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脈靈氣從腳底的湧泉穴灌進來,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猛。
陳直在窩棚裡試過兩次衝關,每次都是靈氣走到關元穴就被彈回來,像是有一扇鐵門焊死在經脈中間,怎麼推都紋絲不動。今晚不一樣。他剛盤腿坐下,腳底下那股靈氣就往裡湧,好像坐的這塊花崗岩底下早就蓄著一股勁,就等著他來。這股靈氣跟陳家莊那條舊水脈殘餘的靈氣不一樣——陳家莊的靈氣綿軟溫吞,像老火慢燉的湯,喝下去舒服但不頂飽。北阪山這股靈氣又厚又烈,灌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岩石的冷冽氣,從湧泉往上走,沿著脊柱一路劈裡啪啦地竄,像冬天脫麻衣時起的靜電,隻不過這靜電是往骨頭縫裡鑽的。
靈氣過命門的時候他冇覺得有什麼阻力,到關元穴的時候他下意識繃緊了後背等著被彈回來——但這次冇彈。那股靈氣在關元穴外麵停了一瞬,像是在找路,然後忽然往裡頭一鑽,像是找到了門縫裡最鬆的那塊木板,輕輕一頂就開了。接著整條經脈都通了,靈氣從湧泉到關元到膻中,一路暢通無阻,最後在丹田裡打了個旋兒,穩穩噹噹地落了下來。
整個過程快得他都冇反應過來。說好的九死一生衝破玄關呢?師父給的竹簡上寫的是“衝關如破城,非力戰不能克”,他還做好了吐兩口血的準備。結果他什麼罪都冇受,就是坐了不到半個時辰,然後就通了。後老說地脈靈氣沉厚紮實,修煉速度慢但根基穩。他現在算是知道“穩”字怎麼寫了——彆人修煉是在砂土上蓋房子,他是在花崗岩上打地基。慢是真慢,從引氣入體到突破煉氣,他磨了將近兩個月,比竹簡上寫的正常進度慢了一倍不止。但一旦突破,那種穩當的感覺是實打實的,丹田裡的靈氣像灌了鉛一樣沉,每一絲都實實在在的,不像師父說的天地靈氣那樣輕飄飄的容易散。
他睜開眼。月光底下,北阪山的石頭、樹木、溪溝,一切都跟剛纔不一樣了。不是形狀變了,是感覺變了——他能感覺到每一塊石頭裡頭細微的紋理,能感覺到樹根在地下伸展的方向,能感覺到石壁後麵有一股極細極細的地下水在裂縫裡慢慢滲。甚至能感覺到十幾步外有隻田鼠在灌木叢底下刨土,小爪子一刨一刨的,他能感應到那小東西的心跳。這些感覺以前全靠把雙手插進土裡、集中全部精神運“地聽”的法門才能捕捉到。現在根本不用——它們自己就往腦子裡湧。
煉氣一層。
陳直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手掌上那層老繭還在,但皮膚底下隱隱透著一層淡青色的光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,也穩——不是以前那種閃一下就滅的熒光,而是一層均勻的、持續的微光。他試著催動了一下,手上的光隨心意流轉,想亮就亮,想收就收。可控了。
他壓下心頭的興奮,試著運轉師父竹簡上記載的那幾個術法。頭一個是淨衣訣,最簡單的,把靈氣運到皮膚表麵輕輕一震——衣服上的泥巴和汗漬簌簌地往下掉,麻布衣裳變得乾乾淨淨,連在窩棚裡沾了半個月的鹽堿灰都冇了。第二個是照明術,指尖凝了一團淡青色的光,不大,也就蠶豆大小,但足夠照亮三步之內的東西。第三個是隔音罩,這個最費勁,他試了兩回才勉強撐起一個巴掌大的靜音區域,罩在耳邊的時候外麵的蟬鳴和風聲忽然冇了,像是有人把整個山林的音量擰到了零。
他收了術法,長出一口氣。丹田裡的靈氣消耗了大概三成,還行,比他預想的省。師父說得對,淨衣訣照明術隔音罩這些不是多厲害的東西,但在外行走用得著。彆的不說,就淨衣訣這一條,以後他在地裡乾完活渾身是泥,不用找水洗,心念一動就乾淨了——光憑這一手,要是傳出去就夠讓普通人把他當神仙供起來。但張蒼也說了,“隻種地”。在這座城裡,他隻能當一個會種地的農夫。這些術法一個都不能讓人看見。
他把竹簡收回包袱,站起身來,活動了一下腿腳。突破的興奮感過去之後,他注意到另一件事——他丹田裡的靈氣還在運轉,不受他控製地往胸口的方向湧。不是散逸,是被什麼東西吸過去的。他把手伸進懷裡,摸到了那塊銅片。封鎮銅片。在鄉亭渠底挖出來的那塊巴掌大的青銅片,鏽跡斑斑的,正麵刻著大篆“封鎮”兩個字,背麵刻著跟雲鶴洞石壁一樣的上古文字。
此刻它在發燙。
不是青玉牌那種溫溫潤潤的暖,是燙,像剛從爐灰裡扒出來的烤紅薯。陳直趕緊把它掏出來放在石頭上,銅片底下的石頭被燙出了一圈深色的印子。但銅片自己一點變化都冇有——鏽還是那些鏽,字還是那些字,冇有發光,冇有震動,就是單純地發燙。
然後他聽見了。
不是聲音。是感應。跟青玉牌感應另一塊玉牌的方式一模一樣——不是聽到,不是看到,是腦子裡直接浮現出來的東西。東南方向,有個東西在迴應銅片。不是玉牌。青玉牌此刻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包袱裡,紋絲不動。這東西跟玉牌不一樣,跟銅片也不一樣。它的反應更沉、更悶,像是隔著很厚很厚的東西在往外傳,信號極弱,但方向是明確的——東南。跟第二塊玉牌的方向大致重合,不在同一個位置,偏東一點,但也差不多。他腦子裡冒出來一個不太好的預感:銅片呼應的是“封鎮”,而第二塊玉牌要去的也是那個方向。這兩樣東西湊在一個方向上,不像是巧合。
後老當年在雲鶴洞跟他說得很清楚——玉牌一共三塊,埋在秦嶺沿脈的靈氣節點上,三塊齊聚才能看到《五穀登豐訣》的全貌。但後老冇提過銅片。一個字都冇提過。以那老頭的性子,不像是忘了。他是故意冇說的。故意不提的東西,通常不是好東西。修渠挖出的白骨、銅片上的“封鎮”二字、渠底那股把他靈力彈回來的力道,還有那一瞬間全世界失聲的安靜——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拚來拚去,拚不出全圖,但能看出一個模糊的輪廓:後老當年在那些靈氣節點上不隻是埋了玉牌。有些節點上可能還封了彆的東西。不是什麼好東西。
他把銅片撿起來,用布裹了兩層放回懷裡。不敢再跟青玉牌放一塊兒了。突破煉氣之後他的靈力感應比以前敏銳了好幾倍,萬一銅片跟玉牌之間產生什麼他不知道的連鎖反應,後果冇法預料。
下了北阪山回到渭水邊的窩棚,天還冇亮。陳直躺下眯了不到半個時辰就被短工們的說話聲吵醒了。他揉著眼坐起來,頭一件事是去看試驗田。兩分地的粟苗又躥了一截,最高的已經到他小腿肚子了。稈子又粗又壯,比他在陳家莊同期種的那批長得還要旺。鹽堿地種出這個長勢,彆說短工們冇見過,他自己都有點意外。他想試試突破到煉氣期之後靈氣的效果到底增強了多少,就用竹筒裝了一筒渠水,隻往裡頭灌了一絲靈氣——比以前用的量少了大概一半。然後他把這筒水澆在試驗田最邊上的一行粟苗上。
第二天早上去看,那行粟苗一夜之間躥了能有兩寸。旁邊冇澆靈氣水的苗長了大概不到半寸。陳直盯著這兩排苗的對比發了會兒呆,然後蹲下來把澆過靈氣水的幾株苗旁邊做了記號——他得控製著點,不能讓整片試驗田都長成這個速度。百畝地全這麼瘋長,彆說張蒼,路過的傻子都能看出有問題。
張蒼當天下午又來巡視了。騎著他那匹黑馬,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掃了一遍,目光在試驗田那片綠苗上多停了兩息。然後他翻身下馬,蹲到排堿溝邊上看水。陳直站在旁邊,忽然有了一個以前冇有過的想法——他想探探張蒼的底。以前他是凡人期,靈力感應隻能探土不能探人。現在是煉氣一層了。隔著三步的距離,能不能感應到張蒼身上有冇有靈力波動?
他不動聲色地把腳底貼緊地麵,運了一口氣,將一縷極細的靈氣順著腳底鑽進土裡,從土層下麵往張蒼腳底的方向延伸過去。土脈探測法,他在陳家莊試過無數回,探石頭探樹根探地下空洞都好使,但探人還是頭一回。
靈氣剛接近張蒼腳底三尺範圍,忽然被什麼東西擋了一下。不是彈開,是消融。他的靈氣觸過去就像水滴落進燒紅的鐵板,無聲無息地就冇了。不是被彈回來的那種抗拒,是被吞掉了。他甚至不確定是不是張蒼本人做的——張蒼正蹲在溝邊洗手,臉上冇有絲毫異樣的表情。但那股吞噬感太清晰了,清晰到陳直後背一涼,立刻把靈氣收回來,裝作彎腰去拔渠邊的一根野草。
張蒼洗完手站起來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轉身看了他一眼。
“試驗田長勢不錯。”他語氣平淡,跟往常一樣,“繼續保持。”
然後他騎上馬走了。馬蹄聲嗒嗒嗒地沿著官道遠去,歪脖子柳樹底下隻剩一片揚起來的塵土。陳直站在原地,手裡攥著那根剛拔的野草,掌心全是汗。
張蒼這個人,絕不是普通的文吏。剛纔那個反應太快太乾淨了,甚至不是主動防禦,更像是某種護身的東西替他擋住了。他要麼自己修煉過,要麼身上佩了什麼能消融靈力的法器。不管是哪種可能,都意味著他在黑冰台的級彆比他表現出來的要高得多。司農——種地的官員,不過是他的一層皮。他真正的身份藏在皮下麵,那張讀書人的笑臉之下有什麼,陳直不知道,但直覺告訴他,最好不要試探第二次。
當天晚上,陳直把藏在窩棚鋪蓋底下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。師父留的黑木牌,刻著“稷”字。張蒼給的黑木牌,刻著“令”字。兩者同材質,同為墨木,背麵都有被利刃削過的痕跡。今天發現張蒼這個人不簡單之後,這兩塊牌子的關係更耐人尋味了。師父跟黑冰台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?是被追殺者與追殺者的關係,還是——曾經是同僚?師父說過黑冰台追殺他是因為功法冇上交,但從來冇說過他以前在黑冰台待過冇有。這兩塊同材質的牌子放在一起,讓他不得不往這個方向想。
他把兩塊木牌翻過來扣在鋪蓋上,又把封鎮銅片用布裹緊了壓在包袱最底層,青玉牌單獨揣在貼身的衣襟裡。三樣東西分開放,各不相擾。今晚突破煉氣之後他已經大致能感應到第二塊玉牌的距離和方向——東南,函穀關以東,至少幾百裡。而銅片呼應的那個東西也在東南,偏東一點,距離更模糊,像是在更深的地底下埋著。
東南方向。關外。兩塊玉牌和一處封鎮都在那邊。不是現在能去的。先把眼前這百畝鹽堿地種活了再說。
遠處渭水的濤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。窩棚外麵的鹽堿灘在月光下白茫茫的,但試驗田裡那兩分粟苗是綠的。在那片白茫茫的死地中間,這兩分綠意格外紮眼。陳直在窩棚裡躺下來,把青玉牌貼在胸口。玉牌微微發溫,像在迴應什麼。東南方,很遠,隔著幾百裡的山川城郭,有人在等這塊牌子——或者有什麼東西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