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上旬,北風一日緊過一日,卷著塞外的寒氣和塵沙,開始撲打鹹陽的城垣。
戰爭的緊迫感,如同這日漸凜冽的北風,滲透進帝國的每一個角落。
而在天工院總署二樓那間被嚴格守衛的沙盤室內,氣氛更是緊張得幾乎要凝結。
室內中央,是一幅占據了大半個房間的、精細無比的北疆及陰山以北部分地區的地形沙盤。
沙盤以黏土塑形,覆以染色的細沙、苔蘚、小石塊,清晰地模擬出山川、河流、戈壁、草原、長城、關隘、乃至重要的水源地和可能的匈奴營地。
沙盤旁,堆滿了標註著各種數據和符號的竹簡、帛書,以及來自北疆的最新斥候報告。
韓信站在沙盤主位,他脫去了往日的青衫,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皮質軟甲,未戴頭盔,頭髮以布帶束起,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銳利得彷彿能洞穿一切迷霧的眼睛。
他手中拿著一把細長的木尺,另一隻手則拈著數麵代表不同兵種和部隊的小巧旌旗——紅旗為秦軍,藍旗為匈奴。
沙盤周圍,圍站著秦風、王萱、徐夫子、石堅,以及天工院幾位負責軍械保障的主事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跟隨著韓信手中的木尺和旌旗。
“大將軍最新軍報,匈奴右賢王主力約四萬騎,已集結於陰山北麓‘野狐峪’、‘白狼甸’一帶,其前鋒遊騎已與我軍外圍斥候發生多次小規模接戰。
其意圖,似在誘我主力出塞,於草原決戰,或尋機突破長城薄弱處,入寇邊郡。”
韓信的聲音平穩清晰,木尺點在沙盤上“野狐峪”的位置。
“依原定方略,我軍當以主力出雲中、九原,正麵壓迫,同時遣奇兵繞道側後,斷其歸路,聚而殲之。然,”
韓信話鋒一轉,木尺移向沙盤另一側,那裡是更為崎嶇難行的山地和荒漠,“斥候新報,右賢王似分兵一部,約五千騎,由大將‘胡掖’率領,向西移動,有迂迴我側翼、襲擊我糧道,或與河西匈奴、月氏聯絡的跡象。此變數,不可不防。”
秦風眉頭微蹙:“糧道乃大軍命脈,不容有失。天工院新製一批‘霹靂火球’、‘蒺藜火彈’,或可配發給護糧部隊,於險要處預設,以作奇兵。”
“正有此意。”
韓信點頭,從旁邊拿起幾麵特殊標記的小紅旗,插在沙盤上幾條主要的後勤通道附近,“已請大將軍調撥三千精銳,加強糧道護衛,並配發天工院火器。
然,火器數量有限,需用在刀刃上。
徐先生,石先生,火器使用,有何要訣?尤其在這草原戈壁,風向多變之地。”
徐夫子上前一步,指著沙盤道:“‘霹靂火球’以爆裂、焚燒為主,宜用於夜襲敵營、焚燬糧草、或於狹窄穀道阻擊。
‘蒺藜火彈’覆蓋麵廣,宜用於殺傷密集衝鋒之敵騎,或佈設於敵軍可能經過的路徑。
然二者皆懼潮濕大風。
使用前,需仔細研判風向,設於上風處。運輸儲存,務必乾燥。
老朽已編製《火器臨陣使用簡要》及《運輸保管禁條》,可下發至各隊率。”
石堅補充道:“墨家弟子可隨軍,負責火器安放、起爆,並指導士卒辨識使用禁忌。
另,我軍新式‘雷霆車弩’射程遠超匈奴弓矢,可於陣前設弩陣,輔以火器,先聲奪人,挫敵銳氣。
然車弩沉重,轉移不易,需預先選好陣地,並派步兵保護兩翼。”
韓信仔細聽著,眼中精光閃爍,手中的小旗隨著他的思路,在沙盤上不斷移動、調整。
“如此,可對原‘鬼見愁’方案加以升級。”
他拿起炭筆,在一旁懸掛的大型帛製地圖上快速勾勒、標註。
“此為‘鬼見愁2.0’。”
韓信邊畫邊解說,“大將軍親率主力八萬,出雲中,擺出決戰姿態,吸引右賢王主力。
我率‘虎賁騎’三千,及大將軍撥付的一萬精銳步騎,攜‘雷霆車弩’百架,火器若乾,秘密出九原以西,沿‘旱海’隱蔽行軍,迂迴至野狐峪西北側‘斷魂崖’。”
他的炭筆在“斷魂崖”重重一圈:“此處地勢險要,崖下是匈奴主力撤回陰山以北的必經之路。
我軍提前抵達,於崖上佈置車弩陣地,於崖下道路兩側預設火器、蒺藜、陷坑。
待大將軍主力與匈奴接戰,將其向此方向擠壓。
待其潰退至此,崖上車弩齊發,封鎖道路;火器、蒺藜儘發,製造混亂;我伏兵儘出,截斷其歸路。
同時,以一部精銳,直撲野狐峪匈奴大營,焚其糧草輜重。
如此,可期重創甚至全殲其主力!”
沙盤上,隨著他的描述,紅藍旌旗的態勢悄然變化,一條致命的弧線與陷阱逐漸成型。
秦風等人看得屏息凝神,雖然隻是推演,但已能感受到那計劃中蘊含的驚人膽略與殺機。
“然此計風險亦大。”
韓信放下炭筆,神色冷靜,“迂迴路線漫長,需隱蔽疾行,補給困難。
斷魂崖地形雖利,然若被匈奴提前察覺,或天氣驟變影響火器、弩箭,則我迂迴部隊反有被圍之險。
且胡掖那支偏師,始終是隱患,需有兵力監視、牽製,防其襲我糧道或與主力呼應。”
“胡掖偏師,可否誘殲之?”王萱忽然開口,她雖不直接參與軍事謀劃,但多年行伍,直覺敏銳。
韓信看向她:“王校尉有何高見?”
“胡掖既欲襲擾糧道,我可示敵以弱。
以一支羸弱糧隊為餌,伴裝護衛鬆懈,引其來劫。
於險要處預設伏兵、火器,配合車弩,可聚而殲之。
即便不能全殲,亦能重創,使其無力他顧。”
王萱指著沙盤上一條山穀說道。
韓信眼中一亮,撫掌道:“妙!此計可行!既可除側翼之患,又能繳獲戰馬,提振士氣。可令一大將,如蘇角、涉間等,領兵執行。”
眾人又就細節反覆推敲,從行軍路線、時間配合、信號傳遞、到各種意外情況的應急預案,逐一商討。
沙盤上的小旗被不斷拿起、放下,地圖上的線條越畫越密。
炭筆寫了又擦,擦了又寫。信使在鹹陽與雲中之間日夜奔馳,傳遞著最新的情報與修改方略。
三日後,一份凝聚了韓信奇謀、蒙恬經驗、天工院技術支援的、詳儘的“鬼見愁2.0”作戰計劃,連同沙盤圖和兵力部署詳圖,被密封在銅管中,由蒙恬的親衛都尉親自護送,以六百裡加急,直送鹹陽章台宮。
始皇在深夜召見了秦風、韓信、李斯、蒙毅等重臣。
在巨大的北疆輿圖前,韓信再次陳述了整個作戰計劃,並對始皇和重臣們的疑問一一解答。
殿中燈火通明,唯有韓信清朗而堅定的聲音在迴盪。
始皇背對著眾人,麵向輿圖,久久不語。
李斯等人則眉頭緊鎖,細細思量。
此計劃太過大膽,奇正相合,風險與收益皆巨大。
若成,則北疆可定數十年;若敗,則精銳儘喪,國本動搖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殿內落針可聞。
終於,始皇緩緩轉過身,目光如電,掃過韓信,又看向秦風,最後落在輿圖上那個被硃筆圈出的“斷魂崖”。
“兵者,詭道也。出奇製勝,正合兵法。”
始皇緩緩開口,聲音沉穩有力,“蒙恬為帥,穩重持國;韓信為謀,奇正相生;天工院為刃,鋒銳無匹。此戰,朕,準了!”
他走到禦案前,提起硃筆,在那份作戰計劃的帛書上,揮毫寫下兩個鐵畫銀鉤的大字:
“可速行!”
硃批既下,再無猶疑。
戰爭的巨輪,沿著既定的、充滿奇險與殺機的軌道,轟然加速。
信使帶著皇帝的硃批和最終的作戰命令,再次馳向北疆。
而天工院內,為這支奇兵準備的特殊軍械——便於攜帶的小型“旋風弩”、特製的防沙火器包裝、適合長途奔襲的單兵口糧和藥品,也進入了最後的檢查和打包裝車階段。
沙盤上的推演,即將化為草原上的血火廝殺。
韓信的謀略,天工院的利器,秦軍的悍勇,即將在遼闊的北疆,共同譜寫一曲決定帝國氣運的、波瀾壯闊的戰歌。
鬼見愁2.0,已然就緒。
隻待,號角吹響,鐵騎出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