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由前腳剛走,蕭仁便鎖了工坊大門。他站在門後聽了一會兒,確認腳步聲徹底遠了,才轉過身來。
墨淵蹲在牆角,盯著那堆灰白粉末,眉頭擰成了疙瘩:“大人,三日後少府覈驗。咱們連爐灶都冇砌好,哪來的樣品?”
蕭仁走到粉末堆前,彎腰抓起一把,指腹碾了碾,粉末細膩,帶著微微的澀感。他轉身提起牆角的醋罐,揭開泥封,酸味撲鼻。罐口傾斜,黑醋澆進陶盆,粉末遇酸,嗤的一聲白煙驟起,酸澀刺鼻的氣味瞬間充斥整間工坊。
墨淵掩鼻後退,手背擋在口鼻前麵:“這味兒太沖,外麵巡夜的要是聞見……”
“聞見就說咱們在醃菜。”蕭仁又往陶盆裡撒了一把粉末,灰白的粉末落在翻湧的白煙裡,像落進雲裡。醋液順著盆壁往下滲,與底層的粉末混合,發出細密的嘶嘶聲,像是在煮一鍋看不見的東西。
墨淵看著那盆翻滾冒泡的糊狀物,眼角的肌肉抽搐:“大人,您這到底是在做什麼?我咋看不懂呢?”
蕭仁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交不交不重要,有人比我們急。”
墨淵愣了一下:“誰?”
“趙高。”蕭仁走到後院門邊,推開半扇門,冷風灌進來,吹散了些許白煙。他指了指後院高聳的礦堆,那些礦石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,堆得像一座小山。“把表層真礦搬走,底下填上拌了石灰的碎石。剩下的,全藏地窖。”
墨淵的目光順著蕭仁的手落在礦堆上,他明白了。今晚趙高的人會來,而他們要看到的,不是真東西。
“乾活。”蕭仁說完,冇再多解釋一個字,徑直走向地窖口,掀開厚重的木板。
墨淵不再猶豫,當即動手。他招呼兩個學徒從後院搬來空筐,一筐一筐地往外運礦石。真礦被碼進地窖深處,上麵蓋了草蓆,草蓆上又堆了陳年雜物做掩飾。礦堆表層被挖空之後,他們扛來碎石和石灰粉,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在一起,倒進坑裡,用鐵鍬拍實。表麵再撒上一層薄薄的礦渣,遠遠看去,和原來彆無二致。
半個時辰後,工坊恢複了表麵的平靜。爐膛裡添了新的柴火,煙囪冒著淡淡的青煙,一切看起來就像是一間日夜趕工的正常作坊。
夜色如墨。鹹陽城的三更鼓敲過,悶鈍的鼓聲被夜風撕碎,散落在街巷深處。
三道黑影fanqiang而入,落地時靴底在青磚上蹭了一下,發出極輕聲響。領頭的是個獨眼龍,左眼眶裡隻剩一團暗紅的疤痕,腰間彆著一把短刀,刀刃被黑布纏了幾圈,拔刀時不會反光。身後兩名壯漢落地後立刻蹲下,耳朵貼著地麵聽了一會兒,確認冇有驚動巡夜的人,才站起身。
“頭兒,就是這兒?”壯漢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從喉嚨縫裡擠出來的。
獨眼龍啐了一口說:“李監丞說了,這小子搞妖術。今晚咱哥幾個手腳乾淨點,燒了東西,弄死人,偽造成失火。”他摸出火摺子,拇指擦過火石,火星濺在引火上,幽黃的火光亮了一瞬,照亮了他臉上那道從額角斜貫到下巴的舊疤。
三人摸向後院,月光下,礦堆泛著詭異的青灰色,顆粒狀的表麵在月色裡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平整。
“這麼多石頭?”身後壯漢低聲嘀咕了一句。
“管他是什麼,燒!”獨眼龍將火摺子點燃一捆乾草,起初隻是細細的幾縷,轉眼間便竄起半人高的火焰,熱浪推著火星往礦堆上撲。
一股濃烈的白煙從礦堆底部噴湧而出,翻滾著往上卷,帶著灼人的熱氣,像是地底有什麼東西被驚醒了。白煙碰到火焰,瞬間膨脹成一團灰白色的霧障,把三個人裹在中間。石灰粉在高溫下炸開,混合著酸性蒸汽,形成一層粘稠的、灼蝕性的迷霧。
“咳咳——”獨眼龍被嗆得眼淚直流,喉嚨像被被塞進了沙子,每吸一口氣都帶著刺痛。他扔掉火摺子,雙手捂住脖子,指縫間滲出的口水混著血絲。旁邊那個壯漢已經跪在了地上,手背上的皮膚開始泛紅,鼓起一串細密的水泡,破了皮的肉露出來,鮮紅髮亮。
“怎麼回事?”另一個壯漢捂著口鼻往後退,腳後跟撞上牆根,整個人縮成一團。
“撤!快撤!”獨眼龍轉身往院門方向逃,眼睛被白煙灼得幾乎睜不開,隻能憑著記憶摸黑往前衝。
柴房門板撞開的瞬間,蕭仁已經衝了出去。他手裡攥著一根手臂粗的木棍,棍頭包著鐵皮,重量沉得壓手。第一棍砸下去,偏了一些,打在獨眼龍大腿側麵,但力道夠大,獨眼龍的膝蓋猛地一彎,整個人往前撲,砸在青磚地上,下巴磕出一聲悶響。他張嘴要喊,墨淵從側麵踹過來一腳,鞋底正拍在他臉上,把那聲呼救踩回了嗓子眼裡。
另外兩個壯漢反應慢了一拍。其中一個剛把短刀從腰間抽出來,墨淵的鐵錘已經到了。錘頭掄在右側那人手腕上,匕首脫手飛出去,擦著牆壁撞進柴堆裡。錘柄順勢往前一頂,杵在那人胸口,悶得他整個人往後跌。左側那人刀舉到一半,蕭仁的木棍已經從下方掃過來,棍頭鐵皮磕在他腳踝,骨節處傳出一聲脆響。他整個人橫著摔出去,後腦磕在石沿上,悶哼一聲便癱倒在地,四肢抽搐了幾下,便徹底不動了。
戰鬥結束得極快。三人癱在地上,獨眼龍屈膝縮著,眼球紅腫流淚,嘴角溢位混著白沫的唾液。另外兩個蜷在牆根,一個捂著手腕哼哼,一個後腦勺腫起一個包,眼皮翻著,意識模糊。
蕭仁走到獨眼龍麵前蹲下,撕開他的衣領。胸口位置緊貼著一塊油布包,用細麻繩纏了好幾圈。他抽出短刀割斷繩結,油布展開,裡麵藏著一卷竹簡。
展開一看,字跡潦草,像是匆忙寫下的:“事成之後,不留活口。焚屍滅跡。”落款處蓋著一枚私印,蕭仁曾在趙高的馬車轅頭上見過同樣的印記,當時那枚印被壓在蠟封底下,隻露出一角,但紋路走向他記得清清楚楚。
墨淵湊近看了一眼,臉色微變:“中車府令的手筆?”
蕭仁冷笑一聲,將竹簡卷好塞進懷裡:“把他們綁起來,塞住嘴。明早送廷尉府。”
“送廷尉?”墨淵手裡的鐵錘還冇放下,錘麵沾著碎石灰粉,“趙高那邊怎麼辦?廷尉府的人跟他一個鼻孔出氣……”
“按律,私闖民宅、縱火sharen未遂,可斬首。”蕭仁打斷他,“但這三人身上有趙高密令。廷尉不敢私自處理,必須上報禦史大夫,甚至直達天聽。”
墨淵若有所思,半晌才說:“借刀sharen?”
蕭仁望向夜空,鹹陽宮方向的燈火在夜色裡隻剩下一小片橘紅色的光暈。“逼宮。趙高想讓我死,我就讓他付出付不起的代價。”
遠處傳來巡夜士兵的腳步聲,甲片撞擊的叮噹聲由遠及近。蕭仁迅速指揮清理現場,把散落的火摺子殘骸掃進牆根,踢土掩了。三人被拖進柴房,麻繩捆了,嘴上塞了破布,鎖好門。墨淵往鎖孔裡滴了油,拔出來確認了兩遍。
次日清晨,廷尉府門前圍滿了百姓。三名刺客被押解出來,狼狽不堪。獨眼龍的左眼傷口裂開了,暗紅色的血痂糊了半邊臉,捆在背後的手腕腫了一圈。兩個壯漢一個斷了手腕,一個走路瘸著腿,後腦勺的包還冇消下去,每走一步眼皮都要翻一下。
負責審理此案的是王離,他坐在案後,麵前擺著卷宗,看著呈上來的那捲竹簡。王離看了很久,手指在竹簡邊緣來回摩挲。
“來人。”他終於開口:“將此案卷宗封存,即刻送往丞相府,抄送禦史台。”
訊息如風般傳遍朝堂。中車府令府邸內,趙高聽著心腹彙報,手中茶杯捏得粉碎,碎瓷片紮進掌心,茶水混著血從指縫淌下來,落在案幾上洇出暗色的印子。他用袖口緩緩擦拭,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,但眼底那點狠色像凍住的刀口。
“好你個蕭仁。”他開口時聲音平得像湖麵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刮出來的,“竟敢反咬我一口。既然你想玩大的,那我就陪你玩玩。”
他招手喚來黑衣侍從:“去查查蕭仁的底細。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誰,背後還有誰。”
同一時刻,西倉工坊外,蒙恬派來的黑甲士兵已經在周圍布了哨。三步一崗,五步一哨,鐵甲映著晨光,腰間長刀刀鞘敲在腿側。名義上是保護糧草,實則是給蕭仁撐腰。路過的百姓遠遠繞開,偶爾有人偷偷張望一眼,便又被那冷硬的目光逼了回去。
“大人,接下來怎麼做?”墨淵站在工坊裡,爐火映得他的側臉通紅。
蕭仁拿起一塊新到的鉻礦,深灰色的礦石表麵泛著細密的金屬光澤,入手沉重。他把它放進坩堝,鐵鉗夾著往爐膛深處推了推,火舌立刻舔上來,礦石表麵開始泛起暗紅。“繼續生產。不僅要產,還要高產。一個月後,我要讓蒙將軍看到第一批鈍化弩機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轉向窗外,那一排黑甲士兵在日光下投出整齊的陰影。“另外,派兩個人盯著趙高的府邸。特彆是他最近接觸的那些方士。”
“方士?”墨淵把鐵鉗掛在爐沿上,擦了擦額頭的汗。
“趙高信鬼神,更信丹藥。”蕭仁的聲音平得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,“始皇帝最近身體不適,趙高急於獻藥固寵。那些丹藥裡,或許有我們要的東西。”
墨淵心中一震,冇再接話。他默默回到爐邊,拿起鐵鉗夾起另一塊鉻礦,往坩堝裡送。這位年輕的大人,正在下一盤很大的棋,對手是當朝權傾天下的中車府令。
工坊的煙囪還在往外冒煙,青灰色的,一縷一縷散進暮色裡,被風扯碎了就看不清了。蕭仁在屋簷邊上坐了一會兒,手裡那碗茶涼透了,他端起來喝了一口,澀得他皺了皺眉,又放下了。
遠處鹹陽宮的簷角在夕照裡隻剩一道黑邊,像刀刃的輪廓。他盯著那道黑邊看了很久,直到光線完全暗下去,隻剩一片模糊的影子。
他把碗放回窗台上,下去了。墨淵在後院問他去哪,他說:“睡覺,明天還得乾活。”
墨淵冇再問,但手裡那捲竹簡攥得比剛纔緊了,那上麵是趙高府邸最近出入的方士名單,字是昨天夜裡才抄完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