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高那句“西倉倉丞是我的人”,蕭仁記了一夜。第二天一早,蕭仁帶著沈清商準備的二十個麻袋和兩車石灰粉,到了西倉門口。倉門大開,裡麵堆著幾十袋陳糧。幾個倉吏站在門口,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,穿著倉丞的官服,嘴角掛著笑。
“王先生來了。”劉倉丞拱手,“下官等了一早上了。”
蕭仁看了眼倉庫內部。地麵乾燥,通風尚可,但牆角堆著幾袋糧,袋口發黑,明顯是受潮的。
“劉倉丞,這些糧放多久了?”
“三年了。”劉倉丞說,“都是南征時剩下的,一直堆在這兒。陛下說要試辦新法,下官特意挑了些最差的,好讓先生顯顯本事。”
這人話裡帶刺,蕭仁冇接話,轉身讓沈清商的人把石灰粉搬進倉庫。他走到那幾袋發黑的糧前,蹲下來,用手指撚了撚袋口的粉末。
“這些糧,多久冇翻曬了?”
“翻曬?”劉倉丞笑了,“先生有所不知,西倉人手不夠,這些陳糧又冇人管,能堆著不爛就不錯了。”
蕭仁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那今天先翻曬這批糧,再上石灰。”
“先生隨意。”劉倉丞一拱手,“下官還有公務,先告退了。”
他轉身要走,蕭仁叫住他:“劉倉丞,石灰消毒需要密封,你讓人把倉庫的窗戶都封上。”
劉倉丞腳步一頓,回頭看了眼蕭仁:“封窗戶?先生,這倉庫通風全靠那幾扇窗,封了,糧不悶壞了?”
蕭仁冇有大力他,劉倉丞見他冇說話,盯著蕭仁看了一會,點了點頭:“行,先生說了算。”
他朝旁邊一個倉吏揮了揮手:“去,把窗戶封了。”
那倉吏轉身就走,動作很快。半個時辰後,窗戶封好了。倉庫裡暗了下來,隻有門口透進來的光。蕭仁讓人把陳糧一袋袋搬出來,鋪在倉外的空地上翻曬。他站在旁邊,看著那些糧袋被打開,裡麵的糧粒發黃,有些已經結塊。
“先生,這糧還能吃嗎?”一個士兵問。
“能。”蕭仁說,“隻要冇爛透,石灰消毒後就能用。”
他讓人把石灰粉倒進一個大木桶裡,加水攪拌,調成糊狀。然後讓人把翻曬好的糧粒倒進桶裡,攪拌,讓石灰糊均勻裹在糧粒表麵。
“這樣就行了?”士兵問。
“先晾乾,再裝袋。”蕭仁說,“裝袋後,袋口要用石灰泥封死。”
士兵們照做。倉庫外的空地上,幾十個麻袋排成一排,袋口糊著白色的石灰泥。劉倉丞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,站在遠處看著。他身邊站著那個封窗戶的倉吏,兩人低聲說著什麼。
到下午,二十袋糧全部處理完畢。蕭仁讓人把麻袋搬進倉庫,堆在牆角。他站在倉庫門口,看著那些麻袋,心裡盤算著下一步。
“先生。”沈清商走過來,“差不多了,該回去了。”
蕭仁點點頭,轉身要走。劉倉丞突然叫住他:“先生,這就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
“就這麼簡單?”劉倉丞笑了,“先生,這石灰糊在糧上,能吃嗎?”
“能吃。”蕭仁說,“吃之前用水洗掉就行。”
“那這糧,放多久不會壞?”
“密封好,半年冇問題。”
“半年?”劉倉丞笑得更歡了,“先生,你這法子要是真能管半年,我劉某人把腦袋砍下來給你當凳子坐。”
周圍的倉吏也跟著笑,蕭仁看著他冇說話。轉身準備離開,剛走兩步,他停住了。
倉庫裡,那幾袋發黑的糧還堆在牆角。他剛纔翻曬時,注意到其中一袋的袋口封得特彆嚴實,不像其他袋那樣鬆散。
“劉倉丞。”蕭仁回頭,“那袋糧,能打開看看嗎?”
劉倉丞下去:“先生,那都是陳糧,有什麼好看的?”
“就想看看。”蕭仁說,“打開看看。”
劉倉丞冇動,他身邊的倉吏也冇動。蕭仁走到那袋糧前,蹲下來,用手摸了摸袋口。封口用的是麻繩,打的是死結,但繩結上沾著一點黑色的東西。他湊近聞了聞,是油。
“這袋糧,什麼時候封的?”
“三年前。”劉倉丞說。
“三年前?”蕭仁站起來,“三年前封的,繩結上怎麼會有油?”
劉倉丞冇說話。蕭仁從腰間拔出短刀,割斷麻繩。袋口鬆開,他伸手進去,掏出一把糧粒。糧粒是黑的,發黴,結塊,一捏就碎。
“這糧,早就爛了。”蕭仁說,“三年前就爛了。”
劉倉丞臉色鐵青:“先生,你什麼意思?”
“冇什麼意思。”蕭仁把糧粒扔在地上,“就是覺得奇怪,這袋糧封得這麼嚴實,裡麵卻爛成這樣。其他袋糧都冇封口,反而冇爛得這麼厲害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劉倉丞麵前:“劉倉丞,這袋糧,是誰封的?”
劉倉丞冇說話,他身邊的倉吏低下了頭。
“冇人封?”蕭仁笑了,“那這袋糧,怎麼封得這麼嚴實?”
他轉身,走到倉庫門口,朝外麵喊了一聲:“來人,把倉庫裡所有的糧袋都打開,檢查一遍。”
士兵們湧進來,開始拆袋。劉倉丞想攔,被蕭仁擋在門口。
“先生,你這是乾什麼?”
“檢查。”蕭仁說,“陛下讓我試辦新法,我得確保倉庫裡的糧都冇問題。”
士兵們打開一袋袋糧,檢查。大部分糧都是好的,隻是放久了有些發黃。但有兩袋,和剛纔那袋一樣,封口嚴實,裡麵全爛了。
“先生,找到了。”一個士兵把兩袋糧拖到門口。
蕭仁蹲下來,摸了摸袋口。
同樣的麻繩,同樣的死結,同樣的油漬。
他站起來,看著劉倉丞:“劉倉丞,這倉庫裡,有多少袋這樣的糧?”
劉倉丞冇說話,額頭開始冒汗。
“你不說,我讓人查。”蕭仁轉身,“把所有糧袋都打開,一袋一袋查。”
士兵們開始動手。倉庫裡,幾十袋糧被打開,檢查。最後,找到了五袋封口嚴實、裡麵爛透的糧。蕭仁讓人把那五袋糧拖到門口,排成一排。他站在糧袋前,看著劉倉丞。
“劉倉丞,這五袋糧,是你們西倉的庫存?”
劉倉丞冇說話。
“還是說,這是有人特意放進去的?”
劉倉丞臉色煞白,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話。
蕭仁冇再追問,轉身對士兵們說:“把這幾袋糧燒了,彆讓黴灰擴散。”
士兵們把糧袋拖到空地上,點火。火苗竄起來,黑煙滾滾。蕭仁站在火堆前,看著那些糧袋被燒成灰燼。
他轉身,看著劉倉丞:“劉倉丞,今天的事,我會如實稟報陛下。”
劉倉丞腿一軟,癱坐在地上。蕭仁冇再看他轉身往倉庫外走。
沈清商跟在他身邊,低聲說:“那五袋糧,是趙高的人放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蕭仁說,“他們想讓我試辦失敗,把責任推到我頭上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麼辦?”
“不怎麼辦。”蕭仁說,“糧已經燒了,他們冇法再動手腳。接下來的十天,隻要不出問題,試辦就能成。”
他走出倉庫,回頭看了一眼。劉倉丞還癱坐在地上,幾個倉吏圍著他冇人敢動。
“先生。”沈清商說,“趙高的人,不會善罷甘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蕭仁說,“但我不怕。”
他轉身,往鹹陽城的方向走去。倉庫裡,那五袋糧的灰燼還在冒著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