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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太子的日常 240-250

作者:晚風入夢 分類:都市 更新時間:2026-04-30 10:51:2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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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1章

我是罪人

代郡大地動影響甚大,嬴政當即召集心腹重臣商討此事。

尉繚拿著急報看了半天,慢慢把它遞給旁邊的李斯,“這次代郡幾乎大半土地都被地動波及,受災的民眾至少十數萬以上。

李斯道:“自古以來每逢天災,要麼國中自救,要麼尋求盟國相助。

如今趙王龜縮代郡一隅,根本冇有餘力救災,更無能尋求外援。

不出一個月,代郡必定大亂。

“不錯。

”嬴政道,“李牧上書了這些年代郡的人口和糧倉存餘,僅憑藉代郡的糧食存糧是冇辦法救災的。

況且糧倉的餘糧大多還要供給軍中。

扶蘇搖腦袋:“阿父,我上次在郢陳見到趙王遷。

他這個人無德無才,就算糧倉的餘糧夠用,也不會輕易拿出來賑濟災民的。

我們要趁這個時候徹底平定代郡。

尉繚和李斯點頭認同扶蘇的話,現在正是平定代郡的好時候。

“不過我們可以好好利用這個機會,儘可能減少攻打代郡的損失。

”尉繚道,“此時代郡慘象橫生,上下不安。

最好先讓李牧出麵安撫,代郡守軍和百姓都很信服他。

等代郡守軍倒戈,王翦將軍再率領秦軍以‘救災’的名義進入代郡,遇到的反抗少一些,能順利平定代郡、俘虜趙王。

“好!”嬴政立刻讓李斯寫詔令,快馬加鞭傳到邯鄲郡和王翦那裡。

扶蘇下令讓蕭何去隨軍,沿途統籌征調糧草,順便把賑濟災民所需的糧草也準備出來:“此番平定代郡容易,善後卻是個大難題。

災後重建、賑濟災民都要能臣去辦,蕭何有這個能力。

李斯道:“蕭何有這個能力,但他的資曆卻未必能管得動代郡。

”蕭何不似張良從縣令做起。

張良從鄴縣,到平陽,再到邯鄲郡,是一步一步做出成績的。

他如今在秦國官吏將士心中也有名譽,留守邯鄲郡也是能服眾的。

可蕭何是從太子屬官調到戶部的,儘管幾次出軍都有蕭何從中調配軍需後勤,可大多數人隻知道是戶部的功勞,卻並不知道蕭何在其中的功勞。

若是直接把蕭何派到代郡,無論是秦軍將士,還是隨軍官吏,都很難信服他的話。

扶蘇嘴巴一鼓。

劉邦道:“李斯這話說得倒是冇錯。

當年乃公封賞功臣的時候,給予蕭何第一功臣的待遇,引得很多人不滿。

蕭何這種在背後默默管理後勤的人,很難讓人明顯看見他的能力和功勞,總會讓人覺得他隻是‘龜縮在後出來搶功’的。

扶蘇動了動眉毛,慢慢皺成了一團。

“簡單地說,蕭何去了代郡,也使喚不動那群將士和官吏。

”劉邦點點扶蘇的眉毛,“你得給蕭何帶點人手。

等他帶著自己的人手,證明瞭他的能力,就不用擔心管不住代郡了。

扶蘇聽完便也冇有堅持,同嬴政道:“阿父,再讓辛梧帶領太子屬軍專門去配合蕭何賑災吧。

這不是問題,嬴政問了問其他人的意見,冇有人反對,他便讓扶蘇自己去安排了。

“太子屬官一個個派出去了,我都變成光桿太子啦。

”扶蘇老氣橫生地歎了口氣,惹得眾人發笑。

“哼!不許笑話我。

”扶蘇不敢捂嬴政的嘴巴,就跑下去捂尉繚和李斯,“我要把你們的嘴巴堵住。

二人紛紛扭頭躲避,免得扶蘇把手塞進嘴巴裡。

尉繚倒是躲開了。

可李斯的換季咳喘剛剛養好,身體還冇恢複,被扶蘇撲了正著。

尉繚捏著小鬍子,遠遠地站著,給李斯出餿主意:“我看太子最近的功課字跡不太好,你該多給太子佈置一些字帖練一練。

“哇呀呀!”扶蘇氣得跳腳,放開李斯去抓尉繚。

尉繚笑嗬嗬地抱住扶蘇,捏捏他腦袋上的兩顆小丸子,“再過兩年太子就要到變聲期了,可要養著點嗓子,不然會變成鴨子聲。

“纔不會呢。

”話是這麼說,扶蘇的嗓門還是小了,聲音也變得軟軟糯糯。

嬴政笑吟吟地看著李斯:“在哄孩子這一點,你可不如尉繚先生。

李斯起身整理衣冠,笑道:“太子本就聰慧仁善,隻是喜歡玩耍,臣相信太子不會傷害臣。

“對!我就是這樣的人。

”扶蘇豎起大拇指。

信使的趕路速度自然比王駕要快許多,晝夜兼程十日就到了邯鄲城。

張良把詔令交給李牧:“代郡如今水深火熱,萬千百姓等待李公出麵。

秦王和太子都已經準備好了賑災糧食,派蕭何帶太子屬軍隨後趕赴代郡。

但李公明白這個道理,賑災救民也要先讓代郡歸秦。

李牧接過詔令,握緊手中薄薄的帛書。

儘管已經答應扶蘇會幫忙勸降,可真正麵臨這一刻,他還是渾身無力,隻覺雙腿難以邁出半步。

張良笑意淡淡道:“大秦就算再仁義,也不願再複穆公往事。

在冇有徹底平定代郡之前,賑災的太子屬軍是不會過去的。

他不用點明,李牧也立刻猜到了張良說的“穆公往事”是什麼。

當年晉國受旱災,向關係一般的秦國求糧相助。

秦穆公同意救濟晉國,為了讓糧食快點抵達晉國都城,便走水路。

秦國派去晉國送糧的船隊浩浩蕩蕩,如同螞蟻密密麻麻接連趕赴晉國都城。

河道沿途的路人見了都歎爲觀止。

可次年秦國受了旱災,找晉國求救。

晉國非但不願相助,反而趁著秦國受災,派兵偷襲。

張良低頭看著安靜的李牧:“秦國君臣不是傻子,被白眼狼咬過一次,還能被咬第二次。

救災先定代!”

半晌後李牧聲音虛弱道:“我明白,一定會竭儘全力勸降代郡守軍。

“李公大義。

”張良拱手拜禮。

李牧笑了:“我從前聽聞張氏一族在韓國五世為相,如今見了郡守才知道張氏之能。

張良白皙的下巴微抬:“一般的張氏族人也冇有我這樣的智慧。

李牧愣了下,這自戀的語氣讓他差點以為在麵對太子扶蘇,不由得笑出聲:“郡守不愧曾為太子屬官。

張良對太子屬官這個身份也很自得,臉上的笑容和善許多。

他為李牧安排護送的護衛,將其送至王翦軍中,再由王翦安排去陣前勸降。

王翦一直也冇有離開趙地,在代郡邊界駐軍留守,最先知道代郡地動的訊息。

在冇有得到鹹陽傳來的王令前,他就已經開始緊張練兵,準備攻打代郡了。

當然他也冇忘記讓秦軍嚴防死守,免得有代郡的災民越過兩軍分界。

在占據不明的情況下,秦軍不可能毫無防備地收容代郡百姓,萬一有細作或趙軍混入其中就不好了。

但代郡受災的百姓冇有立刻離開災區逃難。

從前代郡有什麼天災**,馬上李牧就會派人來安排災民。

所以這一次遇到大地震,他們也冇有離開,而是先幫扶相鄰自救,在等待官府派人救援。

可等來等去,多了十來天。

被壓在石頭、房梁下麵的屍體都已經開始發臭,依舊冇有救災官吏的影子,就連當地的縣令都不知所蹤了。

冇有了官府,鄉裡遊手好閒的青壯開始不安分,慢慢糾結在一起。

他們將曾經的鄉鄰視為牲畜殘殺或奴役,搶不到糧食了,就搶來小孩子做成肉羹。

受災的縣鄉儼然淪為了人間煉獄。

但凡手腳還好一點的百姓,都各自想辦法外逃,要麼往趙王所在的代城逃去,要麼往秦趙邊境逃去。

往代城逃難的百姓,不是多麼相信趙國官吏,而是曾經在李牧的治下日子尚可,自然也就不會輕易逃離代郡。

日子就是這樣,在哪裡過都是一樣勞苦。

難民也就習慣了,隻要還能有口吃的、有個安全的落腳地方就行。

可他們還冇抵達代城,就遇到了攔截的軍隊。

為首的將領騎在馬上,馬鞭一甩指著下麵一眾麵如枯槁的難民:“大王有令,逃離原籍者以流民處置,充入奴隸。

爾等速速返回鄉裡!”

難民們不知所措,有人忍不住喊道:“鄉裡到處都是亂匪,連縣令都跑了,哪還有活路?”

“嗬!”那將領鄙夷地冷笑一聲,一鞭子將那人抽得皮開肉綻。

那人慘叫一聲,在地上滾了好幾圈,又捱了幾個鞭子,最後冇了動靜。

霎那間,難民們就冇了聲音,低頭望著好似血葫蘆的同伴。

膽子小的緊緊貼著旁邊的人。

那將領舉起鞭子:“一群下賤的豬羊。

”話音未落,他催馬衝向難民隊伍。

馬蹄踐踏一片難民,鞭子抽倒了一片難民。

慘叫聲和哭嚎聲混成一片。

突然幾個難民撲過去,抱住了馬腿,被踢翻後又爬過去抓馬腿。

其他難民見狀也撲湧而來。

那將領和馬匹都有些慌了,揮著鞭子破口大罵。

在那將領的罵聲中,難民們竟生生地掀翻了那匹馬,“我們每年都老老實實地給大王交田賦,不是什麼豬羊牲口!”

難民們的憤怒喊聲直衝半空,將那跌下馬的將領圍著廝打。

列隊在側的士卒們卻冇有動,安靜地看著這一幕,隻當冇聽見那將領的呼救聲。

不知過了多久,難民們停止了廝打,一個個脫力跌坐在地上。

被圍在中間的將領甲冑撕爛,血肉模糊,顯然已經被打死了。

可難民們冇有絲毫報覆成功的喜悅,周圍都是被馬蹄踩死的同伴屍體。

他們喘著粗氣,眼睛死死地盯著不遠處的士卒們,目光裡有畏懼,有恨意,有忌憚,有憤怒。

可那群士卒們卻始終冇有動彈,就當什麼也冇看見,隻是列隊站在那裡不讓難民再往代城。

夕陽漸漸變成血紅色,難民中出現一個聲音,“我們走吧。

冇有人迴應他,但所有倖存的難民相互攙扶著站起來,一聲不吭地背對代城走遠。

他們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裡,但知道趙王所在的代城是去不了的。

待難民們走遠,士卒隊伍裡忽然有抽泣聲。

士卒之首的百夫長扔下了兵器,接著劈裡啪啦所有人都丟掉了兵器。

他轉頭看向自己的同袍們,難掩悲憤:“李牧將軍被無道君臣殘害,我們如何能繼續助紂為虐?大家都逃吧。

這個死人是郭開的侄子,郭開不會放過我們的,快逃吧。

逃到山裡,等世道安穩了再下山。

“百夫長,你和我們一起走吧。

百夫長搖頭。

他們這群將軍舊部叛逃,趙王心眼不大又殘暴狠毒,肯定會報覆在將軍的親眷身上。

他要回代城,把將軍的親眷救出來,最不濟也要為將軍保下一絲血脈。

百夫長目送手底下的士卒們消失在暮色裡,深吸一口氣,抹掉眼淚返回代城。

他要趁著趙王和郭開冇反應過來,先把軟禁的將軍親眷送出城。

李牧本也不是出身什麼大家族,他的父輩就是靠軍功有了一點小爵位,其實生活和普通平民差不了多少。

所以家中人口不算多。

趙王為了拿捏代郡守軍,把李牧家中的老弱婦孺圈禁在代城,但殺掉了身強體壯的李牧獨子,以免其帶兵反叛。

李牧的親眷們也知道自己老的老、弱的弱,根本冇辦法逃太遠,估計出城就會被抓到。

她們婉拒了百夫長的好意,隻把十二歲的李左車交給百夫長。

“您隻帶一個小孩子逃跑會更方便。

”李牧的母親幫曾孫子擦拭眼淚,“以後要聽叔父的話。

百夫長忙道:“不敢。

諸位放心,我一定會保小郎君安全。

夜長夢多,百夫長便立刻牽著李左車逃走。

可他們還冇有出城,事情就已經敗露了。

趙王和郭開氣急敗壞,下令封死城門,勢必要抓到叛逃的士卒和李左車。

大街上立時佈滿了到處搜捕的趙王親兵。

百夫長緊緊抱著李左車,一咬牙:“我去引開他們,小郎君躲起來,等風聲過了趕緊出城!”

“叔父”

忽然一隻手拍在百夫長的肩膀上。

百夫長驚出一身浪汗,差點呼叫出聲。

“噓。

”頓弱捂住百夫長的嘴巴,“隨我來。

”他冇有解釋自己的身份,讓護衛抱起李左車,帶著百夫長躲進了細作的藏身地點。

直到躲進昏暗的地窖裡,百夫長才覺雙腿都在抽筋,但他還是把李左車拉到身邊保護著,警戒地問道:“還不知這位恩公的名諱?”

頓弱點燃一盞燈,放在了李左車旁邊,拍拍小孩子的腦袋,溫聲道:“我是秦王派來保護李公家眷的。

原本打算等待時機,再救走她們,冇想到會突然生變。

李左車忽然道:“我祖父還活著?”

“是。

趙王逃離邯鄲之前下令處死李公,但被入城秦軍救下,如今正在邯鄲城養傷。

李左車回頭紮進百夫長的衣襟裡,默默流著眼淚。

頓弱揉揉李左車的後腦勺,這孩子就像太子一樣大,安慰道:“我已經派人去救李公的其他親眷了,不要擔心。

這時忽然有護衛跳進地窖,匆忙在頓弱耳邊說了一串話。

百夫長的身體瞬間坐直了。

頓弱表情幾經變化,最後喟然歎息:“我們晚了一步。

”李牧的親眷們不願遭受羞辱,已經**而亡了。

李左車的哭聲細細微微,映著飄動不定的一點火光。

另一群逃亡秦趙邊境的難民陸陸續續到達,可代郡守軍不能放他們過邊界線,對麵的秦軍也不能隨便接收難民。

他們就相擁著在附近紮堆,吃一些草葉樹皮。

代郡守軍倒也冇有驅趕他們,“他們又能去哪兒呢?”

“要是將軍還在就好了。

”守軍大多也都是出身代郡,誰能忍心看著自己的鄉鄰受難?

隨著難民們到來,士氣日漸低迷。

這一變化終究是被主將察覺,他是趙國宗室,可不是李牧原來的部下,自然也就不理解放任難民紮堆的行為,當即下令驅逐難民,免得突生民亂。

這一道命令剛一發下,頓時引起軍中軒然大波。

由趙王指派的將領們支援驅逐難民,可下層的士卒們反抗情緒很嚴重。

那是來曆不明的難民嗎?那是他們家鄉的鄉鄰!都是代郡人!

若真有地方安置這些難民倒也罷了,可趙王根本就不管他們,隻想把他們趕回受災的原籍等死。

主將麵色鐵青,壓抑著怒火,厲聲質問:“你們是打算造反嗎?”

軍中霎時間一片死寂。

就在這時,巡視敵情的騎兵大喊:“將軍回來了!是李牧將軍!”

主將剛抽出刀,打算威嚇這些士卒,卻根本來不及出聲。

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,這群士卒紛紛往邊界線跑。

“該死!”他翻身上馬,喝令斬殺逃兵。

可逃走的兵卒還是源源不斷,一直逃到邊界線,忽然停住腳步。

在他們麵前隔著一條小溪,溪水對岸是他們死而複生的將軍。

將軍一身粗麻素衣,披散著頭髮,麵對他們跪在地上。

“將軍!”

李牧已經聽見主將在後麵追殺逃兵的聲音,淚流滿麵:“我是罪人。

”如果他早一點出麵勸降,會不會這些士卒就不用無辜枉死?

“將軍”士卒們不知如何是好,也跪在了地上。

那主將終於追過來,待看見對岸下跪的李牧,臉色頓時一變:“李牧?你還冇死!”

李牧抬眼,目光森然如出鞘的嗜血利劍:“若諸位還信得過我這個罪人,就隨我一同為同袍報仇雪恨!”

“願隨將軍同戰!”四周士卒山呼海嘯。

主將察覺情況不妙,立刻策馬轉身想要逃走。

“將軍接弓!”一個士卒向李牧拋去弓箭囊。

李牧抬手接住,動作飛速搭箭引弓,一支羽箭嗖地飛出去,從盔甲縫隙射穿了那主將的脖頸。

躲在一旁樹林裡的王翦忍不住撫掌:“好箭術!”

對麵的代郡守軍頓時一驚,紛紛看向密林。

王翦帶著秦軍走出來,伸手強行扶起李牧,哈哈笑道:“改日與你切磋切磋。

李牧苦笑,手臂已經在袖子裡顫抖不止。

他的手已經因為酷刑留下了病根,方纔那一箭怕也是此生最後一次超常發揮了。

王翦也察覺到李牧的狀態不好,冇有放開攙扶的手,就當做忘記了此事,轉頭下令秦軍安置那些降兵:“王賁,帶人去清掃不肯投降的殘部。

“是!”

代郡守軍內部生亂,李牧的勸降效果出奇好。

王翦拿下這片地幾乎冇花費多少力氣,也冇等蕭何抵達,隻留下王賁留守,自己帶兵繼續往代城攻去。

趙王在代城愈發瘋狂,冇能抓住李左車,便虐殺了許多與李家有牽連的人,不少士卒接二連三叛逃。

王翦這一路勢如破竹,多縣守軍甚至直接倒戈投降,用了短短半個月的時間就打到了代城城下。

這一次趙王是逃無可逃了。

他逃不掉,但趙國臣屬卻能逃。

在秦軍攻來之前,就有不少人捲包袱逃到燕國去了。

癲狂至極的趙王召集郭開和韓倉等人商討對策,趁眾人毫無防備之時,舉劍砍死了郭開和韓倉,一劍一劍把他們剁成了肉泥。

最後他丟掉都捲刃的劍,拎著他們的腦袋,找王翦談判請降。

王翦望著城牆上一身鮮血的趙王,不由得膽寒。

“這人已經瘋了。

”劉季催馬來到王翦旁邊小聲蛐蛐。

王翦點頭,“不過我無權處置趙王,還是先同意他的請降,再交給大王”

他話還冇說完,就被劉季懟了下大腿。

王翦斜眼看他:“不許跟我冇大冇小。

劉季連忙認錯,這王翦比他老子還古板:“將軍謹慎是不錯,但也要顧及投降士卒和百姓的想法。

今日不殺這暴君,如何平息民憤?”

王翦默然。

在把握人心這方麵,他確實不如劉季。

可趙王就算是敵國的大王,那也是大王,他不想親手弑王。

萬一哪天他們秦王想起來,越想越膈應怎麼辦?

“將軍若是不想親手殺他,那就繼續圍城,用不了多久城裡自會有人殺他。

王翦同意了劉季這個提議,下令在城外駐紮休息。

趙王孤零零地站在城牆上,手裡提溜著的腦袋還在滴血。

城牆上的其他官吏士卒都不敢靠近他。

第242章

碟中諜

頓弱察覺這幾日到處搜尋的趙國衛兵少了,他派人出去探查情況,得知王翦已經帶著秦軍在圍城的訊息。

“這下好了。

”頓弱抱著李左車笑道,“等王翦將軍打進來,我們就能出去了。

一直蔫巴巴的李左車仰起頭,滿眼希冀:“我能看見祖父了嗎?”

頓弱捏捏他的臉:“當然可以。

等我們出去,就送你去見李公。

百夫長狂喜不已,猛地站起來,幾息後又慢慢跌坐。

可惜他冇能保全將軍的其他家眷,實在冇有顏麵再見將軍。

他的麵容乍青乍白,慢慢摸上了腰間的短劍。

正當短劍將要出鞘時,百夫長的懷裡多了一個熱乎乎的小孩兒:“叔父。

稚嫩的童聲把百夫長喚回了神,他攬住李左車的肩膀。

頓弱歎息:“閣下是忠義之士,已經儘自己所能做到最好了。

若閣下今日死在這裡,又讓李公如何自處?況且這孩子還需要閣下護送,我們對他再好,也不及閣下親近。

百夫長抱緊李左車痛哭,李左車也低低抽噎。

頓弱冇有繼續勸慰,給這二人一點整理情緒的空間,起身去找護衛們:“王翦將軍一直圍城不攻,也不接受趙王的請降,必定是不想留趙王的命,又不好親自動手。

護衛不大理解:“這是為何?”

頓弱耐心解釋道:“趙王殘暴不仁,代郡守軍和百姓對其怨聲載道。

秦軍想要順應民心,就必須處死趙王。

護衛點頭,是這個道理。

他們出去打探訊息的時候,很明顯能察覺到城中百姓對趙王的不滿,甚至有不少人都希望秦軍能打過來,把趙王吊死在城牆上。

“王翦將軍滅趙已是奇功,若再貿然殺死一個大王,就太顯眼了。

”頓弱說到這裡就不方便繼續說了。

秦王現在看王翦順眼,覺得王翦做什麼都是對的;等有一天他看王翦不順眼,曾經“對”的事情也變成了定罪的證據。

如白起一般。

王翦向來謹慎,又怎麼會把自己置身於險境之中呢?

頓弱語氣鄭重些許:“王翦將軍估計是打算等城裡的趙人自行解決掉趙王。

他隻要圍住代城,趙王自己就能把趙人逼反。

“那要等好久。

”在這個節骨眼上,等半個月也很漫長了。

搞不好城裡因為缺糧,還會發生其他慘案。

頓弱點頭:“所以我們要幫王翦將軍一把,去散播一些謠言,推趙人動手。

“是!”

趙王遷的確被逼瘋了,秦軍不肯接受他的請降,自己就如同被困在籠中的鬥獸。

半死不活的受製感幾乎要將他憋得窒息,回到王宮後動輒就要虐殺宮人和衛兵。

“寡人就算死在這裡,你們也得為寡人殉葬!”趙王遷手持滴血的劍,麵對空曠的宮殿尖聲大喊。

直到趙王遷的情緒穩定了些,纔有寺人小心捧著膳食進來,輕手輕腳地擺在桌案上。

寺人抬眼瞄了下偏身坐在台階上的趙王遷,那道身影在幽暗的大殿裡如同厲鬼,他趕緊收回視線。

“寡人還冇死呢,你就敢拿這些東西糊弄寡人?”趙王遷忽然開口,把那寺人嚇得哆嗦了一下。

寺人噗通跪在地上:“大王饒命,城裡實在是冇有牲畜可以宰殺了。

”按照規矩,一日三餐都要宰殺一頭新鮮的牲畜,但秦軍圍城多日,城裡的牲畜早就殺光了。

趙王遷歪頭看了他半天,撐著膝蓋站起來,提劍走過去。

寺人連滾帶爬後退,可還是來不及躲開,被趙王遷一劍砍掉半顆腦袋。

趙王遷丟掉劍,拍著手哈哈大笑:“這不就有肉了嗎?來人!把它給寡人送去膳房。

躲在門口的衛兵們戰戰兢兢,你推我搡進來,把那寺人抬走了。

趙王遷連續吃了幾天的人肉,還好模好樣的,倒是先把膳夫給逼瘋了。

膳夫再次麵對一個求饒的女侍時,仰天大叫一聲,用砍骨刀一刀紮透了自己的心臟,噗通倒在了地上,激起一層灰塵。

女侍的哭聲戛然而止,周圍的衛兵們也呆住了。

眾人望著在陽光下飛揚的灰塵,險些看不清膳夫的屍體。

“這樣的暴君也能得到上天的支援嗎?”女侍伏地痛哭,用力拍打著地麵,“難道奴仆生來就是被隨意宰殺的牲畜嗎?”

忽然有衛兵說道:“我要殺了暴君!就算上天要對我降下懲罰,我也不怕。

“我也去!王侯奴仆難道種族不同?今日我們便一起殺了那暴君!大不了一起遭天譴。

一眾衛兵們殺氣騰騰地衝向大殿。

在趙王遷剛要開口厲聲質問時,眾人就圍上去對他一頓亂砍。

直到眾人宣泄完怒火,把趙王遷已經砍成了肉泥,才停下來。

望著血腥的大殿,看看外麵風和日麗的天空,忽然有人跪地嚎啕大哭:“我們冇有遭天譴,上天冇有降罪於我們!”

其他人也跟著抽泣起來,良久後纔有人問:“暴君死了,我們以後該怎麼辦?”

眾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
暴君死了,然後呢?他們依舊被秦軍圍困在城裡,早晚有一天也會死的。

“要不我們再找秦軍投降?”有人小聲道,“我聽說秦軍對待俘虜還挺好的,以後我們做不了宮中衛兵,也能做個普通庶民。

眾人你一言我一語,商量了一番,互相鼓勁兒。

最後他們拎著趙王遷麵目全非的腦袋,打開城門投降。

劉季摸著下巴,望著大敞四開的城門:“嘖,這還冇到一個月呢,他們就把趙王給殺了。

“頓弱在城中,想必也出了力。

”王翦接受了這些衛兵們的投降,揮手讓秦軍有序進入城中,“不得騷擾城內百姓,收繳城內兵器,把守城的士卒先抓起來。

“是!”

王翦將城內隱患都一一剷除,卻冇有繼續停留下來。

代城隻是代郡的郡治,他還要平定其他地方,包括在犄角旮旯的邊防小郡。

王翦把代城扔給劉季,自己又帶著兵將繼續攻打其他城池。

“這老王頭兒真有活力啊。

”劉季舒展了一下肩膀,唸叨著蕭何趕緊過來接手,他也不耐煩處理這些瑣事。

不多時,頓弱便帶著李左車過來了,可惜王翦已經先一步離開了。

他便直接去找劉季,將李左車的身份說了一遍。

劉季看著和扶蘇差不多大的李左車,喟歎:“現在代城亂得很,我派人把這小崽子送到李牧那裡去吧。

“謝謝將軍。

”李左車很有禮貌,雙手作揖。

劉季哈哈大笑,“有眼光,早晚乃公會當大將軍的!這小崽子真好玩兒,不如留下來陪乃公吧?乃公給你當義父。

李左車嘴巴一扁,眼淚汪汪地望著劉季。

突然,他扭頭紮進頓弱的懷裡,哇哇大哭起來。

劉季笑得更大聲了。

“”頓弱第一次見到這樣嘴欠的同僚,他趕緊同意劉季的提議,把李左車送去找李牧。

劉季派一隊衛兵護送李左車和百夫長,把頓弱截留下來幫忙處理代城政務。

兩個月後,王翦平定了所有未歸順的城池,還見到了地動殃及的縣鄉,抓捕了那些為非作歹的亂民。

蕭何也帶著太子屬軍和運糧車隊抵達代郡,接手代郡政務,著手安排處理地動的災後事宜。

那些背井離鄉的難民們,終於等來了一個穩定靠譜的官府。

王翦跟蕭何交接好,便率領秦軍班師回鹹陽,路過邯鄲城時順便帶上了李牧祖孫。

平定趙地的捷報比王翦的速度更快,十來天就送到了嬴政的桌案上。

嬴政拍案大喜,“趙國和楚國是大秦統一四海的兩塊硬骨頭,現在趙國已經啃下來了。

“楚國也不會遠的!”扶蘇在嬴政旁邊蹦蹦跳跳,噗通噗通砸得坐檯的木板“咚咚”響。

嬴政高興,冇計較扶蘇在旁邊亂蹦,喚陳馳準備過幾日在章台宮為王翦慶功。

“是。

”陳馳也難掩喜色,帶著笑意看活潑的扶蘇。

喜悅過後,嬴政情緒稍稍冷靜了些,一把將扶蘇薅住:“把坐檯蹦塌了,寡人就罰你親自修。

“我纔不會蹦塌了呢。

”話說得硬氣,扶蘇卻冇再亂蹦,老老實實坐在旁邊陪嬴政看捷報。

嬴政瞥了他一眼:“你現在一蹦跟熊似的。

”孩子還以為自己跟小時候一樣輕巧,隻長個子,冇長心性。

扶蘇不喜歡熊,很可怕,能一腳踩死他。

扶蘇小聲反駁:“我纔不像熊。

嬴政抬手掃了一下扶蘇的髮髻,兩顆小丸子顫悠地彈了好幾下:“熊耳朵。

扶蘇雙手捂住自己的髮髻,吭哧吭哧擰著身子站起來,一本正經地道:“阿父慢慢玩吧,我可要去處理政務了。

”趁嬴政還冇來得及伸手逮他,他頂著滿臉驚恐的表情往門外跑。

嬴政被氣笑了,“這小崽子。

”又慫又欠。

又到了八月份各縣上報耕地情況的時候了,戶部少了蕭何,大家已經忙得走路都要起飛了。

張蒼更是頂著兩團烏黑的眼圈,配上他白皙如雪的皮膚,跟個鬼似的。

扶蘇便過去跟著稽覈各種文書材料,“今年又是個豐收的好年份。

“但今年開支也多。

”張蒼聲音飄忽,養兵、攻趙、賑災代郡、在各地建設官學他算賬算得腦花都要散了。

大秦這兩年收的賦稅確實不少,再加上造紙作坊賺的錢、賣茶葉賺的錢,換做平常年能有不少結餘。

但戰事耗費多,太子也總是有各種奇思妙想,以至於戶部的賬本常常在危險邊緣徘徊。

扶蘇還是很有良心的,摸摸張蒼軟軟的頭髮:“你乾的很好呢,賬麵上還是有不少結餘呢。

張蒼虛弱地笑道:“總不能透支明年的儲備,還要留出一些糧食布帛以備不時之需。

“對。

”扶蘇認同點頭,摳手指小小聲,“我明年想”

張蒼激動地一把捂住扶蘇的嘴巴,把扶蘇的腦袋按在懷裡:“太子什麼也不想!”

扶蘇眨巴著黑溜溜的眼睛求饒,很天真單純。

可張蒼知道小孩子越是天真就越會坑人,堅決不肯鬆手。

“哼!”扶蘇用腦袋去撞張蒼。

君臣二人博弈了半晌,張蒼體力不支,按不住小牛犢子了,乾脆仰倒在席子上裝死。

扶蘇掐人中也掐不醒,氣得在旁邊直跺腳:“我要,我要你再不起來,我就要餵你吃大藥丸子。

張蒼非但不醒,甚至還打起了呼嚕。

扶蘇冇招了,盤腿坐在他腦袋旁邊,伸手揪張蒼的頭髮絲:“也是我阿父說的,明年要對楚國出兵。

這可是硬仗,要花費很多糧草裝備,戶部要提前做好預算準備呀。

“唉。

”張蒼無可奈何的睜開眼睛,“多謝太子提醒。

”他認命地爬起來繼續乾活兒。

扶蘇幫張蒼一起算賬,算了一會兒眼睛酸酸的,便讓任囂和周巿頂上。

“我好想念蕭何呀。

”扶蘇趴在桌子上,已經是個廢小孩兒了。

張蒼嘴角微抽,他以為自己不休假已經很努力了,冇想到蕭何可以不休息,經常半夜三更在戶部官署算賬。

現在蕭何被調去了代郡做代理郡守,估計也不會閒下來。

戶部小吏抽空給大家泡了點濃茶。

張蒼喝了一口,掐掐眉心道:“太子,明年隻打楚國嗎?可彆像去年一樣突然又打韓國,預算都白做了。

扶蘇努力睜大眼睛,萬分真誠的立正起誓:“是的!隻打楚國。

張蒼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。

周巿和任囂對視一眼,二人都冇出聲打擊張蒼。

大秦能不能隻打楚國,最後還得看燕國、魏國、齊國會不會作死。

李牧降秦,趙王遷被自己的衛兵們所殺,秦軍攻破趙國最後死守的代郡。

三件事接連傳開,對列國來說簡直就是噩耗中的噩耗。

楚國君臣心思各異,以李園為首的人,有了想要再往南遷都的心思,可一直都冇能下定決心。

畢竟南麵距離百越之地很近,又遠離中原,並不適合作為古都。

以項燕為首的人打算抗秦,聯絡喪地的趙國人和韓國人一起反秦,“秦國接連兩年吞併兩國,步子邁得大,反倒根基不穩。

正適合聯絡趙人和韓人一起反秦。

楚王悍不知該聽誰的,隻好一邊準備南遷,一邊讓項燕試試聯絡趙人和韓人。

項燕夾著一股悶火回了軍中,有這樣優柔寡斷的大王,什麼都聽那個李園的,就算他的戰術再好,也會被拖垮!

“父親。

”項梁跪坐在旁邊,壓低聲音道:“我們不如學伊尹,殺了李園、放逐大王,另扶公子猶為王?”

項燕眸光閃動,最後還是搖搖頭:“公子猶是大王的親弟弟,年紀又太小。

如今楚國本就在風雨飄搖的時候,不宜讓少主繼位。

項梁一拍桌案,有點著急:“公子負芻已死,哪還有成年的公子可以取代熊悍?”他情緒激動,連“大王”都不叫了,直呼楚王悍的名字。

項燕瞪了項梁一眼,“總是這樣冇有耐心!你這樣的性子怎麼領軍?隻怕稍微贏了幾場就驕傲輕敵。

項梁腦袋撇向另一邊,也不吭聲,但那也顯然不服氣。

半晌後,項燕語氣恢複平日的平穩:“從宗室裡選一個新王吧。

項梁抬頭,臉上有了喜色:“父親可是有了人選?”

“昌平君。

項梁還愣了下,一時冇想起來昌平君的身份,“父親說的是在秦國為官的昌平君?”

“不錯。

”項燕道,“他如今在秦國為官,最瞭解秦國。

而且他的名聲不錯,扶持他為新王,最合適不過了。

“可是他都在秦國活了幾十年了”

“那又怎麼樣?”項燕譏笑,“秦王政從來冇有重用過楚人外戚,隻是給了昌平君一個上卿虛職。

哪個人不想當大王?他有回到楚國當大王的機會,必定求之不得。

項梁啞然,不得不承認父親說得很對,喃喃道:“若有當大王的機會,誰不想呢”

項燕冇有聽清項梁說什麼,他也不關心,直接道:“我安排人去聯絡昌平君,你回壽春。

等接到我的訊息後,就立刻掌控住壽春的軍防,誅殺李園。

“是。

原本遊說昌平君的事情,應該直接交給楚國養的說客來做。

可李園執政以來,將有能力的說客都給趕跑了,隻留下了一群阿諛奉承的酒囊飯袋。

項燕不信任,也不願意用這些酒囊飯袋。

好在他收了一個從魏國來的門客——姚賈。

這個姚賈的口才非常不錯,是個善於縱橫的人。

說話間,姚賈就已經來到軍帳外了,得到項燕的傳喚才進軍帳:“見過主君。

”他拱著手,恭恭敬敬地行禮,隻是動作畏畏縮縮。

項梁用鼻子噴了口氣,很不喜歡這個門客,真不知道父親為什麼要收下他?

這個姚賈也不是出身什麼貴族豪強之家,隻是魏國的一個看守城門的小吏兒子。

身份低賤倒也罷了,他還因為盜竊差點入獄,逃到了趙國又被趙王驅逐。

就連秦國那樣不挑的,都不願意收留姚賈,父親竟然還把他當成寶?

項梁越想越覺得膈應,張嘴就諷刺姚賈:“這人前天還是魏國人,昨天變成趙國人,今天變成楚國人,明天說不準就要變成秦國人。

如此再三叛主,豈可相信?”

項燕知道自己這個兒子的品行,當即先是瞪了項梁一眼,把他趕出了軍帳。

既然知道項梁會發難,方纔怎麼不早點把項梁趕出去呢?現在項梁把他罵了一頓,項燕纔想起來趕走。

姚賈壓下心裡的種種譏諷,表麵上點頭哈腰,連連對項梁賠笑,把他送到了軍帳出口。

項燕穩坐在軍帳中,竟也冇製止姚賈對項梁賠笑。

直到姚賈回來,他纔不鹹不淡地說了句:“他就是那樣的驢脾氣,下次不用管他。

“是是是。

”姚賈絲毫冇有不滿之色,“承蒙主君不棄,我纔能有今日。

怎麼會和二郎君計較呢?”

項燕敷衍地笑了下,隨即對姚賈下命令:“我給你一箱珍寶,你拿著去賄賂蒙嘉,讓他勸秦王派昌平君去駐守郢陳。

”到時候他派遣其他親信去郢陳遊說昌平君。

韓國被秦國吞併,韓國占據的郢陳一片土地,自然也就歸了秦國。

如今秦國往新占領的地方派發官吏,這個要求並不算為難。

項燕為何要這麼做?蒙嘉他姚賈驚訝道:“我聽聞蒙驁有兩個孫子,一個是秦王的心腹,一個是太子扶蘇的心腹。

“不錯,他們是蒙恬和蒙毅。

蒙嘉和他們是同宗,算是他們的叔公,如今也是秦王身邊的近臣。

姚賈皺眉:“蒙氏素來忠於秦王,從不與人相交,也不收受賄賂。

項燕嗤笑:“不過是蒙驁那一支罷了。

秦王父子既然信任蒙氏一族,直接賄賂蒙嘉,效果會更好。

”既能達成他們的目的,讓蒙嘉勸說秦王放昌平君去郢陳;又能離間秦王父子和蒙氏的關係。

“主君英明。

”姚賈毫不吝嗇自己的恭維,“我一定幫主君辦妥這件事!”好歹毒的計策啊。

項燕調整了一下坐姿,朝姚賈的方向傾了傾身子:“你辦妥了這件事,我就舉薦你到大王身邊當近臣。

姚賈難掩驚喜之色,手忙腳亂對項燕行了個大禮,激動的眼淚都要掉下累了。

他紅著眼眶,哽咽道:“我少年時家中貧困,纔不得以行盜竊之事維持生計。

哪怕有滿身才華,卻也因此被諸國驅逐,隻有主君不棄”

他聲音顫抖著,已經憋不住眼淚了,冇能再說下去。

項燕歎了口氣,安撫道:“我們楚國向來用人唯賢,隻要你有能力,過去的事情就不是問題。

你去秦國時小心些,早點回來。

“多謝主君關懷。

”姚賈哆哆嗦嗦抱著一箱珍寶退出軍帳,情緒依舊激動得難以自抑。

離開了軍營,姚賈才收斂起一身的猥瑣氣,瞥著珍寶箱子,冷笑。

第243章

大王這身嫩綠的衣裳穿著還怪好看的,就是感覺怪怪的。

姚賈冇有在楚國停留,帶著珍寶盒子直接趕赴鹹陽。

直到脫離了項燕能監查到的地界,他才停下來休息。

偽裝成仆從的護衛撿了一堆樹枝,籠一堆篝火,把攜帶的餅子拿出來烤一烤。

姚賈環顧著四周,翻出深藏在衣襟裡的羊皮。

他找了塊相對平整的石頭,把羊皮鋪在上麵,自己則跪坐在草地上。

隨後他拔出插在發間的炭筆髮簪,在羊皮上繪製地形圖,還將自己所見到的崗哨兵力分佈都標註清楚。

楚國國土大,地形也是錯綜複雜,山巒疊錯,河穀縱橫,道路也是蜿蜒曲折。

想要攻打楚國,就必須先徹底瞭解楚國的地形,這幾年姚賈在楚國主要就是到處繪製地圖。

護衛烤好了餅子,見姚賈還在忙乎,把餅子遞給他:“先生,先吃點東西吧。

“多謝。

”姚賈畫完最後一筆,掃視著地圖,把筆簪重新插在腦袋上。

等姚賈接過餅子,護衛又給他倒了點加熱過的水,見姚賈吃飯時一舉一動都頗有氣度,麵露不解道:“先生去項燕身邊當細作,可為何要扮成那樣那樣”

護衛不好往下說,他覺得姚賈在項燕麵前實在太猥瑣了,就像個無賴小人。

姚賈端著熱水,哈哈大笑道:“一個猴一個拴法。

項氏一族出身極貴,世世代代都是楚國的將家,素來矜貴自傲。

護衛慢慢點頭,他和見過的項氏人接觸,對方確實帶著傲氣。

但這也是當世大多數貴族的態度,他們出身不凡,也引以為自豪。

姚賈咬了一口乾巴巴的餅子,咀嚼了半天,嚥下去後才幽幽歎道:“項燕看不起我這種出身,無論我再怎麼表現,在他腦子裡的形象也是貪圖利益、膽小怯懦的小人。

姚賈對自己的身世,前半部分並冇有說謊。

他的確是魏國看守城門小卒的兒子,年少時因家境實在困難又找不到生計,便犯了盜竊罪逃亡。

他輾轉到趙國,也冇有得到趙王的重用,還捲入了趙國的內鬥,被驅逐出境。

直到去了秦國,纔有施展才華的機會。

他這樣的過往經曆是極為不堪的,甚至還不如完全出身庶民的人。

姚賈知道,在很多人眼中他都不是什麼上得了檯麵的人,也常常因為這些經曆遭到攻擊,包括秦國也有人鄙夷他。

當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懷有偏見的時候,看待對方的形象,也都帶著刻板印象的標簽。

項燕一開始就覺得姚賈出身不好,是個追名逐利的小人,他便認為自己能手握利益使喚姚賈。

姚賈握著餅子,半天也冇再吃,靜默一會兒才繼續道:“自傲的人總會自負,他認為我是逐利小人,那我越是表現得和他的偏見相同,越是能贏得項燕的信任。

項燕一看姚賈的形象如此猥瑣,完全符合自己的刻板印象,就會生出輕蔑之心,不會對姚賈過多地試探。

他覺得自己拿捏一個姚賈還是手拿把掐的,使喚起姚賈也毫無壓力。

護衛聽到姚賈這麼說,有點羞愧地彆開頭,扒拉扒拉旁邊的火堆。

其實他最開始也是這麼看待姚賈的,對護衛姚賈這個差事很是不滿。

姚賈見狀,一臉輕鬆地笑道:“項燕可不像你能輕易扭轉偏見,年紀越大的人就越固執己見。

護衛尷尬地笑了兩聲:“先生這樣也不容易。

”既要保證自己的猥瑣形象,又要展露出吸引項燕的才華,這其中的分寸太難掌握了。

“越是不容易的事情,收穫也就越大。

”姚賈舉起羊皮地圖晃了晃,笑著收進了衣襟裡,兩三口把乾巴巴的餅子啃乾淨,“夜長夢多,我們早點趕路。

“好。

”護衛也快速解決掉自己的餅子,隨手把火堆滅了,“先生,我們回了鹹陽真的要去遊說蒙嘉嗎?”

“先見過大王再說。

”具體怎麼做,還是得看大王的意思。

護衛點頭,等姚賈安全上馬後,自己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馬:“先生,項燕為何要說服蒙嘉,讓大王派昌平君去郢陳呢?”

“郢陳是楚國舊地,如今又與楚國邊境相交。

”姚賈頓了頓,“或許他是想接昌平君回楚國。

“啊?”護衛驚訝,昌平君雖是楚國宗室,但可以說是自小就長在秦國。

項燕突然把已經融入秦國的昌平君接回去,這不是有毛病嗎?

姚賈輕笑:“或許項燕實在看不下去楚王悍和李園這一對舅甥,想要另扶昌平君為新王。

護衛更困惑了:“楚國又不是冇有其他宗室了。

“昌平君為了在大王麵前有一個好印象,在大秦冇少做善事,名聲很不錯的。

相較於那些名聲不顯的楚國宗室,顯然他更有被扶持的把握。

“原來如此。

”護衛恍然大悟,“那我們得趕緊回鹹陽告訴大王。

姚賈頷首,催動瘦弱的馬匹朝鹹陽奔去。

他們騎得不是什麼好馬,半路還得時不時讓馬歇歇。

直到進了秦國境內,姚賈找到當地的傳舍,展示自己身為秦官的身份,換了兩匹良馬,才加快了趕路速度。

護衛不免抱怨:“項燕真是摳搜,連匹好馬都不給我們。

“好馬價值千金。

”姚賈調侃道,“我們在他眼裡恐怕還不如一個馬蹄子值錢。

“先生竟然還笑得出來。

“哈哈哈。

”姚賈笑得更大聲了。

數日之後,二人終於抵達鹹陽。

姚賈冇做修整,直接入宮麵見嬴政。

他已經很多年都冇有回過鹹陽了,鹹陽宮還是如從前一樣,大王的麵容非但冇有沾染歲月,反倒是比記憶中更顯年輕了。

姚賈拱手參拜站在門口的“秦王”,彆說,大王這身嫩綠的衣裳穿著還怪好看的,就是感覺怪怪的。

扶蘇齜牙偷笑,咳嗽了一聲,學著嬴政的樣子:“不必多禮。

“不許作怪!”嬴政威嚴的嗬斥聲從殿內傳出來。

扶蘇捂住嘴巴,對茫然的姚賈睜睜大眼睛。

姚賈旋即反應過來,眼前的應該是太子。

他哭笑不得,太子今天帶著大王的發冠,自己都冇有認出來。

扶蘇牽著姚賈進殿,搖頭晃腦道:“阿父,我就說我戴你的發冠很威風。

姚賈先生都認不出來我啦。

嬴政冇搭理扶蘇自戀的話,先讓姚賈入席而坐。

“多謝大王。

”姚賈笑道:“臣離開鹹陽的時候,太子還是小小一點,如今都已經長成少年模樣了。

“當然啦。

如果我還是小小一點,那就出事了。

”他跑到嬴政旁邊坐下。

嬴政抬手就拆了扶蘇的發冠,隨手幫扶蘇綁了個馬尾:“梳你的丸子頭去。

孩子越長大越愛臭美,最近沉迷用他的發冠打扮,一天讓他點評十多次。

嬴政真的累了。

“哼。

姚賈笑眼彎彎地看著父子二人,冇有立刻入座,而是解開自己的腰帶,脫衣裳。

姚賈這豪放不羈的樣子,把嬴政和扶蘇都給弄愣了。

扶蘇趴在嬴政耳邊,小聲擔憂:“姚賈先生被同化成楚國南蠻啦。

嬴政抬手在扶蘇腦袋上呼了一巴掌,耐心等待姚賈把衣服脫完再解釋。

姚賈把外衫脫掉放在地上,又脫下了內衫。

這一次他冇有丟下,而是雙手捧著內衫鞠躬:“幸不辱王命,臣已將楚國地形都繪製在羊皮之上。

他撕開內衫,裡麵的夾層縫了一塊又一塊密密麻麻的羊皮。

嬴政霍然起身,高聲喝彩:“好!”他繞開桌案,兩三步下了坐檯,接過羊皮衣服。

“撕拉”一扯,羊皮被拽下來,露出被隱藏起來的地圖。

扶蘇也跳過去,跟著翻看地圖:“哇,好清晰明瞭呀。

有了這份地形圖,我們打起楚國來就更容易啦!”

嬴政也難掩喜色:“寡人定要重賞你。

“我也要賞。

”扶蘇抱住姚賈的胳膊,纏著讓他講在楚國的故事。

姚賈講了幾個有趣的奇聞軼事,見太子聽得很專注,還想繼續講下去,可正事不能耽擱。

他隻好先說起項燕派他遊說蒙嘉的事情。

嬴政臉色瞬間沉下來,從蒙驁、蒙武,再到蒙恬、蒙毅,蒙氏對大秦的忠心是冇什麼可質疑的。

所以他也很信任同為蒙氏出身的蒙嘉。

項燕是蠢人嗎?明顯不是。

但項燕既然讓門客去遊說蒙嘉,就說明蒙嘉可能真的會收受賄賂,背叛他,背叛大秦。

扶蘇的臉頰鼓起來一點,擰著眉毛道:“蒙嘉和蒙毅他們隻是族親,不能牽扯到他們身上。

姚賈也知道蒙氏兄弟是多麼受大王和太子的重視,便也開口道:“臣以為太子說得很有道理。

自從蒙驁將軍屢立戰功開始,蒙驁將軍一家人就萬分低調,莫說不與同僚隨便來往,就連和同族的走動也不多。

“寡人明白。

”嬴政自然明白蒙恬的忠心,可蒙嘉的背叛也已經足夠讓他憤怒。

他壓製著洶湧的怒火,負手疾步來回踱步。

片刻後,嬴政停下來,轉身對姚賈說道:“姚卿,你就按照項燕的意思去遊說蒙嘉。

蒙嘉身為嬴政身邊的近臣,自然也是知道姚賈的存在的。

但以姚賈的縱橫之能,想要讓蒙嘉相信他已經歸順項燕,也不是什麼難事。

“是。

姚賈見嬴政在盛怒之下,便也冇有多問什麼。

扶蘇跑過去幫嬴政泡茶,待嬴政重新入座後,端著小茶杯遞到嬴政唇邊:“阿父消消氣。

嬴政把小茶杯接過來,揉了一把扶蘇的頭髮:“寡人生什麼氣?寡人心情好得很。

正好可以藉著昌平君叛秦歸楚的由頭,明年直接對楚國出兵。

他還正愁冇有攻打楚國的藉口呢。

“如果你阿父說話時不咬牙切齒,乃公就真信了。

”劉邦咂舌,始皇帝還是經曆的太少了,如乃公一樣接二連三遭到背叛,最嚴重的時候手底下的人都快跑光了,心態都快被磨平了。

後來他也做好了異姓王會自立的準備,該平叛平叛,唯獨對盧綰的背叛久久不能釋懷。

他與那些人感情不深,但與盧綰是從小一起長大的。

劉邦回憶起往事,竟也沉默下來,和嬴政共情了。

扶蘇繞到嬴政背後,伸手幫嬴政揉太陽穴,“阿父最冷靜明智啦。

不過蒙嘉若是真的被姚賈成功賄賂,跑過來勸阿父放昌平君去郢陳。

阿父打算怎麼處置他呢?”

“在對楚國出兵之前,不宜打草驚蛇。

”嬴政冷聲道,“等昌平君叛秦歸楚後,再把蒙嘉下獄審查。

他能接受賄賂,就不會隻有一次接受賄賂。

扶蘇點點頭:“我讓嬴平去查,他抓貪官好厲害的。

不過蒙嘉有罪,卻不應該影響蒙恬和蒙毅。

“嗯。

”嬴政抬手握住扶蘇的右手,捏著指關節半晌後說道,“王翦年歲已高,王賁也已人過四十。

寡人以後還打算重用蒙恬駐守北境。

扶蘇用力點頭:“蒙恬可擅長打匈奴啦。

到時候北邊派蒙恬去,南邊派任囂去。

嬴政微微頷首,“寡人有意和蒙恬結姻。

”姻親關係還是很重要的,既能安撫蒙恬和蒙毅,又能讓蒙恬更忠心地守衛北境。

扶蘇眉毛一皺,表情有點為難:“不太好吧?”

“哪裡不妥?”嬴政還是很在乎孩子的想法的,若扶蘇不願意娶蒙恬的閨女,他就以後再安排彆的孩子。

不過他還是希望這門姻親能和太子緊密相關。

扶蘇小心翼翼打量著嬴政的臉,後退半步,小聲道:“阿父不喜歡男”

東偏殿內瞬間爆發了嬴政的怒吼:“你個小兔崽子!乃公說的是你娶蒙恬的閨女!”

他一把逮住扶蘇,啪啪揍了兩巴掌。

扶蘇委屈不已,都是仙使經常說一些有的冇的,才把他的思路帶歪了。

“”劉邦縮著袖子乾笑。

半晌後嬴政終於恢複了往日的儀態,坐在席子上整理袖口。

扶蘇揉著捱揍的屁股,小聲抱怨:“阿父不許我說‘乃公’,自己倒是說起來了。

嬴政抬眼瞥他。

扶蘇瞬間閉上了嘴巴。

“你可少叭叭兩句吧,最後捱揍的還是你。

”劉邦彈了扶蘇的腦殼一下,“乃公覺得和蒙恬結姻親不錯,他以後駐守北境,手握大軍。

就算有一天你阿父猜忌你,也要顧及不能逼反你老丈人。

阿父纔不會猜忌他呢,扶蘇在心裡反駁了一聲,但還是同意了這個提議:“這樣蒙恬和蒙毅就不會害怕被蒙嘉牽連啦。

嬴政點頭,給扶蘇倒了杯茶水潤潤喉:“蒙恬的閨女如今年紀雖小,但家風不錯,以後培養成中正之人,給你當中宮夫人。

“好呀。

”扶蘇撓撓頭,那個小孩子才幾歲大呢,入宮也要等到長大以後。

不出所料,次日蒙嘉果然入宮進諫,提出派昌平君去郢陳的建議:“王上,如今韓國剛剛歸順,韓地尚且冇有穩定下來。

那郢陳本就是楚國舊地,前兩年方併入韓地,恐怕會生叛亂。

不如派昌平君去郢陳駐守。

嬴政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,手裡按著文書注視蒙嘉。

蒙嘉收了賄賂,本就底氣不足,見嬴政不接話,心裡忐忑不安。

但賄賂都已經收了,話也已經說出去了,蒙嘉隻好硬著頭皮繼續道:“昌平君出身楚國宗室,又素有美名。

讓他去郢陳安撫民心,是最合適不過的了。

嬴政還是冇有出聲。

蒙嘉的手都有點開始發抖,額頭上冒出了細細的汗,都好似冇察覺到一樣。

他低著頭,眼睛來迴轉,惴惴不安猜測難道大王知道他收受賄賂的事情了?那姚賈不是說冇有人發現嗎?

“好。

蒙嘉終於聽見了嬴政的迴應,這一個字好似千鈞重,讓他的心也被穩住了。

他隻覺渾身頓時一鬆,好似從死裡逃生,開懷笑道:“如此一來郢陳穩定,攻打楚國的要道也通順,滅楚指日可待。

嬴政懶得跟他虛與委蛇,讓他冇事兒就下去乾活兒,“寡人這裡還有很多事要忙。

“是。

”大悲大喜,蒙嘉需要平複一下心跳,趕緊退出了東偏殿。

東偏殿內又空撈撈的,嬴政獨自在殿內做了許久,喃喃自語:“難道寡人給他的還不夠多嗎?”

帷幔的陰影中探出一顆腦袋,殿內角落裡竟然還藏著一個人,方纔蒙嘉都冇有注意到。

小腦袋張望了一會兒,見嬴政並冇有流露異樣,又縮回陰影裡了。

嬴政呆坐半晌才恢複常態,指甲敲敲桌案,無奈道:“躲在那兒做什麼?”

“我在給阿父準備驚喜呢。

”扶蘇在陰影裡蛄蛹了半天,搖搖晃晃地站起來,懷裡似乎抱著個什麼重物。

“哼,不是驚嚇就好。

”嬴政抱著胳膊等扶蘇鑽出來。

他就說這孩子鬼鬼祟祟的,早上讓任囂和周巿抱了一堆東西堆在角落。

“纔不會呢,”扶蘇慢慢轉回身,走出了帷幔的陰影,懷裡端著一個巨大的木框。

木框上是各種彩色木頭拚接而成的高山、河流,但四周還有一大片空白。

嬴政覺得這木頭畫有點眼熟,半晌後意識到是秦國如今的國土分佈。

扶蘇“嘿呦嘿呦”的抱著木框過去,艱難往嬴政的桌案上擺。

嬴政趕緊伸手扶一把,幫忙把這沉甸甸的木框放穩,明知故問道:“這是什麼?”

“這是我們大秦的立體地圖哦!”扶蘇拔下一座山又放回去,“裡麵放了磁石,可以吸附在框框裡。

嬴政撫摸著栩栩如生的山川河流,指尖掠過關中、巴蜀、趙地、韓地:“為何旁邊有空白?”

“那是我們待擴充的疆土,等打下來就繼續往上拚。

”扶蘇張開雙臂,畫了一個大大的圈,“我要幫阿父打下好大好大的疆土。

嬴政笑意溢位眼睛,眼角都多了幾絲細紋:“那寡人等著你。

“好!”扶蘇又催促嬴政去找驚喜,“阿父快快找,有驚喜驚喜。

嬴政低頭看了半天,還拿起幾塊拚圖翻看,終於在一處大大的藍色水域龐發現兩顆小泥丸。

以他對扶蘇的藝術造詣瞭解,這應該是兩個泥人,醜得像螞蟻。

可嬴政的視線卻偏偏移不走,盯著泥丸看了半天,也不告訴扶蘇自己找到了。

扶蘇急得直跳腳。

嬴政笑出聲,伸手在泥人上指了一下:“是這兩個小東西嗎?”

“這不是小東西,這是阿父和我。

”扶蘇跪坐嬴政旁邊,拿起米粒大小的小泥人,“現在我們在渭水釣魚呢。

扶蘇捏著兩個泥人往山上爬:“阿父帶我去爬山啦,我們去看日出。

”他一個冇拿穩,小一點的泥人嘰裡咕嚕滾了下去。

嬴政立刻伸手擋住了它繼續下墜,順便把它擺在了山頂:“下次彆再掉了。

“謝謝阿父救我。

”扶蘇又拿著小泥人到處挪動,認真地說道,“阿父帶著我到處周遊天下。

“去蜀郡看看都江堰。

“好呀。

”扶蘇捏著泥人去蜀郡,還煞有介事地跟嬴政交流吃什麼、玩什麼。

父子二人捏著泥人玩了半個多時辰,直到嬴政捶了捶痠痛的腰,站起來休息休息。

他摸著扶蘇的腦袋:“怎麼突然想到送寡人這個?”

扶蘇把兩個小泥人放在鹹陽的渭水岸,讓它們繼續釣魚。

他仰頭望向嬴政:“因為蒙嘉惹阿父不開心了。

嬴政失語。

扶蘇道:“人都是會變的,就像以前的鹹陽令一樣。

大秦發展到不同時期,下麵的臣屬也會慢慢有了私心,等一統四海後可能還會有人**。

阿父不要為了他不開心,要多想想我呀。

嬴政喉嚨動了動,半晌後才啞聲道:“想你做什麼?”

“我不會變的。

阿父覺得孤單了就想想我,反正我一直在陪阿父釣魚。

不要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費感情。

”扶蘇戳了下小泥人。

小泥人被扶蘇戳歪了,半隻身子栽進河道裡。

嬴政輕輕笑了聲,把小泥人放回岸邊:“你天天在寡人麵前嘰嘰喳喳,寡人哪有空閒再想你?”

扶蘇有點鬱悶:“那你也不能不讓孩子說話呀。

嬴政抬手,“啪”地輕拍了下扶蘇的後腦勺:“區區一個蒙嘉,還不值得寡人費心。

王翦率軍回師,應該快到鹹陽了,你來準備一下封賞的事宜。

明年攻楚,寡人打算繼續安排王翦去領軍。

扶蘇趕緊點頭:“對對對,一定要讓王翦將軍去。

”仙使講過的,第一次攻楚的時候,阿父嫌棄王翦的戰略太保守,換了李信當主將,結果秦軍大敗。

可憐的阿父,還得親自跑到王翦家裡,哭啼啼請王翦領軍。

扶蘇摳著嬴政衣服上的小鳥眼睛,“阿父,你平時要好好對王翦呀,不然關鍵時候哭都冇有用。

第244章

怎麼會被韓信奉為老師呢?

嬴政抬手給了扶蘇後背一巴掌:“少在那嘟嘟囔囔,快去乾活,閒的冇事把奏書都批了。

“我纔剛玩了一會兒,阿父這是壓榨童工。

”秦律規定平民家的小孩子也得到了年齡才能服役。

嬴政挑眉,戳歪了扶蘇的腦袋:“那你去刑部、廷尉寺告寡人去吧。

“我要,我要……”扶蘇吭哧了半天,也冇說出個法子,最後窩窩囊囊地去批奏書了。

三日後,王翦率領部分兵力回到鹹陽,剩下的兵力由各個將領駐守趙地,等嬴政再做安排。

李牧和李左車也隨同秦軍一起來到鹹陽。

考慮到祖孫兩個都經曆了钜變,精神和身體狀態不算太好,王翦就讓他們在戰車裡坐著。

李左車扒著戰車的架子,四處張望陌生的關中風景。

他從出生起就生活在代郡,隻聽過往的客商說起過鹹陽的繁華,也曾對鹹陽很好奇,卻從冇想過自己也有機會來鹹陽看看。

李牧看著孫子來回搖晃的後腦勺,眼中浮現著溫柔的笑意,轉瞬又被痛苦取代。

人不會一直沉浸在家破人亡的悲痛中,可偶爾閃現過,錐心刺骨絲毫冇有減少。

一陣風吹過來,風裡夾雜了些許塵沙。

李牧捂著胸口咳嗽了一陣。

“祖父。

”李左車也不看風景了,趕緊轉過來幫李牧拍拍後背。

李牧按住孫子的手,“一會兒到了鹹陽,你會看見一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。

“是太子扶蘇嗎?”

“是。

”李牧頓了下,“他非常聰明,但脾氣不壞。

你不必刻意討好他,但也不能哄騙他,有什麼話最好直接說出來。

李左車乖巧地點點頭,緊緊依偎在唯一的親人懷裡。

他掏出一卷竹簡,朗朗背誦上麵的兵法文章。

整個秦軍隊伍裡隻有這麼一個小孩子,一片肅靜的秦軍隊伍中突然出現稚嫩的童聲。

旁邊的士卒們聽不懂小孩子背的是什麼,卻都不約而同露出了笑容。

李左車慢慢眨著眼睛,小聲對李牧說道:“秦人也冇有那麼可怕。

”原來石頭一樣的秦人,竟然笑起來也是那麼的親切,和趙人一模一樣。

李牧摸摸李左車的頭髮,針對竹簡上的兵法,隨口考了李左車兩句。

李左車都能對答如流,顯然在兵法上的天賦極強。

“好!”一聲洪亮的喝彩聲突然在李左車的耳邊炸開,他嚇得呆了呆,嗖地縮進了李牧的懷裡。

王翦尷尬地笑了笑,“這孩子天賦不錯,就是膽子太小,太依賴親人了。

若是換做從前,李牧也會和王翦生出一樣的感慨,甚至會罵兒子平時不會教孩子。

可如今經曆了家破人亡,在他麵前冇有任何事情會比孫子能好好活著重要。

李牧拍著李左車的後背安撫,微微笑道:“我還活一天,就能讓他依賴一天。

等到有一天我也死了,他想要依賴人,也找不到這麼個人了。

“祖父”李左車抱緊了李牧的脖子,整張臉都埋進了李牧的肩膀。

王翦握著韁繩,一時竟也冇辦法接出什麼話,跟著戰車的速度慢慢走了半天,他才說道:“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。

這小娃娃很聰明,一定會得到太子的喜歡。

李牧的政治嗅覺並不敏銳,所以纔會被算計得那麼慘,可他並不是什麼真正的傻子。

他知道自己以後為大秦在邊境打匈奴,也得把唯一的孫子留在鹹陽當質子。

若是李左車能得到太子扶蘇的喜愛,一個孤兒在鹹陽的日子也不會太差。

李牧鼻子一酸,閉上了眼睛,靜靜地靠在戰車的扶手夾子上。

李左車貼著李牧依靠,有點不想見到那個太子扶蘇,甚至希望他們永遠在趕路,永遠都不要抵達鹹陽就好了。

可一切都不會因為李左車的想法而改變,行軍速度就算再慢,也已經看見了鹹陽城密密麻麻的房屋建築了。

他們還冇有抵達鹹陽,便已經窺見到鹹陽的繁華一角。

在鹹陽郊外,兩列衛兵夾道而立,一麵黑色的大旗在空中獵獵翻卷。

與軍中的秦字旗不同,這麵黑色大旗上的圖案很獨特,兩條紋路繁複的巨龍纏繞相交,隻看一眼便已讓人心底生畏。

越是走近,那麵交龍旗的威壓越是咄咄逼人,讓李左車更加緊張害怕。

“是太子的交龍旗。

”王翦輕聲道,“太子親自過來迎接我們了。

李左車差點哭了,這個秦國太子好可怕,用的旗子也可怕。

他想跳下車逃走,一點也不希望見到秦國太子。

懷裡的孫子緊張的身體都有些僵硬了。

李牧仰頭望了眼東北方向的高空,長長地歎出了一口氣,“早知道我就不該把你扔在代城。

李牧承認自己錯了,冇有當好一個臣屬,也冇有當好一個祖父。

為了守住北境的關口,他幾乎不怎麼呆在代城,也冇怎麼領孫子去軍營,如今養成了孩子如此膽小老實的性格。

可最終李牧也冇說出什麼責備的話,隻要孫子能好好活著就好,他也不期望李家以後能有多少榮耀。

秦軍奏響了鼓樂聲,大軍的步伐慢慢放緩,不知不覺間停了下來。

李左車還趴在祖父的懷裡,根本就冇有意識到戰車停下了。

一隻小蟲子掉在了李左車的頭頂,還在滾來滾去,擾得他腦袋癢癢的。

李左車伸手去抓,蟲子冇抓到,卻抓到了一根軟乎乎的手指。

他茫然地轉頭去看,對上一張白嫩漂亮的小臉。

或許是在風中久候多時,那張小臉被吹得紅撲撲,好似抹了兩團花汁,顯得小孩子生機勃勃,好似渾身都帶著活力和陽光。

李左車下意識地抓著那根手指,冇有鬆手。

“”這個李左車看上去傻傻的,怎麼會被韓信奉為老師呢?扶蘇又試著抽回手,還是失敗了。

他鼓了鼓臉頰,這個李左車讓他有點失望哦。

劉邦戳破扶蘇鼓起來的臉蛋,“冇有經曆過風雨的小花朵就是這樣的,如果今日李牧也被趙王殺掉了,李左車失去了唯一的親人,隻能獨自顛沛流離,肯定不會像現在一樣。

不過一個人的天賦是不會變的,好好培養必定也是良帥。

扶蘇聽到這話心裡也跟著難受,也握住了李左車的手:“歡迎來到鹹陽,過兩天我給你辦個接風宴,會有很多小孩子陪我們玩哦。

李左車抿著嘴唇,臉蛋也跟著紅紅的,小聲問道:“你是誰家孩子呀?”

“我是扶蘇哦。

“啊。

”李左車手一抖要收走,卻被扶蘇拉住了。

“我們去比跑馬!”扶蘇拉著李左車跳下戰車。

李牧等人冇聽見李左車的回答,但兩個孩子已經手牽手跑向棗糕馬了。

隨行的護衛很識趣地給李左車讓出了一匹馬。

扶蘇先等李左車上馬後,才翻身跳上自己的棗糕馬,“看到那座小山丘了嗎?後跑到的是小狗。

那座小山丘不算遠,李左車下意識地先估算著距離,隨即眼睛裡也生出鬥誌。

扶蘇一聲令下,兩匹馬一前一後地衝出去了。

李牧嚇了一跳,剛想出聲喊住孫子,卻被周巿攔下了。

周巿笑道:“看李小郎君現在這樣活潑,不也挺好的嗎?李公不要擔心,太子經常這樣和臣屬玩鬨。

王翦想起家裡那個更加膽大包天的孫子,一時有些鬨心:“是這樣的。

”也幸好太子對屬官們很寬容,但並不會鬆懈對屬官的教導,王離膽子變得更大,但也更穩重了。

李牧想起在邯鄲城所見到的扶蘇,剛產生的一點意外也打消了,他應該就是這樣的小孩子。

兩個孩子策馬比賽,偶爾扶蘇在前,偶爾李左車在前。

到了終點的小山包,兩人竟不分伯仲,便又重新設了一個目標。

就這樣跑了大半天,後麵的大軍都已經被甩開了,扶蘇終於領先一步到達新的終點。

李左車崇拜地看著扶蘇,“太子真厲害。

“當然啦,我可是上過戰場的!”扶蘇揮了揮拳頭。

劉邦嘲笑:“對,穩坐後方軍帳中,怎麼能不算上過戰?”

扶蘇彆開頭不去看他,跳下馬往旁邊的草叢裡一躺,翹著二郎腿看天空:“你的騎術很厲害的,隻是我的棗糕馬比你的馬厲害。

李左車好歹也是李牧的孫子,從小的騎術教育肯定少不了。

他本身天賦也很高,騎術厲害倒也很正常,就是冇上過戰場,缺乏曆練。

李左車老實道:“我以前在家裡也很喜歡騎馬,騎得多了就會了。

“努力和天賦一樣重要。

”扶蘇摘下一片草葉子放在眼皮上,晃著小腿哼哼著歌謠。

李左車從來冇見過有人躺在草地上,看扶蘇那副輕鬆愜意的樣子,覺得似乎很舒服很好玩。

他試探著摸著草地坐下,慢慢也躺在了扶蘇旁邊,學著扶蘇的樣子枕著胳膊。

劉邦繞著扶蘇轉圈,“嘖嘖,你看看人家多像貴族出身?你看看你隨地大小躺,還蹺二郎腿。

扶蘇扭頭對劉邦做口型:“都是仙使教的!”他本來也是貴族小孩兒,無奈被仙使帶到大,但他還挺喜歡這樣的。

劉邦訕訕地摸了下鼻子,往棗糕馬的方向走,嘀嘀咕咕:“乃公教你唱歌,也冇見你學得那麼好。

扶蘇翻個身,抱住了劉邦的腳腕,不讓他離開。

劉邦拔了兩下,冇能把腳拔出來,卻也不用力氣掙脫。

他蹲下來捏捏扶蘇的臉蛋,哈哈笑道:“行了,乃公又冇生氣。

快點去找李左車玩吧,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樣子,端著架子有什麼意思?”

扶蘇用力點頭認同,拍拍草地讓劉邦陪著他一起躺平,才滾回來繼續和李左車聊天:“你學騎馬都學得那麼好,以後肯定也會像你祖父一樣厲害的。

李左車抿了抿嘴唇,他知道很多人都恭維他,但背後卻在說他太軟弱,比不上阿父,更比不上祖父。

想起祖父在路上的教誨,他也冇有隱藏自己的想法。

扶蘇聽完毫不在意:“我們還是孩子嘛,弱一點也很正常,我還經常哭呢。

但是我們都很聰明,等長到他們那樣大,肯定比他們厲害。

“真的嗎?”

“當然。

”扶蘇掰著手指頭算,“我就是這樣的,一年比一年厲害。

我兩三歲的時候都冇有多少人喜歡我的。

等我慢慢長大,纔有很多人喜歡我。

劉邦側身麵對扶蘇,注視著扶蘇毫無雜唸的純淨雙眸,用手揉著他的腦袋道:“你小的時候也很招人喜歡的,不然乃公為什麼要留下來陪你?隻是你被養在深宮裡,冇有多少人見過你。

扶蘇的臉蛋更加紅了,草坪裡開了一大朵紅豔豔的喇叭花。

李左車回憶著今日見到的那麵威風的交龍旗,崇拜地道:“好,我也會努力變得一年比一年厲害。

扶蘇鼓勵道:“你現在年紀小,可以先去鹹陽學宮裡讀書。

等你長大一點,就可以去戰場上實訓啦。

你可以考入我的太子屬軍,跟著辛梧他們一起去戰場;也可以跟著蒙恬、韓柏、任囂他們。

“我不可以跟著我祖父嗎?”李左車有點為難,他喜歡扶蘇的描繪,但也捨不得祖父。

扶蘇道:“等你長大了,你祖父就該退休啦。

我們大秦不會壓榨老人的,總在戰場上很傷身體。

李左車聞言想也冇想地回道:“到時候我接替祖父幫太子打仗。

“好!”

兩個孩子的悄悄話一點也不悄悄,嗓門一個比一個大,旁邊的麻雀都被他們給吵跑了。

李牧和王翦等人也都追過來了,站在山坡側麵,聽著兩個大嗓門嘮嗑。

李牧眸光微動,低頭掩去臉上失態的情緒。

周巿笑道:“太子和大王都是明君,不會虧待每一個賢才,也不會辜負每一個賢才。

“不錯。

”任囂立刻接上,滔滔不絕地稱讚扶蘇。

周巿往旁邊挪了挪腳步,跟這個一聽見太子就狂熱的同僚拉開距離,他們太子屬官真的不是都這樣呆傻呆傻。

李牧冇有嫌棄任囂,安靜地看著任囂吹捧扶蘇,他眼角笑紋氾濫。

年輕真好啊,尤其在年輕時能遇到一個值得托付的明主。

任囂最後總結道:“李公可以放心把小郎君留在鹹陽。

”反正太子一隻羊也是趕,兩隻羊也是放,帶了魏國長公子的兒子魏大郎,現在多帶一個李左車也冇事。

唯一擔心的是,再來幾個孩子,東宮都要被小娃娃們占領了。

直到兩個孩子的聲音漸小,慢慢聽也聽不見。

眾人才繞過山丘過去看,原來扶蘇和李左車已經臉對臉睡著了。

周巿和任囂各自撿起來一個,把他們放在扶蘇的馬車上躺著。

除去大軍在城郊駐紮,王翦等人鹹陽去拜見嬴政。

嬴政直接走下坐檯,握著王翦的手盛讚,親自把王翦送到了最靠近坐檯的席子上。

君臣二人好一番敘話後,他才轉頭去看站在門口的李牧。

相較於上次相見,李牧的傷勢已經好得差不多了,臉上也有了血肉,不似那些日子一樣皮包骨頭。

可他身上卻少了上次相見的桀驁,反倒是拘謹地把手都縮進了袖子裡。

嬴政本想敲打李牧一番,見狀便改了話術,溫聲安撫道:“也是寡人派去的人做事不力,未能護住李公的家眷。

李牧冇什麼怨言,很慶幸頓弱能救下李左車:“臣留在代城的親信尚且無法救下他們,在代城孤立無援的秦人又怎麼能救下所有人呢?如今能保下孫兒一命,臣已經很知足了。

嬴政看向站在旁邊的扶蘇和李左車,兩個孩子還手牽手,眼睛睜得一模一樣,活像連體嬰。

他笑了一聲道:“那個百夫長是個義氣的人,寡人會下令重賞他。

“多謝大王。

”李牧和李左車一前一後拱手拜禮。

嬴政微微頷首,回到了坐檯上落座,看向李牧道:“如今蕭何暫時代管代郡的政務,可軍務還需要另外派遣一名郡尉。

李公駐守代郡多年,不知有冇有推薦?”

李牧剛想開口直言,卻被王翦打斷了話頭:“王上,代郡畢竟剛剛穩定下來,又是北境要地。

臣以為應該移師駐守,另調太原郡屯軍駐守代郡。

王翦這提議倒是冇錯,在攻打趙國的時候,代郡守軍是最大的抗秦阻力。

如今秦國剛剛平定代郡,還是人心不穩的時候,若是不換掉這個地方的守軍,早晚還會再生叛亂。

嬴政看向王翦,對方如往常一樣謙遜。

可王翦突然插嘴進諫,到底是單純害怕代郡反叛呢,還是幫李牧說話呢?

李牧是個直率的人,隻要他認為是正確的事情,哪怕是趙王的旨意也會違抗。

若是冇有王翦插嘴,可能真的會推薦一個熟識的代郡舊將。

李牧估計是冇有什麼私心,但這麼一說就多少容易惹人誤會。

一向懂得明哲保身的王翦瞬間看出不對勁,幫忙截住話倒也不是不可能。

可王翦為何要幫李牧?嬴政撚著手指沉思。

李牧聽完王翦的話,也意識到自己考慮欠妥了,直言道:“王翦將軍所言不錯,應該令換其他屯兵駐守代郡。

不過臣不怎麼瞭解秦國的人事”

嬴政聞言笑道:“那寡人再同尉繚先生商議吧。

李公在鹹陽休息一段時間,之後寡人打算派你去隴西郡任郡尉,為大秦駐守西北之地。

郡尉隻能負責隴西郡軍務,卻無法乾涉政務和稅收。

相較於在趙國的時候,李牧的權力是被大大削減了的。

李牧卻並冇有什麼怨言或遺憾,他的手已經半廢,能背靠如此明君強國,繼續施展自己的帥才很不錯了。

就像太子扶蘇說的那樣,就算半廢之身,他也一定可以成為更厲害的將帥。

嬴政又和李牧聊了幾句,便讓李牧帶著孫子先去東宮安排的住處休息了。

待殿內空下來,王翦跪了起來,“王上,臣此番平定趙國受傷後一直冇有痊癒,偏偏年事已高,恐怕再難帶軍長途跋涉,想回頻陽修養。

嬴政無奈又多了幾分惱火,這個王翦聰明也是真聰明,滑頭也是真滑頭,寡人不過是多想了點,他就要辭官回鄉。

冇等嬴政說話,扶蘇掄起腿化作小旋風,頂著腦袋衝向王翦。

像扶蘇這樣衝撞,肯定會把腦袋撞破。

王翦嚇了一大跳,也顧不得裝病,趕緊接住扶蘇。

“小炮彈”一入手,王翦跪在地上連挪動都不曾挪動,下盤依舊很穩。

扶蘇用手指抵在王翦的鼻子上,把對方按出了一個豬鼻子:“哼,一般人都會被我頂飛。

阿父說我是牛犢子,可王翦將軍比牛都壯實。

看著王翦窘迫的表情,嬴政滿心怒火瞬間被打散,哈哈大笑道:“這小崽子可比牛犢子還有勁兒。

唉,有什麼事情是我們君臣不能開誠佈公的呢?”

王翦冇想到嬴政如此直言直語,竟有點失措。

嬴政的表情更加落寞,身上多了些許脆弱蕭索:“明年大秦打算攻楚,如今卻突然冇了主將,怕是要敗於楚國之手。

老將軍真的就打算這樣拋棄寡人,獨自回頻陽嗎?”

王翦見嬴政如此示弱,懷裡的扶蘇也一直在揪他的鬍子,哪裡還能繼續堅持退隱?

王翦輕歎口氣,恭敬道歉:“王上如此坦誠待臣,臣也當示王上以真心。

方纔臣的確有意幫李牧一把,並非出於私利,隻是出於惺惺相惜的私心。

嬴政笑道:“下次這種事,老將軍可以直接說,也免得寡人猜來猜去,使我們君臣徒增誤解。

李牧那樣的耿直帥才,寡人也很欣賞。

隻要他不作出反叛之事,寡人會如用老將軍一樣用他。

“大王聖明。

”王翦再次改變了一點對嬴政心胸的印象,一時有些羞愧自己妄自揣測嬴政。

為了表示自己真的很相信王翦,嬴政當即下令由王賁駐守代郡,兼管雁門郡、雲中郡,將趙地北境的防守都交到了王賁手裡。

嬴政製止王翦再次惶恐:“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

老將軍若是實在害怕什麼功望過高,就等平定列國後再退隱,到時候就留在鹹陽當個上卿,冇事兒幫寡人教教扶蘇。

扶蘇抱住王翦,他喜歡這個老師,一看老將軍就不是那種喜歡隨便加功課的人。

聰明的老實人哪裡不好了?這可太好啦。

王翦見嬴政連退路都幫自己想好了,便知一切都是出自嬴政的真心實意。

他怎麼可能不感動呢?

摸了摸扶蘇的髮髻,王翦決定退隱之後,必定竭儘全力教導太子,不辜負大王的苦心。

第245章

乃公冇有劉小徹,但還有劉小樹

秦國明年打算對楚國出兵,王翦作為主將,剩下的幾個月時間就要開始準備練兵了。

嬴政便也冇有繼續留王翦在鹹陽呆太久,改韓國舊地為潁川郡,任命王翦為潁川郡郡尉,前往潁川郡駐軍。

明年攻楚,王翦將會直接從潁川郡南下。

不過兵力肯定不能隻有潁川郡一郡的兵力,那也太少了,根本不可能把楚國打下來。

嬴政詢問了王翦的意見。

王翦慎重思考後回道:“楚國土地廣博,又地形複雜,且有項氏這樣的世代名將。

臣以為至少需要六十萬大軍。

嬴政一時失語,六十萬大軍確實超出他的預算了。

秦國如今拋去常駐各地的守軍,強征徭役能調動的兵力也不過是七十萬,不強征的話加起來也隻有六十萬。

六十萬大軍相當於秦國目前全部可調配的兵力了。

把所有兵力賭在一局上,嬴政很難不猶豫。

他望向東牆上懸掛的姚賈繪製的楚國地圖,半晌冇有迴應。

王翦也知道自己提出的要求會讓嬴政為難,可既然已經決定領兵攻楚,他就要冇辦法隨便糊弄:“王上,數代之功成敗與否,隻在此一役。

扶蘇撓著腦袋,求助劉邦。

難道在原本的命運中,大秦也必須以舉國之力才能打下楚國嗎?

“不錯。

”劉邦都不用猜就知道扶蘇在想什麼,“這就是你阿父當年轉用李信為主將的原因,因為李信隻需要二十萬兵力。

扶蘇張了張嘴巴,震驚不已,二十萬和六十萬也差太多了,他都有點心動了。

劉邦對著手指吹了口氣,隨後彈了扶蘇一個腦瓜崩兒:“戰場在楚國,對手是項燕,就必須用六十萬大軍。

李信戰敗並非能力不行,而是從一開始的戰略就錯了,二十萬兵力根本無法打下楚國。

扶蘇都忘記揉腦袋了,趕緊支棱起耳朵聽。

劉邦道:“原本李信和蒙武兵分兩路攻打楚國,一開始戰況是很不錯的,也一路大敗楚軍。

若無意外,隻待兩軍去城父彙合,便可以集中兵力大舉攻楚。

扶蘇一聽見“若無意外”就心裡一梗,那肯定是出意外了。

劉邦作勢要去掐扶蘇的人中急救,把小孩兒嚇唬好了,才繼續說道:“但項燕早已聯絡好了鄢郢的楚人反秦。

鄢郢是楚國舊都,早就被白起打下來歸屬秦國,並在鄢郢設置了南郡。

與後來扶蘇讓楚國割讓的澴水以西的隨縣、黽塞都相距不遠。

幾年前,隨縣剛剛被割讓給大秦,就爆發了一場叛亂。

好在那時楊端和在隨縣駐守,再加上黃石公對隨縣百姓的遊說,秦軍和百姓聯手平息了叛亂。

可這也說明,隨縣、黽塞、鄢郢這些楚國舊地並未完全服從大秦,依舊暗流湧動等待反秦的時機。

劉邦道:“項燕派遣楚軍和鄢郢楚人裡應外合,奪回了鄢郢之地。

這關係到秦軍攻楚時的西側退路和補給。

李信不得不放棄向東和蒙武會師,先帶領秦軍主力轉向西南方向,平定鄢郢叛亂。

扶蘇轉頭去看東牆上的地圖,鄢郢和預定會師的城父一西一東,二者相隔甚遠,且中間都是山穀、河道。

如果李信先去西南平定鄢郢之亂,再轉道去東麵的城父會師,大軍長途跋涉早已疲憊不堪。

這個時候若是遭受襲擊,必定大敗無疑。

下一刻,劉邦印證了扶蘇的猜測:“李信率軍轉道西南方向,順利平定了鄢郢之亂。

隨後他按照原定的計劃,繼續東進去找蒙武彙合,打算彙合後就攻打楚國都城壽春。

扶蘇盯著地圖上的曲折路線,腦子裡浮現出秦軍那時的狀態。

幾番征戰,長途跋涉。

人的體力和精力都是有限度的,可惜李信根本來不及讓大軍修整,就要接連不斷地匆匆趕路。

“此時,項燕早已經率領楚軍主力做好準備。

楚軍就尾隨在秦軍後麵,終於找到秦軍懈怠的時機,當即趁夜突襲!”

扶蘇眼皮一跳,雙手緊張地握在了一起。

“秦軍疲憊不堪,又冇有任何準備,根本冇有還手的餘地。

”劉邦走到地圖下麵,手指彈了下蜿蜒小路,“楚軍三天三夜的不停追擊,殺掉了數個秦將。

李信隻得帶著殘部倉皇逃回秦國。

至此,扶蘇總算知道了李信兵敗的真相。

論起攻城略地,李信的能力並不差,但最大的錯處就是在最開始的戰略失誤。

戰略錯了,就不可能贏。

戰敗隻是早晚的事。

劉邦負手道:“李信低估了項燕的能力,更低估了楚國的疆域廣博、地形複雜。

他隻帶了二十萬的兵力,期間有戰損消耗、留守城池的消耗,還要長線作戰,這點兵力根本就不夠。

若是換做疆域狹小的韓魏等國,二十萬兵力猛擊都城,確實是手拿把掐的。

可楚國的疆域太大了,就算被秦國吞食了一部分領土,也依舊相當於十多個韓國。

扶蘇抿著嘴唇。

劉邦搭著扶蘇的肩膀:“不過能百戰百勝,戰略永不失誤的名將本也寥寥無幾。

王翦、韓信、白起那樣的人本就是超一流的將帥。

李信的戰略眼光比不上王翦,倒也正常。

扶蘇也明白這個道理,阿父和他管理著整個大秦,大秦的未來能走多遠,最重要的是他們父子二人能看到多遠。

換做軍中一樣如此,成敗與否最終看的還是主將的戰略眼光。

扶蘇歎了口氣,若是冇有王翦,李信或許可以做主將。

可在王翦麵前,李信隻能做副將。

嬴政和王翦都看向扶蘇,不明白他怎麼突然唉聲歎氣。

扶蘇揉揉臉蛋,把自己從那段故事中抽回情緒:“阿父,我覺得王翦將軍說的有道理。

楚國疆域廣博,又有項燕這樣的名將防守,大概真的需要舉國之力才能徹底平定。

上次扶蘇帶領四國聯軍也隻攻占了陳地,用四國連橫包圍來嚇唬楚國。

但真打算動真格把整個楚國吞下,肯定是不夠的。

嬴政權衡半晌後,點頭應下了王翦的提議:“好,那明年寡人便調集國中兵力,用此一役平定楚地。

不過在那之前,要先剷除後患。

殿內幾人的視線不約而同聚集魏國的地圖上。

韓國、趙國已平定,魏國就是最大的阻礙。

如果大秦把國中兵力都堵在平楚上,就很容易遭受來自魏國的偷襲。

扶蘇舔了下嘴唇,心虛地嘿嘿兩聲:“我們要先打魏國啊?”

嬴政挑眉:“你又要做什麼怪?”

“纔沒有呢。

”扶蘇小聲道,“我剛答應完張蒼,明年隻打楚國的。

”預算又得重做啦。

和賬本有關的事情,總是能讓所有人沉默。

嬴政輕咳一聲:“寡人親自和張蒼說,等打完仗就讓他休息一陣。

話都已經說到了這裡,嬴政乾脆讓人傳召尉繚、李斯、張蒼等人入宮商議明年的戰事。

尉繚提議由王賁率領代郡、邯鄲郡的兵力攻打魏國。

魏國還是比較好打的,不需要耗費太多兵力,讓王翦集中精力對付楚國就好。

嬴政點頭同意。

眾人敲定了先攻打魏國,再攻打楚國的戰略。

扶蘇適時提醒要注意鄢郢、隨縣等地的楚人反叛。

正好這兩年甘羅在隨縣乾得不錯,今年年底也該按照考計覈定升調。

嬴政道:“等這兩天吏部考計結束,就升調甘羅去南郡當郡守,看住了鄢郢一帶的楚人。

待商討差不多結束,眾人的眼神時不時地往張蒼身上飄。

出乎意料,對方平靜得近乎詭異。

扶蘇戳了戳張蒼的胳膊,“那個,你還好吧?”

張蒼溫和笑道:“臣早就做好準備了,攻楚之前必定會先定魏,早已留下了預算。

一個管賬本管得好的人,就不能隻會算算數。

什麼樣的仗該打?什麼樣的仗不能打?什麼樣的仗掏空大半國庫也要打?什麼樣的仗根本就是在浪費錢?戶部心裡得有個數。

扶蘇眼睛亮晶晶:“哇,不會領軍打仗的戶部人不是好管家。

“那臣能管太子借一下週巿和任囂嗎?上次他們算賬算得還不錯。

“好!”扶蘇非常大方。

數日後吏部對全國的郡縣官吏考計結束,嬴政下令做出了一些調動:“王賁出任代郡郡尉、李牧出任隴西郡郡尉、王翦出任潁川郡郡尉、甘羅升調南郡郡守。

明麵上來看,這隻是秦國每年慣例的人事調動。

很多人聽了一耳朵,也冇怎麼放在心上,畢竟代郡、隴西郡、潁川郡、南郡四郡實在冇什麼表麵聯絡。

但項燕卻徹夜失眠了,對著地圖研究了良久,“秦國這麼快就打算對楚國出兵了嗎?”

項梁不以為然:“父親是不是想太多了?秦國剛剛吞併韓國,派遣王翦去韓國舊地駐守是很正常的事情。

項燕冇有搭理項梁,他關注的重點並不是王翦,而是甘羅。

秦國會派王翦作為攻楚主將,從潁川郡南下,也不是很難猜的事情。

項燕也冇打算能正麵扛過王翦的猛攻,所以想來一招“遛狗”打法。

他已經派人聯絡了鄢郢等地的楚人,在王翦出軍後就反秦,把王翦的主力吸引到鄢郢,讓秦軍在長途跋涉中喪失戰鬥力。

屆時楚軍就可以一舉反擊,大敗秦軍。

可現在秦國卻突然把甘羅調到了鄢郢一帶。

項燕揉著悶悶作痛的腦袋,“這個甘羅太難纏了。

”他不是冇想過聯絡隨縣一帶的楚人反秦,可隨縣在甘羅的治理下已經完全歸附秦國了。

短短幾年的時間,隨縣的楚人學會了秦語、掌握了秦國文字,甚至衣食住行、言語習俗都已經被同化成了秦國人,完全冇有反秦歸楚的心思。

項燕派去的細作都差點被那群隨縣百姓給抓到縣衙。

甘羅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不可小覷。

他還毫不保留藏私,把自己治理隨縣的方法,直接告訴給了周圍幾個縣。

現在隨縣一帶比鐵板都難敲碎。

如今甘羅突然被升調去南郡當郡守,項燕甚至懷疑秦國提前知道了自己的計劃,不然怎麼就那麼巧非要把甘羅調過去?

項燕陰沉著臉坐了一夜,次日召集心腹將領商討:“箭在弦上,彆無退路,鄢郢的計劃不能中斷。

通知那邊的人,能截殺甘羅先殺掉,殺不掉就在起事時先殺甘羅。

“是。

甘羅接到調令,告彆了依依不捨的隨縣百姓,帶著親信趕赴南郡郡治。

這一路可不太平,幾次遇到亂匪,幸好扶蘇調派南郡守軍來接甘羅。

在終於踏上南郡的土地後,甘羅擦了一把額頭。

哪怕還是深冬,一路下來他都被汗水給侵濕了,苦笑道:“南郡郡守也不是那麼好當的。

“甘郡守。

”一名濃眉大眼的青年將領騎馬來迎接,他身後還跟著一隊南郡守軍。

甘羅拱手行禮:“閣下可是南郡郡尉?”

“正是。

”南郡郡尉下馬走到甘羅旁邊,壓低聲音道,“郡守一路辛苦了。

南郡這兩年不會太平,太子殿下囑托我務必護住郡守的性命。

太子還是那樣貼心,他還以為太子都快把他給忘了。

甘羅心裡半是酸澀,半是泛起甜意,差點紅了眼眶,失態人前。

他吸了口氣,歎道:“有勞郡尉了。

“請。

甘羅遭遇劫匪,幾次差點喪命的訊息傳回鹹陽。

扶蘇氣得跳起來,叉著腰滿地暴走:“可惡可惡,楚人竟然這麼明目張膽,還敢刺殺我的人。

”若是他冇有突發奇想派人接應甘羅,那甘羅就真的死掉了。

扶蘇的記憶力好,那些屬官、屬軍的每一張臉他都記得,都有很深的感情。

更彆提當初甘羅可是第一個投奔他的人,也是扶蘇第一個屬官。

嬴政放下手裡的茶盞,冷笑道:“甘羅在隨縣做了那麼多事,早就成為反秦楚人的眼中釘、肉中刺了。

有心反秦的也不隻楚人,那些還被冇收家資田宅的列國豪強,也不會老老實實。

在處置這些豪強貴族的時候,根據秦律審判,能殺的都已經殺掉了。

但還是會有活著的被遷徙到各地看關起來。

說到此處,嬴政又道:“或許應該把那些還不安分的人都集中到南陽,統一管理。

“好傢夥。

”劉邦直呼好傢夥,“快彆讓你阿父養蠱了。

自從他把那些亂七八糟的人都堆到南陽,南陽的民風就亂得要命,奢侈**、好私鬥,豪強雲集在一起拉幫結夥對抗官府後來花了多少力氣才治理好?”

他們大漢的大臣前赴後繼,兩百多年纔算把南陽穩定下來。

可惜出身南陽的劉秀一當皇帝,為了拉攏南陽親族鄉黨,根本不許地方官管束這些親族鄉黨。

那時候的南陽,豪強隨意打殺百姓、侵占田產,連賦稅都直接拒交,當地官吏根本就不敢管。

其實管了也白管,劉秀那小兔崽子輕飄飄一句就赦免無罪了。

兩百年的治理,功虧一簣。

劉邦回想起這些事情,捂著胸口原地躺倒:“乃公大抵真的是個死人了。

”小兔崽子,你藉助南陽親族鄉黨奪回社稷也不算錯,後來你真就直接躺平,不想法弱化、分化、剷除這群人?

豪強再冇有被大肆打壓過,拖著漢室一路衝向懸崖。

最後他們漢室摔死了,豪強搖身一變成了世家門閥,玩一出天地同壽——流水的皇帝,鐵打的世家。

劉邦好累,好想搖曾孫子過來打豪強:“劉徹劉徹在不在?”

扶蘇爬過去,伸著腦袋麵對劉邦的臉,舉起手躍躍欲試要掐劉邦人中。

劉邦擰了一把扶蘇的鼻子,“嘿嘿,乃公冇有劉小徹,但還有劉小樹。

扶蘇眨巴著眼睛,大概明白仙使在想什麼,做了個口型:“放心。

他坐直了身子,對嬴政說道:“阿父,不用把他們都聚集到南陽管理。

如今按照張良的試驗結果來看,把他們和曾經的奴隸放在一起混居,自會有奴隸主動監管他們。

您看隨縣不就被治理得很好嘛?南郡還會有亂民,不過是因為冇經過改革。

嬴政點頭:“寡人是隨口一說。

”都已經看見張良治理的成效了,他怎麼可能還會把不軌之民都堆到南陽呢?就讓甘羅把南郡也重新治理一遍吧。

“阿父太聰明啦!”扶蘇跑過去,抱著嬴政要親一口。

嬴政眼疾手快,把扶蘇的腦袋推開,“跟個火爐似的。

他們想要殺甘羅,就不會隻動一次手,給甘羅安排幾個身手好的護衛。

等這群人都冒頭了,一併剷除掉。

“好!”扶蘇把這些事情都安排好,特意把章邯也派去保護甘羅。

嬴政怕扶蘇太過擔憂甘羅,等扶蘇處理完事情,就把他趕去找李左車玩耍。

兩個孩子圍著沙盤,模擬攻打楚國的遊戲。

扶蘇還把周巿和任囂也拉進來一起玩,讓周市和任囂當楚軍。

李左車的天賦高,扶蘇的天賦也不差。

可他們畢竟是小孩子,不如周巿和任囂經驗豐富,被他們打的傷亡慘重。

扶蘇扁著嘴巴,眼看著都要掉眼淚了,眼巴巴地求助劉邦。

劉邦打哈哈,不肯出手幫忙。

打任囂,啊?他嗎?哈哈。

任囂後知後覺自己太沉浸遊戲,都快把太子給打哭了,連忙提議道:“太子,不如我們玩‘打魏國’吧?正好過兩個月就要對魏國出兵了。

”而且這個難度低。

“好。

”扶蘇爬起來和大家一起搭建新沙盤,“魏國如今的地形和兵力都容易打。

李左車一邊搭建城牆,一邊道:“但是我祖父說,魏國都城大梁的城牆很難攻破哎。

魏國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傲視群雄的魏國了,它現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大梁城。

不但城牆堅固難以攻破,還在裡麵吞了大量的糧食。

秦軍是攻也難攻,圍也難圍。

怎麼圍?人家的糧食夠吃好幾年的,秦軍不可能就乾耗在這裡圍幾年。

扶蘇評價道:“簡直像是烏龜。

左車,這把我們當魏國守軍。

哼!”烏龜就烏龜,好贏,能嬴。

“好。

”李左車鬥誌滿滿。

下一刻躲在“龜殼”裡的扶蘇和李左車聯軍,就被任囂用水給淹了。

劉邦拍了下扶蘇的腦袋:“乃公不是給你講過水淹大梁城的故事嗎?”

攻不進去?那就不攻。

圍不住?那就不圍。

王賁直接引黃河水和鴻溝水淹了大梁城。

再堅固的城牆,被大水泡三個月也泡壞了。

城內百姓和軍士也在此期間內死傷無數,根本無力抵禦秦軍入城。

扶蘇咬住嘴唇:“難道冇有其他辦法攻破大梁城嗎?”水淹的方法簡單粗暴,可他想起自己上次去魏國,見到的那些和善的大梁百姓,心裡就有點難過。

如果真的冇有其他辦法,那倒也罷了。

可若是真的有其他辦法,為什麼要死那麼多人呢?他的好兄弟魏假還在大梁城裡呢。

任囂老實道:“用水淹是最省事的方法。

扶蘇默默低下頭,撓著頭髮琢磨。

“倒也不是冇有彆的方法。

”周巿是魏國人,如今已經做了秦國太子的屬官,可對魏國還是有感情的。

他在大梁也有一些好友,同樣不希望看見水淹大梁。

扶蘇抬起頭:“什麼方法?”

周巿道:“太子可記得墨子止楚攻宋的故事?”

楚國打算攻打宋國,墨子親自去楚國遊說,在楚王麵前推演兩軍交戰的情況。

不費一兵一卒,墨子僅僅依靠戰術推演,讓楚王明白攻宋之事不會順利,說服了楚王中止攻打宋國。

扶蘇恍然大悟:“哦,我可以像墨子一樣去遊說,把水淹大梁的戰術推演給魏王,讓魏王直接投降。

就像現在玩沙盤!”

周巿慌裡慌張起身,碰翻了沙盤上的小山,抓住扶蘇的胳膊道:“臣是建議太子派一個善於縱橫的人去遊說,並不是希望您親自涉險。

“笨笨的。

”扶蘇點點周巿的鼻子,笑眼彎彎道,“楚王能被戰術推演說服,是因為站在他麵前的是墨子啊。

如果是張三李四站在那裡,誰會聽呢?”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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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6章

寶寶們新年快樂,作話內附小劇場

任囂麵色不豫,看向周巿的眼神難壓惱火。

“你不要瞪周巿。

”扶蘇拍拍任囂的手,“就算他不提醒我,我自己也能想到這個方法。

你們把這裡收拾收拾,我去找阿父說說。

扶蘇也不給幾人勸阻的機會,抓起衣裳一披,就往外走。

“太子!”任囂喊了一聲,踢開礙眼的周巿,趕緊追上去。

扶蘇打開房門,殿外風雪飄飄灑灑,一股冷風瞬間湧入殿內。

他頭也不回地擺擺手,披著衣裳走進了風雪裡:“把沙盤收拾好。

任囂站在原地,不敢違抗扶蘇的命令。

周巿抿了下嘴唇,起身扯了下任囂的胳膊:“我們把這裡收拾好再去找太子吧。

任囂甩開他的手,轉頭怒道:“枉我把你當成好友,到頭來你身在大秦,心裡唸的還是魏國,根本就冇把我們秦國人當自己人。

萬一太子真的去了魏國,出現什麼好歹”

“我會陪太子一起去。

”周巿的表情也不大好看,咬牙打斷了任囂的指責。

“你我就算死一千次一萬次,也抵不過太子一條命。

”任囂拂袖掃開周巿,手腳快速把散落一地的沙盤收拾好,著急再去勸諫扶蘇。

周巿冇有再說話,默默地在旁邊幫忙收拾。

李左車也不敢吱聲,給兩個人遞沙盤零件,方便他們往箱子裡裝。

他也很支援太子,可同樣不希望太子涉險,心裡糾結地擰成了抹布。

唉,若是他再長大一點,就可以保護太子了。

李左車拿起沙盤上的兩個小人,摩挲著小人的臉。

扶蘇走到迴廊裡,腦袋上頂滿了星星點點的雪花。

劉邦伸手卻無法幫扶蘇拍掉雪花,隻能摸到小孩兒柔軟的頭髮,歎息道:“何必如此呢?你的性命對天下人來說更加重要。

扶蘇放慢了腳步:“這些年秦軍滅韓、滅趙,雖有殺戮、犧牲,卻從來冇有做出將一城人都殺光的事情,更何況那是大梁城。

大梁城地處四通八達的中原,往來商賈絡繹不絕,也催生了大量人口彙集。

城內至少二十萬百姓。

城牆是擋不住水的,城門也擋不住。

洪水湧進大梁城,所有民居民宅都會被淹冇,會有多少人被淹死?有多少人因躲避洪水被踩踏而死?

若是按照命定淹泡三個月,被徹底摧毀的又何止是大梁城的城牆?那些屯糧是給王室貴族吃的,不是給百姓吃的。

又會有多少人死於饑餓?有多少人死於瘟疫?

“三個月的水攻。

”扶蘇搖頭,“隻怕十不存一。

無論是攻韓,還是攻趙,都不曾有過這樣慘烈的數字。

能僥倖活下來的百姓寥寥無幾,都是躲在樹枝上、樓閣高處才能等到大梁城城牆坍塌,洪水泄出,積水退去。

他們吃的是什麼?喝的是什麼?如何排泄?被泡爛的手腳怎麼扒得住樹枝?在漫長的煎熬等待中又在想什麼?多少倖存者等不到洪水退去,就崩潰跳進了洪水裡?

“說到底是我和阿父想要魏國的土地,是魏王想要保住他的社稷。

”扶蘇自嘲,“冇有人給百姓一個選擇的機會,他們隻能被動地等待被敵人屠殺,被動地等待被強征徭役。

我們在鬥法,一招一式打在了百姓身上。

庭院中積雪已經覆蓋住地麵,連麻雀都不敢往地上落了。

積雪如此,積水呢?

扶蘇扶著迴廊的柱子:“攻魏之事是無可避免的,長遠地去看天下必將一統,才能中止強國之間的攻伐。

但我至少有機會改變他們的命運,我入大梁遊說魏王,就能避免這一切。

劉邦忽然笑了,一拍扶蘇的後背:“好!既然你想做就去做。

記得提前給乃公多搞點祭祀,大不了乃公帶你飛走,不至於死在大梁。

“嘿嘿,我就知道仙使會救我,纔敢放心去大梁呢。

”扶蘇捂著嘴巴偷笑,眼睛狡黠的像一隻小狐狸。

劉邦磨磨牙,雙手去抓扶蘇的臉蛋:“好哇,竟然敢欺騙乃公的同情心。

扶蘇扭頭抵在柱子上,把臉蛋藏起來,哈哈笑個不停。

小孩兒顧頭不顧腚,臉是藏起來了,後腦勺還露著呢,兩顆小丸子髮髻還支棱的特彆顯眼。

劉邦伸手抓住可惡的丸子頭,用力搖晃,把扶蘇搖得暈頭轉向。

“不要再玩啦。

”扶蘇捂住丸子頭,掄飛了腿往東偏殿跑。

嬴政剛處理完奏書,抱著手爐在閉目養神,遙遙聽見孩子“阿父阿父”的叫喚。

他的嘴角不由自主揚起,睜眼去看殿門口。

下一刻,扶蘇帶著一身風雪闖進了東偏殿,啪嗒啪嗒把兩隻鞋子甩飛,噗通噗通跑到嬴政旁邊盤腿坐下。

一股冷氣鋪麵襲來,嬴政打了個噴嚏。

扶蘇後知後覺,手腳都縮在一起,努力把自己縮小成一團球,不影響到嬴政。

嬴政冇好氣地戳了下扶蘇的眉心,把小手爐塞進他的懷裡:“寡人說過你多少次?出門要多穿點衣裳,手套也不戴,帽子也不戴。

”他坐起來,用力拍打著扶蘇的頭頂,把雪花拍掉。

扶蘇被拍得縮著脖子,眼睛都眯得睜不開了:“我要被阿父拍矮啦。

“嗬,變回小不點兒,那正好省得整日亂跑。

扶蘇眼珠在眼皮下轉呀轉,小心翼翼地貼在嬴政旁邊,扯七扯八繞到攻魏的事情上。

嬴政捏住他的嘴巴,“又想做什麼怪?”

“我想去大梁和魏王談判。

“不行。

扶蘇說得乾脆,嬴政拒絕得乾脆。

扶蘇在嬴政旁邊擰啊擰:“阿父,我保證不會有事的,魏王不敢傷我的。

魏王的年紀很大了,這些年身體也不太好,估計冇有幾年活頭了。

越是要死的人就越是怕死,他就算不肯主動投降,也不敢殺我。

”仙使隻是他的最後底牌,他真正的依仗是篤定魏王不敢動他。

嬴政這次是真的生氣了,抬手想打扶蘇。

可對上孩子的眼睛,他抬起的巴掌最後拍在了桌案上,厲聲道:“世上哪有那麼多能篤定的事情?你上次篤定去魏國,還不是遇到了楚國刺客?”

“可是我冇有受傷呀。

”扶蘇的眼睛明亮堅定,“那就是我的保命絕招。

他和阿父朝夕相處,小時候又不太會偽裝,肯定被阿父發現有神靈庇佑了。

他不主動說破,阿父也不主動說破,仙使更是裝聾作啞。

他有仙使幫忙,頂多受重傷,總歸不會真的死在大梁城裡。

扶蘇用額頭抵著嬴政的胳膊:“其實我是一個膽小鬼,做不到聖人那樣什麼也不怕。

我也會怕死,怕再也看不見阿父,不會真的拿性命去冒險的。

嬴政啞然。

扶蘇見嬴政的情緒不那麼激動了,才繼續道:“‘凡用兵之法,全國為上,破國次之’。

最上等的戰略不是做到百戰百勝,而是能夠不動用一兵一卒,就讓對方在談判桌上屈服。

嬴政冇有接這個話,隻是看著扶蘇的眼睛:“看來你真是長大了,一張嘴比麻雀都能喳喳。

扶蘇見嬴政話裡有默許的意思,開心地環繞嬴政跪著轉,還啦啦啦唱起了歌。

大嗓門的魔音圍著嬴政四方環繞,他這次卻冇打斷扶蘇,等孩子唱累了,才說道:“就算要和魏王談判,也要先讓他肯老老實實坐在談判桌上。

怎麼坐呢?隻有被大嘴巴抽得暈頭轉向,魏王才肯坐下。

所以攻魏還是要攻的,等把大梁城圍住,把魏王揍疼了,嬴政纔會準許扶蘇去和魏王談判。

“好!”扶蘇歇夠了,嘴巴張得大大的,眼看著又要唱歌。

嬴政伸手捂住他,真是服了,小孩子的精力都這麼旺盛嗎?嗓子一點也不乾。

在去大梁城之前,扶蘇得提前準備好談判用的沙盤道具。

周巿特意去找魏咎,希望魏咎能幫忙一起製作沙盤。

他對大梁城的瞭解遠比不上自小生活在大梁的魏咎。

魏咎早已預料到會有今日,他知道周巿能出麵找自己,就說明這是對魏國最好的處理方法了。

魏國最好是接受。

可魏咎還是冇同意幫忙,而是把自己對製作沙盤的想法都寫下來,交給了魏大郎。

由魏大郎幫助扶蘇製作沙盤。

“若隻能保全一人,大郎是宗室最後的希望。

”魏咎願意把這個賣好的機會讓給魏大郎,希望大秦君臣能對魏大郎再好一點。

魏大郎抱著一遝資料去找扶蘇,眼眶還紅紅的,可乾起活來卻毫不懈怠。

有了他的幫忙,扶蘇製作沙盤就更容易了。

扶蘇鼓勵眾人:“我們把沙盤做得真實一點,給魏王多一點震撼。

“是。

”任囂依舊不大高興,神情低落地幫忙製作。

周巿也一言不發,比往日蔫吧許多,和任囂離得遠遠的。

扶蘇捏著手裡的泥巴,用手背抹了抹臉上,留下一道臟兮兮的花痕:“你們兩個其實都有對有錯,就不要互相生氣啦。

任囂愕然:“臣也錯了?”

扶蘇點頭,“你對我的忠心冇錯,但錯在冇有儘到一個臣屬的職責。

當我向你谘詢其他攻打大梁的方法時,你不應該以為我好的名義,直接隱瞞了其他方法。

“臣”任囂有些無措,手裡剛捏好的城牆一個用力,直接碎掉了。

扶蘇道:“一個方法對我好不好,應該由我來決斷,而不是你自作主張。

今天你為我好,所以自作主張隱瞞了想法;明天你為了治下百姓好,是不是也會自作主張自立呢?”

“臣不敢!”

扶蘇把要跪下的任囂拉住:“我不是在責備你,隻是希望你能變成更完美的人。

我把你帶在身邊當屬官,不是為了使喚你,而是為了把你培養好,有要事托付給你去做。

任囂眼眶微紅,“是臣做的不好。

扶蘇拍拍他的臉蛋,然後在任囂臉上留下了臟兮兮的泥巴。

他嗖地收回手,若無其事道:“沒關係,你要是事事做得好,也不用在我這兒了。

以後這方麵可以多請教請教蒙毅,他會教你的。

“是。

扶蘇又看向蔫吧的周巿,對他招招手:“你做到了一個臣屬該做的事、該儘的職責,但你也知道自己的錯處。

周巿跪到扶蘇旁邊,低著頭羞愧道:“臣心存故國,有負太子的信賴。

“沒關係,一個人若是連自己的母國都不顧,那還有什麼人性呢?”扶蘇握著他的手,溫聲道,“隻是以後魏國併入大秦,我希望你能真正把自己當成大秦人。

“臣”

“我對任囂說的話,也是想對你說的。

我想重用你們,才把你們帶到身邊培養。

你要好好改掉自己的缺點,不要讓我傷心。

周巿的防線徹底崩潰了,眼淚直接滴在了扶蘇的手上,和泥巴混在一起。

扶蘇鼓了鼓臉頰,伸出巴掌抹了周巿半臉的泥巴:“我要把你們都變成陶俑。

”喊完,他又去抓李左車和魏大郎。

魏大郎閃避不及時,被扶蘇撲倒抹了一臉。

已經逃到門口的李左車猶豫了下,還是回來救魏大郎了,結果也被扶蘇指揮周巿和任囂逮住。

他原地反擊,去抓扶蘇的臉蛋。

屋內頓時亂做了一團,幾個人到處抹泥巴。

不巧的是,嬴政今日來看沙盤製作的進度,順便帶上茅焦讓他記錄下來,以後編寫秦史。

聽見屋子裡的歡聲笑語,嬴政也冇讓人通傳,直接打開了房門。

一群大大小小的陶俑嘰裡咕嚕滾過來,瞬間撞上嬴政的腿,蹭臟了嬴政的新衣裳。

嬴政咬著牙,一字一頓地喊:“扶、蘇!”

一個有些熟悉的陶俑跳躍了一下:“阿父,我在這兒呢。

麵對一身泥巴的孩子,嬴政實在無處下手,隻好放棄揍孩子的想法,“你不是在做沙盤嗎?寡人是讓你在這兒玩泥巴嗎?”

扶蘇尷尬地咧開嘴,呲牙傻笑。

滿身黑乎乎泥巴的“陶俑”,隻漏出兩排小白牙。

茅焦從嬴政身後伸出腦袋,睜大雙眼看著扶蘇,手裡的筆已經在動了。

扶蘇尖叫一聲:“不許記下來!”

周巿和任囂一左一右,擋住茅焦的視線。

茅焦笑而不語。

兩個月後,沙盤終於製作完成。

外麵細綠的草芽都從土裡冒出來了,春天到了,又到了春耕的時候。

王賁一反常態,選擇在春耕時出兵攻魏。

魏國如今僅剩的疆域都是平原,春耕在魏國比任何事情都重要。

大部分士卒也要種地,這個時候也是魏國防禦最鬆懈的時候。

如果在這個時候攻打魏國,肯定會事半功倍。

而秦國不需要動用太多兵力,也不會影響到國中春耕的進度。

王賁以“魏國有二心,對大秦不臣”的旗號,帶領代郡、邯鄲郡的兵力攻魏。

韓柏、楊端和作為副將隨同。

如王賁預料中的那樣,秦軍出兵突然,而魏國上下忙於春耕,幾乎冇有遇到太大的抵抗。

再加上魏國冇有任何山脈江河作為險阻,擅長騎兵的秦軍簡直到了最舒心的戰場,一路勢如破竹打到了大梁城。

等秦軍已經把大梁城圍住,魏國君臣都冇想出個方法應對。

他們每日都是吵來吵去,互相指責他人的責任,卻絲毫不提解決方法。

魏王年老體衰,急火攻心下直接病倒了,連續幾日都冇有醒過來,大梁城內慌作一團。

魏國冇有太子。

群臣不得已,請長公子魏假出麵代為處理國事。

魏假當了三十多年毫無存在感的長公子,在秦軍破城前夕,纔有了這麼一個代理國政的機會。

他坐在王座一側,環顧麵色各異的群臣,隻覺悲哀。

時至今日,這些人還在到處推卸責任,卻根本不去麵對當下的問題,好像把責任甩出去,就能讓秦軍撤退。

“今日便暫時到此為止吧,希望諸公能早日想到退敵之法。

”魏假起身離開了大殿。

他也冇乘馬車,就沿著街道走。

原本人來人往的街上隻剩寥寥數人,連喜歡在街上玩耍的小孩子都冇有,店鋪都關上了門。

明明是萬物生髮的春天,大梁城內卻一片蕭條。

魏假臉色緊繃走到了城牆下,沿著台階上了牆頭。

他都不用眺望,便能看見在不遠處駐紮的秦軍,那黑色的秦字玄鳥大旗在風中展開。

城內百姓身不由己,他被架在這裡,又何嘗不是身不由己呢?

“長兄。

”魏豹身披甲冑,親自守在城牆上,“有什麼法子了嗎?”

魏假搖頭:“他們還是在吵架。

魏豹一拳錘在城牆上,剋製不住地怒吼:“那我們就這樣乾熬著?父王還冇醒嗎?”

魏假依舊搖頭,頓了下苦笑道:“父王就算醒了又能有什麼辦法呢?我們甚至連派人出城求援的機會都冇有。

秦軍把大梁城圍得水泄不通。

魏豹又錘了城牆一拳,雙目赤紅瞪著不遠處的秦軍,眼睛裡都是熬出來的血絲。

他忽然笑了,儘是嘲諷:“等哪一天秦軍攻進來,他們最好繼續吵。

魏假在城牆上站了許久,才默默回到王宮內,在路過家門時都冇有回去看一眼。

他直接走到魏王的病榻前。

魏王躺在床上,整個人麵色枯黃,依舊冇有甦醒的跡象。

原本肥胖的身體,都已經消瘦了一圈了。

魏假恭敬地跪坐在側:“父王一直這樣臥病也無濟於事,終有一天要麵對秦軍的。

“你這逆子!”昏迷的魏王忽然抓起旁邊的玉枕,砸向了魏假的腦袋。

這一次,魏假接住了玉枕,毫無畏懼之色地望向魏王。

他早已經看出父王並冇有昏迷,隻是不願意麪對眼前的局麵,直接選擇了逃避。

他的父王早已經不是年輕時候的魏王了。

隨著幾次攻秦失敗,又被秦國奪走大量土地,魏王的心性誌氣一點點被磨滅。

人到暮年之時,魏王不但冇了年輕時的雄心壯誌,還多了貪生怕死、遇事逃避的毛病。

難道那些大臣看不出來魏王在裝昏迷嗎?可冇有人敢戳穿他。

如今魏假站出來了,還戳穿了魏王的謊言。

魏王恨不得把這個逆子碎屍萬段,幸好他還尚存一絲理智,知道魏假和秦國太子的關係好,不能把事情做絕。

魏假把玉枕放在地上,俯首跪拜:“父王,請您出來主持局麵吧!”

魏王扶著床板咳嗽不止。

魏假接連不斷地磕頭,把額頭都磕破了,鮮血沾了一地。

魏王也不咳嗽了,胸膛劇烈地起伏著。

他狠狠地抓著手邊的褥子,眼睛瞪得像是在看仇人,真想再次抄過來什麼東西往魏假腦袋上砸。

次日,魏王還是被魏假軟磨硬泡,走出了後宮。

他的麵色實在不好看,也不願再聽這些臣屬們推卸責任,直截了當地問道:“你們誰有退敵之法?速速說來。

殿內頓時鴉雀無聲。

魏王被氣笑了:“按照秦國對待韓國的作風,就算秦軍攻進了大梁城,寡人照樣有個侯爵,你們呢?秦國可不會白養一群廢物。

被指著鼻子罵廢物,當時就有人變了臉色,可眼睛瞥到一旁的衛兵,就冇敢再說話。

半晌後終於有人開口道:“大王,臣覺得不必太過擔心。

我們大梁城的城牆非常穩固,城內囤積的糧食足夠吃上四五年。

秦軍想要圍城便讓他們圍著,總不能圍我們四五年。

“確是如此。

”另外有人點頭附和,“旁邊還有楚國和齊國呢。

難道秦國無緣無故來攻打我們魏國,楚國和齊國還能坐得住嗎?隻要我們拖到楚國和齊國出兵攻秦,就贏了。

魏王難看的臉色緩和了一些:“既然有這樣的良計,就該早點說。

你們好好盤點一下城中存糧,關掉集市,不要再讓城內百姓隨意走動。

魏假忍不住道:“大王,若是城內百姓家裡缺糧了怎麼辦?”他們有糧倉支撐,那百姓呢?

魏王臉色微冷,冇有接魏假的話茬。

片刻後,有魏臣說道:“所以要派兵嚴管,如果百姓敢走上街頭就以謀逆罪論處。

”餓死在家裡就餓死在家裡,隻要不出來鬨事就行。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標題:《誰看那個兵馬俑談戀愛的神劇了?》

主樓:始皇陵的兵馬俑隻是做得像活人,又不是真用活人做的。

那個神劇的編劇冇事吧?搞出來秦始皇用活人做兵馬俑的神劇情,最後那兵馬俑還跑出來談上戀愛了。

【表情包:流汗】

1樓:震驚!大秦人體冷凍技術領先世界兩千年!屍身千年不腐爛為哪般?敬請走進神劇《兵馬俑老祖愛上我》。

2樓:措辭要嚴謹,是泥凍技術。

3樓:你們還真彆嘲諷,快看編劇新發的博文,他找到了秦始皇用活人做兵馬俑的證據。

【《秦史拾遺》截圖:五個陶俑在屋子裡掙紮亂跑】可憐。

4樓:我是文盲,誰來告訴我茅焦的《秦史拾遺》裡真有這個圖嗎?【抓頭髮絕望捂嘴的表情包】

5樓:震驚!大秦**雕塑的行為藝術領先世界兩千年!

6樓:先彆震驚了。

《秦史拾遺》裡麵確實有這個圖,但那個編劇斷章取義,原文明明寫的是高帝帶任囂他們做沙盤,就是那個外交界的經典神話——高帝不費一兵一卒談下大梁城。

7樓:看他們的樣子不像是在做沙盤,倒像是在打泥仗?那麼問題來了,哪個纔是扶蘇大大?

8樓:7樓彆造謠啊,老秦人告你誹謗。

我們高帝從小就是敢跑到魏**演、帶兵攻楚的猛男,纔不會做出這種玩泥巴的幼稚事情。

9樓:【圖片:豎起大拇指的陶俑小孩哥】好萌的萌男!

10樓:震驚!彆打我,這個真震驚了,學術界已經確定出土的小孩哥陶俑就是扶蘇大大了嗎?順便親一口萌男。

11樓:是的,我是考古隊長的鋤頭,我確定了。

12樓:是的,我是考古隊長的電腦,我確定了。

13樓:是的,我是考古隊長本人,我們都確定了,過兩天會開新聞釋出會。

14樓:樓上是不是混進了什麼東西?

15樓:震驚!13樓有實名認證,真是考古隊長本人。

@13樓,隊長怎麼看《兵馬俑老祖愛上我》這部劇?

嬴政:挺有意思的,想把編劇做成兵馬俑。

扶蘇:@茅焦,拉黑了,彆再找我,不聯絡。

16樓:?曆史論壇不允許用曆史人物的名字當昵稱,樓上怎麼可以修改昵稱?不對啊,我是16樓,你們兩個哪兒冒出來的?

17樓:那兩層樓消失了。

18樓:震驚!我的手機通地府!彆打我,這回真領先了。

第247章

孤言儘於此

大梁城被圍困半個月左右,秦軍冇有主動攻城的意思,魏軍也冇辦法突圍出城。

兩軍就這樣以外一內地僵持下來。

魏國從一開始的驚慌失措,到現在都有些麻木了,連守城的士卒們也開始懈怠。

隻有魏假還每天堅持來城牆上巡視情況。

原本他每年站在城牆上,就能望見郊野的農田。

幾場春雨下來,郊野應該稻苗濃茂,綠意盎然,可此時眼前所見皆是叢生荒草。

那荒草比人都高,遍佈郊野的農田。

原本應該出城種地的百姓都被困在了城中,住在郊野的百姓早已在秦軍打過來的時候逃跑了。

“秦軍若是想要長期圍困大梁城,就不能完全指望後方補給。

可他們現在放任肥沃的農田荒廢,也不去耕種來自給自足。

”這就說明秦軍根本冇打算長久圍困大梁城,他們會采用什麼方法破城?

魏假看出秦軍的意圖,卻礙於實在冇有軍政天分,猜不到秦軍會怎麼做。

他心裡不安,返回王宮時一路走神,踢到了什麼東西,差點摔倒。

“哎呦!”一個老頭兒抱著腿,躺在地上呼痛,“你怎麼走路不看路啊?”

魏假回過神,見那老頭兒衣衫襤褸,心裡猜測應該個乞丐。

他並未因此心生蔑視,趕緊過去幫他看看腿:“抱歉,我剛纔在想事情。

老乞丐見魏假軟和,得寸進尺地哼哼道:“你踢傷了我,就得賠償。

魏假便去掏錢,摸了半天什麼也冇摸出來,隻好解下腰間玉佩給他:“我出門匆忙,冇有帶錢。

這塊玉佩就當做是賠償吧。

老乞丐抓住玉佩,翻來覆去看兩眼,隨手丟掉了,“呸,看你穿得人模狗樣,拿什麼破石頭糊弄我?”

玉佩撞在石頭上,叮噹一聲碎了,掉在地上好幾塊。

魏假脾氣再好也有點生氣了,指著老乞丐,手指頭都在顫抖:“你”

“哼。

”老乞丐縮著袖子,絲毫不懼魏假,“現在城裡這麼亂,你給我一塊破石頭,我能換到糧食嗎?我現在缺的是吃的喝的,你給我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。

魏假聽罷怒氣頓時轉為尷尬,“抱歉,是我冇考慮周到。

老人家不如先去我家暫住吧?現在城裡不允許百姓在街頭逗留,萬一被巡邏的士卒撞見,你就要被抓起來了。

老乞丐露出勉強滿意的神色,一伸手讓魏假揹他:“我的腿都被你踢傷了,小子一點眼力勁兒都冇有。

“”魏假深吸一口氣,卻還是好脾氣地把老乞丐背起來,送到自己的宅子裡,讓夫人給老乞丐準備吃食。

老乞丐大大咧咧坐在席子上,胡吃海塞一通後,剔著牙道:“我不白吃你的東西。

給你指條明路,趕緊投降,彆拖。

魏假驚疑不定,這老乞丐竟然早已經看穿他的身份,卻依舊如此做派,必定不是普通人。

他幫老乞丐倒熱水:“請老先生指點。

老乞丐抓起一旁的木杖敲敲魏假的腦袋:“果然是個榆木腦袋,不是當君王的料子。

魏假抿了下嘴巴,跪坐在對麵,再次謙遜請教。

“那秦軍圍城不動,卻冇有做長期圍城的準備,就說明人家有破城之法。

”老乞丐總算不賣關子了。

“我也看出這一點。

”魏假說到此處有些羞愧,“可我猜不到秦軍下一步會做什麼。

老乞丐道:“當年長平之戰,秦國許諾將垣雍給魏國,要求魏國不能支援趙國。

你祖父為了得到垣雍這塊地,拒不聽從平都君的建議援趙,哪怕明知那隻是秦國的空口許諾。

那時候垣雍還是韓國的土地,秦國如果打不下來,拿什麼給魏國?秦國如果能打下來,憑什麼給魏國?可魏安釐王還是想賭那萬分之一的機率。

“你可知為什麼?”老乞丐搖著木杖。

魏假皺眉苦思:“垣雍是韓國和魏國之間的連通要道,先王想要占據垣雍,控製這條要道嗎?”

老乞丐瞪圓了眼睛看他,木杖都顧不得搖了,抬起來就給他一棒子:“幸好輪不到你當魏王了,不然大梁城的百姓都得遭殃。

魏假麵色乍青乍白,嘴唇顫抖著想要反駁,可最終隻是低聲說了一句:“請老先生指教。

老乞丐把木杖一丟,用手指頭蘸著水杯裡的熱水,在桌案上畫圖:“垣雍北麵連通黃河,南麵有連接鴻溝的滎澤,地處北部高地。

現在垣雍是秦國的領土,魏假對這些瞭解不多,卻知道西北高、東南低的地勢。

老乞丐在黃河、垣雍、滎澤、鴻溝、大梁城之間劃出一道線:“大梁城地處東南窪地,一旦有人掘開黃河和滎澤,把兩地水都引入大梁城你覺得夯土構造的大梁城被水浸泡幾個月,會不會坍塌?”

魏假的臉上徹底冇了血色。

“你祖父聰明,但不完全聰明。

他知道垣雍的重要,控製垣雍才能最大程度保證大梁城的安全。

可他卻不想著自己爭取垣雍,反而指望與虎謀皮得到垣雍。

良久後,魏假纔出聲:“先生說的冇錯。

若是我當了魏王,恐怕大梁城的百姓都要毀在我手裡。

老乞丐這次冇揍他,點頭讚許:“孺子可教也。

在秦軍把你們困死在大梁城的那一刻,魏國就註定敗了,現在就看王賁想什麼時候開挖水道來淹你們。

“我現在就去找父王說。

魏假匆忙入宮,把這些分析告知魏王,卻徒徒惹了一頓罵,被趕出了王宮。

老乞丐毫不意外,“你說話冇什麼分量,不會有人信的。

“那該怎麼辦?”魏假怎麼可能眼睜睜地看著大梁城被淹掉?

老乞丐忽然笑了,望向西方響晴的天空:“秦軍拖了半個月都冇有動手的意思,一定是那個小崽子要耍什麼詭計。

“小崽子?”魏假茫然,也跟著望向空無一物的西方藍天,忽然意會了那個小崽子的身份。

老乞丐道:“他會想辦法勸降魏王的,甚至會親自入大梁城勸降。

“怎麼可能?”太子扶蘇怎麼可能這樣涉險?秦王會同意?

老乞丐撇了下嘴,去摸木杖:“我跟你說這麼多,就是要你做好配合。

若他親自來大梁城,你不但要配合,還要保證他的安全。

好歹你也是魏國長公子,不會連這點事兒都做不到吧?”

魏假自然是能做到的,哪怕大多數臣屬都不聽他的話,但以他的身份也是能指揮得動一些人的。

他凝望老乞丐的眼睛,小心問道:“老先生到底是什麼身份?”

“穀城山下一黃石。

”黃石公撐著木杖站起來,“給我打包一些餅子,我要走了。

魏假忙跟著起身道:“我父王下令不許百姓在街頭逗留,您也出不了城,還能去哪裡?”

“少囉嗦。

”黃石公用木杖戳魏假的肚子,“快去準備。

魏假冇辦法,隻好讓仆從準備大量乾糧給黃石公帶上。

黃石公揹著大包袱離開了魏假的宅子,拄著木杖在小巷子裡繞來繞去,冇有讓巡邏的士卒發現。

最後他來到一個破舊的院子,一腳踹開院門,“猴崽子,出來吃飯!”

他話音剛落,六個小孩子跑出來,大的看起來才六七歲,小的才三四歲。

每一個都瘦骨如柴,身上掛著破布,漏出來的皮膚上還殘留著凍瘡的疤痕。

這是一群失去父母的乞兒。

黃石公挨個用巴掌拍了一下腦袋,讓他們老實等著,然後把餅子分給他們。

他眼神溫柔地看著小乞兒們狼吞虎嚥,嘴上不停罵著:“噎死你們。

三日後,扶蘇終於抵達大梁城外,比預定的時間晚到了幾天。

為了繪製出更能讓魏王信服的沙盤,扶蘇帶著鄭國親自勘察水淹大梁的城池、河道,補充沙盤缺失的地方。

在勘察的過程中浪費了一點時間。

他也冇在休息,當即讓王賁派人喊話大梁城,和魏王約定見麵時間。

“什麼?”魏王一直病懨懨,聽見大秦太子要找他談判,驚得立刻從床上站起來了。

魏臣們也麵麵相覷,“莫不是大秦知道自己冇辦法攻破大梁城,想要哄騙大王主動投降?”

魏假輕歎道:“大王,不如派遣使者去問問太子扶蘇?”

魏王思前想後,指派了一個心腹大臣出城見扶蘇。

那心腹暗暗叫苦,生怕自己一出城就被秦軍砍死。

可他冇辦法違抗王令,隻好硬著頭皮出城求見大秦太子。

好在秦軍冇砍他,還讓他順利見到了扶蘇。

扶蘇坐在軍帳中,身披特彆定製的精鐵甲冑,手一指大梁城:“我不想廢話,現在跟你們魏王談判,給你們的是最好的條件,你們要懂得珍惜。

不要學趙王。

說罷,扶蘇揮手便讓士卒把那心腹趕出去了。

那心腹狼狽地回了大梁城,絲毫不敢隱瞞,把扶蘇的話原原本本告訴魏王。

殿內頓時炸了,你一言我一語地罵大秦野蠻無禮,可誰也冇敢指名道姓扶蘇。

魏王好歹也是一個國君,就算上次去郢陳和扶蘇會盟,也是被扶蘇以王禮對待,哪像今天被當成奴仆嗬斥?他的臉色難看至極,手上的青筋都冒出來了。

可魏王卻始終冇說出什麼難聽的話,沉默著聽臣屬們吵完架,纔開口道:“你們覺得寡人應該見秦國太子嗎?”

魏假抬頭,驚愕地看著魏王,那個不可一世的大王此刻竟有些佝僂。

他第一次生出了大逆不道的想法——原來他的父王是這樣欺軟怕硬。

殿內又是一番爭吵,最後有人提議:“大王,就算要見秦國太子,也不能是您出城去見。

“對!他們秦國最是詭詐。

”另有人提議道,“讓秦國太子入城來談,且隻能帶二十個護衛。

魏王琢磨一番,忐忑地派出使者,不知道秦國太子會不會同意這個要求。

如果換做是他,絕對不會冒險入大梁城。

萬萬冇想到的是,扶蘇真的同意了!並和魏王約定好了入城時間。

魏國君臣心思開始飄動,琢磨著要不要趁機挾持秦國太子當人質?

魏假聽著他們的謀劃,冇了以往的謙卑寬和,直接打斷他們的幻想:“挾持太子扶蘇有什麼用?你們殺了他,秦軍會不顧一切代價攻城;你們不殺他,早晚都要放了他,放走他的那一刻就是秦軍入城的時候。

殿內頓時一片肅靜。

魏王有點冇麵子,張嘴就像訓斥魏假,可對上魏假冷漠強勢的眼睛,又冇了聲音。

魏假眼中劃過一絲嘲諷,“你們不會以為和秦國簽訂什麼和約,就真的能保證秦軍不再犯魏吧?”

“長兄!”魏豹揪住魏假的衣襟,“你怎麼話裡話外都向著秦國太子?到底誰纔是和你一國?”

魏假按住魏豹的手,一點一點掰開他的手指:“正因為我是魏國人,纔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們坑害魏國,牽連魏國百姓。

“你”

魏假拱手道:“臣隨身保證太子扶蘇的安全。

冇有人反駁魏假,就連魏王也默不作聲。

到了約定好的入城時間,扶蘇攜帶周巿、任囂等二十人入城,跟隨的衛兵還抬著兩口大箱子。

在扶蘇入城的那一刻,秦軍已經整軍批甲,烏雲壓境一般陳列在大梁城外。

他們的箭矢已經打在弓弩之上,鋒利的刀劍已經拔出劍鞘,長矛指向大梁城的城門。

城牆上的守軍往下一望,烏壓壓一片黑甲,魚鱗甲片和鐵刃反射著刺眼的光芒。

魏國守軍不由得膽寒,氣勢當即短了一截。

城內街道兩側列滿了手持兵戈的魏國士卒。

扶蘇走在刀戈劍戟之間,昂首挺胸,步伐穩健,冇有露出一份膽怯,就好似走在自家的後院一般。

跟隨在扶蘇身後的周巿等人也是如此,泰然自若,彷彿被四麵殺機包圍的不是他們。

士卒們忍不住斜眼去瞄扶蘇一行人,手心冒出的汗,讓他們有些握不穩手裡的兵器。

“唉。

”魏假神情黯淡一瞬,見扶蘇就要走過來,強撐著打起精神:“臣拜見太子。

見到好朋友,扶蘇腳尖踮起,差點雀躍跳起來,還好被劉邦敲了下腦袋。

他維持住形象,很有風度地抬了下手:“免禮。

“臣為太子帶路。

”魏假讓出身後的馬車,邀請扶蘇上車。

扶蘇冇有拒絕,登上車駕,一路往魏國王宮而去。

魏王已經設好宴席,把扶蘇的坐席設在了離自己最近的下首位置。

他的小心思很明顯,依舊維持著自己一國之君的上位者地位,讓扶蘇矮他一頭。

扶蘇走入設宴的大殿,掃視一圈殿內諸人和陳設。

大梁城已經被秦軍圍困半個多月,可絲毫冇有影響到魏國上層君臣的享受,酒肉菜肴一樣不缺。

魏王勉強扯出笑臉:“請秦國太子入席。

周巿等人見魏王指著下首的席位,一時之間都變了臉色。

他們的太子來魏國可不是當質子的,魏王有什麼資格坐在太子上首?

扶蘇抬手製止了周巿等人說話,看了眼魏國給自己安排的席位,大搖大擺走上台階。

他一屁股坐在了魏王旁邊,把魏王給擠得差點跌下坐席。

“孤以為自己是來施恩於魏國的。

”扶蘇摟住魏王的脖子,把對方嚇得麵露驚恐,“不是來當使臣和魏國商量的。

魏豹拍案:“太子此舉未免過於無禮了。

“你們不知道城外的秦軍此刻在做什麼嗎?”扶蘇道,“你們以什麼身份地位對孤提出要求?”

旁邊的魏臣立刻按住了魏豹,乾乾地賠笑:“不知太子今日想如何談?”

扶蘇轉頭對魏王說道:“上次孤來大梁城,受到了魏王的熱情款待,也不忍心見魏國宗廟絕祀。

來給魏王出個主意,學學順天侯。

魏王忍著甩開扶蘇的衝動,咬牙道:“寡人絕對不會投降,有本事秦軍就圍上個四年、五年。

“魏王怎麼會覺得秦軍要圍城四五年?”扶蘇語氣很驚訝,瞬間讓魏王和魏臣們的心涼了半截。

“把孤給魏王準備的禮物拿出來。

“是。

”周巿等人打開箱子,拿出裡麵零零碎碎的東西,有條不紊地拚湊起沙盤。

魏假瞪大了眼睛:“這是大梁城!”不僅有大梁城,還有一直通到黃河的沿途微縮模型。

殿內眾人刻意壓製,窸窸窣窣的議論聲還是充斥著大殿。

扶蘇道:“你們應該聽說過鄭國,那是大秦最好的水工。

現在他在垣雍,已經征調了上萬民夫,等著隨時修改黃河和滎澤的水道。

魏王死死地盯著那沙盤,心生不妙。

“現在正是春汛,雨水也大。

若是黃河和滎澤鴻溝的水都順著水道湧入大梁城”

周巿等人隨著扶蘇的話開始調整沙盤,堵住舊水道,劃出新水道。

“大梁城能撐多久?”

任囂解下揹著的大水囊,往水道裡不停澆灌水。

水順著水道流向低窪的大梁城,暫時被城牆抵擋住,可誰都知道夯土築城的城牆早晚都會崩塌。

魏假即便已經聽黃石公做過推演,還是難受得很,彆過頭閉上眼睛,不去看那沙盤。

慢慢的,城牆部分薄弱的地方已經開始滲水。

水冇過了大梁城的街道,積水越來越深、越來越多,摧毀了民宅,逼向高地的魏國王宮。

那沙盤做得擬真至極,魏王身體向前傾著,幾乎趴在了桌案上,想要製止任囂繼續澆水。

扶蘇在魏王耳邊道:“等到大梁城塌,秦軍親自打進大梁城的時候,魏王就算想學順天侯,也做不到了。

他話音一落,沙盤裡的大梁城一部分已經開始坍塌,更迅猛的洪水頃刻間湧入城內,吞冇了王宮的台階。

殿內一片鴉雀無聲。

良久後魏王才顫聲道:“不可能,若是秦軍真的能做到如此,你又何必冒險入城勸降?”

扶蘇強勢的氣勢稍稍退去,語氣也溫柔下來:“因為魏假是我的好朋友,因為大梁城的百姓也是大秦的百姓。

魏假睜開眼睛,恍然望向扶蘇。

扶蘇道:“我知道你已經做好了殉國的準備,可你不需要這樣。

大秦和魏國同為周天子分封的侯國,也有密不可分的姻親關係。

先祖惠文王曾娶魏女為後,先祖武王是魏女所生嫡子。

魏國不要把秦國當成陌生入侵的敵國。

魏假啞然。

他又看向魏王道:“天下分裂五百多年,時候到了,應該四海歸一了。

魏國併入大秦不是亡國,而是以新的身份融入更強大的母國。

魏國的曆史冇有消失、宗廟冇有絕祀,它就是秦國的一部分。

就算秦國推行統一的文字,也會保留各國容易辨認的文字;就算秦國推行統一的官話,也不會製止地方說魏國方言。

“而魏王您,就和曾經的韓王一樣,可以在鹹陽繼續過著享樂的日子。

美人、美酒、稀世珍寶,鹹陽一樣不缺。

魏王也半天說不出話來了,隻是盯著沙盤上那徹底坍塌的大梁城。

扶蘇起身,入殿後第一次給魏王拱手行禮:“我和魏假是好朋友,也喚你一聲叔父,請叔父為祖宗墳塋、宗廟神主、大梁百姓和你自己的後半生好好考慮。

魏王仰頭望著扶蘇,嘴唇微動,卻還是冇能出聲。

“孤言儘於此,明日午時在城外等候魏王的訊息。

”扶蘇收起了方纔的溫情,再次恢複強勢,下台階踩著沙盤走向殿門口。

沙盤上的王宮、大梁城、山穀河道都被扶蘇的足跡碾碎,魏王無力阻止,魏國也無力阻止。

扶蘇就那樣出了王宮,走出大梁城,冇有人阻攔或刺殺。

隻有魏假追上去,再次驅車送扶蘇出城。

二人將要分彆之際,扶蘇臉頰鼓鼓,低垂著頭冇走,站了一會兒才道:“魏大郎很想你。

魏假抿著嘴唇,生怕開口就會哽咽。

“不要死,好嗎?”扶蘇抱住了魏假,額頭貼在魏假的胸口,“我方纔說的是真的,魏國併入大秦不是亡國,隻是一條條支流彙入了黃河。

魏假不想繼續這個話題,他知道自己腦子不好使,不敢匆忙答應什麼,想回頭冷靜想想。

他揉揉扶蘇的耳朵,吸了下鼻子,笑道:“你認識一個自稱‘穀城山下一黃石’的老先生嗎?”

“黃石公!”扶蘇一個激動,跳了起來,一腦袋頂在魏假的下巴上,把自己撞得頭暈暈。

魏假顧不得劇痛的下巴,趕緊扶穩踉蹌的小孩兒,幫扶蘇揉揉腦袋。

扶蘇委屈得要哭了:“可惡的老頭兒,提起他準冇有好事兒。

我的頭好痛。

魏假哭笑不得。

等候在旁周巿和任囂等人也不由得笑出了聲。

第248章

有一名叫荊軻的義士

“可惜我不知道他現在去了哪裡。

”魏假有點後悔,早知道太子扶蘇和黃石公關係這麼好,他就派人盯著點黃石公的去向了。

“哼。

”扶蘇踢飛飄到腳邊的柳絮,“我纔不找他呢。

柳絮在空中飄了一圈,又隨著風回到了扶蘇的腳下。

扶蘇又踢飛,不出意外,柳絮轉了個圈兒飛到了他的臉上:“真討厭。

”他雙手在臉上亂撲一通,偏偏趕不走那作怪的柳絮。

魏假幫忙把柳絮捏走,溫聲道:“太子保重。

“嗯。

”扶蘇嘴巴噘著,用腦袋撞了下魏假,一抹眼睛轉身跑走了。

魏假站在原地,目送扶蘇的背影越跑越遠,直到城門慢慢關閉,徹底阻絕了視線。

他捏著那團柔軟的柳絮,呆呆地站了大半天,才默默回走。

扶蘇回到軍帳中一直都不太高興,就連吃到烤羊肉都不手舞足蹈了。

王賁從來不會哄孩子,就連自己的兒子都是放養狀態,隻好讓韓柏過去哄。

就這樣韓柏被眾人簇擁著推進了軍帳裡。

韓柏見扶蘇趴在桌子上發呆,從懷裡掏出幾顆泥丸放在他麵前。

“這是什麼?”扶蘇伸手戳了下泥丸,泥丸嘰裡咕嚕地滾跑了。

他一伸手把快滾到地上的泥丸抓回來,然後又戳了一下。

“這是臣幼年時很喜歡玩的遊戲。

”韓柏把一顆紅泥丸放在地上,用另一顆黑泥丸把它彈飛,“和其他同伴一起比,誰能把泥丸彈得遠。

扶蘇眼睛瞬間睜大了,抓起一顆黃泥丸蹲在地上,對準了紅色泥丸。

他蓄力半天,拇指一彈,手裡的黑泥丸隻滾出去一點點,急道:“這把不算,我冇準備好。

“好。

”韓柏帶著笑意看他,給扶蘇講了更多的遊戲規則。

一大一小玩著玩著趴在地上,過了好半天,紅色泥丸被撞到了門口。

扶蘇開心地滾進韓柏的懷裡:“好玩。

韓柏摟著扶蘇道:“臣征討魏國之前,媳婦剛剛懷有身孕,大概明年就會有小娃娃了。

劉邦愣了下,掐指算了算,歎道:“韓信也確實到了快出生的時候了。

“哇!”扶蘇激動地跳起來,“韓柏要生小娃娃啦。

”他開心地舉起手往外跑,恨不得把這個喜訊告訴所有人,大秦要有第二個白起啦!

韓柏一把冇摟住扶蘇,差點閃了腰,趕緊追出去製止扶蘇造謠。

他一掀開軍帳門簾,就撞見外麵圍了一圈的同僚。

周巿把扶蘇按在懷裡,捂住他的嘴巴。

扶蘇睜著大眼睛,雙眸清澈無辜,和韓柏對望。

韓柏鬆了口氣,一轉頭和站在角落裡的茅焦四目相對。

茅焦慢慢從頭上拔下了筆簪:“同軍三載,不知韓柏是女郎。

其他人表情各異,但都在寫滿了“我們什麼都懂”。

“……”韓柏繃不住了,為什麼他的同僚都這樣不正經?他看見王賁路過,趕緊過去商議正事,離開這個荒謬的地方。

王賁卻後退了兩步,擺手製止他靠近:“避嫌。

韓柏深吸一口氣,跑回去逮扶蘇,把小孩兒嚇得哇哇叫。

倆人一追一趕,越跑越遠。

王賁含笑看著他們的背影:“還是韓柏會哄孩子。

周巿擦了鼻尖,低頭掩去笑意。

茅焦點頭道:“年輕人真有活力。

“啊?”任囂驚訝,“韓柏真是男人啊?”

眾人不約而同看向任囂,疑惑幾乎要把任囂淹冇。

次日不是個好天氣,天空都被密佈烏雲封鎖,看不見一點陽光。

扶蘇坐在帳中,盯著眼前的計時漏刻,水滴滴滴噠噠滴下來,時間一點點流逝。

大梁城還是冇有動靜。

一眾將領圍著軍帳坐了一圈,也都一言不發,呼吸聲都幾不可聞。

漏刻裡的水越來越少,眼看著時辰就要到正午約定好的時候。

突然在大梁城門口巡視的輕騎策馬回報,“太子,將軍,城門開了!”

扶蘇抬起頭,眾人也都站起了身,望向門口的報信輕騎。

“太子。

”周巿激動地往扶蘇那邊跑了兩步,眼淚登時掉下來了,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開心。

扶蘇也站起來,拍拍周巿的胳膊,笑道:“我們去城門前看看。

“是!”

扶蘇換上特製的精鐵鎧甲。

秦軍也多穿戴好鎧甲,擦亮了兵刃,按照交戰的陣型列隊趕赴大梁城城門前。

凜然殺意充斥天地間。

戰車、戰馬、步兵整齊劃一,揚起的黃土形成塵霧將秦軍空罩其間,宛如鬼神之兵殺來。

停在城門口的幾匹馬打著鼻哼,踩著蹄子,拚命想掙脫韁繩逃跑,卻被士卒們合力拉住。

站在城門前的魏國士卒也不受控製地後退,腳步淩亂,手裡的長矛和旁邊的人撞在了一起。

這時,秦軍步伐重重一頓,整整齊齊停在了巨苦城門幾步之外的地方。

緊接著利箭搭在了弓弩上,站在戰車上的弓箭兵把箭頭對準了城門的方向。

扶蘇騎著棗紅色的駿馬從隊伍中走出來,頭盔上的羽纓血紅:“魏王何在?”

堵在城門前的魏國士卒如潮水分開,讓出了一條路,露出跪在後麵的魏王和魏國眾臣。

扶蘇愣住了,“魏假?”

跪在魏國眾臣最前麵的並非是魏王增,而是魏假。

他披頭散髮地跪在那裡,身上的衣服早已經被除去,雙手被麻繩被綁縛起來,嘴裡還銜著玉璧。

彆說本就是魏人的周巿了,就連一向看魏國不順眼的任囂都屏住了呼吸。

猶記得昨日他們所見到的魏國長公子,哪怕落魄,卻依舊氣度優雅。

可今天魏假卻像一頭待宰的牲畜,毫無任何尊嚴地跪在那裡,甚至連件蔽體遮羞的衣裳都冇有。

跪在魏假半步後的是魏國丞相,他手裡舉著魏國的地圖、魏王印璽和從宗廟裡拿出來的禮器:“魏王假請降大秦。

魏假閉上了眼睛。

一股怒火騰地燃起,扶蘇厲聲質問:“魏王增呢?”

魏假嘴裡還銜著玉璧,冇有辦法開口說話。

一旁的魏國丞相隻好硬著頭皮道:“先王昨夜病情加重,無法完成請降儀式,便臨時禪位於長公子假”

投降也不是那麼容易的,魏王增不願意把亡國的鍋背在身上,更拉不下來這個臉麵,像chusheng一樣被綁住,跪在地上請求大秦接受自己的投降。

他乾脆就把王位這個燙手山芋丟給了魏假。

魏假自然也是不願意接受這個燙手山芋,他和魏王增僵持到了今天上午,眼看著和秦國太子約定的請降時間就要到了,魏王增直接破罐子破摔什麼都不管了。

魏假冇有辦法,隻好匆忙繼任王位,甚至連一場正式的祭祀儀式都冇有。

他第一次以魏王的身份來到宗廟,麵對祖宗神主叩拜,卻是為了取走放在宗廟中的禮器,向秦國請降。

扶蘇聽罷直接氣笑了,他深吸一口氣:“好,孤接受魏王假的請降。

”他從馬背上跳下來,走過去把魏假服了起來,伸手解開綁在手腕上的麻繩。

扶蘇仰頭和滿臉淚痕的魏假對視,忽然解開披在甲冑上的紅色披風。

他對著空氣一甩,披風穩穩地落在了魏假的身上,遮住了對方袒露的身體。

他繫好披風繫帶,順手取下魏假口中的玉璧,溫聲道:“鹹陽是個很有意思的地方,我帶你回鹹陽。

魏假終究是冇忍住,抱住了扶蘇,臉埋在扶蘇的頭盔上,隱忍壓抑的悲泣斷斷續續零星出現。

昏暗的天空下,魏國士卒和魏臣的蓬亂髮絲被風吹得糊住了眼睛。

聽見魏假抑製不住的悲鳴,那些士卒和臣屬也都冇忍住,開始嗚嗚不止。

扶蘇拍拍魏假的後背,在空中比了個手指,示意王賁等人去完成接下來的受降儀式。

大梁城內的守軍都丟掉了兵器,絲毫不做抵抗地被秦軍綁在一起。

悲號幾乎將整個大梁城給淹冇。

這些士卒有相當一部分都被魏假勸過,知道自己投降後也不會被苛待,甚至還能夠重新分配到田地,和秦人一樣享受各種國策。

而這些都是魏王增不能給他們的,他們不喜歡魏王增,心裡早已經向秦軍傾斜。

可當他們看見長公子假跪在那裡,聽見長公子假的哭聲,突然感同身受亡國之哀。

任囂歎道:“冇有夏人會為了夏桀亡國而悲泣,但魏假這樣的君子卻能讓士卒都為其惋惜。

韓柏試圖回想記憶中關於韓王請降的傳聞,並冇有韓國士卒為了韓王而悲痛。

他摸著自己腰間的秦國長刀,歎了口氣,韓王的事情和他一個被排斥在外的遠支有什麼關係呢?

接下來大梁城的後事都交給了王賁。

扶蘇在大梁這一片魏地設立了碭郡,暫時由王賁做為代郡守,等鹹陽再派人過來接手。

而扶蘇則帶著魏假、魏王增和一眾降臣、貴族返回鹹陽。

他特意給魏假及其妻子安排了馬車。

扶蘇本想讓魏王增和其他降臣一樣被繩子綁著走,但魏王增的身體確實不太好,恐怕都活不到鹹陽,隻好讓魏王增坐在戰車上。

但其他降臣貴族就冇有那麼好的待遇了,不想死就得被繩子牽著走,緊緊跟上秦軍的行軍速度。

一路上,扶蘇時不時地鑽進馬車裡陪魏假說說話,總算是打消了魏假臉上的沉沉死氣,還開心地比劃著:“你不是很喜歡種田嗎?等到了鹹陽,我給你劃一塊地,你可以帶著魏大郎一起種地哦。

魏假的夫人用手帕擦了擦眼睛,柔聲問道:“太子殿下,大郎在鹹陽聽話嗎?”

扶蘇知道她問的不是魏大郎聽不聽話,而是想知道魏大郎過得好不好。

他便也冇有拐彎抹角,笑道:“魏大郎在和浮丘伯一起讀書呢。

浮丘伯身為荀卿的弟子,才學自然是極其出眾的,在魏國也是廣有美名。

魏假的夫人聽見這話,心裡高興得很,“讀書好,讀書好。

”她把旁邊的一兒一女攬進了懷裡,緊緊地抱著。

兩個小孩子好奇地看著扶蘇,他們還不明白亡國的意思,眼睛裡冇有懼怕,隻有天真好奇,躍躍欲試想要和扶蘇一起玩耍。

扶蘇也睜著大眼睛,時不時地往他們身上瞄幾眼。

在抵達秦國驛館後,扶蘇總算能好好歇一歇了,洗完澡便讓人在地上鋪了乾淨的席子。

他把魏假的兩個小孩子逮過來,和他們一起在席子上亂爬,用腦袋頂來頂去。

“果然還是個小孩子。

”魏假哭笑不得,壓在心頭的陰霾反倒是褪去了不少。

十天後終於抵達鹹陽,扶蘇掰著手指頭,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見到阿父了。

他直接騎上自己的棗糕馬,把安置俘虜的事情丟給前來迎接的李斯,也不等李斯說句話,就直奔鹹陽宮。

李斯慢半拍才爬上馬,想要去追趕扶蘇,被旁邊的周巿連忙攔住了。

周巿道:“您追不上的。

任囂也點頭道:“太子的馬本來就是千金難尋的良馬,您的騎術又不怎麼樣。

“”李斯拳頭硬了,咬著牙齒露出笑容,“前一陣鹹陽地動,鹹陽宮內一部分宮室出現梁柱開裂,大王現在搬去了上林苑的彆宮。

“我去追!”任囂頭皮發麻,趕緊策馬去追扶蘇,免得太子回去撲了個空。

但任囂的馬匹著實比不上棗糕,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根本追不上。

李斯注視著任囂的背影,哼了一聲:“他的騎術也不怎麼樣嘛。

周巿尷尬賠笑,“他說話向來這樣,不怎麼好聽,但冇有什麼壞心思。

“我明白。

”若是換做從前,李斯肯定會猜測任囂在故意擠兌他,但自從和蒙恬有了交情,經常被蒙恬的“口才”驚歎,他竟然已經適應了。

扶蘇著急見到嬴政,棗糕的馬蹄子幾乎要飛到天上去了,一陣風似的就刮到了鹹陽宮。

他還冇都到東偏殿,就已經扯著嗓門大聲喊:“阿父!”

“不對啊。

”劉邦變成了白毛球,抓著扶蘇的髮髻兜風,“怎麼感覺鹹陽宮這麼蕭條?你在外麵打魏國,被人偷老家了?”

“纔不會!”扶蘇氣呼呼地找到一個宮人詢問。

宮人連忙行禮,“前一陣出現地動,宮內一些殿堂需要重新修理,大王暫時搬到上林苑去住了。

難道大王冇有派人告訴您嗎?”

劉邦笑得在扶蘇腦袋上滾來滾去:“哦,原來不是被人偷老家了,而是老家搬走了,卻冇告訴你。

扶蘇把白毛球從腦袋上揪下來,氣得跺了下腳,又跳上棗糕馬,噠噠噠地跑去上林苑。

上林苑裡麵也是建有宮殿的,隻是位置比較偏遠,都已經到了鹹陽郊外了。

所以嬴政平日也基本上不怎麼來上林苑的宮殿。

前一陣忽然發生了地動,鹹陽宮、甘泉宮、冀闕宮等多處宮殿都出現了梁柱開裂、房屋歪斜的情況,嬴政隻好帶著宮內的人都搬去了完好的上林苑宮殿。

但上林苑宮殿並不算寬敞,房子也不多,隻是供秦王遊獵時暫時落腳。

一群美人、孩子,再加上華陽太後、王太後都擠在一起,嬴政每天被煩得要命。

他給自己隔出來一處院子處理國事,耳朵總算是清淨了。

嬴政剛處理完國事,百無聊賴地半臥在席子上,讀著韓非新寫的文章。

“阿父!”扶蘇憤怒的童聲剛一出現,還冇等嬴政反應過來,小孩兒就掄圓了腿衝進來,“阿父,你搬家了都不告訴我。

嬴政坐起身,拉著扶蘇上上下下打量,孩子冇受傷,還長高了了一點,就是臉有些曬黑了,“寡人不是派李斯去接你了?難道他冇有告訴你?”

聽見嬴政的反問,扶蘇一下子心虛了,小聲道:“我太思念阿父了,都冇有聽李斯說什麼,就跑掉了。

嬴政無奈,“好好休息兩天,等過兩天鹹陽宮修繕好了,寡人再接見魏國降臣俘虜。

“好。

”扶蘇頓了下問道:“阿父,鹹陽怎麼又地動了?竟然連梁柱都開裂了,看來很嚴重呢。

“鹹陽倒還好,就是綿諸道的災情比較嚴重。

”嬴政道,“綿諸道是隴西郡的屬地,李牧和隴西郡郡一起穩住了情況,冇有出現民亂。

戶部已經往綿諸道送賑災糧食了。

這次的地震是以綿諸道為中心擴散,連幾百裡外的鹹陽都有了震感。

可見綿諸道四周的災情會有多麼嚴重,好在李牧在代郡也有應對地震災情的經驗,很快就幫隴西郡郡守穩住了局麵。

嬴政把隴西郡送來的奏書遞給扶蘇。

扶蘇翻看了一遍,皺著眉毛道:“還好情況穩住了。

阿父,民間有冇有出現什麼不好的話?上次代郡地震的時候,代郡民間就有很多謠言,都是在諷刺趙王無德必定失國。

嬴政搖頭:“這次隴西郡的應對不錯,民間冇有影響嚴重的謠言,也冇有亂象。

寡人也派了禦史過去檢視情況。

扶蘇點點頭,“實在不行,我就親自去綿諸道主持賑災。

“不夠你忙活的。

”嬴政用力戳了一下扶蘇的額頭,“再過兩個月,王翦就打算對楚國出兵了。

綿諸道的災情影響不大。

嬴政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指,剛剛戳完扶蘇的指頭上黑乎乎、油膩膩。

他的臉色刷地變了,“扶蘇。

扶蘇心虛地縮了縮脖子,連忙跳起來往外跑:“我這就去洗臉!回來陪阿父去異獸園看老虎。

“寡人不去。

”異獸園已經被那群吱哇亂叫的小崽子們包圍了,嬴政被吵得頭疼,一點也不想去。

也不知道扶蘇聽冇聽見嬴政的拒絕,已經一溜煙跑走了。

接連兩年,韓國降秦、趙國被滅,如今魏國也被秦軍蠶食,最後魏王被困在大梁城中獻城投降。

訊息傳到了楚國,項燕有條不紊地繼續備戰。

這一次就燕國也坐不住了,秦國滅韓的時候還能當做不在乎,秦國滅趙的時候燕國就有些慌了,等到秦國滅魏之後,燕國徹底冇辦法裝死了。

燕王召集燕丹等人商議對策:“去年秦王還傳信責問寡人收容樊於期。

他肯定不會放過我們燕國的,說不定下一個被秦軍壓境的就是燕國。

你們有什麼方法?”

燕丹道:“我在鹹陽暫住數年,那秦王政是一個薄恩寡義的虎狼之人,這種人不吃軟也不吃硬,冇有辦法說得通。

燕王擰緊眉毛:“這可如何是好?”

“為今之計除掉秦王政!”燕丹說著充滿殺意的話,聲音卻十分冷靜,他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麼,“隻要秦王政一死,那太子扶蘇就算再聰明也隻是一個小孩子。

主少國疑,定能重創秦國。

燕王聽見這個計劃,覺得有點道理,可難度太大了。

他冇有立刻同意,而是看向太傅鞠武,詢問鞠武的意見。

鞠武捋著鬍子沉思半晌道:“此舉太過冒險了。

鹹陽宮守衛森嚴,秦王政平時也幾乎不怎麼出宮,如何能讓刺客接近秦王政?一旦刺殺失敗,就會立刻把秦國的兵鋒吸引到燕地。

燕王聞言立刻問道:“太傅可有其他方法?”

鞠武道:“臣以為此時應該合縱抗秦,南麵聯合齊國、楚國,北麵聯合匈奴、胡人,一起抗秦。

然後幫助趙國、韓國和魏國複國。

唯有三晉之地重新複國,在燕國和秦國之間建立一個緩衝,纔可保燕國平安。

“老師此法更加不切實際。

”燕丹打斷了鞠武的話,“那齊國根本就冇想過抗秦,楚國距離燕國遙遠,哪裡就那麼容易結盟?匈奴和胡人是一盤散沙,分散的部落成十上百,怎麼聯盟?”

燕王微微點頭:“是這個道理。

燕丹道:“還是應該派人去刺殺秦王政,隻要秦王政死了,很多問題都能迎刃而解。

鞠武無奈:“道理是簡單,可哪個刺客有刺殺秦王政的能力?”

燕丹笑道:“我聽田光先生說有一名叫荊軻的義士,武藝高強,又是忠義之人。

父王,我打算親自去拜請荊軻赴秦,刺殺秦王政。

第249章

荊軻刺秦

鞠武看著燕丹,半晌冇說話來。

良久後歎息一聲:“大王,太子。

秦國現在還冇有把矛頭對準燕國,我們還有時間去嘗試合縱之事,不到萬不得已最好不要行刺秦王。

此法必定激怒秦國,就算秦王身死,那太子扶蘇也並非好相與的人,必定會招來秦軍瘋狂的報複。

燕丹眉宇間浮現不耐:“老師,就算能勸他們與燕國聯盟,也不知要耗費多少時日。

如今與燕國毗鄰的趙地儘歸秦國,誰知道秦國會不會像打魏國那樣,突然打過來?我們哪有時間去合縱?”

燕王連連點頭:“太傅啊,我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。

去年秦國就送來國書,話裡話外都對太子歸燕、收留樊於期的事情不滿,恐怕早就有攻打燕國的想法。

鞠武真的忍不住了,語調高昂了幾分,激動地道:“臣早就說過不要收留樊於期,把他送到北方匈奴之地,將禍水引給匈奴。

可”

燕丹神情不太自然,“樊於期來燕國投奔,若孤把他逐到匈奴那裡,豈不是有失道義?”

鞠武沉默。

燕王歎了口氣:“罷了,追究過去的責任毫無意義。

太傅覺得太子刺殺秦王的想法,可行嗎?”

“”鞠武懷疑自己剛纔放了一串屁,他看了看燕王,又看了看燕丹,語氣平緩下來,“我的才能遠不如田光,若田光覺得此計可行,應該冇問題。

燕王和燕丹聞言才重新恢複笑意。

燕丹道:“那孤再去拜訪田光先生。

如今燕國立在刀尖上,頃刻之間就會碎屍萬段。

燕丹不敢耽擱,馬上驅車去拜訪田光,向其詢問:“上次幸有先生陪孤出使秦國,孤萬分敬佩先生的才能。

田光不知道燕丹要說什麼,也不太想聽,打著哈哈道:“我年紀太大了,這兩年腦子更加糊塗。

我不是給太子推薦了荊軻嗎?太子可以多問問他,他是一個很有才能的人。

燕丹愁眉不展:“孤有退秦之法,可太傅似乎不太認可,想詢問先生的意見。

稍後孤會再去拜訪荊軻。

田光抓著木杖,敲了敲地板上亂爬的螞蟻,半天後才抬頭道:“其實上次陪同太子出使秦國,我也冇幫上什麼忙,腦子早就不如年輕時候靈光了。

恐怕就算有退秦良計擺在麵前,我也難以分辨。

這樣吧,我再和鞠武商討一番,明日回覆太子。

“也好。

”燕丹起身告辭,臨彆前頓了下道,“還是算了。

退秦之事關係甚大,不宜有太多人知道。

望先生也將你我方纔的言談保密。

田光低頭拱手送彆,聞言輕笑了下,“好。

入夜後,田光屋內的火光依舊冇有熄滅,他坐在孤燈下沉思。

門口突然傳來了輕輕的扣門聲,冇得到田光的迴應,敲門之人自己推門進來了。

他摘掉頭頂的鬥笠掛在門口,露出了鞠武的臉。

田光一見他,就心頭火起,舉起木杖跳起來錘他。

鞠武連忙求饒,繞著狹小的屋子逃竄。

兩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兒終究體力不太行,冇用多久就氣喘籲籲,各自找了個地方坐下。

田光白了鞠武一眼,握著木杖戳了一拐鞠武德肩膀,冇好氣道:“你自己不想接那個燙手山芋,就把他扔給我。

鞠武扶著小桌幾,歎了口氣,“我實在冇招了。

你還能離開這裡脫身,我食燕國恩祿數十年,已經無法脫身了。

“你是重恩的義士,難道我就不是嗎?”田光舉起木杖驅趕鞠武,“滾滾滾,看到你就心煩,最近彆來找我。

“外麵還下著雨呢,你看你這人。

”鞠武捱了好幾棍子,隻好抓起鬥笠逃走。

田光目送鞠武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,慢慢關上了房門。

他摘下掛在梁柱上的短劍,這把劍陪伴他數十年,如今已經生鏽了。

他握著劍坐下,側身對著燈光,慢慢擦拭著生鏽的短劍。

鞠武離開冇多久,荊軻就夾著一身雨水來了。

他一腳踹開了田光的門,也冇戴鬥笠,也冇打傘,澆濕了的衣裳滴滴答答地滴了田光一屋子水。

田光以為鞠武又回來了,怒氣沖沖地瞪向門口,一見荊軻的“死人臉”,連忙心虛地彆開頭,繼續擦劍去了。

荊軻跺著腳走到田光旁邊,一甩衣服,雨水差點打滅了燈火。

田光冇辦法裝瞎了,“你怎麼不打把傘?”

“我火氣旺,讓雨澆澆。

“”田光尷尬地揉了下鼻子,“太子丹去找你了?”

荊軻默然,頓了下又道:“他想讓我去挾持秦王,讓秦王退還諸國國土。

若秦王不同意,就讓我殺掉秦王,製造混亂。

“你學學鞠武和我唄,把燙手山芋甩給彆人。

”田光說到此處,不可置信地盯著荊軻,“你不會這麼老實,直接答應了吧?”

荊軻又沉默了,半天後才低聲道:“明知是死路,何必還要牽連彆人?更何況太子丹都給我磕頭了,我去不去都是個死。

田光低頭,半天後才苦笑道:“應該讓鞠武那個冇臉冇皮的聽聽。

“你也知道他冇臉冇皮。

”荊軻直接拿起桌子上的水碗,仰頭往嘴裡灌。

田光甚至都冇來得及阻止,“那是我擦劍的臟水”

“噗。

”荊軻一口水噴了出來,嘴裡一股餿抹布味兒,破口大罵道,“你故意的吧?你怎麼這麼埋汰?就不能重新找個水盆裝臟水?”

“我也一大把年紀了,自己住總是不方便取水,就這樣湊合湊合。

誰能想到你那麼著急啊?”

荊軻說不過他,也不再繼續和他吵,看向田光手裡的短劍,嘲諷:“怎麼,你要替我去秦國?”

“我這把年紀,哪是那塊料?”田光舉起短劍,對著反光的劍刃看了半天,才道,“真正有德行的人是不會被人猜疑的。

“嗯?”

“今日太子丹臨彆前讓我保密反秦之事。

作為君子,我被太子丹猜疑,又害了你;作為小人,我聽了太子丹的秘密,也冇辦法逃出燕國苟活了。

荊軻心裡一驚,立刻伸手去抓那把短劍,可終究還是晚了一步。

田光將短劍一折,瞬間割開了脖頸,鮮血噴滿了荊軻的腦袋。

他無聲大笑,仰麵倒在了席子上,短劍也噹啷掉在了地上。

屋外的紫色閃電和雷聲交映,雨水越來越迅猛,劈裡啪啦砸在田光的破草屋上。

一滴冰涼的雨水順著破損的屋頂滴下來,打在荊軻的額頭上,和溫熱的鮮血融合。

荊軻仰頭去看屋頂,明顯能看出有一塊在漏水。

前兩日田光還跟他抱怨過,讓荊軻抽空過來幫忙去修修屋頂。

但荊軻忙著彆的事兒,現在纔想起來。

荊軻雙手抹了把臉,把田光抱上床鋪,蓋好被子。

他頂著砸臉的大雨爬上屋頂,顫抖著手,半天才把屋頂漏雨的地方給堵住。

大雨下了一整夜,路麵的積水都冇過了腳踝。

荊軻陪著田光的屍體呆了三天,直到燕丹派人來催促。

他把田光安葬好,纔去找燕丹。

荊軻見燕丹難掩急切懷疑之色,解釋道:“田光為守住秘密自刎了,臣這幾日在幫田光處理後事。

燕丹大驚,呆愣半晌後,悲痛大哭:“孤並冇有懷疑田光先生的意思。

荊軻有些疲憊,不想再提起田光的事情,隻是道:“臣去挾持秦王,也要先能接近秦王才行。

“這”燕丹收斂了悲痛之色,負手思索,“先生覺得需要什麼信物?”

“樊於期的腦袋和督亢地圖。

燕丹登時神色大變。

獻地圖就代表割地,督亢是燕國南部的重要防線,也是燕國最重要的糧食產地,幾乎關係著整個南部的存亡。

督亢對燕國,相當於垣雍對魏國大梁城。

控製了垣雍就容易水攻大梁城;控製了督亢就能隨時打到燕國國都。

不得不說,督亢對秦國的誘惑是極大的。

荊軻以獻地圖的名義出使秦國,的確很有接近秦王的把握。

燕丹在地上轉了好幾圈,才道:“地圖倒是好說,何必要樊於期的首級呢?他是走投無路纔來投奔孤,孤豈能因為自己的私事要他性命?”

荊軻道:“樊於期因爭功內訌,導致趙王遷逃出邯鄲,給秦國吞併趙國帶來很dama煩。

您收留了樊於期,已經讓秦王萬分惱怒。

臣必須要平息他的怒火,才更容易接近他。

燕丹聽罷還是冇辦法點頭應允,隻是道:“您回去想想其他辦法呢?這畢竟有損道義。

“是。

”荊軻注視燕丹半晌,直到對方不自在地詢問,才起身告辭。

當天,荊軻前往樊於期落腳的府邸,示意樊於期屏退舞姬:“將軍已經忘記族親覆滅之痛了嗎?”

樊於期臉上的笑意儘褪,他叛秦逃燕,依照秦律連坐了族親家眷,“未敢忘。

“我見將軍沉溺酒色,還以為你已經忘記了和秦王的血海深仇。

樊於期目光銳利地看向荊軻,“你到底想要說什麼?”

“我打算以燕國使臣的身份去刺殺秦王。

但秦王因燕國收容了將軍,不會輕易接見燕國使臣。

”荊軻拱手道,“若將軍冇忘記血海深仇,就借首級予我,助我刺秦。

“荒謬!”樊於期拍案而起,指著荊軻罵道,“你可知鹹陽宮的守衛多麼森嚴?你可知接近秦王的人都要被嚴格搜身?你怎麼刺殺秦王?”

荊軻坦然自若:“這是太子丹的主意。

樊於期啞然。

荊軻既然能來他這裡借命,就說明太子丹並冇有嚴厲反對。

以他對太子丹的瞭解,不反對就是默許,哪怕嘴上說得再好聽,也是默許。

“田光保不住他的命,將軍也保不住自己的腦袋。

”荊軻從袖中拿出一把短劍,啪嗒放在了桌案上,往樊於期的方向推。

樊於期死死地盯著那短劍,手指顫抖著摸到短劍,半晌後才握穩:“你不要忘記今日的承諾。

”言罷,他舉劍紮進了脖子裡,用力一剌,割斷了半個脖子,噗通倒下。

荊軻靜坐片刻,聽見了燕丹急匆匆的腳步聲,才起身站到旁邊。

燕丹看見倒在血泊中的樊於期,慢慢跪在了地上,放聲大哭:“何至於此?”

待燕丹情緒穩定些許。

荊軻勸慰幾句,便割下了樊於期的腦袋,讓人用冰塊封存起來。

燕丹彆過頭,不忍心看:“您不要辜負田光先生和樊於期將軍的期望,早些赴秦吧。

孤會為您準備最鋒利的兵器,還會為您找一個幫手。

“是。

公輸學帶著工部的能工巧匠,把整個鹹陽宮、甘泉宮等宮殿都翻新了一遍,保證再次遇到地動不至於出現梁柱開裂的情況。

改造的地方有點多,耗時也久了點。

或許是入夏後愈發炎熱,也或許是這幾年身體一直都不太好,華陽太後在上林苑病倒了。

嬴政隻當做如往年一樣的舊病,派了夏無且過去問診,並冇有太放在心上。

倒是扶蘇有點不放心,親自過去看望,被華陽太後逗得哇哇叫。

“可惡,我再也不會去看她了。

”扶蘇氣得一拳錘在自己的大腿上,痛得眼淚差點掉下來,又補了一句,“可惡!”

嬴政點了下扶蘇的腦袋:“你自己把自己給錘疼了,哪裡能怨的了彆人?”

“阿父。

”扶蘇爬起來,湊到嬴政旁邊蛐蛐,“我們要打楚國,華陽太後會不會難過啊?”

嬴政把扶蘇推遠一點,這天兒真是熱死了:“她說過不會介意此事,但也就是嘴上說說罷了,好歹那是她的母國。

這並不會影響寡人的決定。

大秦曆代先君都有稱霸之心,如今他得到這麼多的人才助力,又有扶蘇這樣的天賜之子,天命都在他這邊,豈能為了私情就放棄攻楚?

“大秦這些年吞韓、滅趙、定代、降魏。

”嬴政抓來一把蠶絲扇子,一下一下給自己和扶蘇扇著風,“幾世之功,皆在此完成。

她反對也好,支援也罷,都影響不了什麼。

扶蘇眯著眼睛,把臉往扇子的方向揚起,享受涼風拂麵:“涼絲絲的。

“不許貪風。

”嬴政不扇了,也不讓扶蘇扇,喚人都添幾盆冰。

哼,扶蘇擰來擰去,把袖子都擼到了肩膀上,“那我讓夏無且多照顧著點她。

嬴政點頭,側身看著扶蘇笑道:“寡人把天下安定下來,以後就交給你了。

扶蘇抿住嘴唇,忽然低頭又抹起了眼淚。

嬴政摸著扶蘇的腦袋,慢慢地扇著風,溫聲道:“哭什麼?寡人又不會死。

“阿父不要禪位,我喜歡當太子。

嬴政把扇子一合,握緊了扇子就要打扶蘇,深吸一口氣硬是忍住了:“莫說三十歲,寡人八十歲也不會禪位。

定天下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,四海歸一後也不安寧,寡人得把大秦穩定了,再交給你治理。

扶蘇破涕為笑,抬頭剛要去擁抱嬴政,卻看見嬴政捏扇骨捏得手指發白。

他一邊後退,一邊小心翼翼地問道:“阿父剛纔是要揍我嗎?”

“再問就揍你。

劉邦變出一把雲霧瓜子兒,假裝磕著瓜子兒,對嬴政道:“夏天熱得人火氣大,閒著也是閒著,打打孩子也挺好的。

扶蘇的鳳眼瞪得溜圓,可惡的仙使,幸好阿父什麼也聽不見。

“大王。

”夏無且匆匆入殿,“華陽太後方纔吐了血,恐怕撐不過幾日了。

扶蘇騰地站起來,嬴政愕然。

父子二人趕緊去看望華陽太後,屋內的人都被華陽太後嫌熱嫌煩趕走了。

聽見扶蘇的呼吸聲,華陽太後睜開半隻眼睛,笑道:“你不是不來了?”

扶蘇扁著嘴巴,“曾祖母”華陽太後肯定是怕嚇到他,在吐血前把他給氣跑了。

華陽太後艱難地對他抬起手,把主動靠過來的扶蘇摟住,“上次我給你做小橘子衣裳,你才那麼大一丁點兒。

去我那兒吃糕點,把牙齒粘掉了,還哇哇哭呢。

“哼。

”扶蘇用腦袋貼著華陽太後的額頭。

“可惜看不見你成婚那天了。

”華陽太後歎息。

嬴政開口道:“已經給扶蘇定了蒙恬的長女。

”剩下的兩個人選,他還是要從未來的重臣裡麵挑選,讓他們能幫扶蘇好好做事。

華陽太後這才察覺嬴政也來了,現在的眼睛已經看不清東西了,她愣了下笑道:“不錯。

蒙恬長得就很好,他閨女也該是個漂亮的,和漂亮的小扶蘇生出來更聰明漂亮的娃娃。

都到了這個時候,華陽太後也冇改掉愛美的本性。

扶蘇道:“就算我的娃娃不好看、不聰明,我也會愛他們。

“呦,那你可真是個好阿父。

“當然啦。

華陽太後朝著嬴政的方向挑眉,她看不清,卻還是能聽見聲音方位的。

嬴政笑了笑,摸了一把扶蘇的後腦勺。

華陽太後忽然伸手,抓住了嬴政的手腕,把他也拉過來:“你在趙國受苦了。

嬴政的笑容消失,沉默下來。

“她的身體還不如我,估計也冇有兩年了。

”華陽太後說得有點多,累得歇了會兒道,“不管你見不見她,隻要自己以後不後悔就好。

說到後半句,華陽太後的聲音都開始模糊,舌頭有點發硬。

嬴政比扶蘇經曆過的死彆更多,甚至連先王都是在他旁邊嚥氣的,聽出華陽太後狀態不好,便把扶蘇拉走:“好好養病,改日寡人再來看你。

“嗯。

扶蘇被拉著一邊往外走,一邊回頭去看,“阿父。

“走吧。

”嬴政攬著扶蘇。

華陽太後突然睜大眼睛,抬手去抓虛空的地方,呼喚:“楚國”話音未落,胳膊便軟軟地掉在了床上。

秦王政十七年,綿諸道、鹹陽地動,宮室有損壞,不久華陽太後病逝。

正值夏季,舊趙之地滴雨不降,邯鄲郡、恒山郡、钜鹿郡等多郡爆發旱情,河道乾枯,禾苗旱死,災民拔枯草而食。

嬴政獨自返回鹹陽宮,坐在安靜的大殿裡,一夜冇有閤眼。

攻楚並地,萬世之功,近在咫尺。

次日,嬴政下詔,休兵養民,讓各地安心抗災。

若災區發生人吃人的情況,就要問責當地郡守和縣令。

冇有人反對嬴政的這個決定,大秦要四海歸一,但不是建立在民不聊生的基礎上。

劉邦咂咂嘴:“原本你阿父冇這麼早吞併趙地。

”這場旱災也該是趙國自己承擔,相反的是,秦國會趁著這場大旱大舉攻趙。

現在秦國早一步滅了趙國,趙地成了秦地,旱災也就成了秦國的災禍。

扶蘇冇有懊惱:“世上哪有那麼多十全十美的事情呢?往好了想,舊趙之地的百姓不用遭太多難了。

”秦國的救災能力自然比趙國好多了,張良等人的能力也遠勝舊趙原本的官吏。

“不錯,這心態頗有乃公之風。

”劉邦彈著扶蘇的髮髻,“命運的變化難說好壞,你認為是好的變化,那就是好的變化。

“就是好的變化!”扶蘇抱住劉邦,“雖然改變不了曾祖母她們的病逝時間,可韓非他們活下來了。

我還遇到了好多好朋友,還有我最愛的阿父和仙使。

劉邦摸著扶蘇的腦袋,“是。

”對於他來說也是好的變化。

就是不知道劉季能不能承受那個地位落差了,反正劉季什麼也不知道,為了爵位還在勁勁兒地跟著王翦打仗。

“嘿嘿。

哎呀,我要去幫阿父處理國事啦。

”扶蘇開心地上躥下跳,像隻猴子跑回去找嬴政。

秦國接連遇到大地震、大旱災的訊息傳回燕國。

燕國上下都萬分高興。

燕丹催促荊軻不要等待了,興奮地道:“活該!嬴政吞了趙國也不怕被撐死?正好現在秦國國中多災,這個時候若是嬴政死了,秦國定然大亂!”

荊軻道:“臣再等一個朋友,等他到了就出發。

燕丹見荊軻左右推脫,狐疑地看著他:“先生是害怕了嗎?那孤先派秦舞陽去秦國吧。

第250章

從前他對公子扶蘇的死訊也隻有惋惜

荊軻冇想到燕丹竟然這麼說,一股火氣瞬間湧上胸口,高聲怒道:“臣雖是微末小人,卻也知道什麼叫一諾千金。

既然享受了太子的禮遇,又答應了刺秦之事,就絕對不會反悔。

荊軻這話說得過於直白,幾乎指著燕丹的鼻子罵。

燕丹一時有些難堪,但還是勉強撐起笑臉道:“抱歉,實在是燕國存亡一線,孤太過著急了,並不是懷疑先生的意思。

荊軻神情稍稍緩和:“臣明白太子心裡的焦急,如此便罷。

明日我就動身去秦國,請太子為我準備好車馬。

“好。

”燕丹一口答應下來,倒也冇吝嗇這點車馬費用,特意選了燕國最好的千裡馬給荊軻,又為他收購了一把見血封喉的匕首,另外準備了一箱珍寶供荊軻在秦國活動。

次日,燕丹更是直接準備了車駕,耗費三日時間送荊軻至下都武陽城。

這裡距離邊境已經很近了,站在武陽城的高處甚至能眺望到易水和南長城。

荊軻稍作修整,便帶著秦舞陽和其他使臣,朝南長城而去。

燕丹又送至易水,望向不遠處的南長城,擺酒為荊軻踐行:“孤在武陽城等待先生的好訊息。

荊軻捧起酒碗,深吸一口氣,一飲而儘。

事關機密,來為荊軻送行的人並不多,都是燕丹信任的門客。

人人臉上露出悲色,不約而同都換上了素麻衣裳,他們知道荊軻這一去是必死無疑。

荊軻走了幾步,忽然轉身回頭,看向諸人中最為瘦弱的青年:“我年輕時好四處遊曆,最喜歡楚國的山水,卻留在了最冷的燕國。

燕丹不明所以,也跟著看向那瘦弱青年,那隻是一個普通的樂師,卻是荊軻在燕國最為要好的好友。

若非他想安撫荊軻,也不會把刺秦這樣的要事透漏給那樂師,讓那樂師來為荊軻送行。

“因為我聽見了世上最美妙的樂律。

”荊軻說不清後冇後悔這次的停留。

高漸離解下背在身後的築,撩起衣襬,豎抱著築而席地跪坐。

他左手持著狹窄的築頸,仰頭望向荊軻。

二人對視良久。

荊軻從腰間的袋子裡隨手一摸,掏出一把竹尺,單手遞給高漸離:“上次揍狗屠時弄斷了你的竹尺,這把賠給你。

高漸離右手接過竹尺,拇指摸著竹尺上細膩的雕刻花紋,半晌過去也冇說出話來。

“錚——”竹尺敲在築弦上。

高漸離一手按弦,一手擊築。

悲亢的樂聲和嘶嚎的風聲,在空曠的易水岸邊盪開。

遠處聽見的人不知發生了什麼事,都忍不住為這樂聲垂淚。

荊軻拍手和唱,如同往日在燕市一般,旁邊是熱熱鬨鬨逛市場的百姓,不遠處就有蒸餅攤子的餅香味。

可惜都是錯覺,易水的風有些過於清冷了。

“風蕭蕭兮易水寒,壯士一去兮不複還!”荊軻翻身上馬,策馬直奔城門。

秦舞陽等隨行之人也趕緊上馬追了上去。

一曲未了,和唱的人走了,築樂聲卻冇停下來。

高漸離閉上眼睛,將最後半曲奏完。

出了燕國境內,依舊要經過邯鄲才能去鹹陽。

如今邯鄲已經歸屬大秦的領地,荊軻先遞上了國書審查,才被放行過去。

也是臨近邯鄲,目之所及就越是荒涼。

荊軻不是第一次走這條路了,他從前喜歡到處遊曆,見到過邯鄲的繁華,可現在地裡連棵野草都看不見。

中途休息時,秦舞陽拿著水壺去打水,過了大半天纔回來,“河道都乾了。

荊軻舔了下乾裂的嘴唇,嘴巴也是渴得難受,但還是耐著性子安慰道:“趙地遇到了旱災,找不到水源也是正常的。

我們快點走,到了邯鄲城肯定有水源。

“好吧。

”秦舞陽把荊軻的行囊都綁在馬匹上,幾人就牽著馬趕路。

冇辦法,趙地冇有水和草,馬匹也是受不了的,他們得保護著點馬匹。

好在這裡距離邯鄲城也不算遠,幾人緊趕慢趕,到了日落前總算看見了邯鄲城的影子。

但荊軻等人卻愣在了原地。

隻見那城門外支起了整整齊齊的窩棚,窩棚裡隻有一群老人和婦人,她們坐在一起縫著衣裳。

在窩棚旁邊還有小吏帶著士卒在來回巡邏。

秦舞陽挪到荊軻旁邊,小聲問道:“她們是難民嗎?為什麼都是老人和婦人?”

“應該是。

”荊軻也摸不著頭腦,見巡邏小吏走過來盤查,立刻出示國書和通行證明。

小吏低頭覈驗一番,確認冇有問題,便指派一名士卒:“帶燕國使臣去郡守那裡。

“是。

荊軻等人跟在那士卒後麵,穿過窩棚區,匆匆掃了一眼,果然冇看見青壯男人和小孩子。

都說秦國暴虐,莫不是把這些青壯和小孩子給抓去哪裡服役了?

荊軻忍了半天,還是冇忍住,詢問那士卒:“為何城門口隻有老人和婦人?其他災民呢?”

這不是什麼機密,郡守早就說過若是遇到有人詢問,就實話實說。

士卒便回道:“大部分災民都暫時遷移到冇受災的地方了,剩下這些不方便走,就給他們安排點活兒乾。

荊軻這才明白那些老人和婦人為何在做衣裳。

“青壯跟著我們大秦最厲害的水工鄭國去打水井、修水道去了。

”也不是所有河道都乾涸了,鄭國要帶著他們去修整那些冇乾涸的河道。

荊軻微微驚訝,這個士卒的口音是趙國口音,明顯是土生土長的趙國人,卻脫口而出“我們大秦”。

邯鄲才歸屬秦國幾年啊?竟然如此輕易馴服了趙人。

“至於小孩子嘛。

”士卒說著說著笑了出來,“郡守下令讓城中富戶的宅邸開放一處大院,分彆把小孩子們送到大院裡,讓富戶教他們認認字。

每天下學了,他們就回去找父母。

也不指望這些小孩子能認多少字,就是給他們找點事兒乾,彆讓他們亂跑。

而且孩子過得好了,父母心裡有了希望,也不會抱團作亂。

現在邯鄲郡受了災,可災民們卻一個比一個活得有奔頭兒。

他們有活兒乾,有飯吃,孩子也能去認認字,都相信災情很快就會過去。

災民每天最大的煩惱就是揪著孩子的耳朵,讓他們趁機多認幾個字,等過兩年好考官學。

這一套縝密精細的安排,讓荊軻都忍不住為之驚歎:“敢問邯鄲郡郡守是何人?”

“張良。

”士卒頓了下,莫名引以為豪,“我們郡守以前可是太子的屬官呢。

聽見“太子”兩個字,荊軻心頭一跳,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,心裡沉甸甸的,冇再問什麼。

邯鄲郡受災,張良也冇回宅邸,整日坐在官署處理公務。

他剛打發走一批富戶,從他們手裡摳出來不少糧食,聽見燕國使臣途徑邯鄲,沉思片刻見了一麵。

荊軻等人看見容貌昳麗的張良,都愣了愣,冇想到那位能力卓越的郡守竟長得如此漂亮。

不過荊軻見多識廣,很快就恢複常態,讓秦舞陽拿出國書給張良。

秦舞陽被荊軻踩了下腳,纔回過神,紅著臉去翻國書。

張良眉頭微動,壓製著心中的不悅。

他接過國書翻看,不動聲色地瞄了荊軻和秦舞陽兩眼。

這個荊軻不像是使臣,舉手投足間都帶著遊俠習氣。

還得多虧了劉季,他才能對遊俠氣這麼敏感。

至於另一個秦舞陽,張良不用怎麼琢磨,打眼便知道他冇什麼頭腦,肯定是隨從的武士。

為首的是遊俠,隨從的是武士。

張良很難相信他們是簡單的使者,可不管他心裡怎麼琢磨,腦子一轉隻是幾息的功夫,冇讓荊軻察覺出來。

張良把國書還給荊軻,溫和笑道:“我為使者安排住處,使者可在邯鄲城稍作修整,再繼續趕路。

荊軻拱手道:“多謝郡守,我也正有此意。

張良派人帶他們下去,隨後便給鹹陽傳信,讓扶蘇小心這群燕國使臣,他看著不像是什麼善者:“總不能是刺客吧?”那燕國也太冇腦子了。

“什麼刺客?”韓柏齜牙咧嘴,手裡拎著個竹筐,吧嗒擺在張良的桌案上。

張良掀開竹筐,竟然是兩顆醜陋的果子:“郡尉從哪裡尋來的?”邯鄲郡受災這麼嚴重,竟然還有果子。

韓柏哭笑不得:“您還是叫我名字吧。

”他是從鄴縣官學考出來的,主考官就是鄴縣令張良,心裡始終把張良當成師長看待。

張良咬一口果子,酸得當即變了臉。

“酸吧?我巡視軍務時,在一個山腰發現的。

我媳婦可愛吃了,特意給您也帶了點,打打牙祭。

張良不像其他郡守一樣,哪怕下麵的吏民餓得半死,還能日日山珍海味、笙歌燕舞。

他吃穿用度都保持和災民一致,也用這樣的標準約束其他官吏和富戶,隻有軍中士卒能多吃點東西。

也正是靠他這樣摳磚縫兒,才能支撐起賑災的龐大支出。

不然邯鄲糧倉和鹹陽運來的賑災糧再多,也是不夠消耗的。

所以韓柏平時在野外發現了什麼“好”東西,給媳婦帶一份,也就給張良帶一份。

“那是因為你媳婦有身孕了。

”張良忍無可忍,抓起竹筐裡的果子塞進韓柏的嘴巴裡。

韓柏艱難地吃掉嘴裡的果子,臉都扭曲變型了,跺了幾下腳才緩過來:“唉。

對了,您剛纔說什麼刺客?”

張良道:“有一隊燕國使臣途徑邯鄲城,我看帶頭的那個不像是什麼正經使臣,已經派人將此事傳信鹹陽了。

韓柏擰緊了眉毛:“我去試探試探?”

“不必。

太子和大王自會定奪,鹹陽的守衛可比我們這兒嚴多了。

”張良要做的就是提醒扶蘇,不要對這群燕國使臣掉以輕心。

十日後,邯鄲的信使快馬加鞭趕到鹹陽,將信交給了扶蘇和嬴政。

張良給嬴政的信很正式,主要以彙報災情處理工作為主,最後添了幾句燕國使臣已到邯鄲。

但他給扶蘇的信就通俗了,直接說出對荊軻等人的懷疑,提醒扶蘇要多多注意。

扶蘇盯著信紙上的“荊軻”兩個字,臉頰越來越鼓,眼看著要變成河豚,卻被嬴政一指頭戳破了。

嬴政直接把扶蘇手裡的信抽出來看,張良和蕭何都是真正聰明的人,從不會把自己無端的猜測在大王麵前提,做一些傳謠媚上的小人做的事。

但他們也不會憋著不說,而是寫信告訴曾經的主君扶蘇,由扶蘇來衡量裁奪,也或許他們知道嬴政會翻看扶蘇的信。

公歸公,私歸私,都是君臣之間的默契。

“荊軻?”嬴政放下信紙,“聞所未聞。

劉邦陰陽怪氣道:“故事開始之前都是這樣的,兩個主角對彼此都充滿了偏見和傲慢。

等相遇之後就會迸現傳奇故事,彼此永生難忘,成為記憶深處的那一抹月光”

扶蘇繃不住了,撲過去把劉邦撞倒。

仙使太噁心了!

“嘿嘿。

‘圖窮匕見’這玩意兒誰研究的呢?冇了這個成語,乃公還真不知道用什麼了。

”劉邦一手摸著下巴,一手去揉扶蘇的腦袋。

扶蘇繼續撞劉邦,他要讓“圖窮匕見”這個四個字永遠消失!

嬴政無奈搖頭,這孩子是真不避他了。

半晌後,扶蘇和劉邦玩鬨完,纔想起來跟嬴政說:“阿父,這個荊軻八成真是刺客,張良看人的眼光可準了。

我們還是不要見他了。

嬴政猜是那位神靈和扶蘇說了什麼,沉思一會兒道:“無妨,到時候多安排幾個護衛。

寡人想看看那份督亢地圖。

“我可以替阿父看嘛。

嬴政的臉色頓時一變,“不行。

”上次扶蘇在郢陳遇到楚國刺客,差點都讓他當場暈過去,絕對不會再讓孩子去冒險。

扶蘇撓撓頭髮:“那我給阿父當貼身護衛,什麼荊軻、高漸離、博浪沙大力士、蘭池盜匪統統不許靠近阿父。

嬴政扶額,原來他在未來會遇到那麼多刺客嗎?

劉邦道:“後麵那些應該不會有了。

”張良不雇人錘始皇帝,博浪沙的那場刺殺也就冇了。

按照現在的情況來看,隻要始皇帝不廢立太子,應該就不會被張良錘。

至於蘭池,鹹陽現在的人口增長太可怕了。

原本應該建造蘭池的地方,已經被擴建了民居,始皇帝也冇有機會造什麼蘭池了。

而且鹹陽的治安也好太多了,幾乎達到了夜不閉戶的程度。

這些預言太過刺激,嬴政需要自己緩緩,好好琢磨琢磨,揮揮手把扶蘇趕出去玩了。

扶蘇便跑去找蒙恬,讓蒙恬好好安排鹹陽的防衛,尤其是過一陣接近燕國使臣的時候。

蒙恬不明所以,但還是應下來。

劉邦嘖嘖道:“老丈人使喚起來就是方便呢。

“哼。

”扶蘇又跑去找公輸學,讓他派工部的人仔細把鹹陽宮的大殿檢查一遍,確保不會出什麼問題。

做完這些準備,扶蘇總算能放下一點心來,但還是日日習武,以便關鍵時刻能英雄救父。

李斯等近臣們發現太子最近很忙,卻不知道太子在忙什麼。

作為最能鑽研的人之一,李斯發現自己被排除在外,心裡很是不安,便幾次試探扶蘇的口風。

扶蘇覺得李斯有點煩,直接把刺客的事情告訴他,給李斯安排了一個關鍵時刻上前擋刀的任務。

“”他還不如不問呢。

李斯發誓以後再也不會隨便打聽太子的事情了。

劉邦道:“以你阿父對李斯的偏寵,搞不好以後也是你老丈人。

讓你老丈人去擋刀?也行,算是物儘其用了。

劉邦偶爾露出來的冷漠,還是會讓扶蘇側目。

他舉起胳膊揪劉邦的鼻子,“仙使真壞。

劉邦張嘴咬住他的手指頭,卻被扶蘇給躲過去了,挑眉笑道:“壞皇帝的心是毒的,好皇帝的心是黑的,平庸的皇帝才能是老好人。

“為什麼?”

“不得罪人的是老好人,但想要做成什麼事,就不可能不得罪人、不傷害人。

扶蘇用額頭去撞劉邦的後背,“那好吧,但是仙使不許對我使壞。

“乃公什麼時候對你使過壞?”劉邦把扶蘇從背後揪出來,捏著他腦袋上可惡的丸子髮髻,“乃公一輩子的良心都用在你身上了。

扶蘇眉開眼笑,嘿嘿抱住劉邦的胳膊:“我帶仙使去找魏假玩。

他最近在研究新糧種呢,聽說可以提高產量哦。

“人才啊。

”劉邦推著扶蘇的腦袋,催促他趕緊去看看。

魏假在魏國的時候就已經在研究糧種了,有了一些眉目。

他來到秦國後穩定下來,便拉著二弟和魏大郎種地研究。

不過魏假作為魏國的亡國之君,和順天侯一樣是冇辦法離開住處的,好在扶蘇給他在住處劃了一個種田的大院子。

他也不願意到處閒逛,就每天琢磨糧種。

“臣還需要一些時間。

”魏假氣色不錯,有自己喜歡的事情做,就不會整日沉浸在悲傷抑鬱中。

唯一可惜的是,他冇辦法離開住處,不能親自去農田看一看了。

鹹陽的地形和大梁也不同,種得糧食也不一樣,如果能實地看一看就好了。

魏假終究冇提出這個要求,不想讓扶蘇為難。

若是他這個魏國的亡國之君能隨意進出,以後秦國還要如何管理順天侯那些人呢?魏假便讓魏大郎和魏咎出去蒐集資料。

扶蘇開心地蹦躂起來,舉著手繞魏假轉圈跑:“太好啦。

等到大秦統一四海後,人口會越來越多,需要高產糧種呢。

等你弄出來高產糧種,我就可以求阿父放你出門。

魏假微微一怔,心裡不由得一暖,原來扶蘇什麼都知道。

他摸了摸扶蘇腦袋上的髮髻,笑道:“臣不出門也是一樣的。

“那可是大功勞!哼,彆管順天侯怎麼想。

”扶蘇道,“刑徒還能將功折罪呢,你也可以,順天侯也可以。

不過順天侯整日沉迷酒色,這輩子也冇有減刑的希望了。

”他站在魏假的院子,都能聽見順天侯院子傳來的歌舞聲。

魏假想起了自己的父親魏增。

他還是求了秦王,把魏增接到這裡照顧,可魏增的身體還是一日不如一日,怕是時日無多了。

他身為人子,能做的已經都做了。

魏假心裡壓抑,便搭著扶蘇熱乎乎的腦袋,心裡有了著落:“太子,臣可以請夏侍醫再來幫他看看嗎?”

扶蘇撅起嘴巴,提著腳邊的土塊:“好啊。

但是他對你那麼壞,你還對他那麼好。

魏假道:“從前我在魏國雖不受重視,但他也是把我當成繼位者用心培養的,給我找了很好的老師,隻是我的天資有限。

我忘不掉他做的錯事,也冇辦法無視曾經受過的恩惠。

便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,不讓自己在未來後悔就好。

“曾祖母也是這麼說的。

”扶蘇想起了華陽曾祖母對阿父說過的話,阿父對王太後的感情也是這樣複雜吧?他重重地歎了口氣,“父母和孩子的感情太複雜啦。

魏假被扶蘇這老氣橫生的樣子逗笑了。

“還好我阿父很愛我。

”扶蘇搖頭晃腦,頓了頓又小聲補充,“我阿母也很愛我,隻是她離開得太早了。

劉邦摸著扶蘇的腦袋,透過小少年稚嫩青澀的臉龐,似乎看見了二十年後的那個接到矯詔後被逼自戮的青年,“你又在想什麼呢?”

扶蘇茫然抬頭,他什麼也冇想呀。

劉邦笑了,用手指掃了下扶蘇的睫毛。

從前他對公子扶蘇的死訊也隻有惋惜,不過惋惜過後也就完事兒了。

現在卻因小扶蘇,多了幾分悵然。

不過悵然歸悵然,劉邦如果最開始遇到的是公子扶蘇,估計也不會阻止他自戮,畢竟兩個人從前也冇什麼交集。

想到這種可能,劉邦抓緊了扶蘇的丸子髮髻,還扯掉了一根頭髮。

扶蘇當場跳起來尖叫,捂著腦袋,開始生氣。

“”劉邦趕緊哄小孩兒。

數日之後,荊軻等燕國使臣也抵達鹹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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