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關中,進入初冬。
今年的雨水似乎格外吝嗇,秋收過後,便再未下過一場像樣的雨。
涇陽郡北部,大片位於“冶峪河”沿岸高塬上的農田,原本就因地勢高、引水困難而十年九旱,今年更是雪上加霜。
河床水位下降,岸高數丈,尋常的戽鬥、桔槔根本無能為力。
眼看著地裡剛種下不久的越冬宿麥(冬小麥)因為缺水而蔫頭耷腦,葉片開始捲曲發黃,農人們心急如焚,卻又無可奈何。
許多人已經準備認命,等著來年開春或許有雨,或者,乾脆放棄這些“望天田”。
然而,在冶峪河中遊一段水流相對平緩、岸邊有堅硬岩石基礎的河灣處,此刻卻是一番截然不同的、熱火朝天的景象。
數十名工匠和役夫,正在天工院水利所匠師和墨家弟子的指揮下,緊張地施工。
他們並非在開挖渠道——那對於高岸深穀的地形來說,工程太過浩大。他們是在河邊,建造一座巨大的、前所未見的木質機械。
機械的主體,是一個巨大的、直徑超過三丈的木質轉輪。
輪緣上,等距安裝著數十個長約四尺、直徑一尺的竹製或木製長筒。
轉輪兩側,是堅固的、深深打入河岸岩石中的立架,立架上方設有軸承,轉輪的中心軸便架在軸承上,可以靈活轉動。
在轉輪的下方,緊貼著河麵,設置了一排帶有弧形葉片的“水撥板”,當河水流動時,便會衝擊這些撥板,從而帶動整個巨大的轉輪緩緩旋轉。
這便是天工院水利所與墨家合作,根據秦風提供的“筒車”(又名“天車”)原理,結合當地水文條件改良設計的“龍骨筒車”。
其核心原理,便是利用水流自身的動力,推動轉輪旋轉。
輪緣上的長筒,隨著轉輪轉動,在到達最低點時,筒口冇入河中,自動灌滿河水;當長筒隨著轉輪升高,到達最高點時,筒口向下傾斜,將筒內的河水倒入一個設置在輪頂、連接著長長木質渡槽的“接水槽”中。
河水便通過渡槽,被源源不斷地提升到數丈高的岸上,再通過預先修建的支渠,流向遠處乾渴的農田。
這簡直是巧奪天工,以“天”之力,解“地”之渴!
附近的農人最初隻是好奇圍觀,當看到那巨大的轉輪在水流推動下,真的開始緩緩轉動,一個個竹筒如同不知疲倦的巨人手臂,一次次探入河中,舀起清水,又高高舉起,將清冽的河水嘩啦啦倒入高高的渡槽時,所有人都驚呆了,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!
“水!水上來了!真的上來了!”
“老天爺!這……這是什麼神物?不用人,不用畜,自已就把水搬上來了?!”
“活了!地裡的麥子有救了!有救了啊!”
老農們跪在岸邊,對著那緩緩旋轉的巨輪和忙碌的工匠們,磕頭如搗蒜,泣不成聲。
年輕的漢子們則興奮地圍著筒車打轉,試圖弄明白其中的道理。
孩子們在岸邊奔跑嬉笑,接著從渡槽縫隙濺落的水花。
水利所的匠師們同樣激動。
這是“龍骨筒車”的第一次實地建造和應用,成功與否,關係到天工院水利理念能否在乾旱高塬地區站住腳。
看到河水真的被提了上來,而且流量可觀,估算一日可灌溉五十畝以上,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,臉上露出自豪的笑容。
“成了!真的成了!”
負責此地項目的墨家水工弟子,一個名叫“阿澈”的年輕人,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濺上的水珠,對身旁的天工院匠師道,“轉速穩定,提水量符合預期。隻要定期給軸承上油,檢查竹筒有無破損,這筒車至少能用上十年八年!”
“何止十年八年!”
匠師看著那巍然矗立、緩緩轉動的巨輪,感慨道,“此物一成,便是造福一方的千年基業!秦院主常說‘格物致用,以利天下’,這便是了!”
筒車試運行成功的訊息,如同平地驚雷,瞬間傳遍了涇陽乾旱的塬區。
無數農人扶老攜幼,從十裡八鄉趕來觀看這“神蹟”。
看著那清亮的河水,通過長長的渡槽,流向一片片原本即將枯死的麥田,滋潤著乾裂的土壤,蔫黃的麥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挺立、泛綠,人們心中的激動與感激無以複加。
“天工院萬歲!”
“秦院主是活菩薩!”
不知是誰先喊出了聲,頓時,岸邊響起了此起彼伏的、帶著濃重老秦口音的呼喊與頌揚。
許多人家甚至將家裡僅有的雞蛋、菜蔬,硬塞給工匠們以示感謝。
更有甚者,一些經曆過戰國的老秦人,觸景生情,竟唱起了那首秦軍出征時的古老戰歌《無衣》:
“豈曰無衣?與子同袍。王於興師,修我戈矛。與子同仇!……”
蒼涼而雄壯的歌聲,在冶峪河畔、在巨大的筒車轉動聲中迴盪,帶著一種穿越時空的、堅韌不屈的生命力。
隻不過,如今他們麵對的“仇敵”,不是六國的軍隊,而是肆虐的乾旱。
而他們手中的“戈矛”,便是這巧奪天工的筒車,和帶來這一切希望的天工院。
然而,甘霖所至之處,亦難免觸及隱藏在暗處的礁石。
在距離筒車約五裡外,一處地勢更高、擁有大片塬上良田的莊園裡,莊園主,也是本地頗有勢力的豪強,姓孫,正陰沉著臉,聽著管家的稟報。
“……那筒車一日所灌,抵得上百人擔水。下遊那些窮棒子的地,眼見著就活過來了。
他們現在都把天工院和那個秦風當神仙供著。
而且,縣裡已經派人勘測,說要沿河多建幾座筒車,徹底解決咱們這一片的灌溉……”
“夠了!”
孫姓豪強猛地將手中的茶盞頓在案上,茶水四濺。
“解決灌溉?哼!說得輕巧!他們倒是做了好人,可曾想過我們?”
他走到窗前,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筒車輪廓和更遠處自家那些因為地勢更高、筒車暫時無法覆蓋、同樣缺水嚴重的田地,咬牙切齒:“這水,是冶峪河的水!是大家的!他們在下遊建個破輪子,把水都提去灌了他們那些薄田,上遊的水勢豈不是更弱?我們這些地怎麼辦?等著乾死嗎?!”
管家小心翼翼道:“可是老爺,縣裡說,這筒車是朝廷的意思,是天工院的德政,不準阻撓……”
“德政?斷人活路,也是德政?”
孫豪強冷笑,“他們能建,我們就不能拆?這冶峪河,流經咱們的地界,可不是他天工院一家的!去,找趙爺、錢爺他們商議。
另外,讓莊戶裡那些愣頭青,晚上去‘看看’,那木輪子看著不結實,萬一被水衝下來的木頭撞壞了,或者被不懂事的娃子弄壞了機括,也是天災**,怪不得旁人。”
“老爺,這……恐惹惱官府啊。”
管家有些猶豫。
“官府?”
孫豪強眼中閃過一絲陰鷙,“縣令也要靠我們納糧、出丁。
再說,法不責眾。
天工院手再長,還能管到我們涇陽地頭蛇的頭上?去辦!”
是夜,月黑風高。
十幾個手持棍棒、柴刀,用黑灰塗了臉的漢子,悄悄摸向了河邊的筒車工地。
他們打算破壞那巨大的轉輪,或者砍斷連接渡槽的關鍵支撐。
然而,他們剛剛接近,黑暗中便猛地響起一聲尖銳的竹哨!緊接著,火把驟亮!
數十名手持環首刀、強弩的縣卒和天工院護衛,從暗處湧出,將他們團團圍住!
為首之人,正是涇陽縣尉和天工院派來協助守護水利工程的石堅的一名弟子。
“大膽狂徒!竟敢破壞朝廷水利工程,形同謀反!給我拿下!”
縣尉厲聲喝道。
那群漢子大驚失色,想要反抗逃跑,但哪裡是早有準備、裝備精良的官兵對手?
不過片刻,便被儘數打翻在地,捆了個結實。
撕開麵巾一看,多是孫家莊園和附近幾個豪強家的徒附、莊客。
鐵證如山。
孫豪強等人第二日便被如狼似虎的衙役從家中鎖拿,押送縣衙。
縣令得了郡守嚴令,又深知此事關乎國策和天工院顏麵,毫不手軟,以“破壞國策、煽動民亂、指使行凶”等罪名,將孫豪強等為首幾人判了重刑,家產罰冇大半,其餘從犯亦各有懲處。
並再次張貼告示,申明筒車乃朝廷惠民德政,任何人不得破壞阻撓,違者嚴懲不貸。
此事一出,震懾四方。
其他有些小心思的豪強地主,頓時噤若寒蟬,再不敢明著作對。
而普通百姓,則更加感念朝廷與天工院的恩德,對筒車的維護也更加上心。
清泉上湧,旱地回春。
筒車緩緩轉動,不僅提起了河水,也提起了民心,更以鐵腕手段,碾碎了試圖阻撓進步的螳臂。
涇水之畔,古老的《無衣》歌聲,伴隨著筒車的吱呀聲和水流的嘩嘩聲,傳得更遠,彷彿在訴說著一個古老的民族,在“格物”之光的照耀下,正以新的方式,與嚴酷的自然,進行著又一輪不屈不撓的抗爭,並一步步,將荒旱的塬區,變為沃野。
水利之興,始於渠,成於器,固於法,深植於民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