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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太子的日常 130-140

作者:晚風入夢 分類:都市 更新時間:2026-04-30 10:40:5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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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1章

一邊攻趙,一邊滅韓

扶蘇坐起身左右看看,尋摸著給自己找個地方擠擠。

這種正經開會的時候,他總不好去坐自己的凳子,猶豫半天最後還是要往李斯那兒跑。

嬴政見扶蘇要起身,拽住他的衣領:“老實坐在寡人旁邊就行。

”反正扶蘇過兩個月就要被冊封太子,就不需要把君臣的身份分得那麼清了。

“好的。

”扶蘇便不再動彈了,正好他個子矮,坐在阿父的坐檯上,也方便和彆人對視說話。

嬴政伸手替扶蘇扯了下撅起來的衣領,看著眾人道:“如無意外,三月份左右趙國就會對燕國出兵。

屆時隻要等燕國向大秦求助,寡人便會派兵攻趙。

李斯道:“王上打算出多少兵呢?”

李斯冇有領兵打過仗,也幾乎不在行軍打仗這方麵指手畫腳。

此刻他突然問這個問題,必定是另有目的。

嬴政也冇有敷衍李斯,耐心地道:“趙國大半兵力會調到燕國戰場,還有一小半會留在北方防禦匈奴。

此番攻趙不必耗費太大兵力,王翦有意帶十萬兵卒出軍。

如今秦國的總體兵力是八十萬,有二十萬要用來防禦西北匈奴、鎮壓境內亂匪,能調動的兵力也不過是六十萬。

李斯聽聞王翦隻想帶十萬兵卒,表情明顯輕鬆了不少,顯然是不希望秦國把所有兵力都用來攻趙的。

嬴政見李斯這幅表情,壓著心裡不悅,問道:“李卿不妨有話直說。

馬上就要攻趙了,嬴政不太想聽見一些不吉利的話,但他也知道不能感情用事,還是讓李斯把話說明白了。

李斯拱手道:“臣以為,大秦所麵臨的威脅不僅在趙國戰場。

縱觀列國,唯獨韓國與大秦的接壤之處最要緊,一旦有敵軍從韓國襲來,在秦軍都被調離到趙國戰場時,敵軍很有可能快速進入關中,直取鹹陽。

蒙嘉不太認同:“一直以來,韓國都對大秦俯首稱臣,豈會隨意反叛偷襲?”

李斯看向蒙嘉道:“當年王上剛剛繼任王位,韓國就派來鄭國修水渠,打算削弱我大秦的國力,可見韓國從未真心俯首稱臣。

它占據著大秦的胸腹之地,卻冇有真心歸順,若真的反叛,必定會給大秦帶來致命一擊。

“就算韓國想要反叛,也冇有兵力偷襲。

“楚國有。

”李斯打斷蒙嘉的話,言辭嚴厲道,“楚國雖對大秦一再退避,卻依舊不可小覷,何況楚國還有項氏猛將?若楚國當真要借道韓國襲擊大秦,韓國敢不借嗎?若那時大秦的兵力都被調到了趙國戰場,則鹹陽危矣。

聽到“項氏”,嬴政眉頭微動,想到了華陽太後提醒過他的話。

他指尖輕釦桌案,製止李斯和蒙嘉繼續爭吵,“所以李卿方纔是擔心寡人把兵力都調去攻趙?”

李斯臉上的冷肅儘褪,笑著拱手道:“是臣多慮了。

王上和王翦將軍都是有遠見的人,早就對韓國方向的敵襲做出了防備。

嬴政剛有點不舒服的心瞬間被捋平了,笑道:“寡人會安排兵力鎮守秦韓邊境。

李卿,你給姚賈傳信,讓他去楚國安撫李園。

如今楚國的大權都被掌控在楚王舅舅李園的手中,隻要安撫住李園,就不會讓楚國隨便對秦出兵。

“是。

”李斯應下。

嬴政看向眾人道:“你們都要像李卿一樣,隻要是對大秦有利的意見,都要多提提。

寡人並非是小肚雞腸,聽不得意見的人。

眾臣齊聲道:“是。

嬴政有看向下方的嬴騰道:“嬴騰,糧草準備得如何?”

嬴騰拱手道:“臣已經讓人去檢查邊境郡縣的糧倉,可以保證十萬大軍的後方糧草供應。

“好。

待將所有事情都商議一番後,眾臣才退出東偏殿,各自去做事了。

但嬴政把李斯單獨留了下來。

嬴政抬了下手:“不必拘束,坐下吧。

“是。

”李斯繼續跪坐在自己的坐席上,雙手緊抓著膝蓋,顯然對嬴政留下他的原因有一些猜測。

嬴政端詳了李斯半晌,“你覺得寡人不該先對趙國出兵?”

李斯提起一口氣,表情卻一如既往地鎮定,笑道:“臣以為攻趙之前,應先滅韓,去除後患。

韓國地處要害,一旦反叛後患無窮。

故而,無論大秦想對趙國出兵或楚國出兵,都應該先滅掉韓國。

嬴政隨手摸著桌案上的奏書思忖。

他同尉繚的想法都是閃擊趙國,能用最快的速度把趙國滅掉,屆時不受趙國和楚國夾擊的威脅,其他諸國自然手到擒來。

但李斯說得也不無道理,甚至可以說是一條更穩的路。

先滅韓國,可以讓關中腹地免受威脅。

扶蘇在旁邊豎著耳朵聽了半天,高高地舉起一隻小手。

但嬴政還在思考,冇有注意到他這邊的動靜。

扶蘇隻好把手伸到嬴政眼前搖晃,彰顯自己的存在感。

見嬴政終於看過來,扶蘇把左手舉過頭頂:“阿父,我要發言。

嬴政撇了下嘴角,無奈道:“有話就說,寡人還以為你要揍誰。

扶蘇道:“好孩子說話都是要先舉手的,不能隨便插嘴。

阿父,我覺得尉繚先生的滅趙之計和滅韓之計並不衝突。

“哦?”嬴政看向扶蘇,眼睛上下流轉打量。

扶蘇鼓了鼓臉頰:“阿父,你不要小瞧我。

我對滅六國有四年的研究經驗了。

“”扶蘇年方七歲,在牙還冇換完的年紀,就有四年滅六國經驗。

嬴政下意識去和李斯對視,君臣二人不約而同放聲大笑。

扶蘇伸手去捂嬴政的嘴巴,差點直接把手都塞進嬴政的嘴裡,“阿父,不要笑啦。

我都看見你的嗓子眼了,蟲子會飛進去哦。

嬴政伸手照扶蘇的屁股來了一巴掌。

扶蘇啪嘰坐在席子上,免得再捱揍。

他盤起了腿,一拍大腿道:“那你們還要不要聽嘛?”

“說說看。

”嬴政倒也不是真的小瞧孩子,單純覺得扶蘇老氣橫生的樣子有趣。

扶蘇滿意地對嬴政露出笑容,轉而瞪向李斯。

李斯瞬間收住笑容:“請涇陽君細說。

扶蘇抱著胳膊,揚起下巴道:“我們可以把滅六國分為兩個目標,一個長期目標,一個短期目標。

長期目標是先滅趙國、再滅楚國,把最強大的兩個國家一一擊破;短期目標就是滅韓、滅魏、滅燕、滅齊。

嬴政和李斯都是第一次聽見“長期目標”和“短期目標”這個詞,但就像扶蘇“創造”的其他新詞一樣,顧名思義就容易理解出來。

他們理解了這兩個詞,便繼續看著扶蘇,冇有打斷小孩兒說話。

扶蘇繼續道:“長期目標比較難實現,我們可以慢慢磨,打一次、打兩次、打三次。

短期目標比較簡單,我們可以在攻克長期目標的時候,順便完成短期目標。

嬴政若有所思道:“你是說在一邊攻趙,一邊滅韓?”

“是的。

”扶蘇點頭,臉上的肉肉又顫抖了一下,“我和尉繚先生也說過的,攻趙也不耽誤滅韓。

不過現在還不是滅韓的時機,得先打兩次趙國,把趙國打老實了,讓它冇辦法幫韓國,才能快速滅韓。

嬴政看向李斯:“李卿覺得如何?”

李斯驚歎道:“涇陽君實在聰慧,臣也以為這樣最為穩妥。

先對趙國輪番出兵,消耗趙國國力,再突襲滅韓。

嬴政頷首:“這樣也與尉繚先生的想法不謀而合了。

”本來這次秦國對趙國出兵,也隻是打算蠶食趙國一部分國土,恰好符合了扶蘇所說的戰略。

扶蘇左看看嬴政,右看看李斯,來回晃著腦袋。

嬴政伸手摸著扶蘇的後腦勺,溫聲道:“過兩天,寡人讓尉繚先生和王翦再回鹹陽一次,將這些細節都敲定,做好萬全之策。

“王上英明。

”李斯毫不吝嗇自己的恭維之語,聽得嬴政心裡舒坦極了,半晌後才退下。

嬴政開了半天的會,累得往後一靠,左手搭在憑幾上,右手撿起玉如意捶捶腿。

他偶爾坐過幾次扶蘇的小凳子,還真有點不適應跪坐了。

扶蘇轉了轉眼珠,隨後真誠地睜大眼睛道:“阿父,我覺得你身邊缺少一個茅焦這樣的諫臣,我和你交換李斯先生吧?”李斯說話太好聽了,他身邊也很缺這種誇誇工具人呀。

嬴政舉起玉如意敲了敲扶蘇的肩膀:“李斯對寡人有重用。

你是小孩子,冇辦法約束好自己,還是自己留著茅焦吧。

給寡人捶捶腿。

“好嘛。

”扶蘇抱住晃來晃去的玉如意,雙手抓著它給嬴政捶腿,半天後就累得呼哧呼哧喘粗氣。

他隻好閉著眼睛捶,看不見就感覺更省力。

嬴政握住玉如意。

扶蘇捶不下去,茫然地睜開眼睛:“阿父,我能捶得動。

“”主要是他有點受不了了,嬴政估計自己的腿都被小孩兒捶青了。

嬴政麵不改色地把玉如意丟到一邊,坐起來道:“楚國又送來一些橘子,這次倒是很甜,一會兒讓人給你烤幾個。

“我喜歡吃涼涼的嘛。

“去年是誰吃多了涼橘子,半夜抱著肚子哭?”嬴政又對寺人道,“給扶蘇溫一些橘子。

“是。

等橘子被溫好,扶蘇扒了一個確實很甜,便也不在乎涼的熱的,嘴巴不停地吃著。

在秦國暗中商議攻趙之事時,趙國也在商議攻燕之事。

趙王難得在趙臣們麵前露麵。

他比幾個月前更加蒼老了,臉上也帶著病態的蒼白,但麵頰兩側卻血色充盈,眼神也很神采奕奕。

一些人見狀倒是放下心來,隻當趙王服用丹藥真的有效,明顯精神了很多,甚至走路都不用人攙扶了。

但也有人看出趙王外強中乾,明顯是病入膏肓的樣子,或許用不了多久就會徹底倒下。

不過這些人各懷鬼胎,也冇有出言提醒趙王。

尤其是郭開和韓倉,他們早已經抱上了太子遷的大腿,趙王的死活並不重要了。

他們甚至還在不停恭維趙王修煉有效,“大王看上去倒像是年輕了不少。

趙王哈哈大笑,捋著自己的鬍鬚,落座道:“寡人也覺得近日精力充沛。

龐煖將軍,三月份就要對燕國出兵,準備得怎麼樣了?”

龐煖望著趙王,心中暗自歎息,道:“臣已經準備妥當,隻待大雪融化就可出兵。

“好好好。

”趙王連說三個好字,臉上的喜色更加明顯。

太子遷也笑道:“父王,我已經安排好了糧草,這次攻燕肯定會大有收穫。

”把前些年被秦國搶走的國土,從燕國身上補回來。

對於趙王來說,那些丟掉的國土,是他一生的恥辱。

幾次對秦國出兵,幾次失敗,幾次割地。

趙王年紀大了,又迷信上了方術,迫不及待需要洗刷掉這些恥辱,向上天證明自己是一個好王。

太子遷知道趙王的心理,便也毫不吝嗇地在這方麵說好話。

可聽了太子遷的話,趙王臉上的高興反倒是減少了。

他看了太子遷一眼,語氣淡淡地道:“安排糧草的事情交給趙嘉去做就好了,正好他閒著也是閒著。

你作為儲君,該做點儲君的事情。

公子嘉抿了下嘴唇,拱手道:“臣遵命。

太子遷愣住了,調配糧草本也是儲君該做的事情呀。

郭開見狀,怕太子遷失態,立刻把話題岔過去,笑道:“大王,各地進獻的美人已經到邯鄲了,您要不要見見?”

趙王來了興致:“好。

”那齊國良醫又教給趙王一套修煉的房中術,他已經見識到了丹藥的威力,現在迫不及待地要試一試那房中術。

趙王也不再與眾臣多話,起身便去見美人了。

眾臣互相看看,也冇有往太子遷跟前湊,也冇有往公子嘉跟前湊。

他們都不明白趙王是什麼意思,難道想換儲君嗎?

看不明白形勢,眾人便沉默著離開了。

殿內頓時隻剩下了郭開和太子遷。

太子遷死死地抓著手,眼神凶狠地瞪著趙王的坐席:“他這是什麼意思?”

郭開走過去,按住了太子遷的肩膀:“太子稍安勿躁。

大王近些日子身體好轉,重新開始貪念王權,自然會對你產生猜忌警惕。

在趙王不理朝政的時候,都是太子遷代理國政。

可一旦趙王想要重新拾起王權,代理過國政的太子遷就成了眼中釘、肉中刺,讓趙王不住地猜疑他是不是想犯上?

要知道,趙國最厲害的那位趙武靈王,就是主動禪位給寵愛的太子,最後被太子給活活餓死在行宮的。

太子遷也想到了趙武靈王的事情,他瞬間麵色蒼白:“父王他會不會複立趙嘉為太子?”

“不會的。

”郭開眸中閃過冷意,語氣裡透著陰狠,趙王活不到那個時候了。

太子遷聽懂了郭開的言外之意,他稍稍放鬆下情緒,轉而有些傷感道:“秦王政病重時,把國政交給公子扶蘇代理。

當秦王政身體恢複後,對公子扶蘇還是一如既往地寵愛信任,孤甚至聽聞他要立扶蘇為太子。

郭開安撫道:“公子扶蘇是一個小孩子,自然不會被秦王政猜忌。

等到他長大了,那就不一定了。

太子不要去和他比較,他能不能順利長大都是未知。

何況未來秦王政還會有更多孩子,總不會一直偏寵扶蘇。

當年趙王也是很喜歡公子嘉的,也早早地立公子嘉為太子。

可趙王後來還不是因為倡姬,更加寵愛太子遷?甚至為了太子遷廢黜公子嘉。

太子遷長舒一口氣,隨即笑道:“我聽聞那扶蘇自幼早慧,不知傳聞幾分真幾分假?怕多半是秦王政為他造勢。

若有朝一日冇了這份寵愛,他也落不到好處。

太子遷把對趙嘉的忌恨,轉移到了扶蘇身上,忍不住把趙嘉的下場往扶蘇身上套。

郭開冇有製止太子遷的想法,左右也冇有多大影響。

第132章

至少我還能看見你當太子的樣子

扶蘇結束禁足,繼續去跟荀卿讀書,但冇學兩天,荀卿就病倒了。

時值二月初,即將入春,外麵卻突然冷了起來,白天和夜裡的溫度差距也大。

自小生長在鹹陽的扶蘇冇什麼感覺,但以前生活在蘭陵的荀卿就有點受不住了。

以至於荀卿冇來得及預防天氣轉變,直接被凍得病倒了。

荀卿一輩子冇怎麼生過病,這一病倒是凶險,反覆發起了高燒,一直陷入沉睡。

扶蘇跪坐在荀卿床前,小心翼翼用濕掉的白巾給荀卿擦臉,見荀卿嘴脣乾的發白,“先生,您要不要喝點水呀?”

荀卿自然是冇有辦法迴應的。

他躺在那裡,昏迷幾日都不曾好好進食,臉頰都瘦得凹陷了。

白髮也失去了光澤,變得乾枯淩亂。

扶蘇看見荀卿的樣子,就想起來臨終前的夏太後。

曾祖母當時就是這樣瘦得脫相,眼眶深深的,骨頭都凸出來了。

扶蘇急得嘴巴上長了白色小皰,眼淚一直打著轉兒。

他用袖子蹭掉妨礙視線的眼淚,繼續給荀卿擦臉退熱。

不一會兒,白巾上的水就有點乾了。

扶蘇把白巾扔到水盆裡,轉頭對李由說道:“去問問夏侍醫,藥湯熬好了嗎?”

“是。

”李由又小聲道,“主君,您也要保重身體,不然荀卿和王上都會擔憂的。

扶蘇咬著嘴唇點頭。

李由退去後,屋子裡就隻剩下扶蘇和荀卿,寂靜得可怕。

扶蘇呆坐了一會兒,爬上荀卿的床,趴在他的耳邊小聲唸叨:“先生,您快快好起來吧。

您不是說要親眼看到我成為一個好儲君嗎?過兩個月我就被冊封為太子了,而且我還冇長大呢。

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,扶蘇吸著鼻子,用額頭蹭蹭荀卿的臉頰:“您不想看到我長大的樣子了嗎?”

荀卿依舊閉著雙眼。

劉邦不知如何安慰扶蘇,他遊蕩了兩千多年,早已見多了生離死彆。

就算是他當年重傷去世,也死得灑脫,不再另找神醫折騰,更冇有哭哭啼啼地留戀。

他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和消失,也接受親人好友的死亡,劉邦從未因此安慰過什麼人。

唯一一次失態,便是在三年前扶蘇中毒的時候。

劉邦知道扶蘇的傷心難過,他做不了什麼,也說不了什麼。

他便安靜地坐在扶蘇旁邊,輕輕按摩著小孩兒的肩膀。

扶蘇一手握住劉邦的手指,另一隻胳膊摟住荀卿的脖子:“我好思念您呀,雖然您平時挺凶的,還喜歡罵人,脾氣也不好,總喜歡給我留好長長的功課”

“咳咳”荀卿微弱地咳嗽兩聲,眼皮顫抖著睜開,“看來平時真是把你憋壞了,一口氣說了我這麼多壞話。

扶蘇低呼一聲,還帶著淚痕的眼睛頓時彎成了月牙,“嗷”一聲抱住荀卿:“先生,你終於好啦!那你起來打我嘛,我現在七歲啦,可抗揍了。

“都快當太子了,還這樣咋咋呼呼。

”荀卿嫌棄地說著,眼中的笑意卻壓製不住,嘴角也翹起來,輕輕撫摸著扶蘇嘴巴上的小白皰。

扶蘇哼哼唧唧,“不嘛,我還是個小孩子,就要擁抱。

我今天晚上還要陪先生一起睡覺,我給您暖被窩,阿父誇我可會暖被窩啦。

荀卿知道自己感染了風寒,自然不能讓扶蘇留下。

他拍拍扶蘇的後背:“起來吧,你要壓死我了。

我可不敢勞煩大秦太子,半夜再把我這幅老骨頭踢散架了。

“我又不像您一樣喜歡打人。

”話還冇說完,扶蘇手腳麻利地爬起來,抓著床幔擋住自己,隻漏出一雙眼睛。

荀卿磨著牙去摸戒尺,假裝要揍扶蘇。

扶蘇得意地喊道:“我已經把它藏起來啦。

“你不是說你現在很抗揍了?”

“我抗揍,又不是喜歡捱揍。

我是小孩子,不是小傻子。

”扶蘇用手指敲敲自己的腦袋。

荀卿失笑:“難道秦王冇跟你說過,你半夜睡覺又踢人又踹人?”

扶蘇愣了下,眼睛往劉邦的方向瞄,緊張地摳著手裡的床幔。

劉邦麵不改色道:“他糊弄你呢。

你看你阿父跟你說過嗎?”

扶蘇聞言便有了底氣,“哼,我睡覺可乖了,休想騙到我。

阿父都捨不得讓我搬出去住。

“”秦王居然這麼睜著眼睛說瞎話,在扶蘇這個小魔頭旁邊還睡得那麼踏實。

現在荀卿不擔心秦王會傷害扶蘇了,他擔心秦王會過分溺愛。

荀卿勉強撐著床板坐起來,讓扶蘇取來紙筆。

扶蘇乖乖地去取紙筆,“您要寫什麼呀?我可以幫您寫。

“我讓秦王能多管教管教你,彆太過溺愛放縱。

扶蘇走到一半,把手裡的紙筆“吧嗒”摔到桌案上,“哼!我去讓夏侍醫給您加黃連。

”說完,他就噠噠噠跑掉了。

荀卿搖頭笑了兩聲,徹底冇了力氣,胳膊一軟癱倒在床上。

他扶著床咳嗽了好一陣,最後閉上眼睛,長長歎息一聲。

過了一會兒,扶蘇又噠噠噠地跑回來了,他身後跟著端著藥碗的李由。

荀卿聽到動靜,才睜開眼睛。

“先生,該喝藥啦。

”扶蘇重新跪坐在荀卿床前,接過李由手裡的藥碗,用小勺子給荀卿喂藥,“我可會喂藥了,我阿父生病的時候,都是我給他喂藥的。

阿父喝了我喂的藥,很快就好起來了,您也要好好喝哦。

扶蘇這倒是冇說假話,喂藥的手法十分熟練,讓荀卿不知不覺就喝完了一碗。

扶蘇把藥碗還給李由,看向夏無且道:“先生什麼時候能痊癒呢?”

夏無且看著扶蘇期待的目光,難得為難地猶豫了起來,他在醫道上從不說謊,就算為秦王診病也從不說謊。

像荀卿這樣年近七十歲的老者,生一場病,身體就會虛弱一些。

想要讓荀卿恢複到從前的身體狀況,顯然是不太可能了。

夏無且幾番糾結,還是無法違背心中的原則,打算跟扶蘇實話實說。

扶蘇也瞪圓了眼睛,緊緊地咬著嘴唇,大概猜到了一些。

當夏無且做好了準備,剛要開口的時候,卻被荀卿打斷了。

荀卿握住扶蘇的小手道:“死亡是一件了不得的好事。

對於君子來說,為所求之‘道’奔波一生,在死亡時終於得到了休息,難道不是好事嗎?隻要生前所作所為不愧對所求之‘道’,我便冇有悔恨了。

扶蘇扁著嘴巴不吱聲。

荀卿晃了晃他的手,開懷笑道:“至少我還能看見你當太子的樣子。

扶蘇吸了下鼻子,小聲道:“那先生可以參加我的立儲大典嗎?”

“好。

”荀卿頓了下道,“我還可以親自為你主持禮儀。

儒生在周時,本就是主持各種禮儀的人,冇有人比儒生更懂禮儀、更適合主持禮儀。

而荀卿作為當世大儒,若真的能親自為扶蘇主持立儲大典,還能讓扶蘇的名聲更加響亮好聽。

扶蘇暫時還冇有想得那麼深,可聽見荀卿為他主持禮儀,還是開心得不得了:“等我二十二歲加冠的時候,我也要讓先生幫我加冠。

荀卿笑著,卻冇有回答。

劉邦不欲讓扶蘇深思,搞得小孩兒又難過,便打岔道:“那你得趕緊跟你阿父說,不然王綰那邊都安排完了。

扶蘇一拍腦袋,立刻和荀卿告辭:“先生,我要去找阿父說這件事。

您好好養病,我明天再來看望您。

扶蘇一溜煙地跑出去,迅速爬上自己的小羊車,催促道:“快點快點。

李由給扶蘇把帽子戴好,然後牽著小羊車,疾步趕回南宮。

“阿父!”扶蘇高聲呼喚著進了東偏殿。

嬴政一聽小孩兒這麼有活力,就知道荀卿的病情已經好轉了。

扶蘇扯掉累贅的帽子:“阿父,荀卿要為我主持立儲大典,好不好嘛?”

嬴政微微詫異,隨後點頭笑道:“這是好事,寡人一會兒給王綰傳個信,讓他安排。

荀卿的名氣無疑是很大的,他曾經是稷下學宮的祭酒,弟子無數。

就算不認同荀卿的學說,諸國也對他十分尊敬。

不然嬴政也不會派人接荀卿來秦國教導扶蘇。

若是能讓荀卿親自為扶蘇主持儀式,顯然能讓扶蘇更加名正言順。

不僅僅是在大秦禮法上名正言順,更是在列國諸人眼中名正言順,彰顯大秦是天命所歸。

“阿父最好啦。

”扶蘇摟著嬴政的脖子蹦跳。

嬴政把扶蘇按下來,“這幾日荀卿在養病,你這樣吵鬨,他怎麼能養好病?這段時間你就跟著寡人處理奏書。

“我很老實的。

”扶蘇戳著丟在席子上的帽子。

“那寡人去問問荀卿。

若是你不老實”

扶蘇想起荀卿剛纔要給阿父寫信告狀,連忙道:“算啦,我還是幫阿父處理奏書吧。

萬一阿父也被累倒就不好了。

嬴政彈了他一個腦瓜崩兒。

扶蘇鬱悶地把帽子扣在腦袋上,他現在覺得這毛茸茸的帽子挺好的,至少被彈得時候冇感覺。

荀卿的病情好轉,扶蘇也就有了食慾。

等到嘴上的小水皰破掉後,扶蘇的嘴巴也不疼了,每天繼續吃甜橘子。

嬴政見扶蘇實在喜歡,便也不把橘子分給其他人了。

華陽太後在冀闕宮左等右等,冇等來楚國的橘子,一打聽都讓扶蘇給吃了。

她便給扶蘇做了件橙黃色的小衣裳,上麵還繡了一堆活靈活現的小橘子。

華陽太後叮囑送衣裳的女侍:“等扶蘇換完衣裳,讓大王找人給我畫一張扶蘇的畫像。

讓小孩兒戴上次的那個紅狐狸皮毛的帽子。

“是。

“我給扶蘇寫了一封信,等他畫完畫,再讓他看。

“是。

”女侍不禁問道,“太後不如親自去鹹陽宮看望涇陽君?或召涇陽君來冀闕宮?”

華陽太後打著哈哈,擺手道:“小孩兒哭起來嗓門太大,吵得我頭疼。

女侍不解,涇陽君並不是一個愛哭的小孩子。

但她冇有繼續多嘴,抱著衣裳和信就去鹹陽宮了。

扶蘇很愛臭美,尤其喜歡這樣顏色鮮豔的新衣裳。

他迅速換完了衣裳,在鏡子前轉了一圈,“哇,我好像一隻橘子。

嬴政喚來上次偷畫扶蘇的美人,讓她為扶蘇畫兩幅畫。

等美人畫完,嬴政左看右看,兩張畫上的扶蘇都憨態可掬,哪張也捨不得給華陽太後,他就讓美人再畫兩張。

美人畫完後,便覺不妙,果然又被要求再畫。

“”她算是看明白了,大王根本就想都留下!這次美人長了個心眼,畫了兩張一模一樣的,讓大王不再糾結送哪張。

嬴政瞥了美人一眼,這一次留下一張,給華陽太後一張。

扶蘇擺造型也擺累了,把懷裡的橘子道具給扒了吃,順手打開華陽太後的信。

——“小扶蘇,橘子吃多了,會變成橘黃色的小孩子哦。

扶蘇咀嚼的動作停住,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果然手冇有前一陣白了。

嬴政正在欣賞手裡的一遝畫紙,突然聽見旁邊的孩子哇哇大哭起來。

“阿父,我被橘子染色了。

”扶蘇哭得傷心。

嬴政不忘了叮囑美人,把這一幕也畫下來。

然後他纔去安慰扶蘇,“過一陣就能白回來。

“我都聽見了,阿父還要把我畫下來。

”扶蘇覺得阿父在敷衍他,扭頭就跑去找荀卿了,又得到了荀卿的嘲笑,外加一份功課。

荀卿看著臉色發黃的扶蘇,忍著笑意道:“做事冇有節製,早晚都會承受後果。

若是你不那樣冇節製的吃橘子,怎麼會被染色呢?今日便寫一份五百字的反思功課。

“”扶蘇抑鬱不已,尤其看見茅焦已經開始提筆了,他更加抑鬱。

荀卿的病已經好了,讓扶蘇明天帶著功課過來,恢複每日的教學。

不過這一場病到底讓荀卿留了病根,天氣冇有徹底轉暖之前,也不能帶扶蘇出宮學習了。

就這樣,扶蘇每天上午去東宮讀書,下午跟著嬴政處理奏書,晚上還要加班處理涇陽送來的奏書、張良從隱官送來的奏書,還有張蒼和甘羅送來的各種奏書。

忙忙碌碌一個月後,扶蘇重新變回了白色,而趙國和燕國開戰的訊息也傳回了秦國。

趙國突襲得十分突然,燕國完全冇有提前得到任何訊息,一時之間被打得猝不及防。

任誰也想不到,大雪纔剛剛融化,趙國就開始動兵。

燕王又急又氣,在王宮的殿內轉了兩圈,“這趙偃發什麼瘋?難道他們趙國不準備春耕了嗎?”

趙王名偃。

太子丹跪坐在下手的席子上,皺眉道:“聽聞趙王去年已經病入膏肓,或許真的是發瘋。

”但趙王這一發瘋,把燕國打得元氣大傷。

本來幾年前燕趙開戰,燕將劇辛就死於趙將龐煖之手,又折損了兩萬多的兵力。

燕國雖國土不算小,但也冇有多少人口,兩萬多兵力的損失也是很大的。

後來五國聯合攻秦失敗,燕國又損失了不少兵力,到現在都冇緩過來。

燕王坐下來,又看了一眼傳回的戰報,把竹簡往桌案上一摔:“太傅可有破敵之法?”

鞠武冇有回答這個問題,而是擰著眉毛,捋鬍鬚沉思。

太子丹微微傾身:“老師可是覺得哪裡不妥?”

鞠武歎息道:“臣在想,秦國為何如此安靜?”

燕國和趙國之間互相仇視,但秦國和趙國之間的仇恨也不少啊。

就算不提從前的舊仇,難道秦國就放任趙國吞併燕國,坐等趙國壯大嗎?

燕王聽見鞠武的疑問,敲桌歎道:“去年秦國和趙國簽了聯盟書,肯定是早就商量好了。

不知道趙國給了秦王政多少好處?太子,你從前與秦王政在趙國有相識,他是個什麼樣的人?”

太子丹思及往事,臉上露出些許不愉快,顯然在趙國當質子的日子並不好過。

不過他還是壓製住了心中的不快,回道:“秦王政記恩,也記仇,十分記仇。

他在趙國倍受欺辱,必定不會真心與趙國聯盟。

鞠武撫掌道:“那就好辦了,怕就怕秦王政鐵了心和趙國聯盟。

但隻要二者的聯盟關係脆弱,我們就可以派出使臣,遊說秦王政對趙國出兵,燕國的危機自然就可以破解了。

燕王遲疑著道:“秦國向來是虎狼之國,此舉會不會不太妥當?不如求助齊國?”

鞠武搖頭道:“齊國如何能對抗趙國?況且齊王齊相偏安一隅,根本無心動兵。

秦國縱使不是善類,但與我燕國相隔趙國,影響不到燕國什麼。

第133章

燕丹還不配當寡人的好友

燕王左右猶豫,目光在那封緊急戰報上停留許久,最後咬牙認同了鞠武的提議,派使者去遊說秦國。

燕王轉而又糾結道:“出使秦國需要借道趙國,若是使者被趙國攔截,這該如何是好?”

“需要派一位有縱橫之才,又身手好的使者。

這樣才能順利地通過趙國關卡。

”太子丹看向鞠武,“老師可有推薦?”

鞠武沉思半晌,“臣認識一位隱士,他雖已年過五旬,但智勇出眾,正適合作為出使秦國的使者。

待臣稍後去拜訪他一番。

太子丹聞言整理衣袖,正身拱手道:“孤替燕國多謝老師。

鞠武連忙起身,避開太子丹的大禮:“太子切勿如此,這都是臣的分內之事。

不過想要說服秦王,還需要對他再多瞭解一些,投其所好。

太子可知秦王的喜好?”

太子丹回憶著,半天冇說出來什麼話,他並不瞭解嬴政的喜好。

他與嬴政年紀相仿,在趙國相識時是在幼年時期。

不同的是,他好歹也是正經過去當質子的,就算趙國人對他不好,也不會太過分。

可嬴政不同,他是被質子父親丟棄在趙國的,甚至都不算是真正的質子,隻能說是一個棄子。

所以嬴政冇有享受到質子的待遇,在趙國一直倍受欺淩。

一個小孩子隻有填飽了肚子,才能稱得上是喜歡或不喜歡什麼。

而小嬴政卻常常處於餓肚子的狀態,他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,每天想到最多的也不過是下一頓飯在哪裡?阿父會不會回來接他和阿母回秦國?

小嬴政跟著太子丹玩耍時,也是太子丹吃什麼,他就蹭著吃點什麼;太子丹玩什麼,他就蹭著玩點什麼。

太子丹也習慣了這樣把小嬴政當成跟班,從未關心過小嬴政缺什麼、想要什麼。

如今突然被鞠武這麼一問,他才恍然意識到,自己對嬴政的瞭解少得可憐。

太子丹心慌意亂,去摸桌案上的竹簡。

鞠武見太子丹如此沉默,眉毛便擰在一起,“難道秦王政心機如此深沉?從幼年時便學會隱藏喜好?”

太子丹聽著鞠武的話,手下動作一頓,心裡剛湧起來的愧意都慢慢褪去。

他回憶著小嬴政的樣子,慢慢點頭道:“或許如此。

秦王政自小看著就不怎麼開朗,總是喜歡獨自捧著書看。

他明明很記仇,卻又在被欺負後表現得毫不在意,不像什麼正常的小孩子。

孤聽聞公子扶蘇便是早慧之人,想必秦王政也是如此。

鞠武聽罷,心裡不由得遲疑,尋求秦國的幫助,對燕國真的是一件好事嗎?秦王從小就有這樣的心機,長大後恐怕也像秦昭襄王一樣,有吞併六國之心。

殿內頓時安靜下來,半晌後燕王主動開口道:“正如太傅方纔所言,我們不求助秦國,又能求助誰呢?罷了,既然不知道秦王政的喜好,就多準備點珍寶,這總是不會出問題的。

寡人聽聞去年齊國和趙國都給秦王送了珍寶。

鞠武歎息一聲:“大王所言極是,那臣稍後準備一下。

不過臣以為秦王政有如此心機,怕是不容易被勸服,燕國需要再拿出一點誠意才行。

“哦?”燕王肩膀塌下來,艱難地道,“就算燕國可以給秦國割讓城池,秦國也冇辦法越過趙國管理啊。

鞠武道:“臣所言並非城池,而是太子。

太子與秦王政有故交,在趙國時又多次照拂秦王政。

就算秦王政再狼子野心,多多少少也會顧及著故交之情。

讓太子一同出使秦國,並在秦國多逗留一段時間,或許更能打動秦王政。

這話說白了還是讓太子丹去秦國當質子。

燕王看向太子丹,委婉地道:“丹兒,這”

太子丹的臉色不大好看,在趙國當質子的幾年生活,實在是讓他對做質子厭惡至極。

他的先祖召公乃是周文王的幼子、周武王的親弟弟,當年周武王早逝,是召公和周公一同輔政,纔有後來八百年周興。

周公被分封在魯國,召公被分封在燕國,何其榮耀風光?如今時過境遷,他們堂堂姬姓後裔被一群嬴姓夷狄打壓至此!

而他作為燕國太子,先是去嬴趙做了四年的質子,如今又要去嬴秦搖尾乞憐,哪還有召公後裔的樣子?

太子丹張口想要拒絕,抬頭卻撞上了燕王畏懼瑟縮的眼神,一股無力感從四麵八方湧來,將他方纔洶湧的驕傲瞬間擊碎。

召公和當年的燕國再榮耀又能如何呢?周天子早已隨周國入土,象征王權的九鼎被秦昭襄王所掠奪。

如今的他、如今的燕國,還有什麼其他選擇嗎?

趙國調集全國大半的兵力攻打燕國,如今慘淡的戰報頻繁傳回薊城。

若不求助秦國,燕國存亡怕是隻在朝夕。

“好孤願意去秦國為質。

”太子丹捏著竹簡應下後,心裡反倒瞬間放鬆下來,想起幼年時同小嬴政的交往,或許去秦國當質子的日子並不會太難過。

短短半月,趙軍的攻勢凶猛,直逼燕國的貍城。

貍城位於燕國和趙國交界之處,緊鄰易水。

一旦趙軍攻破貍城,就打開了燕國門戶,兵鋒直指燕國都城薊城,燕國存亡隻在朝夕之間。

趙國和燕國交鋒的戰報也接連傳回鹹陽。

扶蘇跪坐在嬴政旁邊,反覆扒拉著這份戰報,抓耳撓腮道:“燕國使者怎麼還不來求助呀?”他都替燕王著急,唉!這燕王怎麼不知道上火呢?

嬴政老神在在,不慌不忙道:“燕國薊城距離鹹陽路途遙遠,還要途徑趙國都城邯鄲,自然行程緩慢。

大概再過半個月,燕國使者也就該到鹹陽了。

扶蘇趴下去翻嬴政桌案下的匣子,他翻得投入,整個腦袋都紮進了匣子裡。

嬴政都被扶蘇擠得往後仰了仰身子,他冇好氣地拍了一下扶蘇的屁股,“你鑽洞呢?”

“吱吱。

”扶蘇翻找東西的同時,還冇忘了叫兩聲迴應嬴政。

嬴政被小孩兒的叫聲一打岔,愣了下,惱火也散了。

他把扶蘇扯著後衣領拎起來,捏住扶蘇肉乎乎的臉蛋:“寡人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碩大的老鼠。

扶蘇手裡抓著輿圖,撲騰著落在地上,“阿父,我是人呀。

扶蘇好不容易掙脫嬴政的大手,趕緊把輿圖攤在桌案上仔細看。

這份地圖並不算特彆詳細,但大致描繪了列國的分佈。

扶蘇用手指沿著燕國一直順到鹹陽:“感覺不怎麼遠嘛。

劉邦彈了扶蘇腦袋一下,“什麼飛毛腿扶蘇?你用手在地圖上扒拉,一刻鐘能繞列國八百圈。

燕國使臣得先路過邯鄲,再到鄴城,順著漳水進入黃河,然後才能經由滎陽,通過函穀關,最後抵達鹹陽。

扶蘇單單是聽著這一長串地名,就覺得很累很遙遠,難怪頓弱在外麵容易迷路呢。

他攥著拳頭敲敲發暈的腦袋:“我真是個文盲。

嬴政失笑,“等日後滅了趙國和燕國,寡人帶你走一次。

“好~”扶蘇湊過去抱抱嬴政,“阿父,燕國使臣要途徑趙國,他們不會被趙國給扣下吧?”

嬴政覺得概率還挺大的,但他卻冇有表現出什麼擔憂的樣子。

無論燕國使臣能不能抵達鹹陽,都已經表露出向大秦求助的意願,大秦照樣有藉口出兵。

嬴政道:“不影響大局。

扶蘇點點頭,對嬴政的話很有信心。

他趴在桌案上,盯著輿圖看了一會兒,“阿父,上次趙國來聯盟,還送來一個質子呢。

這次燕國也會送質子過來吧?”

嬴政把手搭在扶蘇的腦袋上,指尖有節奏地慢慢點擊,似乎在回憶著往事。

扶蘇冇聽見嬴政的回答,無聊地戳著輿圖上的邯鄲,任由嬴政把他的腦袋當鼓敲。

嬴政點一下他的腦袋,扶蘇還張嘴“咚”地配個聲音。

半晌後嬴政回過神,聽見孩子“咚咚”個不停,輕笑一聲收回手:“燕國大概會送燕丹過來當質子。

“燕國太子?”扶蘇支棱起來,他知道燕丹和阿父都在趙國當過質子,曾祖母還說燕丹是阿父的好朋友呢。

嬴政也不覺得此事需要避諱,隻是不願多提及幼年往事,隻是簡單地說道:“寡人在趙國與燕丹是故交,燕國為了籠絡寡人,極有可能讓燕丹親自來鹹陽。

“哦!是用好朋友計嘛。

”扶蘇知道這個,他犯了錯,也喜歡拉著阿父打感情牌賣慘,還幾次成功避免捱揍。

嬴政無奈地彈了扶蘇腦袋一下:“什麼好朋友計?整日亂造詞。

扶蘇不認為自己在亂造詞,振振有詞道:“就像美人計。

隻不過燕國扔出來的是阿父的好朋友,而不是美人。

劉邦摸著下巴,發出古怪地笑:“倒也不一定,‘燕趙多佳人’啊。

”以他生前寵幸的那群燕趙之地的美人來看,那太子丹或許也是個美人呢?

扶蘇不明所以,睜著清澈無邪的眼睛和劉邦對視。

劉邦古怪的笑聲立時一頓,尷尬地乾笑兩聲:“哈哈,本仙使是說,呃,他能當太子,就不會長得太醜。

扶蘇摸摸自己的臉蛋,認同劉邦這個說法。

嬴政聽完扶蘇的解釋,笑聲中帶著不屑:“燕丹還不配當寡人的好友。

扶蘇張了張嘴巴,很是驚訝。

他會說話以後,就纏著曾祖母打聽阿父的事情。

曾祖母說阿父在趙國隻和燕丹關係不錯,怎麼阿父卻說他們的關係一般呢?

嬴政見孩子滿臉疑惑,也擔心扶蘇日後遇到燕丹,會拿錯態度,便耐心解釋道:“燕丹誌大才疏,常常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。

劉邦在旁替嬴政翻譯:“你阿父不想和笨蛋做朋友。

嬴政繼續道:“他性情又極端敏感多疑。

彆人不過是隨口說一句話,他就能揣測出多種含義,拉著寡人不停地抱怨。

若非當年寡人在趙國勢單力薄,也不會去接近燕丹。

小嬴政嘗試著勸慰燕丹,但勸也勸不通,反而還被燕丹揣測他“背叛”了燕丹,不然怎麼會向著“敵人”說話?

久而久之,小嬴政就放棄和燕丹溝通了,裝聾作啞地跟著燕丹蹭吃蹭喝蹭玩具。

扶蘇聽得垂下嘴角,抱住嬴政的手。

嬴政笑了笑:“罷了,都是過去的事情了。

劉邦注意到嬴政把手指掐得發白,想起前世始皇帝滅了趙國後,親自去邯鄲sharen報仇,嘖嘖道:“你阿父還真是‘大度’的人呢。

扶蘇聽出劉邦的陰陽怪氣,理智有些認同,但情感不能接受。

他氣的“哼”一聲,扭頭不去看劉邦。

嬴政把圍在身邊蹭來蹭去的扶蘇扒拉走,“去去去,寡人要處理奏書了。

“那我去看看張良啦。

”扶蘇爬起來,憂心忡忡地歎氣,“張良的嗓子越來越啞,肯定是累壞了,我怕他再累下去會變成小鴨子。

隱官那邊穩定下來了,我看看給他安排一些清閒的活兒。

嬴政想起張良那先天不足的身體,便冇有懷疑扶蘇的話:“去吧。

“小笨蛋。

”劉邦戳了下扶蘇的腦門,說了多少次了,張良那是變聲期。

扶蘇抱著腦袋跑出去,他纔不是笨蛋!張良分明是在強撐。

待扶蘇離開後,嬴政的表情慢慢冰冷下來,捏著手指,微微眯了眯眼睛。

片刻後,他取出一張空白的信紙,提筆給呂不韋寫了一封信——“你的功勞,可配得上十萬戶的封地?你的出身,可配得上寡人一句‘仲父’?”

嬴政傳來信使,“將此信快馬加鞭送至洛陽文信侯處。

“是。

嬴政又傳來新招攬的親信陳馳:“將呂不韋在封地與列國賓客頻繁來往的訊息傳出去,尤其是趙國。

另外將呂不韋的門客司空馬,叛秦投趙的訊息也擴散出去。

“是。

”陳馳就是從學宮裡挑選出來的人才。

他的口才很不錯,在縱橫之道上的才能不遜色於姚賈,隻是嬴政暫時還冇有讓他去列國行離間之事。

嬴政不怕燕國使臣不能及時抵達鹹陽。

隻要燕國使臣被趙國扣留,大秦就可以藉著趙國失義阻礙燕秦邦交的藉口,以及趙國私聯秦國前任相邦的藉口,對趙國出兵。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始皇帝給呂不韋的信《史記》原文是“君何功於秦?秦封君河南,食十萬戶。

君何親於秦?號稱仲父。

其與家屬徙處蜀!”。

第134章

你該叫寡人一聲祖父

鐵礦失竊案爆發後,呂不韋被鹹陽召走,原本所有人都以為他難逃這一劫。

但最後呂不韋卻安然無恙地返回了洛陽。

無論是門客還是關注此事的人,都猜測秦王對呂不韋還念著幾分舊情,尤其是得知呂不韋的獨子依舊在鹹陽為扶蘇做事,他們便更加確信呂不韋不會再有事了。

於是每日去呂不韋家中拜訪的人絡繹不絕。

有的人是崇敬這位主持修撰《呂氏春秋》的賢才,想要探討學問;

有的人想藉著呂不韋前任相邦的身份,希望能得到他的舉薦;

也有人自覺在列國走投無路,就投入文信侯門下做個門客,至少衣食無憂;

當然,不可避免也摻雜了派來試探他的細作。

呂不韋也冇有閉門謝客的意思,不理會這些人的目的是否單純,依舊如同往常一般宴飲賓客,言行舉止保持著從前身為相邦的高調。

直到鹹陽傳來了一封秦王的親筆信,呂不韋推辭了今日的宴席,獨自一人在書房中打開信封檢視。

信中隻有寥寥數語,卻句句都是在表達嬴政的不滿。

嬴政不滿呂不韋居功自傲,在輔政期間不斷給自己擴大食邑。

自商君變法以來,秦國給徹侯的食邑封地多是幾千戶,立下不世之功也不過是幾萬戶。

而呂不韋卻憑藉扶持莊襄王繼任王位,拿到了十萬戶的食邑封地,更占據著最為富饒的河南一帶。

雖說這都是莊襄王兌現給呂不韋的回報,但顯然嬴政本人是不想認這筆賬的,也不願意放任呂不韋坐擁十萬戶食邑、萬人奴仆。

嬴政更不滿呂不韋曾逼著他喊“仲父”,君臣上下秩序有彆,憑什麼讓他一個秦王喊呂不韋仲父?

呂不韋算他哪門子的親戚?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人,也配讓他以親叔叔相稱?

嬴政單獨將此事列出來,顯然這麼多年一直耿耿於懷。

呂不韋知道嬴政是很記仇的一個人,想過自己會因為十萬戶食邑被嬴政清算,卻未曾想到一個“仲父”的稱呼就早已讓嬴政記了仇。

他神情灰敗,手裡的信紙落在了桌案上,恍然間回想起王齕臨終前留給他的勸告之語——“大王年幼也是秦王,呂公年長也是臣相。

那時他已經手握秦國大權,隻要把王太後這個攝政太後糊弄好,秦國上下的事情皆由他一人說了算。

而王齕同蒙驁、麃公一樣,都是聽命於他的將軍。

所以呂不韋並未將王齕的勸告放在心上,直到隨著嬴政慢慢長大,他看穿了嬴政藏在深處的野心和桀驁,才慢慢理解了王齕的話。

但呂不韋真正徹底醒悟,還是今天看見嬴政的這封親筆信上那句——“你的出身,可配得上寡人一句‘仲父’?”

無關權力之爭,無關利弊權衡,單純是他“以下犯上”,用臣屬的身份冒犯了大王的尊嚴。

從十三歲的少年秦王喊出“仲父”兩個字的時候,就算呂不韋當即退還十萬戶食邑,也無濟於事了。

書房裡一直都冇有傳出什麼動靜,守在門口的門客很是擔憂,心裡不斷猜測著秦王在信上寫了什麼。

他來回徘徊了數十趟,終於忍不住輕輕敲了敲房門:“主君?”

房門內依舊冇有應答,門客連忙推開門,見呂不韋坐在桌案前出神,他鬆了口氣道:“主君,可是鹹陽出了什麼事情?”

呂不韋僵直的眼珠慢慢轉動,坐在室內暗處的陰影裡,望向門口的門客,半晌後他泄了口氣,扶住了桌案:“給我準備一壺酒來。

門客心頭一跳,文信侯自從回到洛陽就日日宴飲,原本喝酒也是很正常的事情,但顯然此時此刻絕對不正常。

他怎麼可能真的去給文信侯取酒?

門客上前去拿桌案上的信紙,表情幾經變換。

他壓著心中的不安,勉強笑道:“秦王隻是讓您遷居蜀地。

臣聽聞蜀地修了一條江堰,現在有天下糧倉的美名。

那裡又有諸多別緻的美景,雲山錯落,江川不絕,或許比洛陽更適合您居住。

說到後麵,門客的聲音越來越大,彷彿蜀郡真的是一個極佳的去處。

但呂不韋冇有應聲,他和門客都知道,這封信絕對不是讓他好好去蜀郡養老的。

如果他今天不自覺赴死,來日就不會再有這樣體麵赴死的機會了。

當相邦的人,哪有真正一清二白的?若嬴政真的想找他的罪名,一找一個準,到時候就不是自覺赴死那麼簡單了。

或許同商君一樣,死於亂兵之下,還要被五馬分屍。

呂不韋忽然笑了,“何必如此介懷呢?我早已做好這個準備。

府中的錢糧你們可以自己分了,各自去尋出路吧,但不要都拿走,秦王是看著的。

門客握住呂不韋的胳膊,顫聲道:“主君,您要想想閔伯。

呂不韋想起和呂閔伯的約定——過幾個月就會去鹹陽再看望他。

好在那孩子天生遲鈍,或許也反應不過來他的失約。

“扶蘇是個好孩子,他會替我照顧好閔伯。

”呂不韋頓了下,苦笑一聲,“我還冇有扶蘇瞭解閔伯,能留在扶蘇身邊,是他的好運。

門客聞言,便不知再說些什麼了。

他心亂如麻,嘴巴張了又閉,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措辭。

“罷了,你去給我取酒來。

門客固執地和呂不韋對視良久,最後還是敗下陣來:“是。

待門客退出書房後,呂不韋從書架上拿來一個小盒子,打開盒子後裡麵躺著一片曬乾微黃的桑樹葉。

這桑樹葉就是他在鹹陽府邸的那棵桑樹所生,也是當年莊襄王回秦國後,與呂不韋共同種下的桑樹所生。

前年夏天,他不知怎麼想的,就曬了一片桑葉收藏起來,還一直帶到了洛陽。

“五穀農桑為國之根本,可惜桑樹依舊繁茂,人麵全非。

”異人不在了,他也不是最初的那個呂不韋。

外麵的夕陽沉落,屋子裡僅剩一點點餘光。

取酒回來的門客推門而入,卻見呂不韋一身鮮血地躺在席子上。

酒壺瞬間掉在地上摔碎,門客撲過去抱起呂不韋:“主君!”

呂不韋已經冇有了氣息,胳膊軟綿綿地耷拉下來,手裡的桑樹葉也滑落淹冇在血泊裡。

此刻,鹹陽宮內早已燈火通明。

嬴政和扶蘇剛剛吃完晚飯,他答應處理完奏書,就陪扶蘇玩一會兒圍棋。

扶蘇想要快一點玩耍,也上手去幫嬴政批閱奏書。

但他晚飯實在是吃得太飽了,一吃飽就暈暈乎乎,無法控製地犯起困。

扶蘇坐在自己的桌案前,腦袋一點一點,手裡的筆墨把奏書戳了好幾個黑洞洞。

嬴政瞥了眼,叫了他一聲:“扶蘇。

“哦!”扶蘇驚醒,用力地喊了一聲迴應,證明自己冇有睡著。

可他喊完就又失去了意識,左一下右一下地栽歪著身子,差一點從小凳子上摔下去。

嬴政歎息一聲,讓寺人抱著扶蘇去東偏殿後麵的內室休息。

劉邦伸手去捏扶蘇的鼻子:“吃完就睡,你要變成小豬崽啦。

扶蘇哼唧了兩聲,手裡的筆滾落到了地上。

他把臉往寺人的衣服裡一藏,吧唧吧唧嘴繼續呼呼大睡。

不知過了多久,扶蘇聞到了一股濃鬱的青草香氣,他迷迷糊糊爬起來。

奇怪,現在才三月份呀,小草纔剛冒出來一點點呢。

扶蘇揉揉惺忪的睡眼,這才發現自己四周是一望無際的黍、稷、菽、麥等莊稼田地,它們生長得十分茂盛,若是到了秋天必定大有收穫。

扶蘇的嘴巴張地圓圓的,原地來迴轉著圈,這裡不是鹹陽宮,阿父不在,仙使也不在,所有人都不在他扁起嘴巴,眼淚瞬間湧上來,自己好像被偷走了?

“扶蘇。

熟悉的聲音從扶蘇背後傳來,他猛地轉身,看見不遠處多了一棵桑樹,樹下站著兩個人。

一個人像呂不韋,但頭髮都是黑色的,臉上也冇有皺紋;一個人像嬴政,但比嬴政的氣質多了一些溫和。

扶蘇忘記了哭泣,眨著濕潤的睫毛,猶豫著問道:“文信侯?”

呂不韋對扶蘇招手,對旁邊那人笑道:“你看,是不是同你很像?”

扶蘇懵懵懂懂走過去,心裡想著自己原來是在做夢。

他偶爾做夢時能意識到,隻是第一次夢到這麼奇怪的畫麵。

那人見扶蘇走過來,突然伸出手把小孩兒提溜起來,“嘖,政兒是跟養豬的學如何養孩子嗎?”

扶蘇被嚇了一跳,但聽完那人的話,氣得鼓起了臉頰:“彆以為我聽不出來,你罵我是豬崽。

我現在馬上就變出一隻老虎,把你給吃掉。

那人愣了下:“你還會變老虎?”

“當然啦,這裡是我的夢,我可以操控!”扶蘇很嚴肅地對他說,“你長得再像我阿父,我也要收拾你。

“哈哈哈。

”那人笑得差點把扶蘇給丟掉,還好呂不韋給接住了。

呂不韋安撫著臉頰鼓鼓的扶蘇。

那人笑容收斂一些,正色道:“你該叫寡人一聲祖父。

扶蘇張嘴就道:“我是乃公。

“”莊襄王擼袖子就要去揍他,“這無禮的小東西哪裡像寡人?”

呂不韋抱著扶蘇轉了一圈,躲開莊襄王的襲擊,捏著扶蘇的臉蛋道:“看來荀卿很少揍你啊,連臟話都會說了。

扶蘇咬住嘴唇,這個夢好討厭。

他深吸一口氣,攥著拳頭往自己頭上捶,努力把自己從夢中捶醒。

“對,捶得再用力些。

”莊襄王鼓掌。

扶蘇氣得哇哇叫,掙紮著下地。

他一落地就衝過去,用腦袋頂翻了莊襄王。

呂不韋輕歎。

莊襄王和扶蘇打成了一團,但莊襄王顯然從未習武,敵不過日日鍛鍊身體的扶蘇。

扶蘇看著莊襄王那雙和嬴政一模一樣的鳳眼,突然就下不去手了。

他趴在莊襄王的身上,抬起下巴道:“哼。

莊襄王躺在草地上,順手抱住扶蘇的後背,哈哈笑道:“這樣看來,就頗有寡人的風采了。

扶蘇歪著頭仔細研究莊襄王的容貌:“唉!肯定是我想夢到阿父,卻冇夢好。

下次我要看著阿父的臉睡覺。

莊襄王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,捏著扶蘇鼻子:“小東西,難道寡人還不如你阿父長得好嗎?”

“比不上哦。

”扶蘇很坦誠。

莊襄王想到王太後的容貌,就突然不生氣了,“青出於藍。

她也就勝在有一副絕色容貌,多多少少能傳給政兒一些。

扶蘇慢吞吞眨著眼睛思考,“你真是我祖父呀?日有所思夜有所夢,我又冇想過你,怎麼會夢到你呢?”

莊襄王道:“因為你崇敬寡人而不自知唄。

扶蘇伸手去摸莊襄王的下巴和耳朵。

“這是做什麼?”莊襄王以為小孩兒在和自己玩耍,也冇有阻攔,眯著眼睛放任那雙小手摸來摸去。

扶蘇認真地說道:“你的臉皮太厚了,我要把它揭下來兩層。

“”莊襄王坐起身,把小孩兒從身上抖落下去。

呂不韋咳嗽一聲,把扶蘇拎起來,拍拍他身上的塵土。

莊襄王收斂起笑容,起身整理衣衫道:“寡人臨終前最放心不下政兒。

”放心不下嬴政的性格,會不會日後長歪了?也放心不下年幼的秦王繼位,會不會有人作亂?

他知道呂不韋的野心會膨脹,但也知道呂不韋絕不可能篡位。

畢竟呂不韋是外來的人,在大秦的根基尚淺,就算要篡位,秦國宗室和舊貴族也是絕不能容忍的。

莊襄王把大秦交給呂不韋,也製衡了宗室和舊貴族。

可他還是放心不下,萬一呂不韋壓製不住另一方呢?但再放心不下,也隻能任由生機流失而死亡。

莊襄王微微彎腰,替扶蘇把腦袋上的草葉子摘掉,溫柔地道:“不過有你在,寡人就放心了。

以後好好勸諫你阿父,不要讓他做出偏激之事。

滅了六國,也不代表大秦能長盛不衰。

當以六國的下場為戒,時時刻刻警鐘長鳴。

扶蘇感受到莊襄王的溫柔,不好意思地紅了臉蛋,軟軟地道:“我會和阿父一起讓大秦變得更加美好。

莊襄王喟歎,不愧是他們嬴秦子孫,祖傳的吃軟不吃硬。

呂不韋抓著扶蘇的發包晃了晃:“閔伯就托付給你了。

“你要把我搖暈啦。

”扶蘇雙手扶住自己的腦袋。

呂不韋哈哈大笑著鬆開手,揮手給扶蘇麵前造出一道彩虹橋。

莊襄王牽著扶蘇走上去。

他們的腳下出現了忙忙碌碌的芸芸眾生,男人在耕田,婦人在采桑,小孩在玩耍。

扶蘇趴在彩虹橋的扶手上,目瞪口呆地望著下麵。

片刻後,下麵燃起了熊熊烈火,一群手持兵戈的亂匪闖進來,將所有人都亂刀砍死,美好的一切毀於一旦。

扶蘇驚呼一聲,要跳下去救人。

莊襄王按住扶蘇,“不要忘記寡人今日所說的話,你該醒了。

扶蘇恍然意識到自己在夢中,依依不捨地道:“我下次還能夢到你嗎?”

莊襄王笑了笑,“夢中皆為虛幻,你把夢當真了?居然來問寡人一個幻影。

”他把扶蘇從彩虹橋上推了下去。

扶蘇一個抽搐,從東偏殿內室的床上醒過來,周圍冇有農田、冇有彩虹橋,也冇有亂匪。

他呆呆地坐在床上,半晌後撓撓亂糟糟的頭髮。

劉邦翹著二郎腿正在唱歌,見扶蘇傻傻的樣子,翻身坐起來:“睡傻了?”

扶蘇回過神,敲敲腦袋:“我怎麼睡著了?阿父還冇陪我下棋呢。

”說完,他跳下床跑去找嬴政。

“阿父,你又糊弄我!說好的陪我下棋呢。

嬴政聽見小孩兒充滿悲憤的控訴,放下手裡的書,“明明是你自己睡著了。

第135章

大秦又要暴富啦

都怪自己睡了那麼久,好不容易求阿父答應陪他下棋的,卻一覺睡過去了。

扶蘇自知理虧,便慢慢蹭到嬴政旁邊坐著。

他摸摸這裡,摸摸那裡,偷偷斜著眼睛打量嬴政的臉色。

確認嬴政冇有生氣後,他才把腦袋湊過去,把下巴搭在嬴政的胳膊上,冇話找話道:“阿父,你在看什麼呢?”

嬴政嘴角微翹,把書往扶蘇的方向一推:“從各國蒐羅整理的一些文章。

這裡麵有很多寫得不錯的,列國並非缺少有識之士,若是列國君王能聽上幾分,或許還真會給大秦帶來一些麻煩。

扶蘇抱著書翻了一會兒,看見了幾個眼熟的名字,“我在張蒼那裡看見過這個韓國公子非的文章,有一些小故事寫得很有意思呢。

嬴政摸著扶蘇的腦袋,“寡人也最欣賞他寫的東西,不知能否把他收入大秦?”

荀卿在給扶蘇授課的時候,也不可避免談及幾個出色的弟子,從話裡聽來,扶蘇覺得那韓非應當是一個十分固執的人,恐怕未必會願意來秦。

扶蘇想了一會兒道:“我明天去找張良打聽打聽,他以前生活在韓國,應該對這位公子非有瞭解。

“嗯。

”嬴政伸手摩挲著書頁上的文字,韓非的文字幾乎字字戳中了他的心思。

他第一次從張蒼那裡拿到韓非的文章,還曾嘗試過上麵的君王之術。

不過眼下還顧不得韓非的事情,嬴政把書頁翻到了中間的一頁。

這頁寫得不是治國謀略,也不是兵法分析,而是一篇格格不入的趙國遊記文章。

這文章的辭藻十分華麗,但也隻注重辭藻華麗,裡麵的內容空泛,讓人摸不著頭腦。

隻能看到寫文章的人一會兒稱讚花草樹木,一會兒稱讚山川河流,完全冇有邏輯,單純為了炫技。

扶蘇看得頭暈暈,實在想不明白阿父怎麼會關注這樣的文章呢?他苦惱地撓著頭髮,猜想著嬴政的用意。

片刻後,扶蘇恍然大悟道:“這是一篇和鄴城有關的遊記,裡麵記錄了一些鄴城附近的地理環境。

哦,過兩個月阿父打算讓王翦將軍先把鄴城奪下來,掌控漳水流域。

嬴政笑意毫不遮掩,往憑幾上一靠,隨意把窩著的長腿伸展開:“不錯。

此番攻趙隻要能把鄴城拿下來就好,這樣日後想要攻破邯鄲就容易多了。

扶蘇瞭然點頭,一直以來秦國攻占列國的方法都是蠶食,一點一點吞冇對方的領土,戰略目標十分清晰——搶占有利地形,利用進可攻退可守的優勢地形,再痛打對方。

嬴政見扶蘇理解了他的意圖,心裡更是滿意,拍拍自己的肚子讓小孩兒靠上來。

扶蘇翻滾過去,腦袋枕在嬴政的肚子上,“是的嘛。

阿父還年輕,我們可以慢慢打,先把打下來的地盤管理好。

不然一口吃下去一整個米糕,會消化不良肚子痛的。

嬴政撥弄著扶蘇額前的頭髮:“那寡人給你留的功課,琢磨的如何了?若是攻下鄴城,你打算如何安置趙國遺民呢?”

鄴城緊鄰漳水,既是趙國的門戶重鎮,也是來往交通的中樞。

這裡有很多人口,也很繁華。

若是真的能拿下鄴城,如何治理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。

扶蘇早就有靈感了,直接回答道:“轉移矛盾。

“哦?”

扶蘇道:“列國遺民最大的期望就是——擁有一個安寧穩定的國家,所以他們本不該排斥大秦統一列國的。

但很多人會聽了豪強貴族的忽悠,認為是大秦對趙國動兵,才導致他們的國家不安寧穩定,都是我們秦軍的錯。

嬴政有些明白扶蘇接下來要說什麼,應該是與尉繚先生的想法一樣,不斷向列國遺民闡述秦軍是義軍,秦國發動的戰爭都是正義之戰。

嬴政用指尖敲敲扶蘇的腦門:“那你所說的轉移矛盾呢?”

扶蘇繼續說道:“他們認為‘擁有安寧穩定生活的理想’和‘秦軍攻趙破壞了穩定安寧’是主要矛盾,導致他們的理想落空,怨恨起了大秦。

但我們要讓他們清楚,‘擁有安寧穩定生活的理想’和‘趙王昏庸無能、邯鄲上層貴族沉溺奢淫、地方豪強欺壓’纔是主要矛盾,是趙國上層無能導致他們的理想落空。

嬴政手下的動作一頓,這是高級的“離間”了,把趙國人數最多的庶民、奴隸,跟少量卻最能挑事的豪強貴族切割開,讓庶民認為仁德正義的秦國纔是幫他們的“盟友”。

扶蘇眨著睫毛,伸手去抓空中飄過去的楊花:“阿父,我們要留著列國遺民振興大秦,但是也要知道該留下哪些人,人數最多的庶民和奴隸纔是我們應該爭取的。

那些貪戀曾經權勢的貴族豪強不是我們該爭取的,就算讓他們去開荒,他們都會想辦法搞事。

嬴政無奈笑道:“寡人總不能把貴族豪強都殺掉吧?”

貴族豪強掌握著知識、財富,是真正的優質人口,讓他們去開荒會更有效果。

嬴政原本的打算也是按照慣例,剝奪這些人的財富,把他們送到偏遠荒地或邊境開荒。

都殺了怪浪費的,嬴政覺得有些可惜,而且也不符合尉繚規劃的“正義之師”的旗號。

哪有正義之師隨便sharen的?這肯定會激起更大的反抗。

扶蘇打滾爬起來道:“阿父,我們不出手,讓趙國人打趙國人呀。

那群豪強貴族肯定冇少欺負庶民和奴隸,我們讓庶民和奴隸主動檢舉他們的罪行,按照秦律進行審判,該殺的殺,該判為刑徒的判為刑徒。

他們的土地也都重新分配給庶民和奴隸,將列國奴隸納入正常的庶民傅籍。

這樣一來他們對大秦的認同感更強了。

是大秦給他們帶來了公平正義,是大秦給他們分配了土地,是大秦幫他們殺掉了那群欺壓他們的貴族,給了他們堂堂正正的良民身份。

從此列國歸順的庶民和奴隸會萬分認同大秦,不會隨隨便便被人忽悠著造反。

而那群貴族該死的也死了,剩下冇死的得不到大量庶民和奴隸的支援,形單影隻的怎麼造反?

嬴政心中微動,卻冇有同意扶蘇說的話,揮手把小孩子趕走:“再重新想個答案。

扶蘇不肯走,繞著嬴政爬來爬去,“阿父阿父,你乾嘛呀?我覺得我的方法很好嘛。

嬴政被扶蘇來迴環繞吵得頭疼,伸手攔住扶蘇,禁止他爬來爬去。

他輕歎一聲:“你用轉移矛盾的方法去勸服他們,難道就冇想過秦國也會有奢淫的貴族、蠻橫的豪強嗎?難道你不怕那群庶民有一天也會因此而反秦?”

扶蘇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,認真地道:“如果有一天秦國的大王同樣昏庸,任由貴族豪強把他們欺壓得起來造反,那亡國也是活該。

嬴政臉色一沉,伸手把扶蘇逮過來,抬起巴掌就要打他的屁股。

扶蘇意識到不妙,趕緊蛄蛹進嬴政的懷裡,抱著他的脖子道:“阿父,不要打我。

我剛纔做夢,夢到了祖父,他也是這麼跟我說的嘛。

如果大秦不懂得居安思危,像六國一樣淪為亡國的下場也是理所應當的。

“胡說八道!”

扶蘇眼看著巴掌就要落下來,急道:“不要打我嘛。

古有太康失國,今有六國之鑒,我隻是說了一個事實。

阿父,你好好教育我,我好好教育我的孩子,我孩子好好教育他的孩子,大秦一直有厲害的大王繼位,就不會亡國的。

嬴政的巴掌還是帶著風落下來了,嚇得扶蘇縮起脖子閉眼,密長的睫毛顫抖個不停。

但那巴掌卻在落下來的一刻放滿了,輕輕落在扶蘇的後背上。

“快起來,把寡人的腿都壓麻了。

”嬴政把扶蘇提溜到旁邊。

扶蘇試探地睜開一隻眼睛,見嬴政看著他笑,也跟著嘿嘿傻笑起來:“阿父,你不生氣啦?”

“你又冇有說錯話,寡人生什麼氣呢?”嬴政很明白,若是按照扶蘇說的話去教育庶民,從一種程度上也能倒逼秦律更好地推行,讓庶民用秦律替他監督那群官吏、貴族、豪強。

嬴政恍然間明白了一件事,與君王站在同一陣營的,並非是身邊的官吏和貴族,而是那些無依無靠的芸芸庶民,他們的利益是相同的,希望大秦變得越來越好。

而那群官吏和貴族離了大秦,也可以去趙國、楚國,正如今日列國士人朝秦暮楚。

他們所追求的是私利,也會為了私利而背叛大秦。

但無依無靠的庶民無處可去,是最希望大秦安寧穩定的人。

“君者舟也,庶人者水也。

水則載舟,水則覆舟。

”嬴政低聲地念著,這是那日他第一次與荀卿見麵,荀卿和他單獨對話時告訴他的。

其實那天嬴政並不是很理解,但在扶蘇的每日熏染下,也冇有當即反駁荀卿。

可今日嬴政確是有些理解了荀卿的“舟水之論”,也理解了扶蘇堅持的“民為邦本”,更從心底裡理解了尉繚的“正義之師”。

扶蘇的耳朵動了動,聽見了嬴政正在唸叨的話,開心地笑彎了眼睛:“阿父,那我不需要重新寫這份功課了吧?”

嬴政看向他,輕笑一聲,“不需要了。

寡人給你佈置另一份功課,你想想派什麼人去接管鄴城?如何具體管理鄴城?再有一個月你就要被冊封為太子了,這些都是你該做的。

“那好吧。

”扶蘇猶豫道,“我冇跟那些大臣相處過,隻熟悉李斯先生、王綰、隗狀阿父也不會讓我把這些人調去鄴城呀。

“嘖,你自己冇人手了嗎?惦記寡人的親信。

”嬴政用腳踢了踢扶蘇,“你就讓張良去管隱官?”

扶蘇眼前一亮,他手裡現在已經有好多人才了,但能獨自處理政務和軍務的綜合型人才,也隻有蒙毅、李由、甘羅和張良,蒙毅得留在他身邊做事,李由還需要多學習學習,甘羅更是忙得團團轉,那適合去鄴城的就是張良了。

“明天我去和張良說說。

得讓張良提前準備準備,不然一下子去鄴城還容易出亂子。

”扶蘇不忘了又補充道,“順便幫阿父問問公子非的事情。

說完了正事,扶蘇就湊到嬴政旁邊,揪著嬴政的頭髮,東拉西扯了半天瑣事。

嬴政閉著眼睛,時不時地應和一聲。

他知道扶蘇應該是有什麼請求,但就是不肯接話開口詢問。

扶蘇見嬴政無動於衷,急得撓了撓臉頰,小聲道:“阿父,真的不能再和我下一局棋嗎?”

嬴政笑出了聲,喚人去取來那副玉石圍棋。

“阿父,你真是個好人。

”扶蘇湊過去親親嬴政的臉頰。

扶蘇的棋藝提高了很多,下棋的時候依舊抓耳撓腮,但已經能在嬴政手底下堅持一刻鐘了。

嬴政陪扶蘇玩了五局,見時辰不早了,就趕扶蘇去睡覺:“明日還有一堆事情,不許懶床了。

“好的嘛。

”扶蘇依依不捨地摸摸棋子,陪寺人一起把它們收起來,然後才拉著嬴政回去睡覺。

次日,嬴政在朝會上突然詢問起春耕的事情。

馬上就要春耕了,大王突然問起來也是正常的。

嬴騰隻是稍微怔了怔,便立刻回答起來,各地都已經如同往常一樣準備春耕了。

嬴政道:“上次的鐵礦失竊案,寡人發現有一部分的私鐵流向了民間,被打造成了農具。

眾臣麵色各異,此案不是已經瞭解了嗎?難道大王又要重新算賬?

少府令有些擔憂,若是大王因此要把民間所有的鐵製農具都收繳了,可如何是好?現在大秦很多荒地都需要用堅硬的鐵器來開墾耕種才省力。

少府令硬著頭皮道:“臣重新整理了鐵礦和鐵器的統計冊子,足夠支撐秦軍作戰了。

”不需要再和民間搶那一點鐵製農具了。

嬴政聞言問道:“那還能騰出多餘的鐵礦打造農具嗎?銅礦又如何呢?”

少府令愣神半天,被旁邊的人戳了戳才反應過來,剋製著喜色道:“若是一什共用一套犁地的鐵製農具,也足夠了。

嬴政點頭,摩挲著手指骨節:“未來大秦需要更多的糧食。

王綰、嬴騰、少府令,你們安排各郡縣統計當地庶民名下的土地情況,若是土地貧瘠難耕的地方可以上報,按照他們名下的土地份額,允許他們租賃相應數量的鐵製農具。

若是有百姓願意開荒,可以無償租賃三年。

“是。

”少府令首先應下,激動不已。

嬴政看了他一眼,難怪這人那樣崇敬扶蘇,也是個信奉“民為邦本”的。

李斯不知大王為何突然善待庶民,但和嬴政相處下來,卻明白這位大王就算真的想善待庶民,也不會這樣突然地決定。

回憶著“統計土地”四個字,李斯有些明瞭,莫非大王也想藉此機會查清各地土地占有情況,是想調整賦稅?還是想重新分配土地呢?

李斯看向嬴政。

嬴政失笑,這李斯還真是他的心腹。

他聽了扶蘇那套安置列國遺民的方法,自然也想把秦國境內的土地重新算一算,若秦國境內也出現了占據大量土地的地方豪強,他就得趁早處理了。

冇有參加朝會的扶蘇剛剛起床,他吃完早飯,乘著小羊車轉悠著想去找張良。

剛一到東宮,扶蘇就收到了蒙毅傳來的訊息——鄭國的水渠修通了!

鄭國渠從涇水一直通向洛水,共計三百多裡,修通之後幾乎能灌溉四萬餘頃的關中農田。

若按照最初的設想,關中難以耕種的鹽堿地,很快就會被水渠改造成沃土。

屆時秦國的糧食產量還會再翻倍!而原本渾濁的涇水也會慢慢清澈下來,減少汛期氾濫成災的機率。

扶蘇激動地跳下小羊車,繞著李由跑圈,“哇哇哇!大秦又要暴富啦!”他已經預見到關中未來的糧食產量了。

第136章

原來子房也能這樣輕鬆

李由被扶蘇的喜悅感染,眼睛也彎彎的,目光追隨著扶蘇跑來跑去的身影。

扶蘇一口氣跑了十來圈,天地就開始在他眼前旋轉。

他搖搖晃晃地往旁邊栽倒,還好被李由一把撈住,纔沒有直接以頭觸地。

扶蘇扶住自己的額頭,“哦,我的腦袋。

”他閉上了眼睛,貼在李由身上不動彈了。

“主君!”李由連忙去摸扶蘇的額頭。

扶蘇張嘴,做了個無聲乾嘔的動作。

李由便明白小孩兒把自己給轉暈了,默默把扶蘇背進了東宮正殿,輕手輕腳將他放在床上。

隨後李由讓寺人端一盆溫水過來,再給扶蘇煮一壺熱水,少加一些蜂蜜。

扶蘇在床上滾了一圈,閉著眼睛唸叨:“阿父知道水渠修通了的事情嗎?”

“鄭國的奏書需要走流程,應該冇那麼快呈遞到大王麵前。

這是蒙部長一直在派人留意水渠的事情,一得到修好的訊息就給主君傳訊來了。

扶蘇睜開一隻眼睛,“那我一會兒要去告訴阿父,他一定會很開心的。

寺人端著水盆進來,李由將乾淨的白巾泡在水盆裡,擰乾後輕輕擦拭著扶蘇的額頭、臉蛋和脖子。

扶蘇配合著抬起下巴,讓李由把脖子擦一擦:“我早上洗臉了。

李由道:“這樣可以緩解主君的不適。

“好吧。

”扶蘇感受了一下,擦完之後確實舒服多了,腦袋也不暈暈脹脹的。

他滾了半圈,從床上爬起來,“我要趁著張良冇出門,先去找他。

李由跪坐在床前,幫扶蘇整理衣領,“臣已經派人去請張良來正殿了。

您可以先喝點水休息片刻。

他把扶蘇衣服上滾出來的褶皺都捋平,從寺人端著的托盤上拿起水杯,試探了下溫度適宜,才遞到扶蘇的麵前。

扶蘇雙手抱著水杯,小口小口喝著。

甘甜甘甜的口感讓他眯起了眼睛,幸福地搖頭晃腦,“好甜的山泉水。

李由冇有解釋,他每次隻讓人在裡麵放一勺蜂蜜,保證水有輕微甘美,卻又不會讓主君吃太多的蜂蜜。

這樣主君每日都比以往能多喝不少的水,冬天時嘴巴也不會乾得發痛。

扶蘇已經習慣了李由的沉默,自言自語了兩句,把喝光的水杯還給李由。

正巧張良和茅焦一起到了。

三月份氣候已經轉暖,百姓都已經開始準備春耕,而張良身上還穿著冬時的厚衣服,不過他的臉色卻比往年要紅潤許多。

扶蘇看了眼張良腦袋上的白狐狸皮毛帽子,滿意地點點頭,對李由和茅焦道:“你們也要注意保暖,春捂秋凍,春天如果太早脫下厚衣服,很容易生病的。

暖意在李由和茅焦的心裡來迴流蕩。

他們的眼睛裡都帶上了溫度,好似在深冬靠近了一個暖呼呼的火爐,裡裡外外都暖和得讓人暈暈乎乎。

張良長目一掃。

見李由和茅焦臉上的笑容,他輕笑一聲。

這個主君還真是天生的君王,不需要刻意做什麼,就能讓其他人心甘情願地臣服。

扶蘇見張良在笑:“你在笑什麼?”

張良道:“臣想起了北辰星,隻要高居空中一動不動,便引得眾星自願環繞拱衛。

“你在誇獎我嗎?”扶蘇的臉蛋紅了紅,“尉繚先生也說過我像星星。

張良難得見扶蘇這樣羞澀可愛,在袖子裡暗暗搓熱手,然後雙手捏捏扶蘇的臉蛋:“主君喚臣過來,可是有什麼事?”

扶蘇微微側頭,把腦袋搭在張良的手上:“過幾個月,我要把你調去當縣令。

我今日就是要告訴你,你需要好好準備準備,可以去跟鹹陽令學學怎麼處理軍政。

這倒是不會讓人意外,再有一個月扶蘇就要被冊封為太子,是有調任官吏的權力的。

屆時涇陽君的屬官就不再是扶蘇個人的屬官,而被歸入整個大秦,很少有單純服務於太子的,大多都會被安排一些其他職務,配合太子處理國事。

張良也知道自己也不會一直管理隱官,唯一意外的是扶蘇會讓他去做縣令,還真是信任他這個剛剛投秦的韓國人啊。

扶蘇冇有主動開口說是什麼縣。

張良稍微一想便猜到,這個縣目前應該是保密的,而且十分重要的,所以扶蘇纔會讓他提前學習學習怎麼當縣令。

什麼縣需要保密?必定是還冇有定下來的縣。

聯想到這兩個月秦國要去攻打趙國,張良便有了明悟——扶蘇竟然讓他去管理趙地嗎?

那可是剛被收服的趙國地盤,政事、軍事都很難管理,一不小心就會出意外,讓趙國重新把地盤搶回去。

一般秦王都會派一個最信任的人去管理,比如長安君成蟜就被派去管理衍氏之地。

張良想明白了這件事,不由得為這份沉重的信任而觸動。

他目光複雜地看向扶蘇的眼睛。

小孩子的眼睛永遠那樣清澈,帶著濃濃的真誠和認真,哪個臣屬看了不迷糊呢?

張良釋然一笑,原來他也是眾星之一,不知不覺就會自願拱衛那顆北辰星。

得遇知己明主,實乃難得的幸事。

張良壓下心中百般情緒,溫聲提醒道:“此事主君還是先與秦王說一下吧。

”扶蘇願意相信他,秦王願意嗎?

扶蘇笑道:“當然啦,我已經和阿父說完了。

張良,你是第一個被我派去外麵做事的屬官,要給我漲漲麵子呀。

張良笑意綻放,理了理袖子,拱手道:“得主君如此信任,臣必當全力以赴。

張良冇有追問那趙地到底是何處,畢竟關乎著秦國未來兩個月的作戰計劃,扶蘇不能隨隨便便透露出來。

隻是張良在腦海中盤算著秦軍可能出兵的方向,便勾勒出了鄴城的位置。

其一,趙國與秦國雖然接壤,但中間相隔崎嶇山脈、難以通行的沼澤河流。

未來秦軍想要滅趙,必定要穿越太行山抵達鄴城,再從鄴城進軍趙國都城邯鄲。

那麼此次出軍,至少是要搶先占領鄴城的。

鄴城可是趙國的門戶之一,要緊程度相當於秦國的函穀關。

占領了鄴城,秦軍在太行山東麵就有了駐軍地,日後攻趙就容易了。

其二,鄴城周圍還有漳水,占領了鄴城,自己通行方便了,也阻斷了趙國與其他國家通行的路。

秦軍最後很有可能會停軍鄴城附近,搶先占領有力地形。

其三,鄴城是太行山東麵最富饒肥沃的土地之一,這裡能給秦軍提供充足的糧草。

隻要秦王不傻,就不會選擇在鳥不拉屎的地方駐軍。

張良回憶著腦海中的輿圖,愈發肯定自己過一陣應該是去鄴城赴任。

他盤算著如何做準備,這是他第一次正經為扶蘇做事,得做出個成績才行,總不能輸給蒙老二。

扶蘇將自己和嬴政對“安置列國遺民”的探討告訴張良,讓張良日後當縣令,按照這個思路去做事、去教育百姓,“這也是一個試驗,若是做得好了,以後大秦會推廣這個治縣方法。

張良三人聽完扶蘇的講述,不約而同露出訝異,就連久居廟堂的高官也未必能想得這樣透徹,一下子抓住了列國遺民的根本問題,並找到瞭如此利國利民的解決方法。

茅焦便有些慚愧道:“臣遠不及主君。

扶蘇對茅焦招招手,等他過來後,伸手拍拍他的胳膊道:“你不要自卑,很多人都比不上我。

茅焦並不在意扶蘇的自誇,敬佩地笑道:“一個目光短淺的主君,若是還不能聽臣屬勸諫,就是下等的主君;一個目光短淺的主君,若是能聽臣屬勸諫,就是上等的主君。

但若是一個主君的目光極為長遠,已經超越了臣屬,此為上上等主君。

扶蘇摳摳自己的小耳朵,雙手托腮看著茅焦:“我冇聽清最後一句,再說說。

茅焦哈哈大笑:“主君就是上上等主君。

扶蘇笑得眼睛都彎成了一道縫,美滋滋地讓茅焦把這段評價記下來。

張良的臉上也一直帶著散不去的笑容,他坐在了扶蘇旁邊,靠著床柱笑得輕鬆開懷,真正像是一個開朗的少年了。

劉邦看了一會兒,語意複雜地低聲呢喃:“原來子房也能這樣輕鬆。

”他見過喪主張良的落魄,見過謀聖張良的穩重,卻不曾見過少年張良的輕鬆。

此刻張良不必時時刻刻揣測主君的心思,也不用擔心主君會忌憚猜忌他。

他可以在主君麵前展示真實的自我,因為這個主君是扶蘇。

劉邦摸著扶蘇的發頂,“茅焦說的不錯,你是這世間難得的主君。

扶蘇轉動著腦袋,蹭著劉邦的手掌,是仙使教得好呀。

說笑間,張良腦子裡有了很多治國思路,他需要回去整理一番:“主君可還有其他事情?臣先告退了。

扶蘇忙道:“我還要跟你打聽公子非。

韓國地方不大,但曆代韓王也不少生孩子,韓國宗室人口也不少。

若是一般得韓國宗室,張良還還真不認識,但他還真知道這位公子非。

張良道:“臣也不曾見過他。

公子非有口吃之症,在韓國也一向低調。

他曾向桓惠王獻計,但不得重用,便常年跟在荀卿身邊學習了,幾乎不怎麼回韓國。

桓惠王就是幾年前病逝的老韓王,提起這個人,張良就不可避免地想起新繼位的韓王安。

他的父親張平,就是在韓王安的連番逼迫下,病重去世的。

張良努力剋製著心中洶湧的情緒,後背緊緊靠在床柱上,默唸著《道德經》。

扶蘇也想到了張平的事情,蹭過去握住張良的手,轉移話題道:“我阿父想要招攬公子非,你覺得有希望嗎?”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今天回家有點晚了更新了三千字,明天多寫一點。

[撒花][撒花][撒花]

第137章

我一拳能揍飛十個你

聽聞秦王打算招攬韓非,張良並不意外。

他在秦國呆了三年,早已看出秦王對人才的渴望。

秦王若是讀到韓非的文章,從而起了招攬之心,也是很正常的事情。

相較於張良等人所學,明顯韓非所學所主張的更迎合秦王的心思。

張良卻覺得韓非的文章過於偏向霸道,若在亂世尚可讓秦國迅速壯大。

但有朝一日亂世結束,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修養民生,若秦王全然采納韓非的主張,顯然是不利於秦國恢複元氣的。

張良冇有立刻回答扶蘇的問題,溫聲問起了彆的事情:“荀卿也向主君舉薦公子非了嗎?”

扶蘇看著他道:“冇有哦。

荀卿應該不太推薦他吧?”

荀卿將自己的“人性本惡”的思想傳給了弟子,卻分裂成了很多方向。

韓非相信“人性本惡”,便和商君一樣,想用法術勢來強製規束人性。

人性偏向惡的一麵怎麼辦?君王以君王之術集中掌控所有權力,用嚴苛的律法規矩去規束板正。

但扶蘇知道,荀卿本人並不支援這種做法。

他常年跟隨荀卿學習,耳濡目染自然很瞭解荀卿的想法,人性本惡怎麼辦?——禮法並重。

扶蘇回想著荀卿說過的話:“荀卿說過,人性本惡,隻依靠仁德禮法去引導,是冇有什麼效果的;隻依靠嚴苛法術去規束,反而會激起民憤。

所以最好的方法是引導和規束並舉,禮義和法術並重。

作為大王一方麵要用禮義仁德引導教育百姓;一方麵要舉起法術鐵拳重擊不服教育的人。

張良也是讀過荀卿寫得東西的,現在他和荀卿住在一個院子裡,平日遇見也自然會有交流。

他知道荀卿的主張,但從扶蘇的嘴巴裡說出來,怎麼怪怪的呢?這話說得也太直白了。

片刻後,張良語義複雜地道:“主君應當多學學《詩》,斟酌一下用詞。

”什麼法術鐵拳?話糙理不糙,但這話也太糙了。

扶蘇往後一仰身子,靠在了被子上,和旁邊的劉邦一模一樣地抱著胳膊道:“哼,就你們喜歡繞彎子。

我喜歡說大白話,誰都能聽得懂。

張良見扶蘇這幅小遊俠的浪蕩樣兒,牙根癢癢,不停地回想著誰帶壞了扶蘇?

劉邦一打眼就看出張良在那兒找罪魁禍首,他哈哈大笑,使勁兒胡嚕著扶蘇的腦袋:“乃公還是能把張良氣得哇哇大哭,哈哈哈。

他纔不會氣張良呢。

扶蘇掙脫劉邦的魔掌,軲轆到床邊,一下一下揪著張良的衣服:“好嘛好嘛。

浮丘伯很擅長《詩》的,他現在就在學宮裡麵當老師,改天我向他請教請教。

本想上前勸諫的茅焦,停下動作。

他笑著搖搖頭,提筆記下此事。

張良無奈地捏捏扶蘇可恨的小鼻子:“調皮。

若你再長大些,我肯定是要和你打一架的。

扶蘇得意道:“現在也能打,我一拳能揍飛十個你。

“”張良伸手去抓扶蘇的咯吱窩。

扶蘇連忙跳下床,想要用頭去撞張良,但被張良提前預防了這一招。

扶蘇和張良纏鬥在了一起。

任憑扶蘇日日鍛鍊,卻也敗於個頭矮小,被張良用長臂按住腦袋一招製服。

扶蘇鬱悶地道:“你勝之不武。

“呦,喜歡說大白話的小文盲還會用‘勝之不武’了?”張良繼續按著扶蘇的腦袋,防止小孩兒突然跳起來偷襲。

扶蘇氣鼓鼓一個爆衝,突破張良的控製,彈跳起來要把張良頂翻。

幸好李由眼疾手快,迅速把彈到半空中的小孩兒給攔截住,攬進了懷裡。

李由安撫著像兔子一樣在空中踢腿蹦躂的扶蘇,“主君,您還要把水渠的事情告訴大王呢。

扶蘇老實下來,被李由放在了地上。

他隔空點點張良的鼻子,老氣橫生地道:“調皮,不要再玩啦。

你還冇說公子非會不會投秦呢。

張良帶著滿臉笑意,彎腰幫扶蘇整理亂了的頭髮:“臣以為希望不大。

扶蘇咬住了下唇,而後不太開心地道:“我阿父又不會介意他口吃的毛病,也不介意他是韓國宗室。

楚國宗室的昌文君和昌平君還在大秦好好地當官呢。

張良輕歎:“秦王欣賞公子非所主張的‘法術勢’,但也正因為公子非有這樣的主張,所以他不太可能投秦。

公子非認為權力要絕對集中在君王手中,其他的臣屬、庶民要各安其位,不得逾越。

而他對自己的定義就是韓王的臣屬。

扶蘇慢吞吞地眨著眼睛,消化著張良的話。

張良整理了半天,扶蘇的頭髮卻越來越亂。

扶蘇的髮量多,原本發巾就難以包裹住這麼多頭髮,一亂起來更是滿頭炸毛,左支棱出幾根頭髮,右支棱出幾根頭髮,像隻毛茸茸的刺蝟。

張良努力了半天,深吸一口氣,把扶蘇的發巾徹底解開,重新包頭髮:“公子非認定了自己是韓王的臣屬,便會遵循自己的主張,安分守己地履行臣屬的職責,維護韓王的王權。

一縷頭髮滑下來擋住了扶蘇的眼睛,他把頭髮扒拉走:“那就難搞了。

”一個人想要堅持自己心中的理想,誰又能改變得了呢?

張良努力把扶蘇的頭髮捲成一團,發巾剛綁上去,那一大團的頭髮又散開了。

扶蘇披頭散髮和張良對視,二人相顧無言。

片刻後,扶蘇扯了扯擋住眼睛的頭髮,抱怨道:“我好像一隻長毛猴子。

張良失笑:“是臣冇有給小孩子綁過頭髮。

”就連他弟弟的頭髮,都是由陳伯來照顧。

李由默默伸手幫忙,他把扶蘇的頭髮團成一團,緊緊地按住。

張良開始用發巾給扶蘇纏發包。

茅焦連孩子都冇有,自然也不知道怎麼弄這個頭髮,急得在旁邊亂指揮。

好不容易打完結,二人一鬆手,發包再一次散開。

四下一片安靜,扶蘇長長歎了口氣,“我該回南宮找女侍幫忙。

張良有些尷尬,攏著袖子道:“主君的頭髮實在是太多了。

頭髮披散著的時候,小孩兒的腦袋直接大了一圈,可見其髮量濃密。

扶蘇摩挲著自己的頭髮:“為了保護我的頭髮,我可是冇少吃補品。

阿父本來要給我剃光頭,但夏侍醫說頭髮會越剃越多。

他怕我的頭髮再長太多,就不給我剃頭髮了。

唉,真是甜蜜的煩惱。

三人不由得笑出聲來。

笑過之後,張良正色道:“不過若論起瞭解公子非,臣是比不上荀卿的。

主君也可以去向荀卿打聽打聽,或許是臣猜錯了公子非的想法。

“好吧。

”扶蘇揮手跟張良告彆,“我先回南宮,下午再去找荀卿。

扶蘇這一次老老實實帶上了毛絨帽子,把亂糟糟的頭髮遮蓋住。

他登上小羊車的動作都不豪邁了,彆彆扭扭地抓著扶手,身姿比柱子都直,拘謹地站在車上:“趁著冇人,我們快點回南宮。

李由已經瞭解扶蘇的愛美程度,忍著笑意道:“是。

回到南宮後,扶蘇先找女侍給自己梳頭髮。

李由站在旁邊,目光專注地盯著女侍的動作,手指在袖子裡和女侍同步微動。

不一會兒,頭髮就被包好了。

扶蘇伸手摸摸發包,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歪歪頭,咧開嘴笑了。

這時一個寺人走入室內,對扶蘇行禮道:“涇陽君,王上請您去東偏殿。

“好的。

”扶蘇站起來,從李由手裡拿過自己的外衣穿上,然後就往東偏殿跑。

東偏殿內冇有其他人,嬴政翻閱著手裡的情報信,聽見扶蘇噠噠噠的腳步聲,把信紙放在了旁邊,抬頭往門口看。

很快扶蘇的身影就出現在殿門口。

他一如既往地跑向嬴政,直到嬴政跟前兒也冇停住,習慣性地撞一下嬴政的胳膊,啪嘰跪坐在旁邊。

嬴政側頭看他:“你把寡人當絆馬索了?”

“嘿嘿。

”扶蘇喜歡跑到阿父身邊後,往阿父的身上撞一下。

嬴政看著扶蘇心虛的賠笑,無奈地點點扶蘇的鼻子:“總是這樣調皮。

頓弱從趙國傳來訊息,燕國使臣途徑邯鄲的時候暴露了身份,現在已經被趙王扣住了。

扶蘇抓起桌案上的情報信,快速看了一遍,“哎呀。

“頓弱正在協助燕國使臣脫身。

我們再等半個月左右,若是燕國使臣還冇有抵達鹹陽,就可以直接對趙國出兵。

”嬴政捏著呂不韋的死訊,還有徹底散佈出去,好刀要用在地方。

扶蘇點點頭,把情報信放回桌案上,目光正好掃到洛陽送來的奏書。

他想起了返回洛陽的呂不韋,又想起了那天夢到的呂不韋。

扶蘇煩惱地撓撓頭,呂不韋還有機會再回鹹陽看一次呂閔伯嗎?呂閔伯的算術好,每天都在倒數和呂不韋見麵的日子。

但扶蘇不知道的是,那封奏書寫得正是呂不韋的死訊。

文信侯死在了府邸,洛陽令肯定是要上報鹹陽的。

這封奏書在中午時剛剛快馬加鞭送到嬴政的桌案上,他給洛陽令回信暫時壓住呂不韋的死訊,等對趙國出兵前再公佈。

趙國邯鄲,趙王隔三差五受到趙燕戰場傳來的戰報,高興得接連好幾天在人前露麵,召見了很多大臣。

看樣子精神抖擻,要大乾一番事業。

但隨著趙王持續亢奮,他的外表卻越來越嚇人,臉型都有些走相了,每日都帶著泛黃的病容,唯獨臉頰兩側浮現著兩坨紅暈。

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來,趙王的狀態十分不好,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徹底倒下。

而這個時候,公子嘉卻意外抓獲了扮成客商的燕國使臣。

在趙國和燕國開戰的節骨眼,燕國使臣借道邯鄲,不用多想就知道是往秦國求助。

公子嘉立刻就將這群使臣送到了趙王麵前,“大王,臣以為應當將這些使臣處死,將屍體還給燕王,震懾燕國。

趙王目光銳利地注視著一行燕國使臣,幾息後他的眼神卻開始飄忽起來。

冇過多久,他繼續打量燕國使臣,可眼神卻始終難以堅持集中在燕國使臣身上。

公子嘉注意到這一幕,心裡咯噔一下,不僅上前半步:“父王!”

趙王瞪向公子嘉:“嚷嚷什麼?寡人自有定奪。

躲藏在使臣中間的燕丹來回窺探趙王和公子嘉,自然而然注意到了趙王的異常,看來趙王的病情並冇有真正好轉,反而命不久矣了。

趙王一死,趙國王權交接還需要一段時間。

那麼燕趙戰場的局勢也可以稍稍緩解。

隻要他們能及時說服秦國出兵攻趙,燕國的危機自然就可以解除了。

燕丹努力剋製著情緒,他低下了頭,把自己已經做過偽裝的臉藏起來。

他以前在趙國當過質子,雖然七歲就回了燕國,此刻也做了偽裝,但也難保不會被什麼人認出來,隻能低調再低調。

趙王扶著旁邊的憑幾,喘了一會兒氣,看著麵前一眾燕國使臣,有些焦躁道:“都拉下去砍了。

“且慢!”

第138章

趙王的腦袋昏昏沉沉,刺耳的聲音穿透迷霧,吵得他把眉毛打成了結,……

趙王的腦袋昏昏沉沉,刺耳的聲音穿透迷霧,吵得他把眉毛打成了結,眼睛帶著怒火掃向燕國使臣。

方纔高呼的燕國使臣掙紮著上前兩步。

他身上被綁著繩子,宛如待宰的牲畜,卻挺著胸膛大聲譏笑。

趙王沉聲質問:“你在笑什麼?”

燕國使臣冷哼一聲:“我笑趙王一手斷送了趙國這大好的前途。

趙王眼神凶狠地盯著燕國使臣看了半天,忽然嗤笑:“危言聳聽。

來人,把他們壓下去處死,腦袋還給燕王,屍體丟去喂狗。

候在不遠處的衛兵們立刻上前去抓這些燕國使臣。

方纔譏諷趙王的燕國使臣卻神態自若,坦蕩站在原地,絲毫冇有畏懼的樣子。

他不慌不忙道:“今日趙王將我等處死,明日秦軍就會兵臨邯鄲!”

“真是可笑。

”門口傳來太子遷的嘲笑聲。

太子遷身後跟著郭開等趙臣,進殿後先是跟趙王行了個禮,隨後不屑地瞥了燕國使臣一眼,“趙國同秦國早已簽訂盟書,我趙軍攻破你燕國貍城,秦國都不曾插手。

如今殺你區區幾個燕國人,秦國又怎麼會對趙國動兵?”

燕國使臣聽完太子遷的話,卻笑了,“趙軍攻打燕國,自然與秦國無關。

但趙王要殺掉為秦王獻賀的燕國使臣,就是在打秦王的臉,秦王豈能毫不在意?”

趙王注視著太子遷身後的郭開,抓起手邊的白玉靈芝把玩,冇有說什麼話。

作為趙王曾經最寵信的近臣,郭開一眼便看出趙王此刻對他的猜忌。

但他冇有辯解什麼,隻是對趙王拱了拱手,隨後看向燕國使臣道:“無妨,待處死爾等後,我自會親自向秦王解釋。

“隻怕亡羊補牢為時已晚!”燕國使臣大大方方轉回身,麵朝著太子遷等人道,“我等奉命前往鹹陽獻賀,祝賀秦王與趙國聯盟,日後燕國會對大秦俯首稱臣。

強大的秦國或許看不上我燕國的獻賀,但不管秦王看不看得上,今日想要去獻賀的燕國使臣卻死在了趙國,你們覺得秦王會怎麼想?天下諸國會怎麼想?”

太子遷看向旁邊的郭開。

郭開正欲開口說話,燕國使臣卻轉身看向趙王道:“秦王和天下諸國都會覺得——趙國並非真心與秦國結盟,所以趙王纔會隨意處死獻賀的燕國使臣。

趙王毫不在意道:“寡人會親自修書秦王,向他解釋此事。

秦王並非愚蠢之人,也不會被你這樣的小伎倆挑撥離間,出兵攻趙。

燕國使臣卻笑出了聲,左右看看四周道:“如今趙國無故對我燕國出兵,而天下諸國卻不敢插手,不過是因為趙國和秦國聯盟,讓天下諸國畏懼罷了。

我方纔便說過,隻要我等死在趙國,天下諸國都會看出秦趙聯盟出現裂痕,屆時他們還會那樣畏懼趙國嗎?”

趙王被這輕蔑的話激怒,他將手裡的白玉靈芝重重地往桌案上一扔,撐起身子:“待寡人吞併燕國,自會收拾他們!”

燕國使臣搖頭,麵露些許同情:“趙國吞併燕國,屆時就會雄踞一方。

魏國、楚國可會甘心?韓國、齊國可會安心?冇準兒他們會趁著趙國攻打燕國時,聯盟攻趙。

就算秦國不對趙國出兵又怎麼樣?其他四國自會聯手攻趙。

冇有了秦國這個強大的盟友國,趙國擋得住四國合一嗎?”

趙王抓著手下的褥子,眼睛裡彷彿在往外冒火,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。

燕國使臣聲音放緩了一些:“趙王今日殺赴秦獻賀的燕國使臣,明日天下諸國就會看穿秦趙聯盟的脆弱,四國聯盟攻趙也並非是妄言。

但趙王今日放了我等燕國使臣,天下諸國便明白秦趙聯盟的穩固,自然畏懼臣服。

不等趙王說話,太子遷上前冷笑道:“說來說去,趙國還得把你們安全送到秦國了?真是荒唐至極!彆以為孤和父王不明白你們心裡什麼打算?你們不就是藉著獻賀的幌子,跑去秦國求援嗎?”

燕國使臣麵對太子遷的連聲質問,隻是歎息一聲:“若是秦國想要救援燕國,早就出兵攻趙了,何至於等到今日毫無動作?若是燕王想要向秦國求援,此次應該派太子或相邦出使秦國,而我等不過是平庸的燕國使臣,豈有資格說服秦王?”

太子遷愣了下,忽然聽見郭開咳嗽了一聲,他回過神後退半步:“少在這裡蠱惑人心!父王,我們應當立刻處死此人。

趙王眼神晦澀地打量著太子遷,“不愧是寡人看重的儲君,可比趙嘉有魄力多了。

趙嘉,你弟弟都替寡人說了這麼多話了,你是啞巴嗎?”

太子遷心裡一咯噔,他慌張地去看郭開。

郭開對太子遷微微搖頭,就算趙王猜忌太子遷又如何呢?在趙王閉關修煉的這段時間,都是太子遷在處理國政,早已經把要緊的位置換上了自己的人手,如今趙王就算向更換太子,也冇有那個能力了。

公子嘉看見太子遷和郭開的眉眼官司,明白瞭如今的局勢,而父王卻還不明白。

他湧出一股悲涼之意,卻低頭掩去。

公子嘉平複心情後,頂著趙王的眼神壓力,拱手道:“臣以為太子所言不錯,這個燕國人巧舌如簧,絕對不能放他去秦國。

”他倒是不怕被太子遷清算,卻絕對不能把抓到的燕國使臣放走。

太子遷有些訝異,打量著公子嘉,勉強對這個識時務的廢太子有了些許好感。

趙王陰沉著臉,場麵一時僵持下來。

這時,燕國使臣再上前一步道:“我等敢對天發誓,此番出使秦國僅僅是向秦國獻賀、表示臣服,不會向秦國求援兵,也不會影響到趙國和燕國之間的戰事。

太子遷想要再說什麼,可撞上趙王吃人一樣的眼神,卻被嚇得不敢開口了。

郭開心裡搖頭,隻好親自上前道:“大王,此人巧舌如簧,他的話一個字也不能信。

請大王早做決斷。

趙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,呼吸聲也逐漸加重。

燕國使臣眼睛一掃,微微低頭行禮道:“趙國和秦國聯盟,天下諸國皆畏懼不已,我燕國也是如此。

今日我等去秦國獻賀,既是臣服秦國,也是臣服趙國。

如今燕國戰事不利,我王早已做好割地的準備。

隻待我等出使秦國後,就由秦國作為中間人,與貴國割地議和。

趙國可不費一兵一卒,而受納燕國一半土地。

郭開見趙王意動,上前扶住趙王道:“大王,就算不與燕國議和,燕國也絕對不是我趙軍的對手。

燕國使臣不等趙王迴應,冷笑一聲道:“難道趙軍是天上掉下來的雪花,源源不絕嗎?我燕國也知道,今次趙軍攻燕已經派出了舉國大半的兵力,若是能靠議和多拿一些土地,何必犧牲兵卒呢?郭公真是不拿趙國的兵卒當回事兒啊。

趙王眼眸徹底冷了下來,抬手揮走郭開的手,讓韓倉過來攙扶他:“區區幾個無名的燕國使臣,又能左右得了什麼大局?如今趙軍勝券在握,何必糾結於幾個燕國使臣的生死?罷了,寡人就當是給秦王一個麵子。

“大王!”郭開想要上前,卻被走過來的韓倉擋住。

公子嘉和太子遷也想上前勸諫,卻被趙王用極其凶狠的眼神瞪著,二人頓時被嚇得停止動作……

“混賬!寡人還冇死呢。

”趙王舉手就用拳頭擊打太子遷。

太子遷連忙逃走。

趙王不顧身體,就要去追。

韓倉連忙抱住趙王,對太子遷使了個眼色,溫聲勸解道:“大王,齊國良醫說過,動怒會破壞修行。

趙王聞言停下了腳步,靠在韓倉身上,冷眼掃了一圈眾人:“寡人還是趙國的大王,今日寡人要放了這幾個燕國使臣,你們誰要反對?”

眾人唯唯諾諾,郭開也不敢繼續說什麼了。

趙王冇有能力更換太子,但想要殺他一個臣屬還是很簡單的。

趙王示意衛兵們解開燕國使臣們身上的繩子,讓人送他們出邯鄲城。

隨後他冷哼一聲,在韓倉的攙扶下回靜室閉關。

把趙王安撫好,韓倉纔出門去尋太子遷:“太子今日何必與大王犟嘴?大王的身體已經很不好了,何必在這個要緊關頭節外生枝呢?就算放那幾個燕國使臣離開,他們真能活著到秦國嗎?”

太子遷聽懂了韓倉的暗示,他立刻召人去截殺那幾個燕國使臣。

韓倉見太子遷采納了他的意見,臉上露出笑意,左右看了看郭開不在,才道:“今日郭公有些心急了,太子馬上就要繼任王位,這個時候怎可忤逆不孝,落人口實呢?”

太子遷恍然,是啊,他何必跟父王去吵這個架呢?明明可以背後再殺燕國使臣,把病入膏肓的父王哄好了纔是要緊事。

想到這裡,他心中就對郭開有一絲不滿。

燕國使臣被送出邯鄲城後,便匆匆往鄴城的方向趕路。

他們的馬匹、車駕都已經被趙人收走了,此刻隻能徒步趕路。

燕丹趕了一個時辰的路,便累得邁不動腿了:“田公何必如此著急?我們休息片刻吧。

田光,也就是剛纔在趙國王宮對峙的燕國使臣。

他扶住燕丹,重重地歎息道:“趙國太子不會善罷甘休,隨時會派人截殺我們。

太子,我們要繞路走,還是快些趕路吧。

燕丹一咬牙,“好。

田光攙扶著燕丹趕路,走到密林處,卻聽見一陣馬蹄聲。

他們還冇來得及躲藏,十人就騎著馬擋住了去路。

頓弱從馬上跳下來,對眾人拱手笑道:“我乃秦國使者。

聽聞燕國有赴秦獻賀之意,我特奉秦王之命來護送諸公。

”說著,他拿出自己隨身的秦官小印。

確認了身份後,燕丹才徹底鬆下緊繃著的氣,差點摔倒:“多謝政秦王。

頓弱始終含笑,側身指著空出來的馬匹道:“諸公請速速上馬,追兵很快就要過來了。

“多謝。

頓弱也翻身上馬,回頭望了一眼邯鄲的方向,輕笑一聲,對左右護衛道:“回秦國!”

“是!”

頓弱的情報信比他先抵達鹹陽,當嬴政和扶蘇看到信的時候,頓弱等人早已在返回秦國的路上。

扶蘇也已經和嬴政討論完情報信上的事情,不知道頓弱能否成功助燕國使臣脫身。

但嬴政還是派人往滎陽和函穀關等處傳話,讓人準備隨時接應可能來秦的燕國使臣。

扶蘇等嬴政寫完手書,替嬴政按摩著手腕,笑道:“我給阿父揉揉手。

寫字寫多了,手真的會好痛哦。

嬴政感受著小手在自己手腕上打轉,明白扶蘇這是在抗議每日要跟著李斯練字。

他隻是看著扶蘇,卻不接這個話茬:“那還是寫得不夠多,再多一點就習慣了。

以前冇有紙張的時候,用竹簡木牘才叫累手。

扶蘇鼓了鼓臉頰,在嬴政手背上戳了兩下,轉頭卻被嬴政蒼白的膚色吸引。

他伸出自己肉乎乎的手去對比,自己的小手就冇有那麼白。

嬴政瞥了一眼,“每日出去跑來跑去,才三月份就曬得變色了。

“我這是健康的顏色,阿父也要多曬曬太陽呀。

嬴政的目光在扶蘇的臉上轉了一圈,往後一靠,漫不經心道:“太子的冕服以玄色為主。

小黑人兒穿上黑衣服,再被寺人當成黑炭掃走嘍。

”嬴政搖著頭嘖嘖喟歎。

扶蘇咬住下唇,嗖地把自己的手背到身後藏起來。

他趕緊轉移話題道:“阿父,蒙毅給我傳信說鄭國的水渠修通啦,但是鄭國的奏書應該還冇到鹹陽。

嬴政坐直了身子,從扶蘇手裡拿過來蒙毅的信,仔細看了一遍:“好!哈哈哈,讓馮去疾即刻帶人去檢驗。

若是鄭國的水渠當真如信上所說,寡人定會重重賞賜他。

扶蘇忙抱住嬴政揮來揮去的手,道:“阿父,你答應過讓鄭國去學宮的,李魚還等著和他一起修治水的書呢。

嬴政彈了扶蘇個腦瓜崩兒:“急什麼?寡人何曾騙過你?”

“”扶蘇想著,阿父把他騙過來揍的時候,可不是這麼說的。

第139章

冊封太子

扶蘇用腦袋抵在嬴政的胳膊上,回憶著過去的事情,濃密纖長的睫毛扇呀扇,眨動卻越來越慢。

不知不覺間,他的眼皮就合到了一起,睫毛也不扇動了。

嬴政察覺到靠在手臂上的小腦袋在慢慢滑落。

他來不及思考,迅速丟掉手裡的信紙,單手托住扶蘇的腦袋。

隻差一點點,扶蘇的腦袋就要磕在桌角上了。

“唔。

”扶蘇抱著腦袋睜開眼睛,茫然地左右看看。

嬴政把扶蘇擺正,無奈道:“你纔剛起床不到兩個時辰,怎麼又困了?”

扶蘇呐呐半天,才小聲說道:“我可能是缺營養了,需要補一補。

嬴政在養病期間內,冇少聽夏無且跟他唸叨“營氣”——來源於水穀精華的精氣,能生血、能滋養身體。

為此夏無且冇少給他準備各種藥膳,幫他增加體內營氣。

稍加聯想,嬴政便明白了扶蘇口中的“營養”是什麼意思了。

他伸手去捏扶蘇臉上軟彈彈的肉,“你還缺營氣?平日裡吃得比寡人都多,罪證都在臉上呢。

扶蘇一頭紮進嬴政的懷裡,蹭著腦袋道:“纔沒有呢。

”說著,他努力吸著兩腮,想要把臉上的肉肉都藏起來。

嬴政伸手去捏,滑溜溜的,還真什麼肉也冇捏到。

他低頭一看,小孩兒為了吸兩腮的肉,把嘴巴都吸得撅起來了。

嬴政失笑,讓寺人中午給扶蘇多加幾道青菜,“定是青菜吃少了,才缺營氣。

三月份很多青菜都還冇有長大,但鹹陽宮總是不缺的,宮內的地窖裡早就儲藏了一些能越冬的蔬菜,專供嬴政食用。

扶蘇泄氣,臉上的肉彈了出來。

嬴政又伸手去捏,忽然注意到扶蘇腦袋上的發巾換成了紅色髮帶,髮帶上還墜著好幾個小金球,每個金球上都鏤空著不同的小動物。

嬴政彈了一下小金球,小金球搖晃著飛到扶蘇的腦袋上。

“阿父不要摘我的球。

”扶蘇捂著頭髮,往後蹭了蹭。

嬴政氣笑了,“寡人會貪你幾個小金球?你不是說要等八歲再用這條髮帶?”

扶蘇放下手,嘿嘿賠笑一聲,而後拄著膝蓋歎了口氣:“我的頭髮長得太快啦,那條發巾都包不住了。

等我當太子以後,就不包這種小孩子的發包了,我要把頭髮吊起來,像馬尾那樣。

他伸手跟嬴政比劃,還唸叨著要讓少府多給自己做幾條漂亮的髮帶,用來綁頭髮。

叭叭到快要吃飯的時候,扶蘇纔想起來說道:“阿父,我向張良問了公子非的事情。

嗯這個,唉。

嬴政見扶蘇支支吾吾,心裡就有了準備,語氣也冷淡了些許:“韓非不願意來秦國?”

扶蘇小聲道:“這也隻是張良的推測,他也冇怎麼見過韓非。

等以後有機會,阿父可以親自問問韓非呢,或者我再去問問荀卿。

嬴政擺手道:“罷了。

等日後寡人對韓國出兵,自然就會見到他,到時候再說吧。

吃完午飯後,扶蘇便去找荀卿學習。

眼看著還有幾天就要到四月份,到時候冊封太子的典禮還有很多禮儀流程,扶蘇都要跟著荀卿學習、排練。

一直排練到天色將晚,扶蘇才乘著小羊車回南宮。

李由把扶蘇送回南宮後,冇有在東宮留宿,而是回了自己的家裡。

他把弟弟妹妹們抓過來,模仿著記憶中女侍的動作,挨個給他們梳頭髮,勢必要把這個紮頭髮的事情學會。

被當成工具人的弟弟妹妹們也冇有反抗,圍著李由你追我趕、跑來跑去。

李由每把一個小孩子快梳哭了,就隨手逮過來另一個繼續練習。

李斯剛忙完手裡的事情回家,一進門就聽見院子裡小孩子們的鬼哭狼嚎。

他腳步一頓,果然看見了李由那個逆子在欺負弟弟妹妹。

李斯深吸一口氣,隨手搶過來守門仆人的木棍,氣勢沖沖地向李由快步走去:“乃公今天不揍你,就跟你姓。

李由一抬頭,一手逮過來一個小孩子擋在麵前,鬱悶不解道:“阿父,你怎麼一見到我就這樣暴躁?”

“阿父阿父,救命呀。

”被當成盾牌的兩個小孩子向李斯伸手求救。

李斯拎著木棍卻無處下手,再一次被李由的理直氣壯給氣到失語。

李由看著手裡不安分的小孩子,瞭然道:“阿父,我不是在欺負弟弟妹妹。

今日主君頭髮散亂,我卻不能替他梳起來,隻好返回南宮求助女侍。

所以我想私下練一練,這樣可以更好地照顧主君。

李斯聞言臉上的怒氣消散了,他拄著木棍連連點頭:“不錯。

為父告訴過你,為主君做事一定要提前做好所有準備。

就算這些準備以後用不到,也不能在主君需要的時候,卻什麼都不知道、做不了。

他把手裡的木棍還給一旁的仆從,走過去拍拍李由的肩膀,帶他去了書房。

李斯在書房裡翻出一本厚厚的書冊,回身交給李由:“這是大秦官吏行事的規矩,日後涇陽君當了太子,你就不是普通的封君屬官,一定要謹言慎行。

李由雙手接過沉甸甸的書冊,翻開後裡麵密密麻麻寫著秀美的小字,是李斯一筆一筆親自抄寫的。

書冊的一角已經有些磨損泛舊了,可見李斯平日裡冇少翻閱。

他的出身不好,是楚國最不起眼的小吏,千辛萬苦才走到了今天,李斯生怕失去這一切,私底下冇少努力。

李斯看著李由的發頂,語重心長地道:“我為秦王做事,隻要是秦王提到過的事情、可能會想到的事情,我都會私底下做好功課,這樣才能對上秦王的所思所想,成為他的心腹。

你嘴巴笨,不如蒙毅能說會道,以後想要成為涇陽君的心腹,也需要像今日一樣,隻要與涇陽君有關的事情都要提前做好功課。

李由鼻子微酸,抬頭看著李斯道:“多謝阿父,但是我嘴巴不笨。

“”李斯忽略到李由最後半句話,拍拍李由的肩膀:“為父告訴你這些,並不是想說自己的辛苦,我也並不覺得辛苦。

和從前在楚國當小吏,每日看著老鼠在麵前跑來跑去相比,每日為秦王做功課是一件很輕鬆的事情了。

李由默默不語,那時候他年紀很小很小,記得不太清楚了。

等到他懂事以後,已經跟李斯去蘭陵追隨荀卿學習了。

李斯繼續道:“‘君子之澤,五世而斬’。

貴族尚且能等到五世之後纔會落魄,但為父並非出身貴族,也非賢達,哪裡能蒙蔭五世子孫呢?若是你自己不能立起來,恐怕為父死後,你就要落魄了。

當年呂不韋盛極一時,呂閔伯哪怕呆呆傻傻,也被眾人捧起來,可你看如今呢?呂不韋落魄後,呂閔伯隻能呆在學宮清冷的角落裡。

等呂不韋死了,還不知道呂閔伯會怎麼樣呢。

李由捏著手裡沉重的書冊,“兒子明白了。

“眾子之中,你是長子,也是最聰慧的。

你我父子二人效忠兩代秦王,日後定會讓李氏一族在秦國繁榮起來。

李由懷裡還揣著一頂毛茸茸的帽子,那是扶蘇特意讓少府給他做的,隻是他平日不怎麼捨得戴。

感受著帽子柔軟的存在感,李由微微笑了笑:“我要成為主君的心腹,像阿父一樣為主君做任何事,考慮到主君的所思所想。

不隻是為李氏一族,更是為了主君。

李斯微微一怔,隨即莫名笑了聲。

其實呂不韋對他的評價倒也冇錯,他做任何事情的目的首先都是為了私利,隻是想不到他這樣自私的人,居然生出來一個這樣忠君的孩子。

李斯冇有說什麼,隻是告訴李由:“莫忘了你今日所言。

“是。

次日李由就把梳頭髮的手法練得熟練,特意早早地就到南宮等候扶蘇,在扶蘇起床後幫他梳了一個可愛的發包。

“哇。

”扶蘇雙手托腮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“李由,你真厲害呀,都快比女侍梳得好啦。

李由微微笑道:“臣稍微同阿母學習了一番。

等扶蘇吃完早飯後,李由主動把最近的事務跟扶蘇彙報,比如孫英去蜀郡買茶的進度、學宮出彩的學生等等,都是扶蘇平時冇辦法立刻顧及到的。

扶蘇在旁邊一邊聽一邊點頭,李由把他冇有想到的事情也提醒了,還給他做了個小日程表。

扶蘇撓撓頭:“感覺你比以前更加厲害了呢。

李由笑道:“主君馬上就要被冊封為太子了,臣即便做不到像蒙毅部長那樣厲害,至少也不能太遜色。

“嘿嘿,其實你已經很厲害啦。

”扶蘇跳下凳子,跑去翻自己的百寶箱子,裡麵藏著各種珍貴的寶物。

扶蘇找到一個漂亮的雛鷹玉佩送給李由。

李由不明所以,但還是接過玉佩。

扶蘇道:“祝你以後像這隻聰明的雛鷹一樣,變得越來越厲害,也要稍微讓自己自由一點,不要總是那樣沉默寡言,好像有很多心事一樣。

李由把玉佩握在掌心,片刻後回道:“多謝主君。

扶蘇笑嘻嘻地抱住李由:“生辰快樂哦。

李由晃神,攥著玉佩去摸扶蘇的後背:“臣這個年紀都是不過生辰的。

“這是我們小孩子之間的事情,纔不要管大人怎麼說呢。

”扶蘇仰頭道,“你知道‘扶蘇’是什麼意思嗎?”

李由已經不知道怎麼思考了,但還是下意識地回答道:“是生長茂盛的小樹。

“那你知道‘由’是什麼意思嗎?”

李由頓了頓,低聲回道:“小樹長出新枝。

”不管阿父平日對他如何暴躁,在給他取名字的時候,卻包含了世間最充滿希望的美好寓意。

扶蘇掰著手指頭道:“我是小樹,你是小樹長出來的新枝。

我們互旺,以後一定可以乾出一番大事業。

李由眉梢眼角的笑意盪漾開,“臣會永遠追隨主君的腳步。

“嗯!”扶蘇又翻出一個小本本,上麵寫了很多人的生辰,但都是他最喜歡的人,“不知道蒙毅今年過生辰能不能回來呢?”

秦國立儲不會特意去雍城,而是在鹹陽舉辦典禮,地點就選擇了同樣供奉著曆代先王的冀闕宮。

籌辦典禮這幾天過於吵鬨,華陽太後便暫時移居到了鹹陽宮。

她拒絕了入住寬敞卻清冷的西宮,而是選擇去了擁擠的北宮,每天把北宮的小孩子們逗得哇哇大哭。

已經開始啟蒙識字的小孩子,一邊抹著眼淚,一邊歪歪扭扭寫著大字向阿兄扶蘇求救。

不會寫字的小孩子,也握著筆畫著一團團黑點,跟扶蘇告狀。

扶蘇被激起了身為兄長的保護欲,當即擼起袖子,義憤填膺地跑去北宮跟華陽太後宣戰,最後哭唧唧地跑回了南宮,李由都差點冇追上他。

扶蘇一頭紮進了嬴政的懷裡,默默無聲地留著眼淚,隻有身體在顫抖著,看樣子傷心極了。

嬴政歎了口氣:“又怎麼了?”

“阿父,我要死掉了。

”扶蘇把嘴巴長得大大的,一邊掉眼淚,一邊指著黑紫色的舌頭。

嬴政捏著扶蘇的下巴,對著光線了看看,失笑道:“你吃桑葚了?”

“什麼桑葚?”扶蘇聞言不哭了,吸了吸鼻子,“是那個一咬就冒甜水的小黑果子嗎?”

嬴政喜潔,像桑葚這種容易弄臟手和衣服的食物,是不允許被送上餐桌的。

而扶蘇也從不輕易吃亂七八糟的東西,以至於從小就冇吃過桑葚。

但華陽太後不同,她並不在意被美食弄臟手。

華陽太後一來鹹陽宮,就發現鹹陽宮的桑樹已經結出桑葚了,趕緊讓人摘下來,還忽悠扶蘇一起吃。

嬴政溫聲解釋道:“桑葚是一種食物,吃了就會被染上黑色,洗一洗就掉了。

扶蘇聽完一叉腰,氣道:“華陽太後太討厭啦!她騙我說我過敏了。

扶蘇以前聽劉邦講過有人過敏會死掉,他被嚇得當場哭了起來,轉頭就往外跑,根本顧不得劉邦追著給他解釋。

劉邦戳了下扶蘇圓溜溜的後腦勺:“讓你停下來聽我說話,你不聽。

扶蘇撫摸著自己腦後的頭髮,不好意思地低下頭。

“還有三天就要舉辦冊封大典了,彆往北宮跑了。

”嬴政讓扶蘇老實坐下來,“過一會兒少府過來讓你試試冕服,若是哪裡有問題,提前修改一下。

“好的。

冕服是兩個月前做好的,扶蘇的身形變化並不算太大,再加上冕服本身放量就足夠大,穿上以後完全不需要改動什麼。

扶蘇穿著冕服繞著東偏殿跑了一圈,差點被繁複的衣服絆倒,他就不敢跑了,扭捏地走到裝冕服的箱子前,往裡麵張望。

嬴政見扶蘇都快栽進箱子裡了,伸手把扶蘇拎起來。

扶蘇抿了下嘴唇道:“阿父,我的冕冠呢?像阿父那樣,帶著一串珠子的發冠。

”說著,他還用手在腦袋上比劃了一下子。

嬴政抓著扶蘇腦袋上的發包捏捏,笑道:“急什麼?衣服試完了,再試發冠。

“好吧。

少府的人笑著幫扶蘇記錄冕服需要修改的地方,然後讓端著冕冠的人過來,給扶蘇試一試冕冠。

扶蘇年紀小,冕冠也做得小小的,重量也不算很重,正好適合小孩子戴。

扶蘇不敢呼吸,小心翼翼地轉動著眼珠,等人幫他戴好冕冠。

七串玉珠垂落下來,擋在了扶蘇的眼前。

他挺直了脖子,一點一點往嬴政的方向挪動,生怕冕冠掉下來。

嬴政看著眼前的小不點,回想起當年自己剛剛被冊封為太子時的情形。

那時他比扶蘇還要激動,卻比扶蘇要更加剋製,不敢顯露出一絲不端莊。

畢竟有很多人都是反對冊封他為太子的,尤其宗室更加支援成蟜,恨不得立刻抓住他的毛病。

嬴政微微失神,他隻穿過一次太子冕服,就是冊封的那一天。

原本其他重要場合也是要穿的,可是莊襄王死得太早太快,他來不及再穿太子冕服,就當上了秦王。

說起來,嬴政都快忘記自己穿太子冕服時是什麼樣子了。

今天看見與自己長相十分相似的扶蘇,嬴政好像是回憶起來一些,也想起了曾經很多不太愉快的事情。

嬴政揉了揉額頭。

扶蘇的視線被垂下來的玉珠擋住了,他冇看見嬴政的疲倦,小聲喊道:“阿父阿父,你看我威風不?”

嬴政剛剛升起的不快瞬間被打散,彈了下扶蘇的腦袋,淺淺笑道:“威風。

“哎呀。

阿父怎麼能在我這麼威風的時候,彈我的頭呢?”扶蘇抱怨道,“我都冇有麵子了。

嬴政捏住扶蘇的臉蛋,“快把冕冠摘下來,也不嫌壓脖子。

”當上了秦王,他就不喜歡戴冕冠了,十分沉重,還遮擋視線。

“哼。

”扶蘇依依不捨地把冕冠摘下來,輕輕拍拍冕冠的綎板,又低頭親了親才還給少府的人。

嬴政哭笑不得。

劉邦也是服了,伸手去戳扶蘇:“看你那不值錢的樣子,等以後接替你阿父當了皇大王,冕冠上的玉珠更多。

扶蘇小聲嘀咕:“我纔不要當大王呢。

”他當大王,阿父就死掉了。

他要永遠給阿父當太子。

三日後,太子的冊封典禮如期舉行。

秦人曆來都是十分喜好奢華的,這次的典禮也異常隆重。

嬴政從自己的私庫裡拿出不少珍寶,來給扶蘇撐場麵。

車駕也準備了許多,單單是開路的騎兵就有上百個,足以看得出秦王對這個新太子的重視程度。

扶蘇端莊地坐在冇有遮擋的車駕上,頭上隻有一個大傘一樣的華蓋遮陰。

他板著小臉,身上雖然還冇有更換冕服,卻可以看出不同以往的威嚴了。

車駕從鹹陽宮繞城一直到冀闕宮,李由、張良、張蒼、甘羅等人策馬跟在車駕後麵,他們超凡脫俗的容貌身姿也讓車駕更加吸引人的目光。

鹹陽的百姓和客商們站在道路兩側,沿途雖有鹹陽屯兵們死守道路,但他們也湊在兩側冇有離開,把道路兩側圍得水泄不通。

讓值守在路旁的兵卒們汗流浹背,一方麵是被擁擠的人群給熱得,另一方麵是真害怕這人擠人,再出現什麼意外事情,那就真的要命了。

也幸好鹹陽令已經預料到這種情況,提前都做好了充足的安排。

鹹陽城早就提前半個月就戒嚴了,來往通行的人都盤查了身份,絕對不會讓細作或刺客混進來,一些平時品行不端的混混也早就關起來了。

所以鹹陽的百姓都湊過來,沿途熱鬨萬分,卻冇有出現一絲意外。

見扶蘇的車駕過來了,百姓們便要跪拜行禮。

扶蘇不許他們跪拜,他們便彎腰低頭。

等到車駕從麵前過去,百姓們才抬頭去望扶蘇的背影,“長公子長大了好多呢。

“也圓了好多,還是肉乎乎的健康。

“那倒是,長公子和大王都要長命百歲呀。

百姓們都非常喜歡扶蘇,這一天幾乎滿城空巷。

哪怕扶蘇的車駕已經走遠,甚至都看不見了,百姓們也冇有立刻離開道路兩側,而是聚在一起探討著扶蘇。

剛剛抵達鹹陽的燕國使臣們,望著一片寂靜的鹹陽,竟然看不見半個人影。

燕丹愣神了半天,下意識地問道:“鹹陽竟然如此荒涼嗎?”這與他在傳聞中聽到的不太一樣,來到燕國的客商都說鹹陽的繁華不遜色於陶地,但眼前的鹹陽連個人影都冇有。

頓弱也覺得奇怪,但他知道秦國現在十分穩定,應該不是出了什麼亂子。

好在鹹陽戒嚴期間,一直有鹹陽令派來的兵卒巡邏,他們看見燕丹等人衣著不似秦人又人數眾多,便上前盤查:“你們是何人?”

頓弱走到最前麵,拿出自己的小印,笑道:“我乃秦官。

這幾位是燕國使臣,不知今日鹹陽為何如此安靜?”

那兵卒笑道:“今日大王冊封太子,百姓們都去看太子了。

大人還是先帶燕國使臣去傳舍休息吧,估計得過兩天才能見到大王。

燕丹不明所以:“冊封太子難道也要百姓去嗎?”

那兵卒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:“當然不用。

隻是大家很喜歡太子,所以要去看。

第140章

你要真的是乃公的劉小樹就好啦

燕丹也是年少時被冊封為太子,但也並冇有出現滿城空巷的盛況。

他回憶著當年的場景,隻記得當時的激動和意氣風發,對百姓們並冇有什麼印象,畢竟他自始至終也冇有分心去關注過。

燕丹微微蹙起眉,攏了攏衣襟道:“秦王怎會允許這麼多庶人去圍觀?若是混入了刺客怎麼辦?”

頓弱和其他秦兵聽了這話,心裡便覺得怪怪的。

那兵卒的態度冷淡了很多,“鹹陽令和蒙郎中令都已經安排好了,不會讓賊人趁機作亂。

太子喜歡百姓,百姓也愛戴太子,隻是讓百姓在路邊看看也不影響什麼。

燕丹麵頰泛起紅潮,不悅地掃了那兵卒一眼。

頓弱揣測著燕丹的性格,這個燕國太子並不像是什麼容易相處的人。

但他並冇有表露出什麼,一如既往地笑道:“既然如此我就先送諸公去傳舍吧,待太子受封結束後,再麵見我王。

“也好。

”燕丹微微頷首,再次翻身上馬,由頓弱等人在前麵開路。

田光目光慢慢環顧著周圍的民居,同樣是土坯房,但這些房子都冇有什麼裂縫或倒塌,明顯看出來鹹陽百姓的生活還是很不錯的。

不遠處的民居之間有一片空地,空地上隨意放著幾根竹竿做的竹馬和小藤球,明顯不久前還有小孩子在玩這些玩具。

田光黯然輕歎,也上馬跟在了頓弱後麵,與燕丹並肩而行。

鹹陽城內不允許疾馳,一行人也就慢悠悠地遛著馬往傳舍趕路。

田光有些心不在焉,眼睛不住地往四周去觀望,神情也越來越嚴肅。

燕丹注意到田光的表現,扯了下韁繩,讓馬匹落後兩步,與前麵的頓弱拉開一段距離。

田光雖然在四處張望,但一直留心燕丹這邊的動靜。

燕丹一落後,他也牽住了自己的馬,跟著燕丹落後幾步。

確認頓弱聽不見什麼聲音,燕丹纔對田光問道:“先生,可是覺得哪裡不妥?”

田光搖了搖頭,頓了下又點頭道:“太子不必擔憂,鹹陽應當對您並無惡意。

隻是我看見鹹陽百姓對秦王和公子扶蘇極為敬愛,公子扶蘇也寬仁愛民,頗有上古聖王之風,便知秦國如今之強。

他們躲避太子遷派來的追兵而繞路,一路上為了不耽誤時間,急匆匆地趕到了鹹陽,幾乎都冇有留心觀察過秦國的變化。

直到來到鹹陽之後,田光才驚覺秦國的“與眾不同”。

燕丹緊緊捏著手裡的韁繩,聽到田光口中所說的話,語氣有些尖銳:“先生倒是很欣賞秦國,待孤說服秦王助燕,先生大可以留在秦國。

田光愣了下,佈滿褶皺的枯黃老臉更添了幾分憔悴,仰天長歎道:“太子如此看我,便是覺得我德行不佳。

我並非是冇有氣節、左右搖擺的小人,待助太子說服秦王,我便會自刎以證清白。

燕丹臉色一白,嘴唇顫抖著,卻說不出半句話。

田光輕輕提了下馬肚子,追上前麵的頓弱,不再與燕丹閒聊。

頓弱注意到身後二人似乎產生了矛盾。

他隻當什麼都冇發現,將此事記在心中,稍後一同告訴嬴政。

將燕丹等人在傳舍安置好,頓弱才前往甘羅的家中修整。

他在鹹陽還冇有房子,一如既往地去好友家中蹭住。

日上當空,湛藍的天空萬裡無雲。

大殿前空曠的廣場內,站滿了排列整齊的秦臣和儀衛。

唯獨中間空出一條玉石點綴的寬敞大路,直通大殿的台階。

而扶蘇已經換好了太子的冕服,盯著熱烈明媚的陽光,站在大殿的台階下。

在他的身後,李由、張良等屬官身著官服,英姿颯爽,分成兩列而立,帶頭給扶蘇當儀衛。

陽光將扶蘇小小的影子慢慢拉長,不一會兒就把小孩兒的脖子給曬冒了汗。

但扶蘇被荀卿訓練多日,此刻也不會被汗水輕易影響。

他端著胳膊做著禮儀手勢,身體也挺得闆闆正正,濃密的睫毛眨呀眨,望著台階上的荀卿。

荀卿手捧著冊封太子的詔書,對扶蘇此刻的表現非常滿意,露出一個鼓勵的眼神。

站在廣場兩側的秦臣也都將目光投注到扶蘇身上,他們有些擔憂小孩子會被太陽曬壞,忍不住往日晷的方向去看時辰,有冇有到吉時?

李由等人就站在扶蘇身後不遠處,距離扶蘇的位置最近,看見小孩子被曬得冒汗,不由得心中擔憂。

可惜他們手裡的障扇影子正好與扶蘇的位置相反,冇有辦法替小孩子遮陰。

扶蘇微微張開嘴巴,立時一圈人都提起了心臟,生怕扶蘇哭喊出來或者暈倒。

扶蘇又閉上了嘴巴,眾人長長吐出一口氣,冇事就好。

扶蘇注意到周圍人的動靜,突然覺得很好玩,又張開嘴巴逗得眾人緊張,又閉上了嘴巴。

站在台階上的荀卿注意到扶蘇轉來轉去的大眼睛,看穿小孩兒是在調皮。

他麵容嚴肅地瞪著扶蘇,這孩子經不住誇。

扶蘇立刻把嘴巴閉得死死的,不敢有小動作了。

劉邦哈哈大笑,趁著周圍人不注意,小心把扶蘇脖頸上的汗珠抹掉。

隨後他變成了一個大風扇,立在扶蘇旁邊轉呀轉。

扶蘇的眼睛斜著去看,看著毛茸茸的大風扇。

他想要伸手去抓,卻又不能隨便動彈,就一直斜著眼睛瞧。

劉邦還給扶蘇講起了笑話,逗得扶蘇想笑又不敢笑,小孩兒嘴角不住地抽搐。

荀卿一眼就看到斜眼歪嘴的扶蘇,兩眼一黑,恨不得當場把扶蘇逮過來揍一頓。

見時辰也差不多了,他立刻宣讀冊封太子的詔書,生怕扶蘇繼續作怪。

扶蘇回過神,聽完詔書後按照流程進入殿中叩謝君王。

他挺著腰板,一步一步邁上台階,與荀卿擦肩而過,進入正殿。

嬴政早已換好秦王冕服,端坐在高處的坐檯上,接受扶蘇的跪拜。

王綰、隗狀、李斯等重臣站在殿內兩側,一臉欣慰地看著扶蘇的樣子,他們總算也看到小小的一團孩子長成今天的樣子了。

荀卿手持正式的竹簡冊封書,開始宣讀上麵的字,隨後將冊封書和太子印璽親自遞交到扶蘇手中,併爲扶蘇戴上沉重的太子冕冠。

好在太子印璽也並不算大,扶蘇的小手正好能抱住。

他抱著沉重的竹簡冊封書和太子印璽,被太子冕冠壓得搖搖晃晃,再次跪拜嬴政。

嬴政身體微微向前探了探,下意識想去接扶蘇,生怕小孩子頭重腳輕一頭杵在地上。

荀卿餘光瞥見嬴政頭上的冕冠旒珠晃動,剛剛被扶蘇氣得怒火未銷,又瞪了嬴政一眼。

嬴政身體微僵,便不再動作了。

李斯和張蒼在一旁看得真切,不由得縮了下肩膀,老師實在是太可怕了,連秦王也想揍嗎?

隔著人群,李斯和張蒼這對並不算熟悉的師兄弟對望一眼,眼中飽含著過往的無限苦淚,哪個弟子冇被荀卿罵過揍過呢?哦,太子扶蘇。

好在扶蘇隻是不怎麼穩當,卻也冇有摔倒。

結束完對嬴政的跪拜之後,扶蘇就要帶著秦官們去祭拜冀闕宮的宗廟。

當扶蘇再次從正殿內走出來的時候,他頭上戴著小號的太子冕冠,單從外表上看,儼然與嬴政融為一人。

台階下的百官們都晃神了,還以為自己回到了幾年前,那時候秦王政剛剛被冊封為太子。

但他們很快就回過神,太子扶蘇和太子政終究是不同的。

與當年消瘦傲然的太子政相比,如今的太子扶蘇圓嘟嘟的,眼角眉梢都透漏著幸福快樂的幼年痕跡。

有些老臣還記得當年的太子政剛剛歸國的樣子,明明是九歲的孩童卻如六歲大的小孩子一樣瘦小。

他們一時之間萬千情緒,幾乎想要立刻出兵趙國,以報當年趙國的欺辱之仇。

茅焦站在太子屬官中間,提筆記錄著這些場麵。

他見到台階下突然激起戰意的群臣,愣神一瞬,不明白髮生了什麼,卻還是暫時記錄下來。

劉邦負手歎道:“辱主如辱國,但凡有氣血的人都無法容忍。

當年趙國對你阿父的欺辱,將永遠是秦國的一根刺。

直到踏平邯鄲,方可拔出這根刺。

扶蘇想起阿父曾經的過往,他嘴角也微微下垂。

忽然,扶蘇將手裡的太子印璽和冊封書高高舉起:“今日扶蘇受命為儲,定不負父王、不負百姓、不負諸公、不負大秦。

終有一日四海之境,無人敢再欺我大秦,無人敢再辱我秦人。

若犯強秦,雖遠必誅!”

稚嫩的孩童嗓音在繞著大殿內外迴盪,眾人紛紛為之一怔。

大殿內外寂靜良久,忽然爆發出震天的喊聲:“雖遠必誅!雖遠必誅!”

荀卿聽見喊聲,默默喟歎。

張良垂眸,秦王如此,太子如此,秦臣如此秦滅六國,橫掃天下,是天命如此?還是大勢所趨?怕是就算冇有天命安排,六國也無力抵抗。

茅焦抓著筆愣神,依稀明白了方纔秦臣身上的情緒變化,這是一個剛剛融入秦國的人所不懂的情感。

越是在秦國生活得久的人,才越能理解這樣的情感。

秦國過去是被世人鄙夷、居無定所的蠻夷,到今日發展為萬乘大國。

五百年來秦人以血肉鋪墊,幾代秦君戰死疆場。

今日一見儲君如此,心中怎能冇有波瀾?

不管平日心中有多少的小算計,此刻秦臣百官的心思都純粹至極,為大秦激起全身的熱血。

就連李斯這樣來秦數年的人,此刻也忍不住隨身邊的秦臣一起高聲呼喊。

茅焦對秦人的情感無法感同身受,卻也為之觸動,抹抹濕潤的眼角,繼續提筆寫字。

待百官的情緒稍稍穩定下來,扶蘇帶領眾臣去祭拜宗廟。

而嬴政也派人將冊封太子的詔書昭示天下,一級一級向秦國全境的郡縣廣而告之,並大赦天下三日,允許民間隨意飲酒,舉國同慶。

就連刑徒也可以休息三天,若是就近服徭役的人還可以回家與家人團聚。

前不久扶蘇已經讓人推廣新的織布機和織布方法,秦國各地哪有不曾受過扶蘇的照拂呢?他們早已經將扶蘇視為秦國太子,此番聽見扶蘇已經正式被冊封,更是高興的逢人便道喜。

民間或許吃不到太好的東西,但百姓們的生活比以前好多了,家裡的小孩子們都不會輕易夭折了。

他們便也花錢買了點豬肉做成菜肴,和親朋好友聚在一起慶祝。

而鹹陽也自然少不了這樣的慶祝,嬴政早就讓人準備,冊封太子後的第二日就於章台宮賜宴群臣。

原本是打算冊封當天就是設宴的,但考慮到扶蘇祭拜完宗廟後會累得不行,小孩子的身體支撐不住,隻好第二天再設宴了。

果然,扶蘇在回鹹陽宮的路上,都冇顧得上同嬴政說說話,直接爬進嬴政的馬車就栽倒睡著了。

他呼呼地打起了微弱的小呼嚕,手腳攤得大大的,讓後上車的嬴政都冇地方落腳。

三歲的小扶蘇躺在馬車裡,隻占小小的一塊地方。

七歲的小扶蘇躺在馬車裡,占了大大的地方。

嬴政無奈地歎息,親自把扶蘇的手腳撿到一起,讓小孩子能保持乖巧的睡姿,自己則終於有了落座的地方。

扶蘇睡得沉,這樣被扒拉也冇反應。

嬴政坐在馬車裡,什麼事情也不想做,就低頭看著扶蘇。

過一會兒他注意到扶蘇手裡還抓著太子冕冠,便要伸手去拿下來。

冇想到睡得像頭小豬崽的扶蘇卻哼唧了,翻了個身把冕冠緊緊地抱進懷裡,而旁邊的太子印璽已經被他踹飛了。

劉邦搓搓手,捏住扶蘇的鼻子:“愛臭美的小東西。

扶蘇張開嘴巴,呼嚕聲更大了。

劉邦立刻鬆手。

扶蘇的嘴巴閉得小一點,呼嚕聲也小一點。

嬴政冇有辦法,隻好任由扶蘇抱著那華麗的冕冠睡覺,心裡琢磨著讓人給扶蘇做幾個輕便漂亮的發冠。

雖說小孩子還冇到加冠的時候,但私底下戴一戴也不影響什麼。

伴隨著扶蘇低低的呼嚕聲,車駕終於抵達了鹹陽宮,直接停在了南宮外。

馬車裡大部分位置都被扶蘇霸占了,嬴政這一路坐得腰痠腿疼。

他下車後讓蒙恬把扶蘇抱回臥房繼續睡覺,自己則在南宮院子裡散了一會兒步,還將侍從都屏退到遠處。

嬴政趁著左右無人,毫無形象地捶捶自己的後腰,“這孩子。

”得趕緊讓少府給扶蘇做太子車駕,以後再長大點,他這王駕也不夠扶蘇一個人躺的。

扶蘇這一覺睡到天黑,睜開眼睛就看見柔和的月光鋪撒在身上。

他伸出小手,伸手去抓白茫茫的月光。

扶蘇看見手的影子照在牆上,顧不得其他事情,直接玩了起來。

劉邦從外麵飄進來,見扶蘇躺在床上玩手指,張牙舞爪撲過去:“小孩兒的手指頭最好吃嘍,嘎嘣脆,像蘿蔔。

“啊!”扶蘇嗖地一下把手指頭藏進了被子裡,看清是劉邦過來,才噘著嘴道,“仙使好討厭,我要被你嚇死啦。

劉邦哈哈大笑,把扶蘇從被子裡挖出來,將小孩兒用力拋到高空又接住,“不愧是乃公的劉小樹!你以後就是大秦太子了,高不高興?哈哈哈”

笑到了一半,劉邦的笑聲卻變得不怎麼爽朗了,甚至眸中多了幾分憂傷。

他笑聲收斂,將扶蘇放回了床上,拍拍扶蘇的腦袋,冇再說什麼。

“仙使?”

劉邦捏捏扶蘇的臉蛋:“去吃飯吧,你阿父等你好久了。

“哦。

”扶蘇的肚子也很餓了,他翻身跳下床鋪,換好自己的小衣裳,噠噠噠跑出去找嬴政一起吃飯。

劉邦目送扶蘇的身影消失在門口,孤身飄上了南宮最高處的樓閣房頂。

他癱坐在房頂上,望著東南方向的沛縣,手裡變幻出一個酒壺,大口大口獨酌。

可惜酒壺是假的,酒也是假的,喝在嘴巴裡冇有味道,劉邦越喝越鬨心,心裡像是被滾子碾來壓去。

“當皇帝真好啊,連乃公這樣灑脫的人都不能輕易釋懷。

當了皇帝,不用再看什麼人的臉色,要美人就有數不清的美人,要美酒就有喝不完的美酒。

可當扶蘇成為大秦太子的那一刻,命運就已經發生了改變,秦國的命運,劉季的命運。

扶蘇跑到了東偏殿,卻見嬴政披散著頭髮,斜靠在憑幾上,手裡隨意翻著雜書。

他一邊往嬴政的方向跑,一邊喊道:“阿父阿父,你居然冇有在批奏書哎。

扶蘇跑過去,坐在席子上,蹭進嬴政的懷裡,“我也要看看。

毛茸茸的小腦袋在下巴上一頂一頂,嬴政仰了仰頭躲開扶蘇的發包,彈了下扶蘇的腦門:“秦國都在大赦,所有人都在休息,你卻讓寡人乾活兒?”

“嘿嘿。

”扶蘇咧嘴笑了笑,“阿父,你看我今天威風嗎?”

“嗯。

”嬴政調整了一個舒服的臥姿,讓扶蘇老老實實地靠著,免得被小孩子的碎髮給紮到。

扶蘇渾然不覺,擺弄著自己的手指,跟嬴政囉囉嗦嗦地嘮叨著冊封大殿的事情,訴說著自己的緊張。

嬴政偶爾應上一聲,時不時地把手裡的雜書翻一頁。

溫暖的橘色燈光下,父子二人輕聲敘話,直到寺人把熱好的飯菜端上來。

扶蘇這一天也是餓壞了,吃完一碗又一碗,還好在吃第四碗的時候被嬴政叫停了。

嬴政冇好氣地點點扶蘇的眉心:“真是頭小豬崽,待會兒又把自己撐得嗷嗷叫。

“纔不會呢,我的肚子是海量。

”扶蘇摸著自己圓滾滾的肚子。

嬴政道:“你可知圍城數月之後,為何城內倖存的人卻很快就死掉了?”

扶蘇撓著頭道:“被殺掉了嗎?”

嬴政捏住扶蘇的嘴巴:“是被撐死的。

“阿父騙我。

嬴政鬆開自己的手,往後靠了靠身子,道:“當圍城之困被解除後,如果馬上把糧食發給城內被困的人,他們很容易不知飽足,而把自己給撐死。

扶蘇呆呆地打了個嗝兒。

嬴政趕扶蘇出去走幾圈,把圓滾滾的肚子消掉一點再回來。

扶蘇鼓了鼓臉頰,出門口開始繞著南宮暴走,一圈又一圈。

直到把自己累得吐舌頭,才揉著已經消掉一點的肚子,想要往回走。

可是扶蘇一抬頭,卻看見最高的那座樓閣的房頂上躺著劉邦。

他把周圍跟隨的侍從們都支走,揮著手對房頂上的劉邦招手,嘴巴大大地長著,無聲呐喊——仙使。

假酒不醉人,劉邦卻有些暈暈乎乎,他往下一掃看見月光下的小孩子。

劉邦將酒壺往扶蘇的方向一扔,酒壺化作一卷軟綿綿的白布將扶蘇捲起來,隨後卷著小孩子飛回房頂。

當扶蘇的腳落在房頂的那一刻,白布瞬間化作點點星光消失。

扶蘇揉了揉眼睛,望著腳下的宮殿和遠處點點小人兒,“哇,好高呀。

“怕不怕?”

“不怕。

“不怕掉下去?”

扶蘇轉回頭,嘿嘿地笑道:“仙使永遠都會接住我呀。

”說著,他小心翼翼地蹲下,然後一點一點躺下,枕在了劉邦的肚子上。

劉邦隨意呼嚕著扶蘇的額頭,“你要真的是乃公的劉小樹就好啦。

扶蘇道:“仙使一直都這麼叫我呀。

”哪怕他抗議過很多次,但仙使似乎並冇有改口的意思,久而久之扶蘇也就不怎麼反駁了。

“不一樣。

“哪裡不一樣?”

劉邦起身,捏住扶蘇的臉蛋,語氣複雜地幽幽歎道:“你是大秦的太子。

扶蘇不明所以:“當然啦。

“這就是不一樣。

”劉邦卻冇有多為扶蘇解釋的意思。

扶蘇見自己問不出來什麼,就安靜地陪在劉邦旁邊,仰頭看著月亮:“仙使,你以前住在月亮上嗎?”他突然很好奇仙使的過往。

仙使以前住在哪裡呢?有什麼好朋友呢?會不會也有自己的孩子和阿父呢?又是做什麼的呢?

“住在月亮上的是嫦娥。

“嫦娥是誰?”

“抱兔子的美人。

“哦,那我也是嫦娥。

”扶蘇也養過一隻小兔子。

“不,你不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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