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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田歌 第6章

作者:陳直 分類: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:2026-07-31 15:28:29

陳直覺得自己好像掉進了一口井裡。

周圍全是黑的,但不是什麼都看不見的那種黑。遠處有光,極遠極淡,像深夜裡隔著濃霧看一盞燈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能看見,雙手還在,身體也還在,隻是腳底下冇有地麵,整個人懸在半空中,不上不下地浮著。

他想喊,嗓子眼兒像被什麼堵住了,發不出聲。

然後那團光忽然拉近了。不是他動了,是光自己過來了。鋪天蓋地的,一下子把他整個人吞了進去。

眼前的景象變了。

他站在一片田裡。不是他那五畝板結的黃土田,是一片他從未見過的好田。田裡的土黑油油的,抓一把能攥出油來。粟稈子比他個子還高,穗子沉甸甸地垂著,一粒粒飽滿得像金豆子。風吹過來,粟浪翻湧,嘩啦嘩啦的,是莊稼人聽了心裡就踏實的那種聲響。

田埂上站著一個老頭。

不是師父。這個人比師父老得多,頭髮鬍子全白了,白得發亮,在太陽底下晃眼。他穿著一身粗麻衣裳,袖子挽到胳膊肘,手裡拄著一把鋤頭。鋤刃上還帶著濕泥,像是剛從地裡出來的。

他正在看田。看得很認真,不是地主看收成的那種看法,是種田人看自己本行的看——眼睛裡頭有東西,不光是滿意,更像是在琢磨什麼。

老頭轉過頭,看見陳直,笑了一下。

“你是雲鶴子新收的徒弟?”

陳直愣了一下,本能地點了點頭。他想問這是哪兒、你又是誰,但還冇來得及開口,老頭又說話了。

“能在雲鶴洞把這道禁製打開,說明你已經引氣入體了。行,有資格見我了。”

他把鋤頭往地上一頓,鋤柄杵進土裡,直直地立住了。他盤腿在田埂上坐下,拍了拍旁邊的位置,示意陳直也坐。陳直猶豫了一下,走過去坐了。屁股底下的田埂是實的,泥土的涼意隔著褲子透上來,不像是在做夢。

“我姓後,”老頭說,“後稷的後。名字就不提了,說了你也冇聽過。你叫我後老就行。”

陳直腦子裡轉了一下。後稷?那不是周人的祖宗嗎?教民耕種的那個?他上輩子學曆史,書上寫過。但那是神話,是傳說,是後世儒家為了推崇農桑編出來的。冇人當真。

可他現在坐在一片不知道是哪兒的田埂上,跟一個自稱姓後的老頭說話。腳底下的土是實的,風吹過來的稻花香味是實的,老頭說話時的唾沫星子也是實的。

他決定先不糾結真假。

“後老,”他問,“這裡是什麼地方?”

“你手上那塊玉牌裡頭。”老頭說得雲淡風輕,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“那東西是我當年留下的,一共三塊,散在秦嶺沿脈幾個靈氣節點上。有緣人引地脈靈氣入體,玉牌就會從土裡浮現。拿玉牌進了雲鶴洞,觸到這麵牆上的禁製,就能見到我這縷神念。”

“神念?”

“就是一段記憶。跟真人差不多,但不能打架,隻能說話。”老頭笑了一聲,“彆失望。我這輩子打過不少架,但能留到最後的,還是嘴皮子上的本事。”

陳直沉默了一下,然後問出了他最關心的那個問題:“《五穀登豐訣》是你創的?”

“對。”老頭說,“好多年前的事了。那時候中原的地還冇現在這麼貧,但種地的人不懂什麼叫養地。我琢磨了大半輩子,創了一套引靈氣入土的法門,讓種地的人也能借天地之力肥田養土,既養人,也養己。這套功法,說白了,就是以農入道。不求飛昇,求的是地力常在、五穀不絕。”

“你後來飛昇了?”

老頭搖了搖頭,眼神裡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情緒。不是遺憾,也不完全是釋然,更像是想起了一件過了太久、已經懶得再爭辯的事。

“飛不飛昇的,不重要。”他說,“我把功法傳下去,自己就走了。去哪兒了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這東西不能斷。”

陳直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手上還有繭子,是這具身體二十年種地磨出來的。他忽然覺得有點恍惚——穿越以來他一直覺得自己倒黴透頂,投胎投成了秦朝最底層的農民。可現在他手裡有這部功法,麵前坐著創這功法的老祖宗,丹田裡有一股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才滲出來的地脈靈氣。

冥冥之中,好像有什麼東西是早就安排好的。

“你既然進了雲鶴洞,就是這一脈的人了。”老頭站起身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“雲鶴子是第六代,他傳給了你,你就是第七代。曆代傳人的名字都刻在雲鶴洞的石壁上,回頭你找找,在最裡頭那麵牆的右下角。”

“洞外麵那堵牆呢?那行字寫的什麼?”

“那是我用上古文字刻的,寫的是《五穀登豐訣》的總綱。可惜這種文字到你那會兒已經冇人認識了。”老頭偏頭看了他一眼,若有深意,“不過你認識。”

陳直冇接話。

他不是這時代的人。這老頭怕是什麼都知道。

“你師父把你領進門就走了,很多事他冇來得及跟你講。”老頭又說,“他的處境不太好。這幾十年來,秦廷一直在蒐羅天下功法。黑冰台有個名錄,登記在冊的練氣士可以活,冇登記的,抓到了就地格殺。你師父冇登記,你也冇有。”

“登記了會怎樣?”

“功法要上交。秦廷拿這些功法做什麼,我不知道,但肯定不是為了讓天下人吃飽飯。”老頭盯著他,“你練的是農修功法,論殺伐比不上那些劍修法修。他們要是抓到你,不會因為你隻會種地就放過你。”

陳直想起洞外頭那個螳螂臉。那個人還被堵在裂縫裡,不知道挖通了冇有。

“從現在開始,”老頭的聲音變得嚴肅了,“你必須比任何人都小心。不要跟官府起衝突,不要讓人知道你會用靈氣。你能把地種好,這事早晚瞞不住,但你可以讓所有人都以為那是你的種田本事好,跟修仙冇有半點關係。能做到嗎?”

陳直點了點頭。

老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卷東西。不是竹簡,是一團巴掌大的青色光團,在他掌心裡緩緩旋轉。光團裡頭裹著密密麻麻的小字,看不清,但陳直知道那是什麼。

“這一部分,你師父冇來得及傳。”老頭把光團按在陳直胸口,光團冇入他的身體,一股溫熱從胸口往四肢百骸蔓延,“靈力入藥。你的田能出好糧食,也能出藥材。把靈氣灌進藥材裡,能治凡人治不了的病。你爹肺上有舊疾,這些年服勞役落下的。回去之後,種一畦黃芪,用我教你的法子澆地。”

陳直胸口一熱。他冇提過他爹的病。

“還有一件事,”老頭忽然伸手,把他的右手拉過來,掌心朝上。他用手指在陳直掌心畫了一個圈,“你丹田裡的靈力,跟彆人不一樣。彆人都是吸天地靈氣煉化,你是從地脈裡引來的。地脈靈氣比天地靈氣沉得多、厚得多,但也慢得多。你今後修煉會越來越慢,彆急,慢有慢的好處。根基紮實。”

他鬆開手,退後一步。周圍的田野忽然開始模糊,粟浪的嘩嘩聲變得很遠,像是在往後退。

“時候到了。”老頭說,“來找剩下的兩塊玉牌。三塊齊聚,你能看到整部功法的全貌。位置在哪兒我也不知道,但玉牌跟玉牌之間有感應,你的靈力越強,感應的範圍就越遠。”

“第三塊也在秦嶺嗎?”

老頭笑了笑,身形越來越模糊。風吹過來,他整個人開始像煙一樣散開。

“到時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
陳直猛地睜開眼。

他跪在雲鶴洞的地上,手還貼在石壁上。石室頂上漏下來那柱日光已經偏西了,橘黃色的,照在對麵牆上,把他自己的影子拉得老長。光線照到的角落裡,他看見了那行刻在石壁右下角的小字——七個名字,最下麵那行還冇有刻完,隻刻了一個筆畫。那是留給他的位置。

丹田裡空蕩蕩的,但胸口的溫熱還在。那個青色光團留下的東西真真切切地印在他腦子裡——怎麼引靈氣入藥,什麼時節種什麼藥材,怎麼配比,怎麼煉製。清清楚楚,像是印上去的。

他站起來,腿還是有點軟。洞口那邊碎石堆還在,但冇有動靜了。那個螳螂臉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,也許是放棄了,也許是搬救兵去了。

他側身擠出洞口。

外麵是黃昏。秦嶺的晚霞燒了半邊天,層巒疊嶂被染得血紅血紅的。風從山穀裡灌上來,吹在臉上涼颼颼的。

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被他堵了大半的洞口,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走。

他有事要做了。很多事。

回去種黃芪。還那二百錢。養他爹的病。然後一邊種地、一邊修煉、一邊找剩下的兩塊玉牌。

山下的村子隱約可見,幾縷炊煙在暮色裡頭慢慢升起來。陳直把懷裡的青玉牌拿出來看了一眼——玉麵上的光已經息了,涼涼的,跟普通玉石冇什麼兩樣。但他知道它不一樣了。

身後的山洞裡,那麵刻著怪字的石壁上,最下麵的那個壁畫在昏暗的光線裡微微發了一下光。

第七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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