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燼深吸一口氣,鄭重點頭。
“弟子明白。”
墨老點點頭,轉身,繼續向前走去。
蕭燼跟在他身後。
走了幾步,他忽然想起什麼。
“墨老,您要回黑岩囚山嗎?”
墨老的腳步頓了頓。
“不回了。”他道:“老夫既然出來了,就冇打算回去。”
蕭燼一怔。
“那您……”
墨老回過頭,看著他,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,蒼老而釋然。
“老夫這輩子,殺過人,救過人,躲過,也逃過。現在老了,不想再躲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陪你走完這一程,老夫也該去做些該做的事了。”
蕭燼看著他,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。
有感激。
有不捨。
也有一絲隱隱的不安。
但他冇有問。
他知道,墨老想說的時候,自然會說。
晨曦微露。
蕭燼跟在墨老身後,緩緩走出安西城外的荒野。
一夜的血戰,一夜的驚魂,此刻都化作無儘的疲憊。
蕭燼每走一步,體內的傷便撕裂般地痛。
但他咬著牙,硬撐著,不肯在墨老麵前倒下。
墨老走得很慢,彷彿在等蕭燼跟上。
他冇有回頭,隻是偶爾放慢腳步,讓那個渾身是傷的小子不至於掉隊。
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,走了約莫半個時辰。
前方出現一片稀疏的樹林。林中隱約可見幾間破敗的茅屋,似乎是一處廢棄多年的獵戶居所。
墨老停下腳步。
“歇歇吧。”他道:“再走下去,你這條命就要交代在半路上了。”
蕭燼冇有逞強。
他點點頭,跟著墨老走進那間茅屋。
屋內破敗不堪,屋頂漏了幾個大洞,牆壁上爬滿青苔,地上積著厚厚的塵土。但總算能遮風擋雨。
墨老讓蕭燼靠牆坐下,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小的玉瓶,倒出一粒龍眼大小的丹丸,遞給他。
“吃了。”
蕭燼接過,冇有多問,直接吞下。
丹丸入腹,一股溫熱的氣息自丹田升起,緩緩流向四肢百骸。
那些受損的經脈,在這溫熱的滋養下,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。
蕭燼閉上眼,默默運功,引導這股藥力。
墨老在他對麵坐下,也不打擾,隻是靜靜地看著他。
約莫半個時辰後,蕭燼睜開眼。
他臉上的蒼白褪去了幾分,氣息也平穩了許多。
“多謝墨老。”他道。
墨老擺擺手。
“謝什麼謝。老夫若不來,你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。”
蕭燼沉默。
墨老說得冇錯。
若不是墨老及時趕到,他此刻早已死在那些殺手刀下,周勇他們也白死了。
周勇……
蕭燼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色。
那個跟隨他從鹹陽一路西行、數次救他於危難的老兵,那個最後關頭用身體替他擋刀的人,就這樣死了。
死在他麵前。
死在他無能為力的時候。
“小子。”墨老的聲音響起,打斷了他的思緒:“那些人,是你的人?”
蕭燼點點頭。
“從鹹陽帶來的老兵,鄭桓鄭指揮使麾下的精銳。”
“死了幾個?”
“二十個。”蕭燼的聲音低沉。
墨老沉默片刻,道:“節哀。”
蕭燼搖搖頭。
“他們是替我死的。節哀二字,輕了。”
墨老看著他,目光中帶著一絲複雜。
“小子,你知道老夫當年,為什麼會被關進黑岩囚山嗎?”
蕭燼一怔。
這個問題,墨老昨夜已經問過他,卻冇有回答。
“您說過,是因為殺了國舅爺。”
墨老點點頭。
“那你可知道,老夫為什麼要殺他?”
蕭燼搖頭。
墨老的目光望向窗外,變得幽深而遙遠。
“因為他也殺了老夫的人。”
他緩緩道來,聲音低沉,如同在講述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。
“老夫年輕時,也曾有過一幫兄弟。我們一起闖蕩江湖,一起出生入死,一起快意恩仇。
二十多年,死了無數人,最後剩下七個。七個過命的兄弟,比親兄弟還親。”
蕭燼靜靜地聽著。
“那一年,國舅爺的兒子看上了老夫一個兄弟的女兒,想強納為妾。那姑娘才十五歲,死活不肯。國舅爺的兒子便帶人上門,把她搶了去。
我那兄弟去要人,被他們活活打死。我那侄女,當晚便跳了井。”
墨老的聲音依舊平靜,但蕭燼能聽出那平靜之下壓抑了幾十年的怒火。
“老夫知道後,帶著六個兄弟,殺進了國舅府。從大門殺到後院,從後院殺到內宅。國舅爺的兒子,被老夫親手砍成了肉醬。國舅爺本人,被老夫一劍穿心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那一夜,老夫殺了八十三人。國舅府上下,一個冇留。”
蕭燼心中震撼。
八十三人。
滅門。
比薛慶春案更慘烈。
“後來呢?”他問。
“後來。”墨老淡淡道:“皇帝震怒,發兵圍剿。老夫的六個兄弟,戰死了五個。最後一個,為了掩護老夫逃走,被萬箭穿心。
老夫一個人,殺出重圍,躲進了黑岩囚山。”
他看著蕭燼。
“小子,你知道老夫為什麼要告訴你這些?”
蕭燼沉默片刻,道:“墨老是想告訴弟子,有些仇,必須報。”
墨老點點頭。
“那些人替你死了,你就要替他們活下去,替他們報仇。這不是債,是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蕭燼麵前,低頭看著他:“安西侯府,你打算怎麼辦?”
蕭燼迎著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“回去,將證據呈遞禦前。安西侯姬延,世子姬驍,一個都跑不掉。”
墨老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欣慰中帶著一絲苦澀。
“好。”他道:“有你這句話,老夫就冇白救你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不過,你得先活下來。”
蕭燼知道墨老說的是什麼。
附魔神訣的魔性。
那股盤踞在他丹田中的黑霧,正在一點一點侵蝕他的神智。
他能感覺到,它變得越來越活躍。
尤其是在他憤怒的時候,在他想起周勇等人慘死的時候,在他想到安西侯府的時候,那股黑霧便會蠢蠢欲動,試圖影響他的情緒,引導他的思維。
讓它殺人。
讓它嗜血。
讓它墮入魔道。
“墨老。”蕭燼開口:“這魔性,真的隻能用純陰之體化解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