧的曲轅犁,再看看自家那頭隻是微微喘氣、遠未達到往日極限的黃牛,胸膛劇烈起伏,眼眶瞬間就紅了。
“神器……這是神器啊!”
申老丈聲音哽咽,猛地轉身,對著那天工院的年輕匠師,就要跪下去,“老天爺開眼!老天爺開眼啊!有了這犁,我這把老骨頭,還能再多耕幾年地!牛也能多活幾年!這……這真是救命的犁啊!”
年輕匠師嚇得連忙扶住他:“老丈使不得!使不得!這是天工院秦院主領著咱們做的,要謝,您謝朝廷,謝秦院主!”
“謝朝廷!謝秦院主!”
申老丈老淚縱橫,對著鹹陽方向,連連作揖。
周圍的農人們也激動起來,紛紛圍上來,用手摸,用眼看,詢問這犁怎麼做,多少錢,哪裡能買到。
訊息如同長了翅膀,迅速傳遍郿縣,又向扶風郡其他縣傳去。
接下來的幾天,申老丈的田簡直成了“示範田”,每天都有絡繹不絕的農人前來觀看試犁。親眼見到曲轅犁省力高效的老農們,無不激動萬分,許多人都像申老丈一樣,熱淚盈眶。
他們世代與土地打交道,太清楚一副好犁意味著什麼——意味著更少的勞累,更快的耕完地,意味著來年可能更好的收成,也意味著家裡的牛、乃至自已,能多撐幾年。
“天降神犁!”
“秦院主是神農爺下凡!”
“這犁要是能有一架,我少活兩年都願意!”
類似的呼喊,在田間地頭不斷響起。
農人們最樸實,誰讓他們減輕負擔,增加收成,他們就認誰是天大的好人。
很快,郡守的嘉獎文書和請求推廣的奏報,便與農人們的讚譽一同,飛向了鹹陽。
始皇聞奏,大悅,下詔表彰天工院農具所,並命少府與將作監配合,儘快在關中適宜郡縣,小範圍推廣試用曲轅犁,總結經驗,待完善後,再逐步向全國推廣。
天工院農具所頓時名聲大噪,年輕匠師們備受鼓舞,日夜趕工,完善圖紙,準備培訓木匠,建立第一批“官製曲轅犁”作坊。
然而,並非所有人都為此歡欣鼓舞。
在郿縣縣城,以及扶風郡其他幾個縣城,那些世代以打造、銷售傳統直轅犁為生的私家木匠鋪和犁鏵作坊,卻是一片愁雲慘淡。
“王掌櫃,聽說了嗎?天工院弄出個什麼曲轅犁,省力三成!現在鄉下那些泥腿子,都嚷嚷著要換新犁,冇人來訂咱們的舊犁了!”
一家木匠鋪裡,幾個作坊主聚在一起,唉聲歎氣。
“何止是冇人訂!”
被稱作王掌櫃的,是個麵色焦黃的中年漢子,他是郿縣最大的犁具作坊主,“縣衙已經貼出告示,說要設‘官犁坊’,按天工院的圖紙,打造新犁,平價賣給農戶!這……這是要斷我們的生路啊!”
“豈有此理!”
另一個作坊主拍案而起,“我們祖祖輩輩靠手藝吃飯,打出的犁,哪一架不是用心血熬出來的?他天工院憑什麼說改就改?還讓官府來搶我們的買賣?這還有王法嗎?”
“聽說,是天工院那個秦風的主意。他一個外來客卿,懂什麼農事?不過是嘩眾取寵,討好陛下和那些泥腿子罷了!”
有人憤憤道。
“我們不能坐以待斃!”
王掌櫃眼中閃過一絲狠色,“他天工院有官府撐腰,我們也有我們的法子。
這新犁再好,總得有人做,有人賣吧?官坊能做多少?
隻要我們聯合起來,壓低舊犁價錢,再說動鄉裡那些有頭有臉的老人、地主,說這新犁不穩妥,是‘奇技淫巧’,壞了幾千年的老規矩,未必冇有轉機。”
“對!就這麼辦!”
眾人紛紛附和,“另外,也得給郡裡、甚至鹹陽的老爺們遞個話,陳明利害。
這天下百工,各有其業,若都讓天工院和官府包了,豈不是與民爭利,壞了‘市井’之序?”
一場因新式農具推廣而引發的、傳統手工業者與新興“官營技術”之間的衝突,悄然在扶風郡,乃至整個關中醞釀開來。
木匠、鐵匠們開始私下串聯,商議對策。而鄉間,關於“新犁耗牛”、“用不慣”、“容易壞”等流言,也開始在一些有心人的傳播下,悄然蔓延。
郿縣縣衙很快接到了幾起“鄉民因爭搶試犁機會發生口角”,以及“有木匠到官坊附近窺探、滋事”的稟報。
縣令不敢怠慢,一麵加強官坊守衛,一麵上報郡守,並派出了衙役巡鄉,彈壓可能的事端。
曲轅犁帶來的欣喜與變革,如同投入平靜水麵的巨石,在激起萬千農人感激浪花的同時,也不可避免地,攪動了水底沉積的泥沙與暗流。
革新之路,從來不會一帆風順。
利益的碰撞,觀唸的衝突,纔剛剛開始。
而在鹹陽天工院,秦風接到扶風郡傳來的、關於新犁大受歡迎和傳統匠人抵製的雙重報告時,隻是平靜地放下了竹簡。
“傳令農具所,繼續改進,務必使曲轅犁更加堅固耐用,降低成本。
同時,編寫詳細的《曲轅犁使用與維護要則》,隨犁發放。”
他對身邊的蕭何(兼管此事)道,“至於那些抵製的匠人……可讓少府出麵,遴選其中手藝好、信譽佳的,吸納進入‘官犁坊’,給予工錢,傳授新技藝。
告訴他們,時代在變,手藝也要變。
固步自封,隻有死路一條。
願意跟著變的,天工院和朝廷,給他們新飯碗。
若執意鬨事,阻撓國策……依法處置便是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淡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曲轅犁,必須推廣。
因為它能實實在在地減輕農人負擔,提高耕作效率,增產糧食。
至於那些被觸動的利益和舊有秩序……
在大勢麵前,要麼順應,要麼,被碾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