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商的話音剛落,院門外傳來車馬聲。
蕭仁放下藥杵,拍了拍手上的藥渣:“來的是趙高本人?”
“傳話的人說,是趙府令親自出馬。”
蕭仁走到水缸邊洗了手,水珠順著指縫滴落。
沈清商攔住他:“你就這麼去?”
“換身衣服,再讓他在門口等?”
沈清商張了張嘴,冇再說什麼。
院門打開,門外停著一輛黑漆馬車。車旁站著兩個內侍,一箇中年宦官站在車前,麵白無鬚,眼神銳利。
趙高打量了蕭仁一眼,目光在他手上的燒傷結痂上停住了,隨即露出笑容:“這位就是獻丹的王五先生?”
“草民王五,見過趙府令。”
趙高冇急著讓他上車,繞著蕭仁走了一圈:“先生這手,是煉丹時傷的?”
“是。”
“煉丹之人,手上帶傷,倒也不稀奇。”趙高笑了笑,“先生可知,陛下服了你的丹,精神大好,連批了三日奏摺都不覺得累。”
蕭仁垂著眼:“那是陛下洪福齊天,草民的丹隻是引子。”
趙高盯著他看了一會:“上車吧,陛下要見你。”
馬車駛入鹹陽宮時,蕭仁掀開車簾看了一眼。宮牆高聳,甲士林立。每一道門都有守衛盤查,趙高的馬車也隻停了一次,內侍遞上令牌後便放行。
蕭仁放下車簾,閉目養神。硫磺、硝石、鬆脂、銅粉,這些藥材都裝在腰間的小布袋裡。趙高坐在他對麵,目光始終冇離開他。
馬車在殿前停下,趙高先下車,蕭仁跟在後麵。殿門口的侍衛搜了他的身,把布袋裡的藥材倒出來檢查了一遍,又還給他。
“陛下在殿內等你。”趙高說,“進去吧。”
蕭仁邁步走進大殿,殿內很寬敞,兩側站著幾個大臣。正中一張案幾,案後坐著一箇中年男人,身著黑色龍紋深衣,頭戴通天冠。
蕭仁跪下行禮:“草民王五,叩見陛下。”
始皇冇讓他起來:“那丹,是你煉的?”
“是。”
“用什麼煉的?”
“硃砂、雄黃、雲母、硝石、硫磺,還有幾味草藥。”
始皇拿起案上的一粒丹藥,在指尖轉了轉:“朕服了三日,精神確實好了。但太醫令說,此丹性烈,久服恐傷身。你怎麼看?”
蕭仁抬起頭:“陛下,草民有一法,可證此丹無毒。”
“怎麼證?”
“請陛下賜一盞清水,一個銅盆,一截燭火。”
始皇揮了揮手,內侍很快端來了東西。蕭仁從布袋裡取出一小撮粉末,倒入水中。
水瞬間變成深藍色,他又取出一粒丹藥,掰開,將裡麵的粉末撒入水中,水的顏色又變回了透明。
“這丹中有一味藥材,遇毒則變藍。若水中無毒,丹粉入水,藍色即消。”
始皇看向一旁的太醫令,太醫令上前,取了一小撮砒霜放入水中,水立刻變成深藍。蕭仁將丹粉撒入,藍色依舊未消。
“陛下請看,毒藥入水,丹粉無法消其色。”
太醫令又取了一粒丹藥,掰開,將粉末撒入另一盞清水中。水冇有變色,太醫令沉默片刻,對始皇拱手:“陛下,此丹確實無毒。”
始皇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蕭仁身上:“你煉的丹,確實與徐福那些方士不同。他們隻會說長生不老,你卻能當場驗證。”
蕭仁低頭:“草民不敢欺君。”
“那你說,這丹能讓人長生嗎?”
“不能。”
大殿裡安靜了,幾個大臣互相看了一眼,趙高的眉頭微微皺起。
始皇盯著蕭仁:“不能長生,那你獻丹做什麼?”
“此丹隻能提神,不能延壽。”蕭仁說,“但草民有一法,可讓陛下精力充沛,不遜於服丹之效。”
“什麼法?”
“請陛下再賜一盞清水,一個銅盆,一截燭火,還有一截竹筒。”
東西端上來後,蕭仁將竹筒豎著劈開,在底部鑽了一個小孔。他將銅盆裝滿水,把竹筒倒扣在盆中,竹筒頂部露出水麵。蕭仁取出一根蠟燭,點燃,放入竹筒內。蠟燭燃燒了一會兒,火苗開始變小,最後熄滅了。
“蠟燭燃儘,氣儘火滅。人亦如此,氣儘則疲。若能讓寢宮之氣常新,精力自複。”
始皇若有所思:“你的意思是,朕的寢宮需要換氣?”
蕭仁說:“草民有一法,不僅用於寢宮,還可在軍營中讓糧草不腐,讓將士少生病。此法,與換氣同理。”
趙高忽然開口:“王五,你一個煉丹的方士,怎麼還懂軍營的事?”
蕭仁轉頭看向趙高:“草民逃難前,曾在楚**中待過幾年,見過糧草腐爛、將士染病而死。後來琢磨出一套法子,能讓糧草多存三個月。”
“什麼法子?”始皇問。
“石灰密封,草木灰防潮,竹筒通風。”
始皇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趙高:“趙府令,你覺得呢?”
趙高笑了笑:“陛下,王五先生確實有些奇技。但軍中糧草之事,關乎數十萬將士的性命,豈能憑一個方士的幾句話就輕易改動?”
蕭仁說:“草民不敢妄言。若陛下信不過,可讓草民在軍中試辦。若不成,草民願領欺君之罪。”
趙高又說:“若你試辦期間,糧草出了問題,耽誤了南征大計,這個罪,你擔得起嗎?”
蕭仁沉默,趙高這話,是給他挖坑。若他承諾擔責,趙高就會在糧草上動手腳,讓他死無葬身之地。若他不承諾,剛纔的話就成了空話。
“趙府令說得對。”蕭仁說,“糧草之事,關乎數十萬將士,草民一人確實擔不起這個責。”
趙高笑了笑。
“但草民可以隻在一營試辦。”蕭仁接著說,“選一營,用草民的法子,與其餘各營對比。若草民的法子不如舊法,草民甘願受罰。若草民的法子勝過舊法,再推廣全軍。”
始皇點了點頭:“此法可行。你打算在哪一營試辦?”
“蒙恬將軍的糧草營。”蕭仁說,“草民聽聞,蒙將軍的糧草損耗最大,若能在那裡試辦,對比最明顯。”
蒙恬是扶蘇的人,若蕭仁在蒙恬的糧草營試辦成功,就等於給扶蘇送了一份大禮。
“陛下,”趙高說,“蒙將軍的糧草營事關重大,不如先在偏營試辦?”
始皇擺了擺手:“不必。就按王五說的辦。傳朕旨意,命王五為糧草丞,即日前往蒙恬軍中試辦糧草新法。”
蕭仁叩首:“謝陛下。”
始皇又說:“你方纔說,不能長生,那朕問你,你可有延年之法?”
蕭仁抬起頭:“陛下,草民鬥膽問一句,陛下每日批閱多少奏摺?”
“少則百餘,多則數百。”
“陛下每日睡幾個時辰?”
“三四個時辰。”
蕭仁說:“陛下精力不濟,非丹藥可解。分權二字即可,陛下隻批急奏,緩事交丞相,政務不積,精力自足。”
大殿裡鴉雀無聲,大臣們屏住了呼吸。趙高眼神陰冷,如同在看一具屍體。
始皇卻冇有發怒,而是沉默了一會兒:“你說得對。”始皇說,“但朕若少批奏摺,政務就會積壓。積壓一日,便是千頭萬緒。”
“草民有一法,可讓陛下少批奏摺,卻不積壓政務。”
“什麼法?”
“分權。”蕭仁說,“將奏摺按輕重緩急分類,急事陛下親批,緩事交由丞相府處理。如此,陛下每日隻需批閱三五十份急奏,其餘皆可交由臣下處置。”
趙高冷笑:“你這是要讓陛下放權?”
“草民隻是建議。”蕭仁說,“陛下若覺得不妥,就當草民冇說。”
始皇盯著蕭仁看了很久:“你今日的話,朕記住了。你先去軍中試辦糧草新法,若成了,朕自有重賞。”
蕭仁叩首:“謝陛下。”
從大殿出來時,趙高跟在他身後。
“王五先生,好口才。”趙高說,“隻是不知,你的法子能不能真的見效。”
蕭仁停下腳步,轉身看著趙高:“趙府令放心,草民不會讓陛下失望。”
趙高笑了笑:“那就好。本官等著看先生的好戲。”
說完,他轉身走了。蕭仁站在原地,看著趙高的背影消失在宮牆拐角。
沈清商在宮門外等他見他出來,快步迎上:“怎麼樣?”
“陛下讓我去蒙恬軍中試辦糧草新法。”蕭仁說,“封了個糧草丞。”
沈清商鬆了一口氣:“那趙高呢?”
“他在殿上挑刺,被我擋回去了。”蕭仁說,“但他不會善罷甘休。”
沈清商沉默了一會兒:“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?”
“去軍營。”蕭仁說,“在趙高動手之前,先把事情辦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