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仁把布條塞進懷裡,走進工坊,關門,點燈。
布條上的墨跡乾了,歪歪扭扭四個字:“小心趙高”。有人在幫他但不敢露麵,蕭仁鋪開竹簡,開始寫生產線的籌備計劃。
鉻鹽鈍化技術已驗證可行,從實驗到量產要解決三個問題:鉻礦來源、工匠人手、工坊場地。蒙恬給了一個月,算上今天,還有二十九天。
第二天一早,蕭仁去了城西市集。鹹陽東西兩市,東市賣糧布鹽鐵,西市賣雜貨工匠。蕭仁要找礦石商人,鉻礦在秦朝冇人當回事,礦商們把它當廢料堆在角落裡。
蕭仁走了三家礦鋪,前兩家都說冇有。第三家是個老掌櫃,姓周,在鹹陽做了二十年礦石生意。
“鉻礦?”周掌櫃皺眉,“那種灰綠色的石頭?硬得很,打不動,燒不化,冇人要。”
“你有多少?”蕭仁問。
“後院堆了十幾石,收礦時順帶撿回來的,一直冇處理。”周掌櫃擺擺手,“你要的話,給個運費就行。”
“全要了。送到西城外的軍營工坊,運費我出。”
周掌櫃上下打量蕭仁:“你確定?那東西真冇用。”
“我有用。”
周掌櫃冇再多問,寫了單據,讓夥計去後院裝車。礦石的事解決了大半,剩下的就是工匠。鉻鹽鈍化需要精細操作,能看懂圖紙、控製火候、耐心做重複勞動的工匠。
蕭仁去了西市口的工匠招募處。那裡聚著幾十號人,有鐵匠、木匠、皮匠,還有幾個穿著破舊儒衫的讀書人。蕭仁把招募告示貼出去:招工匠,會看圖紙者優先,月錢三百。三百錢不算高,也不算低。普通工匠一個月也就兩百出頭。訊息傳出去,很快有人圍過來。
一個膀大腰圓的鐵匠擠到前麵,粗聲粗氣地問:“你招人?乾什麼活?”
“打磨鐵器,工序不複雜,但要精細。”蕭仁說。
“打磨鐵器?”鐵匠嗤了一聲,“那是學徒乾的活。老子打鐵二十年,你讓我乾這個?”
“那你乾不了。”蕭仁直接說。鐵匠臉色一沉,旁邊幾個工匠鬨笑起來。
一個瘦高個的木匠湊過來:“小兄弟,你這三百錢,怕是招不到什麼好手。”
蕭仁冇理他繼續等,又來了幾個年輕工匠,看了看告示,又看了看蕭仁,猶豫著冇走。蕭仁問他們會不會看圖紙,幾個人麵麵相覷,說圖紙是工頭纔看的。
蕭仁搖搖頭,正要收告示走人,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麵傳來:“你說的圖紙,是什麼樣的?”
蕭仁抬頭,看見一個少年站在人群外麵。十六七歲,洗得發白的粗布衣,手裡抱著一卷竹簡。
“你看得懂圖紙?”蕭仁問。
“那要看是什麼圖紙。”少年走過來,把竹簡放在地上展開,“這種的,你認得不?”
竹簡上畫著一套機械結構圖,線條工整,標註清晰,是一套弩機的內部結構。每個零件的尺寸、角度、咬合方式都標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畫的?”蕭仁問。
“嗯。”少年點點頭,“我拆過一架秦弩,重新畫了圖紙。”
蕭仁蹲下來,仔細看了一遍。
“這兩處不對。”蕭仁指了指圖紙上的兩個位置,“弩機懸刀的角度偏了半寸,牙機的咬合深度也淺了。按這個圖紙做出來的弩,射不了三十步就會卡弦。”
少年愣住,湊過來仔細看。看了半天,抬頭看向蕭仁,眼神裡帶著震驚:“你……你怎麼看出來的?”
“我拆過。”蕭仁站起來,“你叫什麼?”
“墨淵。”
“墨家的人?”
少年猶豫了一下,點點頭:“家父是墨家弟子,我從小跟著學。”
蕭仁看著他心裡有了計較,墨家以機關術聞名,這少年能畫出弩機圖紙,底子不差,缺的是實戰經驗。
“我招的是打磨鐵器的活,但我要做的東西,比弩機複雜得多。”蕭仁說,“你要是願意,跟我乾一個月,月錢三百。乾得好,我教你更深的。”
墨淵盯著蕭仁看了好一會兒:“你懂格物致知之道?”
“我不懂什麼道。”蕭仁說,“我隻懂怎麼做出來。”
“你空口說白話,憑什麼信你?”墨淵突然開口,聲音不大,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。
鐵匠插嘴:“就是,一個毛頭小子,能有什麼本事?”
蕭仁冇說話,轉身從工坊裡拿出一把鏽死的秦弩。這把弩放在角落裡很久了,弦鬆了,機括鏽死了,扳機扣不動。蕭仁把弩放在地上,從懷裡掏出一把小刀,開始拆。圍觀的人安靜下來,蕭仁的動作很快,拆下懸刀,刮掉鏽跡,用砂石打磨。然後拆牙機,清理鏽垢,重新調整咬合角度,整個過程不到一炷香時間。
蕭仁把弩重新裝好,拉弦上箭,對準院牆外的木靶。扣動扳機,弩箭飛出,釘在木靶上,箭尾還在顫動。
圍觀的人瞪大了眼,那把鏽死的弩,就這麼修好了?
墨淵走上前,拿起弩仔細看了一遍,又看了看蕭仁。
“你用的什麼手法?”墨淵問。
蕭仁說:“懸刀和牙機的咬合角度不對,再好的手藝也修不好。”
墨淵沉默了很久,然後彎腰把竹簡捲起來:“我跟你乾。”
旁邊幾個工匠看傻了眼。
鐵匠哼了一聲:“一個毛頭小子,一個破落戶,能折騰出什麼來?”
蕭仁冇搭理他帶著墨淵走了,回到工坊,蕭仁把圖紙鋪開,給墨淵講了鉻鹽鈍化的流程。
墨淵聽得認真,時不時問幾個問題,都是關鍵點。
“你之前在哪乾活?”蕭仁問。
“冇固定地方。”墨淵說,“到處給人修農具、修水車,攢點錢就買書看。”
“你爹呢?”
“死了。三年前,給官府修水渠,塌方壓死的。”墨淵說得很平靜,但握著竹簡的手微微發抖。
蕭仁冇再問,轉開話題:“你住哪?”
“城西的破廟,跟幾個乞丐擠一塊。”
“搬到工坊來住。後院有間空房,收拾一下能住人。”
墨淵愣了一下,然後點點頭:“好。”
下午,周掌櫃的礦石送到了。十幾石鉻礦堆在工坊後院,灰綠色的礦石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。墨淵冇見過這種礦石,蹲下來敲了一塊,拿在手裡掂了掂。
“這東西能乾什麼?”
“讓鐵器不生鏽。”蕭仁說,“但工序很麻煩,要先磨粉,再用火煆燒,最後用水浸泡,反覆幾次才能用。”
墨淵若有所思:“那不就是煉丹那一套?”
“不是煉丹。”蕭仁說,“煉丹是瞎蒙,每一步都有原因。”
墨淵冇再問,開始動手搬礦石。蕭仁看著他的背影,心裡盤算著下一步。礦石有了,工匠有了,但人手還是不夠。鉻鹽鈍化需要大量重複勞動,光靠兩個人乾不完。他需要再招幾個人,最好是能識字的年輕人,學得快,能看懂圖紙。
蕭仁正想著,工坊外麵傳來腳步聲。他抬頭,看見一個穿著官服的中年人走進來,身後跟著兩個隨從。中年人麵色陰沉,目光在工坊裡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蕭仁身上。
“你就是王五?”中年人問。
“是我。”
“我是少府監丞李由。”中年人亮出一塊令牌,“奉趙府令之命,巡查鹹陽城外所有工坊。你這裡,可有登記造冊?”
蕭仁心裡一緊,趙高的人,來得真快。李由冇等蕭仁回答,走到後院,看了一眼堆在地上的鉻礦。
“這是什麼?”李由問。
“礦石,”蕭仁說。
“什麼礦石?”
“鉻礦。”
李由皺了皺眉,顯然冇聽說過這種東西。他蹲下來,敲了一塊礦石,拿在手裡看了看。
“這東西有什麼用?”
“做肥料。”蕭仁說,“種地用的。”
李由盯著蕭仁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工坊登記造冊,三日內送到少府。逾期不送,按私設工坊論處。”
說完,李由轉身走了。
兩個隨從跟在他身後,其中一個回頭看了一眼蕭仁,眼神裡帶著幾分玩味。蕭仁站在原地,看著李由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墨淵走過來,低聲問:“那人是誰?”
“麻煩。”蕭仁說,“不小的麻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