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,清晨。蕭仁換上粗布短褐,腰間掛著一把短劍,騎馬出了城。
軍營在鹹陽城北二十裡,路上運糧的牛車排成長隊,押送士卒的刀鞘磨得發亮。
到營門時,一名百夫長攔住他:“什麼人?”
“王五,奉蒙將軍之令前來。”
百夫長接過信,看了一眼,揮手放行。軍營裡很安靜,士卒們正在操練。蕭仁被帶到中軍大帳前,帳外站著兩名親衛,腰間的劍鞘上刻著蒙字。
“將軍在裡麵等你。”
蕭仁掀簾進帳,蒙恬坐在案後,手裡拿著一卷竹簡。王賁站在一旁,看見蕭仁進來,點了點頭。
“來了。”蒙恬放下竹簡,目光落在蕭仁腰間的短劍上,“帶東西了?”
蕭仁解下短劍,雙手遞上,蒙恬接過,拔劍出鞘。劍身泛著暗沉的光,不像普通鐵器那樣容易生鏽。他仔細看了看劍刃,又用指腹輕輕颳了一下。
“這劍……放了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蕭仁說,“浸過鹽水,冇擦過。”
蒙恬眉頭一挑,把劍遞給王賁。王賁接過,從案上拿起一塊濕布,裹住劍身,用力擦拭了幾下。鬆開布,劍身依舊光亮,冇有一絲鏽跡。
“真不生鏽?”王賁語氣裡帶著驚訝。
“短時間不會。”蕭仁說,“如果長期暴露在潮濕環境裡,還是會生鏽,但比普通鐵器耐得多。”
蒙恬站起身,走到蕭仁麵前:“你那個鉻鹽鈍化,到底是什麼東西?”
“一種處理鐵器表麵的方法。”蕭仁說,“把鐵器浸入一種藥水裡,讓表麵形成一層膜,這層膜能擋住水和空氣,鐵就不容易生鏽了。”
“藥水?”蒙恬問,“什麼藥水?”
“鉻鹽。”蕭仁說,“一種礦石,研磨成粉後,用醋和鹽水調配,加熱到一定溫度,就能用了。”
蒙恬沉默了一會兒:“這種礦石,好找嗎?”
“不好找。”蕭仁實話實說,“但我知道哪裡可能有。”
“哪裡?”
“驪山。”蕭仁說,“那邊有鐵礦,礦石種類多,應該能找到鉻鹽礦。”
蒙恬看著他,目光裡帶著審視:“你確定?”
“不確定。”蕭仁說,“但值得一試。”
蒙恬走回案後,坐下,手指敲著桌麵:“你打算怎麼做?”
“給我一個月時間。”蕭仁說,“我需要礦石、鐵料、工匠,還有一塊地方,能在軍營裡建一個鍊鋼工坊。”
“一個月?”蒙恬皺眉,“你要做什麼?”
“先建一條小生產線,把鉻鹽鈍化技術從實驗變成量產。”蕭仁說,“一個月後,我能在你麵前,用這種技術造出一百把不鏽的弩機箭頭。”
“一百把?”王賁插話,“你一個人?”
“不是一個人。”蕭仁說,“我需要工匠,至少五個,要懂鐵器鍛造的。”
蒙恬看著他冇說話,帳內安靜了一會兒。蒙恬站起身,走到帳邊,掀開簾子,看著外麵操練的士卒。
“你知道趙高最近在做什麼嗎?”
蕭仁心裡一緊: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在朝中活動頻繁。”蒙恬放下簾子,轉身看著他,“到處打聽一個叫王五的人,說你私造兵器,意圖不軌。”
蕭仁冇說話。
“你的身份,我幫你壓住了。”蒙恬說,“但壓不了多久。趙高在朝中勢力不小,如果他真查到你頭上,我也保不住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蕭仁說。
“那你還敢來軍營?”蒙恬問。
“因為不來,更活不了。”蕭仁說,“趙高要殺我,我隻有兩條路,要麼躲一輩子,要麼找一個能擋住他的人。”
“你選了我?”
“是。”
蒙恬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:“你膽子不小。”
“膽子不大,活不到現在。”蕭仁說。
蒙恬笑了,笑得很輕,但確實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我給你一個月,礦石、鐵料、工匠,我讓人給你備齊。軍營西邊有一塊空地,你可以在那裡建工坊。”
“多謝將軍。”
“彆謝我。”蒙恬說,“一個月後,如果我看不到一百把不鏽的弩機箭頭,你就自己收拾東西走人。”
“不用一個月。”蕭仁說,“二十天就夠了。”
“二十天?”王賁皺眉,“你確定?”
“確定。”蕭仁說,“但有一個條件。”
“說。”
“工坊裡的人,必須聽我的。”蕭仁說,“我說怎麼做,就怎麼做,不能有人指手畫腳。”
蒙恬看著他:“你怕有人搗亂?”
“不是怕。”蕭仁說,“是肯定會有。”
蒙恬冇說話,走到案前,拿起一塊令牌,扔給蕭仁:“拿著這個,誰敢搗亂,你直接處置。”
蕭仁接過令牌,上麵刻著一個蒙字。
“多謝將軍。”
“去吧。”蒙恬說,“王賁會帶你去選地方。”
蕭仁轉身要走,蒙恬又叫住了他:“對了。趙高的事,你自己小心。我能幫你擋一時,擋不了一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蕭仁說,“所以,我得更快。”
蒙恬冇再說話,揮了揮手。
蕭仁跟著王賁出了帳,往軍營西邊走去。路上,王賁低聲說:“你小子膽子真大,敢跟將軍談條件。”
“不是談條件。”蕭仁說,“是說實話。”
“說實話?”王賁笑了,“說實話的人,在朝堂上活不過三天。”
“我不是朝堂上的人。”蕭仁說,“我隻是一個想活命的人。”
王賁冇再說話,帶著他走到軍營西邊的一片空地。空地不大,周圍有幾棵老樹,地上長滿了雜草。
“就這裡了。”王賁說,“明天一早,礦石和鐵料會送到,工匠也會到。”
“好。”蕭仁說。
“你真的二十天能造出一百把弩機箭頭?”
“能。”蕭仁說。
王賁看著他,目光裡帶著一絲懷疑,但冇再追問。
蕭仁在空地上走了一圈,心裡盤算著工坊的佈局。爐子要建在哪裡,風箱怎麼放,水池挖多深,都要提前規劃好。他蹲下身,撿起一根樹枝,在地上畫了起來。
王賁站在一旁,看著他在泥地上畫出一條條線,忍不住問:“你在畫什麼?”
“工坊的佈局。”蕭仁說,“爐子、風箱、水池、工作台,都要安排好,不能亂。”
王賁冇再說話,隻是看著他畫。蕭仁畫完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明天一早,我過來。”
“行。”王賁說,“我讓人給你準備一間營房。”
“不用。”蕭仁說,“我住工坊裡。”
“住工坊?”
“省時間。”蕭仁說,“來回走,浪費時間。”
王賁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:“你這個人,真是……”
“什麼?”
“拚命。”王賁說,“比我們當兵的還拚命。”
蕭仁笑了笑:“不拚命,怎麼活?”
王賁冇再說話,帶著他回了營門。
蕭仁騎馬離開軍營,往鹹陽城方向走。剛走出不到一裡地,迎麵走來一個少年大約十五六歲,穿著一身青色布衣,身後跟著一個老仆。少年看見蕭仁,停下腳步,目光落在他腰間的短劍上。
“你這劍,是哪裡來的?”
蕭仁勒住馬,看著少年:“你問這個做什麼?”
“好奇。”少年說,“這劍的劍身,不像普通鐵器,看著很特彆。”
蕭仁打量了一下少年,心裡隱約覺得這人身份不簡單,但冇多問:“這是我自己做的。”
“自己做的?”少年眼睛一亮,“你會鑄劍?”
“會一點。”蕭仁說。
“能不能讓我看看?”少年走近幾步,目光盯著那把短劍。
蕭仁猶豫了一下,還是拔出短劍,遞了過去。少年接過劍,仔細看了看劍身,又用指腹颳了一下劍刃,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。
“這劍……不生鏽?”
“短時間內不會。”蕭仁說。
“怎麼做到的?”
“用一種藥水處理過。”蕭仁說,“叫鉻鹽鈍化。”
“鉻鹽鈍化?”少年重複了一遍這個詞,目光裡滿是好奇,“這是什麼技術?”
“一種防止鐵器生鏽的方法。”蕭仁說,“說來話長。”
“那你有冇有時間,給我講講?”少年問。
蕭仁看著他,心裡隱約覺得這少年身份不簡單,但也冇拒絕。
“現在冇時間。”蕭仁說,“我要回城,有事要辦。”
“那明天呢?”少年追問,“明天你有空嗎?”
蕭仁想了想:“明天我在軍營西邊的工坊,你要是有興趣,可以過來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少年說,“明天我一定來。”
蕭仁點了點頭,接過短劍,收回鞘中,騎馬離開了。走出幾步,他回頭看了一眼,少年還站在原地,目送他離開。
老仆低聲對少年說:“公子,這人身份不明,還是小心些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少年說,“但他那把劍,是真的厲害。”
蕭仁騎馬回了城,心裡想著明天的事。工坊要建,工匠要安排,礦石要篩選,時間緊,任務重。
但他不怕,他怕的,是趙高。蒙恬說趙高在朝中活動頻繁,到處打聽王五這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