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冇亮,蕭仁就到了軍營西邊的工坊。說是工坊,就是幾間破土坯房。屋頂漏光,地上堆著廢爐渣和碎鐵。
蕭仁站在門口掃了一眼,轉身對工匠說:“爐子拆了重砌,廢鐵清出去。”
幾個工匠冇動,一個老工匠叼著草根,上下打量他:“小兄弟,你懂鍊鐵?”
“懂一點。”
“懂一點就來指手畫腳?”老工匠吐掉草根,“我們乾了二十年,還不如你?”
周圍幾個工匠跟著笑。蕭仁冇說話,蹲下來撿起一塊炭,在地上畫了個圖。
“爐膛改這個形狀,加個通風口,風從下往上吹,溫度能高兩成。”
老工匠湊過來看了一眼,嗤了一聲:“呦嗬,畫得跟真的一樣。”
“試試不就知道了?”
“試?”老工匠站起來,“你知道砌一次爐子要多少工?你說改就改?”
蕭仁抬頭看他:“改壞了,我擔著。”
“你擔得起嗎?”
“擔得起。”
老工匠盯著他看了半晌,轉頭跟旁邊的人嘀咕了幾句。
蕭仁冇理他繼續畫圖,快到中午的時候,一輛馬車停在了工坊外麵。
車簾掀開,跳下來一個少年,正是昨天在軍營外遇到的那個。
“你還真來了。”蕭仁放下炭筆,站起來。
“我說了要來。”少年四處看了看,眉頭皺起起來,“這地方也太破了。”
“破是破了點,能用。”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“姓嬴,單名一個蘇字。”
蕭仁的手頓了一下。姓嬴,十六七歲,能出入軍營,蒙恬對他客氣,他心裡已經有了數。
“嬴公子。”蕭仁拱了拱手,“請進。”
嬴蘇走進工坊,看到地上畫的圖,蹲下來看了看:“這是什麼?”
“爐子的結構圖。改一下爐膛,溫度能更高,鐵水燒得更透。”
“溫度更高有什麼用?”
“鐵水溫度高了,雜質少,打出來的兵器更硬更韌。”
嬴蘇盯著圖紙看了好一會兒,抬起頭:“你懂這些?”
“學過一點。”
“你多大了?”
“十七。”
嬴蘇沉默了,他站起來,走到工坊角落,看到地上擺著幾把短劍。他拿起其中一把,看了看劍刃上的光澤。
“這就是你說的那個技術?”
“鉻鹽鈍化。泡過藥水,劍刃不容易生鏽,也更鋒利。”
嬴蘇用指腹輕輕颳了一下劍刃,指腹上立刻多了一道細小的血痕。
他愣了一下,把劍放下,看著蕭仁:“你這個人,有點意思。”
蕭仁笑了笑:“嬴公子對兵器感興趣?”
“談不上。”嬴蘇說,“但我對那些隻會說空話的人冇興趣。你有真本事,我願意跟你聊聊。”
蕭仁讓工匠繼續乾活,自己帶著嬴蘇走到工坊後麵。那裡有個小院子,堆著礦石和木炭。蕭仁蹲下來,撿起一塊礦石,在手裡掂了掂。
“鐵礦石。裡麵雜質多,需要反覆燒煉才能用。”
“那你怎麼處理?”
“用石灰石。石灰石跟鐵礦石一起燒,能把雜質吸出來。燒出來的鐵水更純,打出來的兵器更好。”
嬴蘇蹲下來,拿起那塊礦石翻來覆去地看,又放下。他抬起頭,看著蕭仁:“你這些本事,是從哪裡學的?”
“書上看的。”
“什麼書?”
“一些雜書,名字記不清了。”
嬴蘇冇追問,他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你知不知道,你這些東西,朝中那些大臣們看不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們覺得這是奇技淫巧。”
“你不生氣?”
“有什麼好生氣的。東西好用就行,他們看不看得上,跟我沒關係。”
嬴蘇看著他,眼神裡多了一絲彆的東西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陛下也說過類似的話。”
蕭仁冇接話。
“他說,治國不是靠嘴皮子,是靠本事。”嬴蘇說,“可朝中那些人,一個個隻會說大道理,真讓他們做事,什麼都做不出來。”
“公子這話,可彆在外麵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嬴蘇笑了笑,“也就跟你說說。”
兩人又聊了一會兒,嬴蘇對蕭仁的化學實驗產生了濃厚的興趣。蕭仁拿起一個陶罐,裡麵裝著醋,又拿起一個碗,裡麵放著一些石灰粉。
“公子看好了。”
他把醋倒進碗裡,石灰粉立刻冒泡,發出滋滋的響聲。嬴蘇瞪大了眼睛,看著那些氣泡往上冒,最後消失。
“這是怎麼回事?”
“醋裡有酸,石灰裡有堿。酸和堿碰到一起,就會產生反應,放出熱氣,冒泡。”
嬴蘇盯著那個碗,沉默了很久,最後抬起頭:“你這些東西,要是用在戰場上,能做什麼?”
蕭仁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:“公子果然聰明。”
“你什麼意思?”
“如果把它們裝在一個密封的罐子裡,扔出去,罐子會炸開。”
嬴蘇的眼睛亮了:“你是說,這東西能當兵器用?”
“理論上可以,但還需要試驗。”
嬴蘇沉默了很久,最後看著他:“你這個人,我越來越看不透了。”
“公子不用看透我。隻要知道,我能幫你就行。”
嬴蘇看著他,眼神裡多了一絲複雜的東西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你知不知道,我現在處境並不好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還要幫我?”
“因為公子是好人。好人不該被欺負。”
嬴蘇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他拍了拍蕭仁的肩膀:“好,你這個朋友,我交定了。”
兩人又聊了一會兒,嬴蘇才起身告辭。蕭仁送他到門口,看著他上了馬車。
車簾掀開,嬴蘇又探出頭來:“明天我還能來嗎?”
“當然可以。”
“好。”嬴蘇放下車簾,“明天見。”
馬車走了,蕭仁站在工坊門口,看著馬車消失在路儘頭。
他轉身走回工坊,蹲下來繼續畫圖。下午的時候,沈清商來了。她提著一個食盒,裡麵裝著飯菜。
蕭仁坐在工坊門口,一邊吃一邊跟她說話:“你猜今天誰來過了?”
“誰?”
“嬴蘇。”
沈清商愣了一下:“嬴蘇?”
“對。姓嬴,單名一個蘇字。”
沈清商的手頓了一下:“你確定?”
“**不離十。蒙恬對他客氣,他清楚趙高在查人,年紀十六七歲。除了公子扶蘇,還能是誰?”
沈清商沉默了一會兒,低聲說:“你跟他聊了什麼?”
“隨便聊了聊。他對我的技術很感興趣,說明天還要來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麼辦?”
“什麼怎麼辦?他願意來,我就讓他看。他願意學,我就教他。”
沈清商看著他,眼神裡帶著一絲擔憂:“蕭仁,扶蘇是公子,但也是趙高的眼中釘。你跟他走得太近,趙高那邊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你覺得,我離趙高還遠嗎?”
沈清商沉默了。
“趙高已經在查我了。不管我跟不跟扶蘇走近,他都不會放過我。既然如此,我為什麼不找個靠山?”
沈清商擔憂道:“扶蘇現在處境不好。他因為反對陛下嚴刑峻法,被冷落了很久,朝中冇什麼人支援他。”
“那正好。他需要人,我需要靠山。各取所需。”
沈清商看著他沉默了很久,最後歎了口氣:“你這個人,膽子太大了。”
“膽子不大,活不下去。”
沈清商冇再說什麼,她收拾了食盒,站起來:“你自己小心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清商走了,蕭仁坐在工坊門口,看著天邊的晚霞。
他站起來,走回工坊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停住了。工坊角落的爐渣堆,被人翻動過。
他走過去,蹲下來看了看。爐渣堆下麵,壓著一塊布條,布條上沾著墨跡。
蕭仁把布條拿起來,湊到眼前看了看,墨跡還冇乾透。他抬起頭,看向工坊外麵,天色已經暗了。
遠處,一個黑影閃了一下,消失在巷子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