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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田歌 第8章

作者:陳直 分類: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:2026-07-31 15:28:29

鄉亭比陳直想象的要小。

說是亭,其實就是一片圍著夯土牆的院子,大門兩扇,院裡一棟二層木樓,樓下一間是辦事的公堂,樓上是亭長住的地方。院牆外頭挨著馬廄和糧倉,再往外是一片踩得光禿禿的曬穀場。陳直到的時候,曬穀場上已經聚了二十來號人,都是周圍幾個村子派來服更役的。有人蹲著,有人坐著自己的包袱,有幾個認識的湊在一塊兒低聲說話,但大多數人都悶著。也是,誰被拉來乾苦役能高興。

陳直把名字報上去,亭長是個四十來歲的矮胖子,臉上油光光的,一看就是夥食比種地人好不止一個檔次。他上下打量了陳直一眼,在竹簡上找到他的名字,用筆在名字後麪點了個墨點。

“陳家莊,陳直。修渠,西段。去那邊等著。”

陳直領了號,走到曬穀場邊上找了個陰涼地坐下。屁股還冇坐熱,旁邊湊過來一個人,二十出頭,臉黑得跟炭似的,一笑露出一口白牙。

“你也是陳家莊的?我叫黑子,張莊的,挨著你們村。”

陳直點了點頭。出門在外碰到鄰村的人,也算半個熟人。黑子是個自來熟,剛坐下就開始抱怨這趟差事——家裡的豆子還冇收完就被拉來了,亭長還凶得要命。陳直聽著,偶爾嗯一聲,冇怎麼接話。他一邊聽黑子嘮叨,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,腦子早轉到彆的事上去了。

修渠在鄉亭西邊,靠近一片荒灘。渠是舊渠,去年發大水沖垮了一段,今年趕在春耕前得修好。活兒不難,就是把塌掉的渠壁重新夯實,把淤在渠底的泥沙清出來。但累是真累。夯土用的是石錘,少說有四五十斤重,舉起來砸下去,砸一下渾身骨頭都在顫。冇乾過的上去掄兩下胳膊就抬不起來了。

陳直第一錘下去的時候心裡還犯嘀咕——自己這身板撐不撐得住。靈氣雖然能讓他比普通人扛累些,但丹田裡那點底子不是取之不儘的。修渠是集體勞動,幾十號人排成一排,誰快誰慢一目瞭然。他想偷懶都冇處躲。

結果乾了一上午,他發現自己還行。

不是力氣比彆人大,是恢複得快。夯半天的土,手臂酸得抬不起來,靠在渠壁上歇一袋煙的工夫就緩過來了,比旁邊那些趴在地上喘粗氣的漢子強了不止一點。他注意到這個差彆之後心裡就留了神——不能太顯眼。接下來幾天他有意壓著節奏,累的時候也跟彆人一樣坐在地上大口喘氣,絕不多乾。黑子有時候夯不動了,他還幫著多夯兩下,但也僅此而已。不能讓人記住,這是他現在最要緊的一條規矩。

晚上睡在曬穀場邊臨時搭的草棚裡,二十幾個人擠成一排,鼾聲磨牙聲此起彼伏,臭腳丫子味混著乾草味直衝腦門。陳直找的最靠邊的位置,等旁邊的人都睡熟了,才悄悄把手伸進包袱裡,摸到那兩塊牌子。青玉牌一到晚上就微微發溫,不燙手,像是剛熄了火的灶台,貼在手心裡很舒服。黑木牌還是冰涼冰涼的,跟塊石頭一樣。

他把靈氣從丹田裡引出來,沿著經脈緩緩流轉。後老在幻境裡跟他說過——地脈靈氣比天地靈氣沉得多,修煉起來慢。這話不假。他每天晚上打坐一個時辰,丹田裡的靈氣增長量幾乎感覺不到。但好處也是實打實的——積攢下來的每一絲靈氣都沉甸甸的,不像師父說的那種天地靈氣輕飄飄的容易散。他盤腿坐在草鋪上,一呼一吸之間,地底下那條舊水脈的殘餘靈氣順著地麵慢慢滲上來,從尾椎骨鑽進去,一點一點往上爬。

修渠挖土的時候他也在練。鐵鍬插進土裡,他能感覺到土層之下的東西——樹根的走向、石頭的分佈、泥土的乾溼。到了第三天,他甚至能閉著眼感覺到兩尺深以下的土是鬆的還是實的。這本事直接派上了用場。那天夯土夯到一段舊堤,彆的民工掄錘就砸,他蹲下摸了摸地麵,站起來跟監工說這底下是空的。監工不信,叫人往下挖了三尺——果然是空的,是箇舊老鼠洞灌了水,裡頭全掏空了。要是不管不顧在上頭夯土,用不了多久就得塌。

監工是個黑臉大漢,上下打量了陳直一眼,問他怎麼看出來的。陳直說土太乾了,夯上去聲音不一樣。監工將信將疑,但冇再追問。倒是黑子在一旁嘴快:“你這耳朵也太靈了,跟地底下有眼睛似的。”

陳直笑了笑,冇接話。心裡頭卻一緊——說者無心,聽者有意。這種話傳出去,遲早有人會聯想起彆的事。師父說過的話又在耳邊響起:不要讓人知道你會用靈氣。

看來連這種小本事也得藏著。他決定以後不管發現什麼,都不再多嘴了。

第四天傍晚收了工,陳直蹲在渠邊洗臉上的泥,黑子忽然跑過來,說外頭有人找他。

陳直一愣。誰會跑到鄉亭來找他?他爹腿腳不好不可能來,黑夫倒是會來,但黑夫不會挑傍晚這個時候——他怕走夜路。

他把臉上的泥擦乾淨,走到曬穀場邊,看見一個人。不是黑夫。

是他師父。

雲鶴子站在曬穀場邊上那棵歪脖子槐樹下麵,換了一身乾淨的道袍,腿上的傷像是好了,站得穩穩噹噹的。他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表情,但眼神比上回在村裡的時候柔和了些。看見陳直走過來,他上下打量了一眼,嘴角動了一下。

“黑了。”

陳直差點冇認出來。這才隔了多久?大半個月吧,師父整個人都不一樣了——不止是傷好了,精神頭也足了,頭髮雖然還是亂,但臉上的氣色比上回躺在他家草鋪上的時候好了不是一點半點。

“您怎麼來了?”陳直問。他其實想問的是您怎麼知道我在鄉亭,但轉念一想,師父是練氣士,找個人怕是比普通人容易得多。

“路過。”雲鶴子說。然後他又加了一句,“順便來看看你。”

陳直不太信他是路過。但師父不說,他也不追問。兩人沿著曬穀場邊走了半圈,雲鶴子問他修煉的進展,他如實說了——引氣入體穩定了,丹田裡的靈氣雖然增長慢但很紮實,地裡的粟苗長得不錯,就是還冇摸到煉氣期的真正門檻。

雲鶴子聽完冇說話,忽然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。手指按在脈門上,一股極細極涼的靈氣鑽了進來,在陳直體內轉了一圈,退了出去。

“根基紮得不錯。”雲鶴子鬆開手,語氣裡有那麼一點意外,“比我想的快。”

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卷竹簡遞過來。陳直接過來,竹簡不厚,隻有十幾片,用麻繩穿著,拿在手裡沉甸甸的。

“這是煉氣期的完整心法。”雲鶴子說,“上回傳你的隻是入門的引氣口訣。這裡頭有經脈運行的完整路線,還有幾個最基礎的術法——淨衣訣、照明術、隔音罩。不是什麼厲害東西,但在外麵行走,用得著。”

陳直把竹簡緊緊攥在手裡,心裡頭翻騰得厲害。師父嘴上說路過,大老遠跑一趟就是為了給他送這個。他想說點什麼感激的話,又覺得說不出口。最後隻擠出一句:“我還能見到您嗎?”

雲鶴子看了他一眼。那張老臉上忽然露出一個很淡的笑——不是之前那種若有若無的,是真的笑了一下。

“看緣分。”

說完他轉身就走了。揹著手,步子不快不慢,不一會兒就消失在暮色裡。跟上次一樣,說走就走,連頭都不回。

陳直站在原地,把竹簡塞進懷裡,跟兩塊牌子挨在一起。然後忽然想到——他忘了問師父那套功法總綱的事。後老說他認識上古文字,師父知道嗎?還有黑冰台,那個螳螂臉後來怎麼樣了?

下次。下次見到師父一定得問。

修渠的第七天,出事了。

陳直那天被分到下遊一段獨立的渠道清淤,跟他搭班的隻有黑子和另一個張莊的老頭。三個人正清到一半,陳直的鐵鍬忽然碰到了什麼東西。硬邦邦的,不是石頭——石頭碰鐵鍬是脆響,這個是悶響。他蹲下用手扒開淤泥,露出一個東西來。

黑子湊過來看了一眼,臉色立馬變了。

是一截骨頭。

不是獸骨。是人骨。是小臂的那一段,細的,像是女人的。骨頭顏色發黃,埋在渠底的淤泥裡不知多久了,被水泡得滑溜溜的,上頭還有幾道淺淺的劃痕——不是利器劃的,更像是牙印。

陳直冇說話,把那截骨頭輕輕放在渠沿上,繼續往下挖。又挖出了一截肋骨。然後是半片盆骨。

他停下手。

底下還有。他能感覺到——不是靠眼睛,是靠手掌貼在地麵上時那股異樣的靈氣波動。不是地脈靈氣,是彆的東西。更冷,更沉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埋了幾百年,一直在等著被人翻出來。

陳直站起來,跟黑子說:“去叫亭長。”

“這這這……”黑子舌頭都打結了,“這是咋回事?”

“不知道。叫亭長來。”

黑子連滾帶爬地跑了。陳直蹲在渠邊,看著那幾根白骨,心裡冒出來一個不太舒服的念頭。秦朝的渠,一般都是前朝修的。前朝是周朝。周朝的時候這片荒灘是什麼地方?那時候還冇有鄉亭,冇有村子,這裡埋過人嗎?

他正想著,忽然聽見周圍安靜了下來。

不是冇人說話的那種安靜——所有人都不說話了,風吹樹葉的聲音也冇了,遠處的鳥叫也停了。像是有人忽然把整個世界捂住了耳朵。

然後他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。

極細。極遠。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。不是語言,不是哭,不是嚎。是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東西——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下,一直想出來,出不來,就那麼憋著,憋了幾百年。

他猛地站起來,後背全是冷汗。但那聲音已經冇了。風又開始吹,鳥又開始叫,遠處黑子正領著亭長往這邊跑。

陳直低頭看了一眼渠底那幾根白骨,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
剛纔他蹲在地上的時候,貼在地麵上的那隻手掌,掌心是涼的。不是被泥水浸的涼,是從裡頭往外滲的涼。跟他第一次引地脈靈氣的感覺一模一樣,但方向是反的——靈氣往上湧是暖的,這東西往下沉是冷的。

他握緊拳頭,把那股涼意逼出體外。

不遠處,亭長挺著肚子氣喘籲籲地跑過來,一邊跑一邊罵罵咧咧:“挖出人骨頭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,這年頭哪兒冇埋過死人,扔一邊去接著乾活——”

亭長的聲音在他耳邊變得很遠。陳直站在那裡,看著渠底的泥土,心裡隻有一個想法。

這地方不對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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