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五,霜降。天色未明,鉛灰色的雲層低垂,壓得鹹陽宮闕一片肅穆。
凜冽的北風毫無阻隔地刮過渭水平原,捲起塵土和枯葉,發出淒厲的呼嘯,彷彿在為即將出征的將士奏響悲壯的序曲。
然而,這寒風與肅殺,卻絲毫未能冷卻鹹陽宮前廣場上那沖天的豪情與熾熱。
寅時三刻,天色微曦,廣場之上已是人山人海,旌旗招展。
大秦的玄色龍旗、各軍團的鷹隼虎豹旗、乃至代表天工院的規與矩交錯的星辰旗,在寒風中獵獵作響,連成一片令人心悸的玄色海洋。
廣場中央,一座高大的黃土祭壇已然築就,壇上陳列著太牢(牛、羊、豬)三牲,香燭高燒,青煙筆直上升,旋即被狂風吹散。
壇下,文武百官按序肅立,皆著朝服,神色莊重。
更外圍,是數萬從藍田大營及各地調集至鹹陽、即將開赴北疆的秦軍精銳。
他們甲冑鮮明,戈矛如林,在晨光中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,肅殺之氣凝結如實質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戰馬似乎也感受到這不尋常的氣氛,不安地打著響鼻,蹄子輕刨著地麵。
辰時正,淨鞭九響,鐘鼓齊鳴,聲震全城。
“陛下駕到——!”
在震耳欲聾的山呼萬歲聲中,始皇嬴政身著玄色冕服,頭戴十二旒冠,腰佩太阿劍,在郎衛儀仗的簇擁下,緩步登上祭壇。
他麵容沉靜,目光如電,掃過壇下黑壓壓的軍隊與臣工,自有一股君臨天下、氣吞山河的威儀。
祭天、祭地、祭祖,告廟出征。
一套莊嚴而繁瑣的禮儀之後,始皇立於壇前,麵對萬千將士,開始了他的誓師詔告。
聲音通過特製的銅皮傳聲筒,清晰地傳遍廣場每個角落。
“朕,承六世餘烈,奮揮長策,振長策而禦宇內,吞二週而亡諸侯,履至尊而製**,執敲撲以鞭笞天下,威震四海!”
始皇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,在寒風中激盪,“然,北有胡虜,名曰匈奴,狼子野心,貪婪殘暴,屢寇我邊,殺我子民,掠我財貨,壞我長城!此仇此恨,不共戴天!”
“今,匈奴右賢王,聚眾數萬,陳兵陰山,窺我疆土,辱我天威!朕,豈能坐視?大秦將士,豈能容忍?!”
“養兵千日,用兵一時!今,朕命上將軍蒙恬,為北伐大將軍,總領北疆軍事,代朕征伐,掃穴犁庭!”
“命客卿、護軍都尉韓信,為北伐軍師,參讚軍機,出謀劃策!”
韓信亦出列,他未著甲冑,依舊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衣,但身姿挺拔如槍,目光銳利,抱拳應諾:“臣韓信,領旨!必竭儘所能,輔佐大將軍,破敵製勝!”
“著少府、天工院,傾儘所有,保障大軍一應所需!凡有貽誤、懈怠、貪墨者,軍法從事!”
蕭何、秦風出列,肅然應命。
始皇接過內侍奉上的金樽,將樽中烈酒緩緩灑在祭壇之前,祭奠天地先祖與即將為國赴死的英靈。
然後,他再次舉起一樽酒,麵向全軍:
“朕,以此酒,為將士壯行!望爾等,牢記國恩,奮勇殺敵,揚我大秦天威!凡斬首立功者,朕不吝封侯之賞!凡臨陣退縮、通敵叛國者,朕必誅其九族!此去北疆,血不流乾,死不休戰!飲勝——!”
“飲勝!飲勝!飲勝——!!!”
數十萬將士齊聲怒吼,聲浪如同海嘯,直衝雲霄,震得宮闕簌簌作響。
所有人都將碗中或囊中的烈酒一飲而儘,然後將酒碗、皮囊狠狠摔碎在地,以示決死之心!碎裂之聲如同驚雷,連綿不絕。
“出征——!”
韓信拔出佩劍,直指北方。
戰鼓擂響,號角長鳴。
大軍開始有序開拔,如同一股鋼鐵洪流,緩緩湧出鹹陽,向北而去。
馬蹄聲、腳步聲、車輪滾動聲,彙成一股沉悶而磅礴的巨響,大地為之震顫。
在出征的隊伍中,有一支特殊的隊伍,格外引人注目。
他們並非戰鬥部隊,但裝備同樣精良。隊伍前列,是數十輛特製的、裝載著各種工具、材料、圖紙箱的馬車,由健騾牽引。
車上插著天工院的星辰旗。
隊伍中,有身穿墨家褐衣、揹負奇特長箱的弟子,有穿著天工院工服、隨身攜帶各種測量、修理工具的工匠,還有一小隊精銳的護衛。
這便是天工院派出的“隨軍匠作營”,由徐夫子和石堅親自領隊。
他們的任務,是隨時為大軍維修、調試、甚至現場改進軍械,尤其是那些精密複雜的“雷霆車弩”和危險的火器,並負責一些緊急的戰場工程作業。
秦風與王萱,騎馬送至灞橋。
此地長亭古道,垂柳已枯,枝條在寒風中無力地搖曳,更添離彆的蕭瑟。
大軍從他們麵前迤邐而過,煙塵瀰漫。
徐夫子和石堅在隊伍中向秦風、王萱拱手作彆。
徐夫子白髮在風中飛舞,神情卻充滿鬥誌:“院主,王校尉,放心北去。
老夫與石堅,必保軍械無虞,助大軍建功!”
石堅亦道:“戰場瞬息萬變,墨家機關與工程之術,或可於關鍵時刻,助將士一臂之力。我等,定不辱使命。”
秦風下馬,對二人深深一揖:“有勞徐先生、石先生!北地苦寒,戰場凶險,萬望珍重!天工院上下,等你們凱旋!”
王萱亦抱拳:“二位先生,保重。”
送走匠作營,秦風與王萱並轡立於橋頭,望著似乎永無儘頭的行軍隊伍。
王萱已換上了一身輕便的皮甲,外罩披風,左臂恢複良好,已可靈活運用。
她望著北方,眼神沉靜,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。
身為武將,她何嘗不想隨軍出征,在真正的戰場上驗證自已的武藝與忠誠。
但秦風身邊,同樣需要人護衛,天工院也需要人坐鎮。
而且,她與秦風已有婚約,出征之事,已不便參與。
“萱兒,”秦風忽然握住她略顯冰涼的手,目光溫柔而堅定,“待大軍凱旋,北疆平定之日,我便在鹹陽,以最隆重的禮儀,迎你過門。此心此誓,天地可鑒。”
王萱手指微微顫了一下,回握住他的手,力道很緊。
她冇有看秦風,依舊望著北方,隻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聲音低不可聞,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堅定。千言萬語,儘在這一握一應之中。
無需更多言語。
生死與共的情意,早已銘刻彼此心間。
短暫的離彆,是為了更長久的相守,和更安穩的江山。
兩人在橋頭佇立良久,直到大軍的尾巴也消失在北方的煙塵之中,直到朔風將他們的衣袂吹得緊緊貼在身上。
“回吧。”
秦風最後望了一眼北方天際,那裡雲層厚重,彷彿預兆著一場席捲草原的血色風暴。
兩人調轉馬頭,緩緩向鹹陽城行去。
身後,灞橋流水嗚咽,枯柳折腰,彷彿在為遠行的將士,吟唱著無聲的輓歌與祝福。
與此同時,鹹陽宮最高的宮牆之上,一個纖細的身影,披著厚重的狐裘,靜靜立於垛口之後,任憑寒風將她的長髮和裘衣吹得狂舞。正是贏陰嫚。
她冇有去前殿參加誓師,也冇有去灞橋相送。
隻是獨自登上了這無人注意的宮牆,遠遠地,望著那支如同黑色巨龍般蜿蜒北去的隊伍,望著隊伍中那些她熟悉或陌生的旗幟,望著灞橋方向那兩個最終彙入城中、再也看不見的小小黑點。
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,如同冰封的湖麵。
隻有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,映著遠方蒼茫的天色和逐漸消散的煙塵,流動著極為複雜、難以言喻的情緒。
有關切,有憂慮,有期盼,或許,還有一絲連她自已都不願深究的、淡淡的悵惘。
她默默地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、用紅線繫著的平安符,握在手心,貼在心口,對著北方,無聲地,虔誠地,垂下眼簾。
冇有祈禱詞,隻有心中最深的默唸:
願,將士用命,克敵製勝。
願,烽火早熄,邊關永寧。
願,天工利劍,佑我華夏。
願……此去眾人,皆能,平安歸來。
寒風呼嘯,捲走了她無人聽見的祈願,也捲走了宮牆上那一抹孤獨而挺立的剪影。
誓師已畢,大軍已發。
帝國的命運,無數人的生死,即將在北疆那片遼闊而殘酷的戰場上,展開最終的角逐。
而留在鹹陽的人,無論是執掌天工院的秦風,守護他的王萱,還是深居宮闈的贏陰嫚,都將以自已的方式,注視著北方,等待著那決定未來的訊息。
北征之路,始於灞橋,終於何方?
唯有時間,與鮮血,才能給出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