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仁回到鹹陽城時,天色已經暗了。沈清商一路跟著他冇再說話,兩人穿過東市,拐進一條窄巷。
巷子儘頭是她那間宅子,門推開時,裡麵亮著燈。蕭仁腳步一頓,沈清商伸手攔住他自己先邁步進去。廳裡坐著一個人,四十來歲,穿深褐色短褐,腰間掛著一塊木牌。
看見沈清商進來,他站起身,拱手道:“沈娘子,可算等到你了。”
沈清商認出他,是東市最大的糧商陳伯。
她皺眉:“陳掌櫃,你怎麼來了?”
陳伯看了看她身後的蕭仁,壓低聲音:“沈娘子,西倉出了事。劉倉丞被抬回去的,說是腿軟走不動道。有人傳,是一個叫王五的年輕人乾的。”
“陳掌櫃,你聽誰說的?”
“西倉的倉吏,跟我做了十年生意。”陳伯說,“他說那年輕人燒了五袋糧,劉倉丞當場就癱了。沈娘子,你跟那年輕人走得近,我得提醒你一句——劉倉丞是少府的人,少府背後是誰,你比我清楚。”
沈清商盯著他:“你專程跑來,就為了說這個?”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陳伯從懷裡掏出一卷竹簡,“今天下午,有人到東市查一個叫王五的人,問他的來曆、什麼時候進的城、跟誰有來往。問得很細,連長相都描述了。”
蕭仁手指一緊,沈清商接過竹簡,展開掃了一眼,抬頭:“誰問的?”
“趙府的人。”陳伯說,“領頭的叫趙虎。”
沈清商把竹簡還給陳伯:“陳掌櫃,這份情我記下了。改日請你喝酒。”
陳伯擺擺手,轉身走了。
門關上後,沈清商轉向蕭仁:“趙虎在查你。”
蕭仁坐在椅子上,給自己倒了杯水:“他查不到什麼。”
“他查不到,但他會猜。”沈清商說,“你今天在西倉燒了五袋糧,劉倉丞癱了,訊息已經傳到趙府。趙高不傻,他會把兩件事連起來看。”
蕭仁喝了一口水:“那又怎樣?”
“怎樣?”沈清商走到他麵前,“你的身份是假的。趙虎今天查不到,明天查不到,但後天呢?大後天呢?鹹陽城就這麼大,你總得出門,總得見人。隻要有人認出你不是本地人,趙高就能順著查下去。”
蕭仁放下杯子:“你說得對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需要一套真的身份。”蕭仁看著她“你能幫我嗎?”
沈清商沉默了一會兒:“能。但代價不小。”
“什麼代價?”
“我沈家在鹹陽做了三代生意,從鹽鐵到糧草,什麼都碰過。要偽造一套身份,需要打通少府、廷尉、內史三個衙門。每打通一個,都得花銀子。”沈清商說,“而且,一旦被查出來,沈家也會被牽連。”
蕭仁看著她:“你可以不幫。”
“我不幫你,你活不過十天。趙高不會讓你活著走出鹹陽。”
沈清商轉身,從櫃子裡拿出一卷帛書,攤在桌上。帛書上畫著一張地圖,標註了鹹陽城的街道、衙門、市集。
“明天一早,你去東市找一個人。”沈清商指著地圖上的一個位置,“他叫許仲,是內史府的文書。你告訴他,你是沈家的遠房親戚,從南陽郡來鹹陽投奔我。他會幫你登記戶籍。”
蕭仁看著地圖:“許仲可靠嗎?”
“他欠我一條命。”沈清商說,“但你彆跟他多說話,登記完就走。”
蕭仁點頭,沈清商收起帛書:“還有一件事。趙虎今天查你,說明趙高已經盯上你了。從明天開始,你少出門。西倉那邊,我派人盯著。”
蕭仁站起來:“謝謝。”
沈清商看了他一眼:“彆謝得太早。趙高在鹹陽經營了十幾年,他的眼線比你想象的要多。就算身份偽造成功,他也能從彆的地方找到破綻。”
蕭仁說: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沈清商往內室走,“今晚你睡外屋,我睡裡間。明天一早,我陪你去東市。”
她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蕭仁一眼:“對了,你打算怎麼報答我?”
蕭仁想了想:“等我把糧草新法做成,分你三成利潤。”
沈清商笑了:“成交。”
門關上了,蕭仁吹滅油燈,躺在榻上。黑暗中,劉倉丞癱軟在地的畫麵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。
趙府的人在查他,但他不怕。因為他手裡還有一張牌,少府的貪腐證據,劉倉丞的賬本上記著少府私吞軍糧的每一筆賬目。隻要他把這東西交出去,少府就得倒台,趙高也會被牽連。
但時機還冇到。
黑暗中,他聽見裡間傳來沈清商的呼吸聲。很輕,很均勻。這個女人,比他想象的要聰明。
第二天一早,蕭仁跟著沈清商出了門。
東市已經熱鬨起來,賣菜的、賣布的、賣糧的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沈清商帶著他穿過人群,拐進一條小巷,在一間掛著“內史府文書房”牌子的屋子前停下。
她推開門,裡麵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,穿青色官服,正在抄寫竹簡。
聽見門響,他抬頭,看見沈清商,愣了一下:“沈娘子?”
沈清商走過去:“許文書,打擾了。”
許仲放下筆:“什麼事?”
沈清商指了指身後的蕭仁:“這是我遠房表弟,從南陽郡來鹹陽投奔我。想麻煩你幫他登記一下戶籍。”
許仲看了看蕭仁,又看了看沈清商:“沈娘子,你表弟怎麼以前冇聽你提過?”
“南陽那邊鬨災,他逃出來的。”沈清商說,“路上受了傷,手還冇好利索。”
許仲的目光落在蕭仁纏著布條的右手上,點了點頭:“行,我登記一下。姓名?”
“王五。”蕭仁說。
“年齡?”
“十七。”
“籍貫?”
“南陽郡宛縣。”
許仲一一記下,又抬頭:“有憑證嗎?”
蕭仁從懷裡掏出一塊沈清商昨晚給他的木牌,木牌上刻著“南陽郡宛縣王記”幾個字,看起來有些年頭了。
許仲接過去看了看,冇急著還。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,又抬頭盯著蕭仁:“這木牌,年頭不短了。”
蕭仁心裡一緊,麵上不動聲色:“是家父留下的。”
許仲又看了他一眼,才把木牌還給他:“行,三天後你來取戶籍文書。”
沈清商拱手:“多謝許文書。”
許仲擺擺手,繼續抄他的竹簡。
兩人走出文書房,沈清商低聲說:“戶籍的事,三天後就能辦妥。但這隻是第一步,你還需要一份軍籍。”
蕭仁看著她:“軍籍?”
“對。”沈清商說,“你現在是糧草丞,從九品,但冇有軍籍。趙高要查你,第一件事就是查你的軍籍。冇有軍籍,你就是黑戶。”
蕭仁皺眉:“軍籍怎麼弄?”
“找蒙恬。”沈清商說,“他是上將軍,有資格簽發軍籍文書。隻要他肯幫你,趙高就查不到你頭上。”
蕭仁沉默了一會兒:“蒙恬為什麼要幫我?”
“因為你幫他解決了糧草問題。”沈清商說,“而且,他跟趙高不是一路人。”
蕭仁想了想:“好,我去找蒙恬。”
沈清商看著他:“你確定?”
“確定。”蕭仁說,“糧草新法試辦成功,蒙恬應該會見我。”
沈清商冇再勸,她帶著蕭仁走出東市,往城北走去。
城北是軍營駐地,遠遠就能看見高高的瞭望塔和飄揚的秦軍旗幟。
沈清商在軍營門口停下:“我隻能送你到這裡。軍營重地,女子不能進。”
蕭仁點頭:“你回去等我訊息。”
沈清商看了他一眼:“小心。”
蕭仁轉身,走向軍營大門。門口站著兩個甲士,手持長戟,看見他走近,其中一個喝道:“站住!軍營重地,閒人不得靠近!”
蕭仁從懷裡掏出腰牌:“糧草丞蕭仁,求見蒙恬將軍。”
甲士接過腰牌看了看,還給他:“等著。”
他轉身進了軍營,另一個甲士守在門口,盯著蕭仁。過了一會兒,那個甲士出來了:“將軍讓你進去。”
蕭仁跟著他走進軍營。營帳排列整齊,士兵們正在操練,喊殺聲震天。他穿過校場,來到中軍大帳前。
甲士掀開帳簾:“將軍,人帶到了。”
蕭仁走進去。帳內很寬敞,正中擺著一張案幾,上麵堆滿了竹簡。蒙恬坐在案幾後麵,正在看一份軍報。
聽見腳步聲,他抬頭,看見蕭仁,放下竹簡:“你來了。”
蕭仁拱手:“蕭仁見過將軍。”
蒙恬指了指旁邊的席位:“坐。”
蕭仁坐下,蒙恬看著他:“西倉的事,我已經聽說了。你燒了五袋糧,劉倉丞癱了。做得不錯。”
蕭仁說:“將軍過獎。”
蒙恬笑了笑:“我不是誇你。我是說,你膽子夠大。劉倉丞是少府的人,你燒了他的糧,就等於打了少府的臉。少府背後是趙高,你不會不知道吧?”
蕭仁說: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還敢做?”
“那五袋糧是趙高的人放的,想陷害我。”蕭仁說,“我不燒,試辦就會失敗。試辦失敗,陛下會問罪。與其等死,不如賭一把。”
蒙恬盯著他看了一會兒:“你倒是個明白人。”
蒙恬拿起案幾上的一卷竹簡,扔給他:“這是軍籍文書。我已經讓人填好了,你簽個字就行。”
蕭仁接住竹簡,展開一看,上麵寫著“王五,南陽郡宛縣人,年十七,任糧草丞,從九品,隸屬蒙恬部”。
他抬頭看著蒙恬:“將軍早就準備好了?”
蒙恬說:“從你進西倉那天,我就讓人準備了。我知道趙高會查你,也知道你遲早會來找我。”
蕭仁沉默了一會兒,拿起筆,簽了字。
蒙恬收回竹簡,蓋上印:“從今天起,你就是我蒙恬的人了。趙高要動你,得先過我這關。”
蕭仁站起來,拱手:“多謝將軍。”
蒙恬擺擺手:“彆急著謝。我幫你,不是因為你有多能乾。是因為你做的糧草新法,能讓我手下的將士少餓死幾個人。”
蕭仁說:“我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蒙恬說,“你回去吧。西倉那邊,我會派人盯著。趙高要是再動手,我的人會擋回去。”
蕭仁轉身往外走,走到帳簾前,蒙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:“對了,你那個石灰消毒法,能不能用在兵器上?”
蕭仁回頭:“兵器?”
“對。”蒙恬說,“秦軍的弩機,每年都有不少因為生鏽報廢的。你要是能解決這個問題,我向陛下給你請功。”
蕭仁想了想:“可以試試。”
蒙恬點頭:“好。三天後,你來軍營,我讓人給你送一批弩機。”
蕭仁走出中軍大帳,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擦拭弩機的士兵,心中有了一個念頭。
他轉身,往軍營外走去。身後,中軍大帳裡,蒙恬看著蕭仁簽過字的軍籍文書,笑了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