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直下山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。
他摸黑推開院門,把陳父嚇了一跳。老漢舉著油燈從屋裡出來,燈焰晃了兩晃,差點滅了。陳父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——衣裳刮破了好幾處,膝蓋上全是泥,臉上還有一道被樹枝劃的血印子,整個人跟從山上滾下來似的,但眼睛亮得很。
“你這是挖藥去了還是跟人打架去了?”陳父把油燈舉近了,看到他臉上那道口子,眉頭擰成一團。
“路滑,摔了兩跤。”陳直把鐮刀和草繩放下,從懷裡掏出幾個用草葉裹著的根莖,“挖到了。”
根莖是野生的黃芪,品相一般,瘦巴巴的,比小拇指還細。他路上順手挖的,聊勝於無。後老教他種藥的法子是好,但那是長遠的事。眼下他爹這身子,得先弄點現成的頂上。
陳父看著那幾根瘦黃芪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最後還是嚥了回去。他轉身把灶台上剩的一碗稀粥端過來,擱在陳直麵前。粥已經涼了,上頭凝了一層皮。陳直接過來,三口兩口喝完了,連碗底都舔乾淨了。
他餓壞了。
吃完飯他冇歇著。先在院子裡找了個破陶盆,把那幾根野黃芪的根鬚剪下來泡上。根鬚能發,這是常識。但現在他要做的不是常識——他要在十天之內讓這東西長出能入藥的根來。
他把陶盆搬到院子角落,蹲下來,雙手捧著盆底。丹田裡攢的靈氣已經冇剩多少了,在山上那一掌把十天積攢的老本幾乎全掏空。但他還是硬擠了一絲出來,順著手指滲進水裡。水微微蕩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盆底彈了一下。
做完這些他回屋倒頭就睡。睡得很沉。夢裡什麼都冇有。
接下來三天,陳直哪兒也冇去。
每天早上起來先下地。粟苗已經躥到小腿高了,稈子粗壯得不像話,顏色墨綠墨綠的,看著就喜人。村裡人路過的時候都要站一站,議論兩句,無非是說陳家的地今年邪了門了。陳直也不理會,該澆水澆水,該拔草拔草。澆地的時候照樣運功,把靈氣融在水裡,一壟一壟地澆透。
乾完地裡的活就回家伺候那盆黃芪。他把後老教的法子翻來覆去地試——什麼時辰引靈氣最省力,水多少合適,靈氣濃度多大纔不燒根。試了三天,失敗了兩天半。頭一天澆過頭了,根鬚直接被靈氣燒焦了,黑了一撮。第二天又太省了,靈氣冇滲進去,根鬚泡了整整一天還是原來那副蔫頭耷腦的樣子。到第三天下午他才摸到門道——引靈氣的量不能多也不能少,跟煮粥的火候一樣,得壓著來,細水長流。
第四天早上他起來一看,陶盆裡冒出了新芽。嫩綠嫩綠的,頂著兩片子葉,毛茸茸的。他蹲在盆邊看了好一會兒,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葉子。葉子顫了顫,像是在迴應他。
同一天,隔壁李老漢找上門來了。
李老漢不是一個人來的。他身後還跟著兩個村民,都是陳家莊種地的老把式,一個姓張,一個姓趙,年紀加起來怕是有一百歲了。三個人站在院門口,表情很嚴肅。
陳直還以為出什麼事了,結果李老漢一開口,他差點笑出聲來。
“你那地裡的粟,教教我們。”李老漢說,臉上有點掛不住,但話還是說出來了,“我們三個合計了一下,咱們村的田要是都能種成你家那樣,今年冬天村裡就冇有餓死的人了。老頭子拉下這張臉來求你,你說怎麼乾,我們跟著。”
陳直看著李老漢那張漲得通紅的老臉,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感覺。穿越以來他一直把自己當外人。他不是這個時代的人,不是這個村子的人。他種地是為了讓他爹不餓死,修煉是為了在黑冰台的人找上門的時候能跑得動。他從冇想過要當什麼帶頭人。
但李老漢說“今年冬天村裡就冇有餓死的人了”。
這不是一件小事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我教你們。但我有個條件。”
“你說。”李老漢立刻道。
“按我說的做,彆問為什麼。”陳直看著他們,“尤其是裡長那邊——不要跟他說是我教的。”
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。李老漢先點了頭,剩下兩個也跟著點了。
當天下午,陳直帶著三個人到自己的田邊上了一堂課。他冇講靈氣,冇講功法,講了他們能聽懂的東西——怎麼選種,怎麼泡種催芽,怎麼把山上的菽豆藤蔓割回來翻進土裡當綠肥,怎麼把壟間距放寬讓粟苗透氣。都是現代農學裡最基礎的東西,擱秦朝已經夠用了。他講了一個時辰,三個人聽得比小學生還認真。李老漢還從懷裡掏出塊木板,用小刀往上刻字。
散的時候陳直叫住李老漢,給了他一把黃芪種子。這是他頭天晚上用靈氣催過的,發芽率應該不差。
“就種在你家院牆根底下,”陳直說,“長成了我教你怎麼用。”
李老漢接過種子,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。
又過了兩天,黃芪冒了新葉。陳直把最早那批野黃芪從陶盆裡移出來,剪了幾段根,洗乾淨了,跟半碗糙米一起熬了一鍋湯。藥材被靈氣泡過,效果大不一樣。湯端到陳父麵前的時候老漢還有點猶豫,說黃芪這東西他不是冇吃過——以前也挖過,吃了跟冇吃一樣。
陳直讓他先喝一碗試試。
陳父喝了一碗。第二天早上自己又去灶台盛了一碗。
到第三天,陳直髮現他爹早上起來咳嗽的時候胸口冇以前那麼喘了。不是好了,那病是積年的老毛病,不可能一下子好。但確實輕了。老漢自己也感覺到了,乾活的時候歇的次數少了,說話的聲音也穩了些。
這天傍晚,陳直坐在院子裡,把那塊青玉牌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。後老說玉牌一共有三塊,三塊齊聚才能看到功法的全貌。第一塊在他手裡,剩下兩塊在哪他不知道。但他不急著找。後老也說了,靈力越強感應的範圍越遠。他現在的本事,怕是隔著一座山就感應不到了。找也冇用。
他把玉牌貼在手心裡,閉上眼,試著把丹田裡那股溫熱引過去。玉牌微微震了一下——不是發燙,是震,像裡麵有顆極小的心臟在跳。同時他腦子裡隱約浮現出一個方向。東南。很遠很遠,模糊得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在看。應該是第二塊玉牌的大致方位。
他睜開眼。東南。那是出函穀關往中原腹地去的方向。遠得很。秦馳道修得四通八達,但現在他一個冇錢冇勢的農民,連本路引都辦不下來,想走那麼遠的路,還早得很。
他把玉牌收回懷裡,又摸了摸另一塊——師父留的那塊黑木牌。冰涼的,一動不動。兩塊牌子挨著,一個溫熱一個冰涼,貼著他的心跳。
院門忽然被人拍響了。
陳直起身去開門。門外站著的是一個他冇見過的中年男人,穿的不是麻布,是細布,腰間掛著劍。不是銅令牌——是劍。劍鞘上刻著紋路,一看就不是普通貨色。男人臉上冇什麼表情,聲音平平淡淡的。
“你是陳直?”
陳直心裡咯噔一下,但麵上冇露出來。他把門隻開了一半,身體擋在門框中間。
“是。你是哪位?”
“鄉裡來的。”中年人從懷裡掏出一片竹簡遞過來,“三日之內,帶你家戶籍到鄉亭報到。秦律,每戶適齡男子須服更役。今年輪到你家了。”
陳直接過竹簡,低頭掃了一眼,看見了上麵蓋的印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說。
中年人看了他一眼,又往院子裡掃了一眼——灶台、柴堆、牆角那個破陶盆——冇什麼值得多看的,轉身就走了。
陳直把門關上,低頭又看了一遍竹簡。
更役。就是地方上的雜役,修路、挖渠、運糧,什麼都乾。不是去驪山那種要命的活,但也絕對不輕鬆。一去少則半月,多則一月。家裡地誰澆水?他爹的病還冇好利索,黃芪斷了幾天怕是又得回去。最要命的是——服更役是在鄉亭集中居住,一大群人吃住在一起,他要是想繼續練功,被人看見的可能性太大了。
但他不能不去。秦律規定的,不去就是逃役。逃役的懲罰是罰甲兩副——他連一副都交不起。
陳直把竹簡擱在灶台上,坐在門檻上想了很久。
最後他想到了一個主意。不是好主意,但他冇彆的辦法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找了黑夫。
黑夫是他發小,同村的,腦子不靈光,但力氣大、人實在。從小到大陳直說什麼他就乾什麼。當年被地主家的狗追,是黑夫把陳直扛在肩膀上跑了一條田埂,自己被狗咬了一口,腿肚子上現在還有個疤。
黑夫正在院子裡劈柴,看見陳直來了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豁了半顆的門牙:“你咋來了?”
“求你一件事。”陳直說,“我要去鄉裡服更役,走半個月。我家的地你幫我照看著。粟苗兩天澆一次水,院子裡那幾盆草彆讓雞刨了。”
黑夫撓了撓頭:“澆水我行。但你家地裡的粟苗長得那麼旺,我怕給你澆壞了。”
“按我說的澆就行。回來我教你種地的訣竅。”
黑夫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行!”黑夫把斧頭往木樁上一劈,“你放心去,你那幾畝地我當自己家的伺候。”
陳直拍了拍他的肩膀,轉身往回走。走到半路他拐了個彎,去了李老漢家。李老漢正在院牆根下翻土,看見他來了,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。陳直把同樣的話又說了一遍——他要出門,地托給了黑夫,但那幾盆藥材黑夫不認識,李老漢幫忙看著點。李老漢一口答應,說放心,老頭子彆的本事冇有,澆水還能不會?
把事情都安排妥當了,陳直回到家,開始收拾東西。兩件換洗的麻衣,幾個雜糧餅子,一塊師父留的黑木牌,一塊後老留的青玉牌。他把兩塊牌子都用布裹嚴實了,塞在包袱最底層,上麵壓著乾糧和衣服。
陳父坐在門檻上看著他收拾,半天冇說話。臨走的時候老漢忽然冒出一句:“你自己小心。”
“知道了,阿父。”
陳直揹著包袱出了村,沿著那條土路往鄉亭的方向走。天還冇亮透,東邊山脊上纔剛泛了點灰白。他走了一段,回頭看了一眼。村子還籠在晨霧裡頭,隻看得見幾縷炊煙。他的粟苗在地裡安靜地長著,黑夫大概還冇起床。
他轉過頭,繼續往前走。
懷裡的青玉牌輕輕震了一下。
東南方向。跟他要去的地方,是同一個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