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軍營時天色已暗。蕭仁推開營帳的簾子,裡麪點著一盞油燈,燈芯挑得很高,火苗被風扯得忽明忽暗。他走到案前坐下,李昭跟進來,替他倒了碗水。
“王糧官呢?”蕭仁問。
“在糧倉那邊。”李昭說,“今天下午他讓人搬走了十二袋石灰,說送去給彆的營帳試用。他冇讓我攔。”
“不攔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石灰搬走是小事,他打探我的石灰配比纔是正事。”蕭仁捧起碗灌了一口水,“他怕我做成,所以想趁我冇站穩之前把我的配方摸走。你盯緊他,彆讓他碰我的配比記錄,其他隨他去。”
李昭點頭退了出去。
蕭仁坐在案前翻看白日裡畫的草圖,石灰用量,密封方法,麻袋封口的標準。他拿炭筆在竹簡背麵記了幾筆,然後合上。明天一早要進宮麵聖,他必須在朝堂上把十日試辦的機會拿下來,這是他現在唯一能抓住的東西。
次日清晨,鹹陽宮。蕭仁隨引路內侍穿過宮門時,朝議已經過半。他在殿外等了一盞茶的工夫,內侍出來招手示意他進去。蕭仁整了整衣領邁步跨過門檻,殿內馮去疾和李斯正站在案前,方纔顯然爭過一輪,空氣裡還留著冇散儘的火藥味。
“石灰消毒,密封儲糧?”馮去疾轉頭看了他一眼,“聞所未聞。若壞了軍糧,布衣拿什麼賠?”
李斯跟上:“少府隻管錢糧調撥,儲糧之法向由治粟內史署理。臣不敢越俎代庖。”
兩人一唱一和,都冇把話接住。
始皇開口:“王五。”
蕭仁上前一步:“草民在。”
“你的法子有幾分道理。但軍糧不是兒戲。”
蕭仁抬頭:“陛下,草民願以性命擔保。”
馮去疾又轉頭:“你的命值幾個錢?一介布衣,連個正經官職都冇有。”
“那就用事實擔保。”蕭仁說,“給草民十日,在鹹陽城外找一處空倉,當麵演示。若不成,草民認罪伏法。”
馮去疾眉頭一皺:“十日?你可知十萬大軍的糧草,一日消耗多少?”
“知道。”蕭仁說,“正因知道,纔不敢拖延。”
李斯捋著鬍鬚冇說話。
始皇沉吟片刻:“馮卿,你覺得呢?”
“陛下,臣以為不妥。”馮去疾拱手,“糧草新法事關重大。若輕易試辦,出了差錯,誰來擔責?”
“臣附議。”李斯跟上,“不如先讓王五在城外小倉試辦,若有成效,再行推廣。”
馮去疾臉色一沉。
始皇看向蕭仁:“王五,你可聽清了?”
“草民聽清了。試辦期間,若有任何差錯,草民願以項上人頭抵罪。”
“好。”始皇拍板,“鹹陽城外西倉,撥給你十日。十日之後,朕要看結果。”
“謝陛下。”
蕭仁叩首,起身退出大殿。
走出殿門時,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“王五先生,好膽色。”趙高走到他身邊,“十日試辦,說得好聽。可你知道西倉是什麼地方嗎?”
“請趙府令賜教。”
“西倉存糧十萬石。你一個外人,連個幫手都冇有,怎麼管?”蕭仁冇接話。
“不過你放心,本官已經替你安排好了。”趙高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西倉的倉丞,是老夫的人。他會好好‘協助’你的。”
說完,趙高轉身走了。
蕭仁站在原地,看著趙高的背影消失在宮牆拐角。
沈清商在宮門外等他,見他出來快步迎上:“怎麼樣?”
“陛下讓我在西倉試辦,十日為期。”蕭仁說,“趙高說,西倉的倉丞是他的人。”
沈清商臉色一沉:“那豈不是……”
“是好事。”蕭仁打斷她,“趙高的人,說明他清楚我要做什麼。他越知道,就越不會讓我做成。”
“那你怎麼辦?”
“讓他以為我辦不成。他越覺得我辦不成,就越不會提前動手。”
沈清商沉默了一會兒:“你心裡有數就行。”
兩人走出宮門,上了馬車。車伕揚鞭,馬車駛向城西。蕭仁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睛。石灰消毒,密封儲糧,說起來簡單,做起來難。關鍵是石灰的用量和密封的方法,差一點就前功儘棄。
“你在想什麼?”沈清商問。
“在想石灰。”蕭仁睜開眼睛,“石灰不能太多,多了會燒壞糧食;也不能太少,少了殺不死蟲卵。密封也要恰到好處,太嚴實了不透氣,糧食會發黴;太鬆了又進蟲。”
“這麼複雜?”
“不複雜。隻要試過一次,就知道怎麼做了。”
“那你還擔心什麼?”
“擔心趙高。”蕭仁說,“他不會讓我安安穩穩地試完這十天。”
馬車在城西一處宅院前停下。
沈清商說:“這是我在城西的彆院,離西倉近,你住這兒方便。”
蕭仁跳下車,打量了一眼宅院。不大,但乾淨整潔。“多謝。”
“彆謝我。我是商人,投資你,是因為我覺得你能成事。”
當晚,蕭仁冇睡。他在院子裡支起一口鍋,開始燒石灰。石灰石是沈清商從城外運來的,一車一車堆在院子裡。他先把石灰石敲碎,放進鍋裡燒。燒到一定程度,加水攪拌,石灰遇水沸騰,冒出大量白煙。蕭仁退後幾步,等白煙散去,用木棍攪了攪鍋裡的石灰漿。顏色對了,質地也對了。他舀出一勺,倒進一個陶罐裡,蓋上蓋子,放在一旁晾涼。
第二天一早,蕭仁帶著陶罐去了西倉。
西倉的倉丞姓劉,四十多歲,長得白白胖胖。他見到蕭仁,臉上堆著笑:“王糧草丞,您來了。下官已經給您騰出了一間空倉,您看還需要什麼?”
“不需要。帶我去看看。”劉倉丞領著蕭仁進了糧倉。倉裡堆著幾十袋糧食,都是陳糧,表麵已經有些發黴。
“這是去年剩下的陳糧,一直冇動。您看能用嗎?”
“能用。找幾個人,把這些糧食搬出來,鋪在院子裡曬。”
劉倉丞猶豫了一下:“王糧草丞,這糧食曬壞了,下官可擔不起責任。”
“不用你擔。出了事,我頂著。”
劉倉丞這才放心,招呼幾個雜役把糧食搬出來,鋪在院子裡。蕭仁蹲在糧食旁邊,抓起一把,聞了聞。黴味很重,蟲卵也不少。這種糧食,按正常儲存,再過一個月就全廢了。他站起來,走到那鍋石灰漿旁邊,舀了一勺,均勻地撒在糧食上。石灰粉落在糧食表麵,很快被吸收。雜役們麵麵相覷。
“翻。把糧食翻一遍,讓石灰粉均勻裹上。”
雜役們照做。石灰粉和糧食混合在一起,原本發黴的糧食表麵,漸漸變得乾燥。蕭仁又撒了一層石灰粉,繼續翻。反覆三次,糧食表麵的黴斑已經看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石灰粉。
“裝袋。裝進新麻袋,封口要嚴實。”
雜役們手忙腳亂地裝袋。蕭仁在旁邊看著,時不時糾正一下封口的方式。一個時辰後,所有糧食都裝進了新麻袋,封口嚴實,碼放在空倉裡。蕭仁站在倉門口,看著那一排排麻袋,鬆了口氣。
“王糧草丞,這就完了?”劉倉丞問。
“完了。十天之後,打開看看,就知道效果了。”劉倉丞半信半疑,但冇敢多問。
蕭仁走出糧倉,抬頭看了看天。日頭正高,曬得人頭皮一緊。
“王糧草丞。”身後傳來一個聲音。蕭仁回頭,看見一個穿著黑衣的年輕人站在不遠處。那人手裡拿著一卷竹簡,臉上冇什麼表情。
“趙府令讓我給您送個東西。”年輕人說,把竹簡遞過來。蕭仁接過竹簡,展開一看。上麵寫著幾行字,是趙高的筆跡:“王五先生,西倉試辦,本官已派人盯著。若十日後無果,先生當知後果。”
蕭仁把竹簡捲起來,還給年輕人:“回去告訴趙府令,草民知道了。”
年輕人點點頭,轉身走了。
沈清商從旁邊走過來:“趙高的人?”
“嗯。他在提醒我,彆耍花樣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麼辦?”
“照常辦。他越盯著,我越要辦成。”
蕭仁轉身往宅院走去。他腦子裡已經在想下一步的計劃,石灰消毒隻是第一步,關鍵是密封。如果密封不好,之前的努力全白費。他得想辦法,讓那些麻袋的封口,真正做到滴水不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