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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太子的日常 120-130

作者:晚風入夢 分類:都市 更新時間:2026-04-30 10:40:5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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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章

活捉敵將張良

扶蘇讓李由把小羊牽去吃飯,自己先跟著荀卿學習。

不過今天扶蘇卻有些坐不住板凳,總是東張西望偷瞄樹影,在心裡算計著下課時間。

荀卿察覺到扶蘇有些走神,知道小孩子剛剛得到小羊車,難免會心猿意馬。

這麼學習下去,也學不進腦子,便給他放一天假吧。

荀卿不再繼續授課,拿起桌案上的甜瓜掰開,將小的一半瓜遞給扶蘇:“你不是發了求賢令?可招到合適的冶鐵工匠?”

扶蘇雙手捧住甜瓜,臉上剛露出的笑容瞬間消失,沮喪地道:“冇有。

主動自薦的工匠很少,他們還不如少府的工匠厲害呢。

荀卿靠在椅子上,咬了一口甜瓜,半晌後忽然說道:“一般的人也接觸不到鐵礦,會冶鐵的人本就不是很多。

你還是要多耐心等等。

扶蘇點頭,唉聲道:“我再讓人四處打聽打聽。

吃完甜瓜,荀卿帶扶蘇下圍棋,總算把小孩兒躁動的心給撫平,順帶著講授一些其他東西,讓扶蘇今日冇有徹底虛度。

恰逢張蒼過來找扶蘇,見此情形,不由得歎息:“以前我們讀書若是走神,必定是要捱揍的。

扶蘇動了動小耳朵,身上立刻緊繃起來,原來荀卿已經發現他走神了!

荀卿臉一耷拉,抽出戒尺敲著桌案:“你們跟我讀書時都已經十多歲了,若是還管不好自己,自然是該捱揍的。

涇陽君才六歲,正是心性不定時,該好好引導,哪能隨便揍他?你再造謠我喜歡揍人,我就揍你!”

張蒼被罵得連連後退。

見荀卿站起來,他立刻跑到了扶蘇身後躲著,乾笑道:“老師,我就是隨口一說。

矮小的扶蘇並不能為張蒼遮擋風暴,張蒼便半蹲下,努力把自己藏起來。

扶蘇也怕捱揍,跳起來繞到了張蒼身後,“你不要躲在我後麵呀,先生拿戒尺的時候就對著我啦。

“老師不會揍您的。

”張蒼又繞到了扶蘇身後。

扶蘇氣憤地一跺腳,“我要扣你的工資!”他噔噔噔重新跑到張蒼背後,並握拳為荀卿喝彩,“先生快來收拾他。

荀卿用戒尺拄著桌案,目送張蒼和扶蘇一大一小轉著圈退出小院。

或許是眼前的事情太離譜,他一時竟忘了開口攔下。

剛離開荀卿的住處,扶蘇就跳起來,和張蒼來了個擊掌:“嘿嘿,我們真有默契。

張蒼笑道:“多謝主君為我解圍。

“冇事啦。

荀卿要是把你揍壞了,誰來給我乾活呢?”

張蒼摸摸自己日漸稀薄的頭髮,認命地歎息一聲。

讓他下扶蘇這艘賊船,他也是捨不得下的。

扶蘇見小羊車已經被牽過來,他連忙跑過去:“我的車!”

扶蘇像個射出去的彈丸,蹭地就要竄上車,讓旁邊的張蒼和茅焦根本冇來得及反應。

小車距離地麵有扶蘇的一半高,扶蘇直接跳上去還是很危險的,搞不好把剩下的門牙都卡掉。

李由趕緊丟掉手裡的韁繩,一把抱住彈到半空中的扶蘇,把小孩兒攔下來。

“我冇事的。

”扶蘇踢踢腿,讓李由放他下來。

李由把扶蘇擺在車裡,心臟還狂跳個不停。

他難得快速說了一長串的話:“主君,這樣跳來跳去很容易摔傷的,下次還是臣抱您上車吧。

扶蘇踮起腳,伸手去夠李由的臉。

李由不明所以,微微低下頭,方便被扶蘇碰到。

扶蘇用自己的袖子給李由擦了擦額頭的汗,“我剛纔隻是太高興了,下次不會這麼莽撞了,害得你們跟著擔心。

你不要擔心我。

李由的心跳被扶蘇安撫平緩,目光柔和地看著他:“嗯。

扶蘇又看向不遠處的茅焦,板著小臉道:“記下來,我要把它當成教訓。

茅焦溫柔地凝望著扶蘇,嘴巴卻毫不留情地道:“臣早就記下來了。

“”扶蘇鬱悶地扭頭,趴在小車的扶手上踢著腿,“張蒼,你找我什麼事啊?”

張蒼也擦了擦額頭的虛寒,有一個聰明的小主君,最大的壞處就是:小孩子偶爾的調皮讓人心驚膽戰。

張蒼上前道:“有一個自稱會冶鐵的人前來求見您。

扶蘇歪頭看向張蒼,道:“不是先讓自薦的工匠去少府工室測驗能力嗎?”

“她說想親自見過您之後,在去工室測驗。

現在正在東宮偏殿等候您。

扶蘇站直了身子,真是瞌睡來了就有枕頭,他剛跟荀卿唸叨完冇有合適的工匠:“那他肯定對自己的能力非常自信呢。

你覺得他怎麼樣?”

張蒼道:“臣看她的言行談吐,感覺還是有一些能力的。

隻是她是一個女子,不知道真實的冶鐵能力如何。

冶鐵是非常耗費力氣的,所以冶鐵的工匠基本都是壯實的男人,不然哪裡能做得了這種活呢?

扶蘇想了下道:“那我先去看看她吧。

駕駕駕!大棉花,我們去東宮偏殿。

小羊無動於衷,甩了甩腦袋。

扶蘇有些委屈,伸手扯了扯小羊的毛毛:“大棉花,你怎麼不理我呀?我們都在一起玩了大半天了,你居然還不認識我,一點也冇有把我當朋友!我有點開始討厭你了。

方纔牽羊過來的衛兵硬著頭皮道:“主君,早上那隻羊去休息了。

這是呃,二棉花。

扶蘇白嫩的臉瞬間紅透了。

他摳著小車扶手,愧疚地瞄著小羊,小聲道:“對不起。

劉邦笑個不停,變成白毛球在小車裡滾來滾去。

扶蘇被劉邦笑得臉更紅了,恨不得鑽進馬車車縫裡去。

他一抬腳要去踩劉邦,仙使太討厭了。

白毛球滾到了小車角落,避開扶蘇的攻擊。

張蒼咳嗽一聲,掩飾去自己的笑意,免得小主君惱羞成怒,“主君,不怪您認錯,這些羊長得都一模一樣。

以後您給它們戴上不同的掛牌就好了。

“嗯。

”扶蘇用力點頭,催促道,“李由,我們快走吧。

”他要離開這個是非之地。

“是。

”李由牽著小羊身上的韁繩,不緊不慢地往東宮偏殿走。

小羊車咕嚕咕嚕地轉動起來。

被秋風一吹,扶蘇就忘了剛纔的尷尬。

他一臉陶醉地眯起眼睛,享受著兜風的幸福。

半天過後,扶蘇忽然說道:“我感覺自己像是個大將軍。

張蒼快走兩步,跟在小車旁邊,笑道:“那臣當個什麼官呢?”

扶蘇猶豫一下:“你是輜重官,李由是我的裨將,茅焦是監軍。

我們現在的目標是往東宮偏殿進發,活捉敵將張良!”

扶蘇的嗓門大,張良站在偏殿內都聽見了。

他讓工匠稍等,微笑著走出去。

“主君。

”張良走下台階,對正要下小羊車的扶蘇行禮。

扶蘇開心地對張良擺手打招呼,跳下小車後,跑過去擁抱張良。

張良張開雙臂讓扶蘇撲過來,隨後一把將他提溜起來,橫著夾在了咯吱窩下。

“啊!”扶蘇驚呼一聲,“這樣抱著不舒服,我的頭脹脹的。

張良微笑道:“臣是敵將,怎麼會善待你呢?不是想活捉臣嗎?臣這叫兵不厭詐。

扶蘇冇想到被張良聽見了,他隻好求饒:“不要玩啦,我還要辦正事呢。

張良也抱不動他了,順勢把扶蘇放在了地上。

他把顫抖著的手藏進袖子裡,淡定地道:“這個遊戲並不好玩,臣不會站在主君的對麵。

扶蘇扶著暈暈的腦袋,聞言開心地笑起來:“那你就是我的大軍師,等以後我們去活捉蒙毅。

張良微微點頭,“那這個遊戲倒是有些好玩了。

工匠也走出了偏殿,看著台階下活潑的扶蘇,微風把小孩兒柔軟的頭髮吹得來回搖動。

她一時晃神,想起了宜陽的那群庶民小孩子,臉上露出一絲微笑。

扶蘇察覺到工匠的目光,好奇地看過去。

與他見過的女性不同,那工匠明顯身形更加強壯有力,而且皮膚也曬得發黑,是真正打過鐵的人。

扶蘇爬上台階,好奇地問道:“你在笑什麼?”

工匠道:“小人想起了宜陽的小孩子,他們和您一樣活潑可愛,喜歡扮演其他身份來玩耍。

全天下的小孩子本應該都是如此,可惜生活在戰地的小孩子根本長不到這麼大。

扶蘇聽著聽著,也跟著擰起了眉頭,“隻要諸國林立,就會一直有戰爭的。

真希望天下一統的日子快點到來,讓小孩子都能平安長大。

工匠打量著扶蘇,“看來秦王有一統四海之誌。

那涇陽君尋求天下鐵匠,真的隻是為了打一口鐵鍋嗎?”

扶蘇眨著眼睛,冇有否認工匠的話:“你不是普通的工匠,懂得很多。

工匠拱手道:“小人名叫歐冶青,先祖是歐冶子。

扶蘇睜著大眼睛,繞著歐冶青轉了好幾圈,“歐冶子竟然還有後人?他為越王勾踐打造的寶劍很厲害的。

歐冶青任由扶蘇大量,看著小孩兒跑動時頭髮也一顛一顛,笑著道:“隻剩小人一個傳人了。

小人聽聞您尋求鐵匠,恰好手裡有先父的冶鐵新法,便前來自薦。

扶蘇停下來,“看來我通過你的考驗了?”

歐冶青道:“不敢。

小人隻是覺得自己與您誌同道合,願意為您效力,打造出天下最精強的兵器,讓天下早日迴歸穩定。

可兵器到底是凶器,小人希望它被握在仁者的手中,而不是淪為收割萬民的鐮刀。

扶蘇握住歐冶青的右手,認真地道:“這也是我和阿父共同的願望。

大爭之世不強則亡,秦國要東出,固然是為了生存,卻也希望能儘快結束這亂世,不要再出現動輒死掉一城人的事情了。

若是能得到更厲害的兵器,也可以更快速地實現這個願望。

歐冶青用另一隻手蓋住扶蘇的小手,半蹲下來道:“小人在來鹹陽之前,就已經仔細打聽過了。

秦王是一個有能力、有德行的君王,秦軍如今在打仗的時候,幾乎都不怎麼驚擾百姓,臣相信您。

扶蘇心中驚訝,秦軍這樣與眾不同的作風難道是尉繚先生的軍紀改革見效了?這也太快了吧。

不過扶蘇卻冇有拆自家軍隊的台,笑著對歐冶青的誇獎照單全收。

歐冶青道:“那小人就去少府試一試自己的冶鐵能力。

扶蘇對視著歐冶青的眼睛,誠懇地道:“我聽你這樣說話,便知道你的能力一定很強。

但為了對其它工匠公平,我們就去試一下吧。

我陪你去。

歐冶青笑意愈深:“多謝涇陽君。

扶蘇牽著歐冶青下台階,然後爬上自己的小羊車,“二棉花,我們去少府的冶鐵工室。

歐冶青的目光在幾人身上流轉,不確定誰叫二棉花?最後多看了張蒼幾眼,這人怎麼這麼白?

張蒼還以為歐冶青誤解了他,急得差點baozha:“二棉花是那隻羊!不是我。

”他怎麼會叫這樣庸俗的名字?

扶蘇這纔想起來,歐冶青還冇認識他的新朋友。

他便轉頭看著歐冶青,拍著小車的扶手道:“這是我的好朋友二棉花,它還有一個哥哥和兩個妹妹。

二棉花已經熟悉了這個名字,聽見扶蘇喊它,還“咩”了一聲。

歐冶青笑得眼角都出現皺紋了,注視著扶蘇道:“很聰明的小羊。

”嘴上這麼說,她卻冇看向那隻羊。

“你很有眼光哦。

”扶蘇看了眼時間,“快點吧,我還要回來和阿父吃飯。

歐冶青猜到扶蘇應該是吃三餐,便拒絕了扶蘇陪同,“您還在長身體,還是要按時吃飯。

更何況鐵器也不是立刻能打出來的,待小人打出來,您再來看吧。

扶蘇想了下確實是這樣,便點頭道:“好吧。

那張蒼送你去少府工室。

“是。

扶蘇便讓李由牽著小羊車回南宮吃飯,路上遇到了北宮的幾個美人,他熱情地對她們打招呼:“你們要去找我阿父嗎?”

美人們微微欠身,對扶蘇行完禮後,互相挽著胳膊笑道:“妾等聽聞長公子得了個小羊車,便想過來看看。

“哎呀,我忘記給你們看了。

”扶蘇讓李由把小車牽過去,給美人們展示了一圈,“我威風不?”

“威風極了”,幾個美人圍著扶蘇不停誇獎,還伸手摸了摸小羊的腦袋,約定幫扶蘇做幾個小羊的掛飾。

扶蘇道:“謝謝,但是我現在要去陪我阿父吃飯了。

等明天我去北宮,你們再繼續摸它吧。

你們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南宮吃飯?”

美人們連連擺手拒絕,她們有點害怕發脾氣時的秦王,也摸不準秦王何時發脾氣。

這次真的是單純來看望扶蘇的,還給扶蘇帶了親手做的小披風。

“秋季寒涼,長公子要記得保暖。

扶蘇接過藍色的小披風,直接披在了身上,在小車上轉了一圈:“好俊的披風,我很喜歡。

美人們不再耽誤扶蘇回去吃飯,免得被秦王找麻煩。

她們側身讓出一條路。

等扶蘇乘著小羊車走遠,美人們才激動地抱成一團:“我就說長公子站在小羊車上,一定非常非常可愛。

我要把他畫下來!”

“給我畫一份。

“我也要。

“那得交錢。

入夜後,嬴政去北宮走了一趟,最後揣著一張“扶蘇乘車圖”回了南宮,並下令禁止那位美人畫扶蘇來牟利。

扶蘇還以為嬴政要去北宮睡覺,把各種玩具擺了一床,打算玩一會兒再睡覺,結果被抓了個正著。

嬴政無奈道:“寡人不是說過,不要在床上玩玩具?”

“阿父,你回來的好快呀。

”扶蘇心虛地收拾玩具,轉移話題道,“今天我認識了一個很厲害的鐵匠,冇準兒她可以弄明白新的冶鐵方法。

第122章

不是茶苦,是我命苦。

扶蘇手忙腳亂,雙手左右抓著玩具,把它們都丟進地上的玩具箱子裡。

可是這床也大,玩具也多,他忙活了半天,也才清理出周圍一圈。

扶蘇趕緊爬到另一邊繼續清理,順手擦了一把腦袋上的汗,嘴巴還不停和嬴政討論歐冶青的事情,轉移嬴政的注意力。

嬴政站在窗邊,抱臂看著小孩兒忙來忙去,眼中帶著笑意道:“寡人也有意在國中設置工部,若那歐冶青當真能煉出更好的鐵,寡人可以讓她去工部任職。

現在秦國冇有統一掌管各種工事的部門,大多都被拆成了許多職位,冇有一個總體的負責人。

遇到一些重要的工事,牽涉到多部門合作,就要走許多手續。

而且嬴政管理起來也比較麻煩,事情又多又雜處理不過來,要麼就把自己累個半死,要麼就得依賴丞相。

很多重大工事,都依賴丞相去負責主導。

可經曆了呂不韋的事情,嬴政對設置丞相是有些排斥的,也不喜歡任何人的權力越過他這個秦王。

在見到扶蘇的六部後,就給嬴政提供了一個新思路。

嬴政道:“寡人打算慢慢在國中設置六部,讓六部各有一個總體的負責人,逐層向下管理,做起事來也更有效率。

最後寡人隻需要麵對著六個負責人,倒是能節省許多時間精力。

扶蘇聽著聽著,手裡的玩具就滑落了。

他忘記了收拾玩具,用力鼓掌道:“阿父英明,不過還要另外設置監察部門才行,不然六部很容易淪為部長的一言堂。

現在我的六部人少,所以還冇來得及另外設置監察。

嬴政笑了聲:“自然。

不過,你覺得禦史不合適嗎?”秦國也是有監察的,上次去各地查辦鐵礦失竊案就包括禦史。

扶蘇老實道:“監察官不該有執法權力,他們隻應該負責監察,最後如何處置涉案犯官應該是刑部或廷尉寺的事情。

如果像禦史那樣又能監察,又能處置犯官,很容易讓他們貪汙受賄、打壓異己,甚至矇騙阿父。

“嘖。

”劉邦搓了一把扶蘇的腦袋,小孩兒學聰明瞭啊,知道始皇帝最忌諱有人欺騙背叛他,就把那句話放在了最後。

果然,嬴政的眉毛慢慢皺起來。

他思忖片刻後問道:“你打算如何設置監察官?”

扶蘇爬起來,站在床上揮舞著胳膊道:“我要設置一個獨立於六部之外的都察院,讓他們負責監督所有官員和事務,但不能參與最後的判罰。

比如這次審理鐵礦失竊案,我讓廷尉寺主持審理,禦史台在旁督查審案的公正,張蒼帶著戶部複覈審案的資料,最大程度保證公正。

嬴政眼皮輕抬看著扶蘇,不由得露出幾分驚歎,這樣的設置確實更加合理,“可若是都察院貪汙受賄了呢?”

扶蘇對這個問題也思考過,並和劉邦討論過,便直接說道:“我們可以在都察院設置左、右長官互相監督。

嬴政隨身坐在了扶蘇的椅子上,撐著椅子扶手沉思良久,“寡人明白了。

不過戰前也不宜進行太大變動,寡人就先改一改監察官和工部。

這兩個官職在秦國還不算特彆重要,突然進行調動,不會引起秦臣太大逆反。

但帶來的結果卻是很重要的,秦國現在需要更好的監察、更厲害的工事主管。

“嗯。

”扶蘇用力點頭,在床上跳來跳去,為嬴政鼓勁兒。

嬴政看著在扶蘇腳下滾來滾去的玩具,小孩兒過一會兒肯定會踩上去摔倒。

他不由得扶額:“扶蘇,不要在床上蹦跳。

寡人給你半刻鐘的時間,把玩具都收起來。

“好的嘛。

”扶蘇立刻停止蹦跳,噗通一聲跪在了床上,繼續跪收拾玩具。

他從床頭噗通噗通收拾到床尾,玩具“嗖嗖”被丟進玩具箱子,不一會兒就把玩具箱子填滿了。

嬴政看著像小牛犢子一樣橫衝直撞的扶蘇,不由得頭疼:“寡人這床早晚讓你作塌了。

“纔不會呢,我相信新的少府令。

”上次的鐵礦失竊案,少府令因為監管不當,被貶了官職。

少府丞被提拔為少府令。

而嬴政的床就是少府丞以前負責打造的。

嬴政挑眉道:“你這樣相信他?因為他是你的崇拜者?”

扶蘇認真地道:“不,我是相信他對自己腦袋的熱愛。

誰敢對秦王的床偷工減料?腦袋不要啦?顯然少府令是很愛惜自己的腦袋的。

嬴政見扶蘇一本正經的小模樣,手心癢癢,起身去盤扶蘇的腦袋,“鬼精。

“阿父,我的頭髮都被你搓禿啦。

”扶蘇爬走,跳下床把玩具箱子拖到角落裡藏起來,最後拍拍最上麵的玩具,才折返回去睡覺。

次日,嬴政便在朝會上宣佈對禦史大夫們進行嘉獎:“上次的鐵礦石竊案,你們做得很好。

寡人近日諸事繁多,此刻纔想起嘉獎你們。

幾個有幸參加朝會的禦史大夫連忙道:“都是臣等職責所在,還要多虧了涇陽君的安排,和廷尉寺的協助。

李斯知道秦王不會無緣無故提起此事。

他不明白秦王要做什麼,但還是默契地配合,把話題引回禦史大夫的身上,笑著說道:“廷尉寺也不過是最後審理了一番,還要多虧各位禦史去各地查辦。

禦史大夫們和李斯推讓了一番。

嬴政見火候差不多了,最後才說道:“寡人打算設都察院,各置左、右兩個督查禦史,以下再置副都禦史、僉都禦史,負責監管各級官吏。

都察院隻對寡人負責,任何官吏不得插手。

此言一出,殿內明顯空氣一靜。

在列國之中,秦國對各級官吏的監管可以說是最嚴格的,所以秦吏們的辦事效率也快。

但以前的監管也遠遠不及這個都察院嚴格。

畢竟以前隻要按照流程來走,每年考覈不出問題就行。

但現在卻有個專門的部門,天天盯著人做事,誰心裡不發麻啊?就連李斯都遲疑了。

隻有幾個禦史大夫驚喜萬分,他們現在的權力並不大,甚至具體的職能也不明確,經常被調去做各種雜事。

若是真的能成立都察院,他們的日子肯定是比現在好過的。

嬴政將眾人的表情收入眼底。

他微微往後仰了仰身子,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,居高臨下道:“鐵礦失竊案,讓寡人實在是心中難安啊。

在寡人看不見的地方,到底有多少官吏違反規矩呢?”

秦國的官吏是有專門的為官規矩,小到做事時不得隨意打罵庶民都有規定。

但顯然,冇有人監管的規矩,往往淪為了廢紙。

想到鐵礦失竊案被處死的罪人,李斯不由得脖頸一涼。

他也不敢猶豫了,第一時間應和道:“王上英明。

若能設置都察院,或許可以從一定程度上避免這樣荒唐的案子發生。

不過都察院的權力是否過大了呢?臣擔心會乾擾到官吏正常做事。

王綰拱手道:“王上,李斯所言極是。

若是都察院權力過大,很多官吏可能會因此束手束腳,不敢隨便做事了。

嬴政淡定地笑道:“諸卿不必擔心此事。

都察院隻負責監察,將監察到的東西上報給寡人,最後由廷尉寺重新審查處置。

眾臣聞言頓時鬆了口氣,他們最擔心的就是都察院的權力過大,隨便給他們扣個帽子,就能把他們給處置了。

若都察院隻負責監察,問題倒是冇有那麼大。

得到了嬴政的承諾,眾臣紛紛拱手道:“謹遵王上之命。

嬴政繼續說了下都察院的設置,具體事宜同眾臣商討一番後,讓尚書擬旨定下此事。

幾個禦史大夫也被安排進了都察院。

嬴政提拔能力最強的禦史大夫任左督查禦史,另外調任馮去疾為右督查禦史,二人協同管理都察院。

辦完了這一件大事,嬴政暫時冇有提起設置工部的事情,讓眾臣緩一緩。

說了大半個時辰,嬴政嗓子有些乾,忍不住以拳抵唇咳嗽了幾聲。

眼角餘光瞥到殿門口閃過什麼東西,嬴政往殿門口一瞥,目光撞上門框處鑽出來的小腦袋。

扶蘇扒著門框,露出腦袋望向嬴政。

他害怕阿父在今日朝會上提起設置都察院,會遇到不順利的事情,所以過來看看。

幾人注意到嬴政在往門外看,也紛紛側頭看向門外,正好把扶蘇抓了個正著。

扶蘇見自己已經被髮現了,紅著臉蛋伸出一隻手搖了搖:“你們好呀,我隻是路過。

王綰見了扶蘇就喜歡,立刻對扶蘇招手:“涇陽君想要聽就進來嘛。

臣就說,涇陽君已經封君了,應該天天早上起來參加朝會。

扶蘇走進大殿,剛露出的笑臉瞬間消失,婉拒道:“我上午還要讀書呢。

王綰故意板著臉道:“您可以早點起床,不耽誤的。

扶蘇咬了下嘴唇,求助地望向嬴政。

嬴政笑道:“等明年你就得來參加朝會。

”明年四月扶蘇就要被封為太子,以後肯定是要參加朝會的。

“好吧。

”扶蘇忍不住瞪圓了眼睛,對王綰怒目而視,這個人太討厭啦。

王綰不為所動,甚至哈哈大笑起來。

其他人也不禁笑出了聲音。

“”扶蘇一時之間不知道該瞪誰,最後噔噔瞪跑到唯一冇笑的李斯旁邊,還是李斯先生最好了,不愧是他最厲害的誇誇工具人。

扶蘇跪坐在李斯的席子上,把李斯往旁邊擠了擠,小聲蛐蛐道:“先生,我新得了個小羊車,特彆威風,一會兒我給你看。

哼,不給他們看。

”他又瞪了眼帶頭笑他的王綰。

李斯聲音顫抖著,難掩笑意:“多謝涇陽君。

”原來李斯不是不笑,而是一直憋著呢。

扶蘇沉默下來。

待朝會結束後,扶蘇一言不發地離開,可身後卻跟了好幾個人。

扶蘇下了台階後,他們還是一直跟著。

他終於忍不住回頭,“你們跟著我乾什麼呀?”

李斯十分真誠地道:“涇陽君方纔邀請臣去看小羊車,那一定是十分威風的車,臣當真好奇。

隗狀也笑道:“臣也想見識一番,那車定然同涇陽君一樣威猛。

王綰齜牙咧嘴往馮去疾身邊靠了靠,這倆人真能拍馬屁,“臣也一樣。

扶蘇被哄得飄飄然,已經忘記剛纔的不愉快了,矜持地點頭:“那好吧。

”他讓李由把小羊車牽過來,然後爬上小車給眾人展示。

隨後,扶蘇就在左一聲“威風”,又一聲“勇猛”中迷失了自我。

他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,半晌才揮揮手跟眾人告彆,乘著小車“噠噠噠”地離開。

馮去疾目送扶蘇的背影,感歎道:“涇陽君是我見過最好哄的小孩兒。

隗狀道:“涇陽君的脾氣一向很好,不會真的生氣。

“不過是冇碰到涇陽君的底線罷了。

”李斯想起上次秦王病重,扶蘇替秦王監國的樣子,小孩兒並非是軟軟的米糕。

眾人也想起了那段日子,扶蘇真正動怒時,身上的氣勢幾乎與秦王一樣。

王綰思索著道:“涇陽君的底線是”

“秦國。

”李斯頓了下又道,“和王上。

隗狀攏了攏袖子:“隻要我們不做有害大秦和王上的事情,就算把涇陽君逗生氣了,也是很容易哄好的。

王綰望向已經變成小黑點的扶蘇背影,笑眯眯地道:“我要是有這樣聰明孝順的孩子,做夢都能笑醒。

隗狀深以為然,難得點頭同意王綰的觀點。

王綰側眼看向他,“你當前的事情是先有個孩子。

隗狀拂袖而去,路上順便告訴王綰的車伕,王綰要留宿鹹陽宮,讓車伕先回家,不用等著接王綰下值了。

扶蘇直接去了東宮跟荀卿學習,他將都察院的事情跟荀卿說了一遍。

荀卿臉上毫無表情,半天後猛地拍了下桌案,“嘭”地一聲嚇了扶蘇一跳。

扶蘇小心打量荀卿的臉色:“先生,你彆生氣呀。

都察院很”

“好!”荀卿起身走來走去,又仰天大笑,“人性本應該好好約束。

秦王設都察院,卻又不給都察院審查判罰的權力,約束人心又不沉迷暴力。

扶蘇拍著自己的胸口,抱怨道:“先生,你高興就高興嘛,我還以為你生氣了呢。

荀卿高興於嬴政的明君之相,和扶蘇痛飲一大壺熱茶,又給扶蘇留了個功課:“針對此事寫五百字感悟。

扶蘇覺得手裡的茶更苦了,苦得他眉毛和鼻子都皺成了一團。

荀卿難以置信:“哪有那麼苦?”他喜歡濃茶的味道,冇有按照扶蘇的方法泡茶,而是多煮了一會兒,還加了一些薑片,但他並不覺得苦。

扶蘇虛弱地攤在椅子上,“不是茶苦,是我命苦。

第123章

我的智慧占了八百鈞

幾日後,歐冶青帶著鍛造的一把鐵製短刃入宮,請扶蘇檢驗。

扶蘇知道嬴政對此十分關心,便直接讓歐冶青來南宮,正好也可以讓嬴政一起看看。

歐冶青得知自己即將見到秦王,收緊了手,低著頭一路來到南宮。

在南宮東偏殿門口,她把短刃交給門口的李由,然後在衣服上蹭了下掌心的汗。

這是剛剛搬到南宮時,扶蘇在劉邦的提醒下提議的。

所有人進入殿中,不僅僅要上交兵器,還要檢查所有帶進來的東西,免得裡麵藏著什麼危險的物品。

李由將短刃仔細檢查一番,便讓歐冶青在門外稍等,親自將短刃呈進去。

扶蘇的耳朵動了動,聽見了門口的動靜,便跳起來去迎接短刃。

他跑到李由麵前,墊著腳伸手去夠,急道:“我來拿,我來拿。

李由怕再往前走會撞到扶蘇,隻好停下來,將短刃交到扶蘇手裡:“主君小心,此物容易傷人。

“嗯。

”扶蘇握著刀把,來回翻動著短刃,被其灰色的外表所吸引。

扶蘇見過的大多數鐵器都是發黑的,而這把短刃卻灰得有些泛白。

他想伸手去摸,幸好被李由握住手腕攔下。

嬴政隻能看見扶蘇的背影,不知道小孩兒有這麼危險的動作,心平氣和地喚道:“拿過來,給寡人看看。

扶蘇回過神,心虛地對李由眨眨眼睛。

他裝作若無其事,捧著短刃慢慢走回去交給嬴政:“阿父,它跟烏雲一樣灰灰的,和我送給小白的那把劍很像呢。

嬴政眼前一亮,這把短刃確實品質不錯,卻比不上那把劍。

越是精良的鐵器,雜質就越少,顏色也就越淺。

那把劍的顏色近乎接近於銀灰色,甚至微微泛著光,一看便知舉世罕有。

但這把短刃的顏色還是偏深灰的,正如扶蘇所說如烏雲一般。

嬴政單手握著短刃,盯著桌案上的一遝紙。

他屏住呼吸,用短刃在紙張上用力一劃,瞬間劃破了七張紙。

“好。

”嬴政笑了出來,一揮手喚一名衛兵進來,讓其測試這把短刃的堅硬程度。

兵器需要鋒利,但更需要堅固。

真上了戰場,哪有那麼多功夫去修兵器?而且兩軍交戰時,兵器太過脆弱,讓人一砍就斷,還提什麼鋒利不鋒利?

衛兵後退到門口,遠離了嬴政和扶蘇,纔將短刃放在地上。

他抽出自己腰間的刀,用力往短刃上砍去。

“噹啷”一聲兩刃相交後,地上的短刃紋絲未動,但衛兵的刀卻崩飛一塊碴。

衛兵撿起短刃,仔細檢查上麵的痕跡,看見了一道輕微的劃痕,不由得驚歎著短刃的精良,“王上,它比一般的鐵刀要堅固。

衛兵摸了一把短刃上的那道劃痕,將其交還給李由。

他的目光追隨著短刃稍作停留片刻,然後才撿起那塊掉落的刀碴,退出至殿外守候。

李由也用指甲劃了一下短刃的劃痕,確認其確實堅固,不會輕易折斷傷到人,這才重新將短刃奉上。

嬴政接過短刃,看了李由一眼:“倒是和你父親一樣謹慎。

李由拱手道:“臣侍奉在主君身邊,不敢疏忽大意。

嬴政轉頭去看躍躍欲試要摸刀的扶蘇,便換了隻手,把短刃拿得遠了一些。

嬴政歎了口氣道:“確實該謹慎。

”這孩子越長大越調皮,難道真是七歲八歲討狗嫌?

扶蘇見自己夠不到短刃了,隻好老實下來。

聽見嬴政歎息,扶蘇一臉不解:“阿父,你怎麼了?”

嬴政意味深長地道:“寡人在想,這短刃如此鋒利,若是傷了偷刀之人,是該懲罰短刃,還是該懲罰小偷呢?”

扶蘇瞬間支棱起來,按著桌案高聲道:“當然是要懲罰小偷!誰偷阿父的東西?要狠狠地懲罰他。

“可他若隻是單純地想摸一摸呢?並不是想把短刃據為己有。

”嬴政語氣中帶著些許憂愁,“結果這一摸卻傷了他自己,寡人或許不該繼續懲罰他了。

扶蘇鼓了鼓臉頰,叭叭喊道:“阿父,你怎麼突然這樣心慈手軟?他偷摸刀就是他的錯,不管有冇有受傷,都要懲罰他”

說到這裡,扶蘇忽然閉上了嘴巴,知道了嬴政是在內涵他。

扶蘇縮著肩膀,把雙手也塞進袖子裡抱成一團,緊張地望向嬴政。

嬴政揚起了巴掌。

扶蘇見勢不妙,直接把脖子縮冇了,恨不得把自己也縮進烏龜殼。

他緊緊閉上了眼睛,睫毛顫抖著,聲音也顫抖著:“阿父,你打死我吧!”

嬴政哭笑不得,輕輕拍了下扶蘇的後腦勺:“下次再調皮,寡人就真的要揍你。

扶蘇睜開一隻眼睛,打量著嬴政的臉色,嘿嘿地對著嬴政賠笑。

見嬴政確實不生氣了,扶蘇爬到他旁邊,用腦袋頂著嬴政的胳膊:“阿父,我隻是好奇嘛。

嬴政放下短刃,推開扶蘇熱騰騰的腦袋,“你這千鈞重的肉墩子,腦袋就得重八百鈞,像鐵石一樣。

“那是因為我的智慧就占了八百鈞。

”扶蘇彈了自己一個響亮的腦瓜崩兒,結果把自己給彈疼了。

他含著眼淚,顫聲喊完最後的宣言:“聽,智慧的聲音。

嬴政哭笑不得,伸手替扶蘇揉著腦袋,讓李由把歐冶青帶進來。

“小人拜見大王。

”歐冶青跪下行禮。

嬴政道:“起來吧,賜座。

兩個寺人立刻抬過來一張席子,放在了歐冶青麵前。

“多謝大王。

”歐冶青規規矩矩跪坐在席子上,這才抬眼往上去看。

見到嬴政的臉,歐冶青愣了下。

她還以為是扶蘇突然長大了,怔愣過後才意識到那是秦王,畢竟真正的小尺寸扶蘇還在旁邊坐著呢。

嬴政問道:“這把短刃就是你用家傳的冶鐵之法鍛造的?”

歐冶青道:“是,不過小人可以鍛造出品質更好的鐵器。

嬴政目光犀利地盯著她,“哦?”

歐冶青拱手道:“不敢欺瞞大王。

想要鍛造出品質更好的鐵器,就需要重新建造一個新的冶鐵爐,並且搭配新的風囊。

小人在少府工室中冇有這樣的條件,也就隻能打造出這樣的短刃。

嬴政深思著點頭,他聽扶蘇講過神靈傳授得冶鐵之法,確實需要新的冶鐵爐和風囊,隻是冇有具體的描述,少府纔不知如何下手。

扶蘇也想到了這一點,便明白歐冶青不是隨便說說,她是真的知道一些新的冶鐵方法,而且很有可能和他的方法類似。

扶蘇對歐冶青伸出一隻胳膊:“請詳細說說。

“是。

”歐冶青同扶蘇說話,神情便放鬆許多,侃侃說道:“能否冶煉出更純淨的鐵,和爐中的火力是有很大關係的。

我們一般用的爐子還是有點小,所以先父就嘗試過用更大的爐子來冶煉,果然鍛造出來的刀劍更加精良。

扶蘇聽著聽著,就用從頭髮上拔出筆簪,在自己脖子上掛的小本子上寫字。

嬴政瞥了一眼扶蘇寫得東西,真是難為扶蘇了,本來字寫得就如牛眼大,一頁小紙上都寫不下幾個字。

扶蘇察覺到嬴政的視線,害怕阿父又提起讓李斯教他練字,連忙用小手擋住小本子。

嬴政無奈收回目光,看向歐冶青道:“為何爐子大了,爐中的火力就高了?是因為燃燒了更多的木柴?”

歐冶青道:“或許如此。

先父本來日夜苦思如何提升火力?直到他看見家中仆人煮菜時會增添或抽掉木柴調整火候,才聯想到通過增加木柴來提升火力。

先父在增加木柴時,也試著調整了爐子大小。

扶蘇抓著頭髮,想親自去膳房看看爐灶。

劉邦打了個響指,他不喜歡聽太高深的物化課,但這種很簡單的基礎問題還是聽過的。

扶蘇偷偷去看劉邦。

劉邦翻身滾到扶蘇旁邊,盤腿坐在席子上道:“大爐子能容納更多的氧氣,促進裡麵的木柴燃料燃燒得更徹底,溫度自然更高了也就是歐冶青口中所說的,感覺火力變大了。

而且大爐子也更保溫,不至於讓裡麵的熱量快速散掉。

扶蘇聽劉邦說過氧氣,就是他呼吸時吸進去的清氣,原來燒火也會用到清氣呀。

劉邦想了下,一拍腿繼續道:“不過爐子大了,也得配更大的鼓風囊,一起幫助木柴燃燒。

少府的鼓風囊都是搭配小爐子用的。

扶蘇想到歐冶青方纔也提過風囊,便問道:“那你說的新風囊是什麼樣的?”

歐冶青驚訝地看向扶蘇。

她還冇來得及說風囊和火力之間的聯絡,公子扶蘇竟然已經想到了?

扶蘇得意地抬起下巴:“我很聰明的,什麼都知道。

歐冶青笑得眼角泛起皺紋,“是,涇陽君的聰慧舉世皆知。

扶蘇一聽這話,反倒是不好意思了。

他臉蛋紅撲撲地揪著小本子,抿了下嘴唇,靦腆地笑道:“你也很厲害。

嬴政和劉邦同時看向扶蘇,小孩兒學會謙虛了?那真是長大了,開始要臉了。

扶蘇惱羞成怒,用小本子擋住自己的臉,不讓嬴政和劉邦看。

劉邦伸手去抓扶蘇,“哎,人不要臉天下無敵,害羞什麼?本仙使不是說過不要太在乎麵子嗎?”

扶蘇自我說服了半天,才慢慢放下小本子,催促歐冶青道:“你還冇回答我呢。

歐冶青道:“倒也並非全是先父所想,大多數的冶鐵爐子都是單個風囊,有些地方卻用了多個聯排風囊,增加了火力。

所以小人所說的風囊就是多個聯排風囊。

扶蘇道:“哦!我見過少府的風囊。

但一個風囊就讓人不易推拉了,若是多個風囊一起用,就需要用更多人力去推拉?”

歐冶青點頭,誠懇地說道:“小人認為可以適當用牲畜替換人力。

嬴政道:“若是能鍛造出更加精良的兵器,多用一點人力也無妨。

說完,嬴政想起扶蘇那憐惜庶民的想法,又補充了一句:“可以把驪山修陵寢的刑徒調過來一些。

歐冶青眸光微動,這位秦王果然是個仁德之君,冇有隨便說什麼增加徭役。

不過,她還是搖頭道:“人的體力耗得太快了,推拉風囊時總不會一直保持一個力氣,容易影響到爐子的火力。

扶蘇摸著圓溜溜的下巴,忽然眼睛變得十分明亮,“阿父,你還記得我讓少府研究土磚來搭建火炕嗎?”

嬴政自然不會忘記,這都是小孩兒的功績,他都記著呢:“嗯。

扶蘇道:“當時用人力捶打夯實土磚非常吃力,我給少府講了一些槓桿原理,能夠讓人更加省力。

嬴政若有所思道:“你想把它用到風囊上?”

扶蘇道:“是的,後來少府也根據這些經驗,改良了舂米的水碓。

冶鐵的時候要保證火力穩定,不如參考一下改良後的水碓?努力用水力取代人力。

歐冶青聞言眼睛也亮起來,不過她又皺起了眉毛,“水碓是上下移動來舂米的,想要改造成前後左右推拉風囊的樣子,恐怕需要研究一段時間。

扶蘇點頭:“我知道的,它們之間的原理不是完全一樣。

但是有了方向,就可以好好研究,儘快做出一個替代人力的鼓風水車。

唔,我讓公輸學幫你。

嬴政見扶蘇在征求自己的意見,摸了下扶蘇額頭的紅點道:“好,寡人讓公輸學回來吧。

公輸學現在還在邊境做馬鞍和馬鐙,那邊應該也都熟練了。

讓他回來研究鼓風水車也好,不能大材小用。

歐冶青聽見“公輸”兩個字,不由得就想起公輸班,下意識地問道:“可是魯班後人?”

扶蘇笑嘻嘻地用指頭點著她:“你真的很聰明哦。

歐冶青笑了聲,“多謝涇陽君稱讚。

嬴政是聽出來了,這個歐冶青也不是個多謙虛的,不過他並不在意人才傲氣,前提是這個人真的有才能。

今日歐冶青已經獲得他的認同了。

嬴政便下令暫時給歐冶青授予少府工師的職位,讓其與公輸學一起研究鼓風水車,日後負責研究新的冶鐵之法。

“臣多謝王上。

”歐冶青行了個大禮後,把父親留下來的冶鐵之法奉上。

嬴政看了眼,冇太看懂,但見扶蘇眼睛亮晶晶的,便知道歐冶青冇有騙他。

嬴政將冶鐵之法遞給扶蘇,笑道:“好。

待你為大秦打造出更加精良的兵器,寡人會重賞你。

扶蘇連忙補充:“還有我的鍋。

“”嬴政伸手去揪扶蘇的嘴巴,貪吃。

扶蘇連忙爬走,跑下坐檯把自己的冶鐵之法也交給歐冶青,“你可以參考著研究。

歐冶青雙手微微顫抖著接過,這比賞賜她任何官職錢財都要好。

她感激萬分地看著扶蘇,這才注意到小孩兒的額頭紅了一塊,有些揪心道:“涇陽君,您的額頭怎麼紅了?”

扶蘇臉上微微一紅,不好意思承認是自己彈的,語氣飄忽地說道:“剛剛有一隻蟲子突然從天上掉下來,把我咬紅了。

嬴政嘲笑道:“是啊,寡人的宮殿房頂漏了,掉下來一隻蟲子。

扶蘇瞬間滿臉爆紅。

他衝回坐檯,一頭紮進了嬴政懷裡,“阿父,你要氣死我啦。

第124章

不要打我阿父嘛,他很柔弱的

既然打算研究新的冶煉爐和鼓風技術,嬴政就在鹹陽郊外的渭河邊,劃出了一塊空地給歐冶青用,並讓少府令給她指派幾個工匠輔助。

公輸學也被扶蘇從邊境調回來,輔助歐冶青一起研究水排鼓風。

忙完了這些事情,又到了十月祭祀的時候。

扶蘇換上厚實一點的禮服,跟著嬴政到處祭祀。

父子二人自然也冇忘記,月底各自偷偷給劉邦也補一場祭祀。

劉邦握了握拳頭,憑空揮舞兩下,力量強得可怕。

他變出一把透明的長劍,原地舞劍,冇有伶人那樣飄逸,甚至揮劍的動作都是隨心所欲的,卻舉手投足帶著一股灑脫。

扶蘇在旁邊看得不停鼓掌,“好!”他還不明白什麼叫舞劍的技巧,隻覺得劉邦的動作看起來大開大合,讓他覺得很瀟灑。

劉邦單手將長劍舉國頭頂,往前一擲。

長劍飛出去穿過柱子,最後點點消散。

劉邦仰天大笑:“乃公又回到了年輕時候,能一拳打飛十個始皇帝,哈哈哈!”

“不要打我阿父!”扶蘇急眼了,連忙跑過去抱住劉邦的腰,軟軟地道,“不要打我阿父嘛,他很柔弱的。

劉邦團著扶蘇的腦袋,把小孩兒的頭髮都搓亂了,最後單手把他撈起來抱著,“行吧,看在你的麵子上,本仙使就不揍他了。

扶蘇幽幽地注視著劉邦,捏著一根細軟微黃的頭髮,塞到了劉邦眼睛前,“我的頭髮被你搓掉了。

劉邦尷尬地咳嗽了一聲,把扶蘇放回地上,乾笑道:“你的髮量比大棉花的羊毛都多,掉一根兩根也不影響啥。

扶蘇固執地舉著那根頭髮,鼓起了臉頰,繼續控訴道:“千裡之堤,潰於蟻穴。

今天掉一根,明天掉十根,後天我就禿了。

劉邦握住扶蘇的手,讓小孩兒彆再舉著那根毛了。

他咬牙切齒地把扶蘇拉進懷裡,用力戳了下扶蘇的腦門:“小討厭鬼,那你要怎麼樣?”

扶蘇眨著眼睛道:“那你以後都不許說打我阿父的話。

“行行行。

扶蘇見劉邦答應的這麼快,頓感自己提得條件太少了,連忙補充道:“你還要教我舞劍。

“行。

扶蘇張開嘴巴,還要繼續說話。

劉邦板著臉,威脅道::“再得寸進尺,本仙使把你的舌頭拉出來打成結,讓你以後隻能當個小啞巴。

扶蘇立刻閉上了嘴,把嘴唇抿得緊緊的。

見劉邦還盯著他看,扶蘇趕緊雙手交疊捂住嘴巴,免得自己被變成小啞巴。

劉邦臉上嚴肅的表情瞬間破功,前仰後合地哈哈大笑,最後在地上打了滾。

扶蘇蹲在劉邦旁邊,嘿嘿笑道:“仙使開心了嗎?”

劉邦枕著手臂,抬起另一隻手掐扶蘇的臉蛋,“呦,冇被本仙使嚇到?”

現在天氣冷了,扶蘇穿得又圓又厚。

他動作笨拙地往後一仰,坐在了地上,盤著小腿道:“冇有哦。

仙使可喜歡我了,纔不會把我變成小啞巴。

劉邦胸中情緒湧動,嗓門變小了,卻溫柔許多:“這麼信任我?”

“當然啦。

”扶蘇對劉邦豎起大拇指,驕傲地道,“仙使是曾祖母派來保護我的,纔不會傷害我呢。

劉邦垂下眼皮,語氣冷淡了些,“若我不是你曾祖母派來的呢?”

“那我也相信你呀。

”扶蘇雙手撐著地麵,慢慢翻身躺下,滾進了劉邦的懷裡,枕著劉邦另一隻胳膊道:“我喜歡仙使,和曾祖母又冇有關係。

劉邦垂眼看著胳膊上毛茸茸的小腦袋,輕笑一聲:“倒是學得和乃公一樣,最會說一些花言巧語忽悠人。

扶蘇一聽不高興了,用頭去頂劉邦的下巴:“纔不是呢。

我以前害怕的時候,隻能抱著小羊布偶。

後來一直都有仙使時時刻刻陪伴我,我就不孤獨了。

在我心裡,你和我阿父一樣重要的。

劉邦久久冇有言語,也冇讓扶蘇看見他的表情,隻是靜靜地摟緊扶蘇躺著。

“但是你這樣說我,我都傷心了。

”說著,扶蘇哽咽,用袖子抹起了眼淚。

劉邦纔是心都碎了,趕緊坐起來哄小孩兒,“唉!本仙使跟你說笑呢。

行了行了,你方纔說還要我幫你做什麼來著?”

扶蘇吸了下鼻子,用手心把眼淚都用力擦掉,揚起笑臉叭叭地說了一大堆。

劉邦也不管聽冇聽清,都點頭答應下來,包括但不限於每天抱扶蘇爬樹玩兒。

“那我現在就要爬。

“爬爬爬。

”劉邦抱著扶蘇飛起來,把小孩兒掛在了杏樹的樹枝上趴著。

十一月份這個時候,樹葉都掉光了,也冇什麼好玩的。

扶蘇就穿著厚厚的冬衣趴在樹上,搖頭晃腦唱了一會兒歌。

他看著小麻雀們在身邊飛來飛去,一邊對麻雀招手,一邊唱:“啦啦啦你們也喜歡我嗎?”

一隻麻雀飛過來,落在了扶蘇的手腕上。

它低頭用力啄了下扶蘇的手心,發現啄不動,歪了歪頭又啄了一下,還是啄不動,最後撲騰著翅膀就飛走了。

扶蘇腦袋懵懵的,和手心被啄出來的紅點對視半天,突然哇地一聲哭出來:“好痛!”

劉邦還冇來得及把扶蘇抱下來,等候在院外的李由和茅焦就衝進來了。

他們見扶蘇爬上了樹,嚇了一大跳,手忙腳亂把扶蘇弄下來。

扶蘇端著手回南宮,氣鼓鼓地去跟嬴政告狀:“這些小鳥太討厭了!我把它們當成朋友,它們把我當成了食物。

嬴政讓人去取藥膏,親自給扶蘇掌心的紅點抹藥,“調皮。

下次不許隨便爬樹了,冬天樹上的麻雀本來就多。

再偷偷爬樹,寡人就把你送到尉繚那裡寫功課。

扶蘇小聲回道:“好的嘛。

塗完藥膏後,儘管嬴政說扶蘇已經冇事了,但扶蘇卻依舊端著手不敢放下,小心翼翼挪著步子回臥房養傷。

嬴政扶額,無奈地笑了下,這孩子倒是惜命。

荀卿聽聞此事,便知道是黃石公帶的好頭!

扶蘇以前從來都不爬樹,自從被黃石公往樹上掛了兩回,就愛上了這種遊戲。

荀卿寫信把黃石公痛罵一頓,寫完了卻又不知道把信寄往哪裡,最後氣得去張良那兒罵了一頓。

張良勉強笑道:“小孩子調皮一點,偶爾爬爬樹也沒關係。

哪有小孩兒從小到大不受傷的呢?”

張蒼趴在門口聽了一會兒,也探頭附和道:“杏樹不高,就算主君從杏樹上掉下來,也不如被您打一頓傷得重。

您對主君的態度,和對我們的態度,怎麼還兩重標準呢?”

荀卿舉著戒尺追了出去,張蒼連忙遁走,張良得救。

張良長吐一口氣,記下了張蒼的這個人情。

他趕緊收拾收拾文書,出宮做事去了。

黃石公臨走前,曾建議張良多去民間走一走。

張良這段時間,也有意把出宮的差事攬在身上。

接觸過幾次下層的百姓,張良心裡多了些迷惑,卻感覺頭腦比從前清明許多。

張良剛出宮上了馬車,忽然聽見外麵有嘈雜聲。

他推開車窗,便見到雪花紛紛揚揚從天上灑下來。

秦王政十年,第一場冬雪,時間不早不遲,明年又是一個豐年。

張良不由得露出一抹笑意,隨後去檢視鹹陽百姓今年的房屋和取暖情況,又給蒙毅寫了封信,讓他關注一下涇陽百姓的過冬情況。

“下雪啦!”扶蘇舉著小手跑出去,在院子裡轉了個圈圈,學著劉邦舞劍的樣子跳舞。

嬴政放下手裡的奏書,抓起丟在席子上的小披風,揉了揉脖頸出去找扶蘇,“整日風風火火,凍出風寒就老實了。

但扶蘇沉浸在自己的舞劍中,根本冇聽見嬴政的話。

嬴政擰起了眉毛,看向李由道:“扶蘇偷偷喝酒了?”小孩兒在院子裡東倒西歪的,感覺隨時都要跌倒了,卻偏偏又站穩了。

李由沉默一瞬,而後艱難地回道:“主君在舞劍。

“”很好,繼畫畫、唱歌、作詩之後,嬴政又發現了扶蘇的一個審美缺點——舞劍。

嬴政走過去逮住扶蘇,將小披風給扶蘇繫上。

“阿父,我比火爐都熱乎呢。

”扶蘇不太想披這個毛乎乎的披風,影響他的行動。

“嗬。

”嬴政又把披風的帽子給扶蘇扣上。

將扶蘇提溜到旁邊,嬴政抽出隨身的佩劍,掐著劍訣起劍,隨後佩劍便和嬴政融為一體,在雪中飛舞,婉若遊龍。

扶蘇張大了嘴巴,雪花飛進去都冇察覺。

劉邦也睜大了眼睛,和扶蘇站在旁邊,靜靜欣賞。

半晌後嬴政收劍,扶蘇回過神,跑過去用力鼓著掌:“阿父太厲害啦。

嬴政拂去扶蘇睫毛上的雪花,“看見了嗎?這才叫舞劍。

“”劉邦跳起來罵罵咧咧,半天後聲音越來越小,“你們這些貴族接受過正規的劍術教育,能舞成這樣很正常。

乃公一個野路子出身,也很不錯了。

”說著,他又自信地哈哈笑起來。

扶蘇認同,阿父舞劍很驚豔,但仙使也不錯。

他都喜歡,都要學!

嬴政便派衛兵去通知蒙恬,讓蒙恬暫時教扶蘇劍術。

趁著嬴政同衛兵說話,扶蘇伸出舌頭,舔了下落下來的雪花,冇嚐出來什麼味道,又舔了一下。

嬴政一低頭,“不許吃雪。

劉邦也道:“雪裡有很多看不見的臟東西哦,吃完了肚子疼。

“那我不吃了嘛。

”扶蘇嘀嘀咕咕,看向李由道,“又到了下雪的時候,今年庶民家裡的火炕還能用嗎?”

李由道:“張良這兩天就要去查探,今日應該就出宮了。

扶蘇點頭:“這是要緊事,若是木柴不夠燒也要提前從外地調。

涇陽那邊彆忘了傳個信,蒙毅應該也會考慮到,但還是傳個信吧。

“是。

趙國邯鄲,王宮中比以往安靜許多,甚至一點聲音都冇有,連歌舞聲都停了。

這都是因為趙王在忙著修煉,不許任何人驚擾他。

趙王剛剛結束打坐,看了眼窗外的鵝毛大雪,“這雪下了幾天?”

韓倉跪坐在旁,恭敬地道:“三天。

趙王擰起了眉毛,“莫非是預示明年攻燕不利?宣龐煖入宮,寡人再問問明年攻打燕國的事情。

“是。

”韓倉頓了下笑道,“大王乃天命之主,這雪未必是凶兆。

“哦?”

韓倉道:“趙國在秋收時已經屯好了糧食,現在就算下點雪也無妨。

邯鄲雪大,燕國遠在東北,那裡的雪隻會更大。

明年入春時,燕人曆經大雪必定十分萎靡,攻打起來也更加輕鬆。

趙王眉頭舒緩開,隨後開懷笑道:“你說的不錯。

罷了,不必去叫龐煖了。

“是。

王宮外,公子嘉卻憂心忡忡。

趙國連續下了三天的大雪,不少地方的民宅已經被大雪壓塌了,甚至還凍死了不少的人和牲畜,北邊的匈奴也因大雪隔三差五就南下搶掠。

公子嘉想要入宮求見趙王,卻屢次被太子遷攔在了外麵。

他望著烏茫茫的天空、不肯停下來的大雪,眼睛和鼻子都酸澀難忍,掩麵垂淚。

趙國大雪即將成災,明年卻還要攻打燕國,內憂外患豈能讓人不憂心?

“父王把自己封閉在深宮中尋仙修道,幾乎不接觸任何外人,也聽不見外麵的聲音了。

公子嘉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,無力地跪坐在雪地裡,“可歎我平庸至極。

很多人都誇他比太子遷德行好,可也僅限於德行了。

他自知能力不算特彆出色,所以也平靜地接受失去太子的身份。

許久後,公子嘉被髮現仆人發現並攙扶進屋。

他躺在床上,半天後掙紮著起身,“取竹簡不,秦國紙來。

久聞公子扶蘇年紀雖小,但仁義德行俱佳,就連荀卿也主動去秦國教導他。

公子嘉決定給扶蘇寫一封信,請仁義的公子扶蘇規勸秦王,希望秦國能在明年趙國攻燕時,千萬不要背棄盟約、偷襲趙國,若是能施以援手就更好了。

第125章

趙高死了,但仇秦的人並未消失

鹹陽的雪並不算大,原本扶蘇還打算堆雪人。

可他第二天爬起來,地麵的薄雪都化冇了。

扶蘇跪在窗邊的凳子上,透過窗縫往外觀望。

雪化成了水,早上在地麵又結了一層冰。

在初晨的陽光下,冰麵上金光閃閃。

扶蘇伸手把窗縫推開得大一些,肉乎乎的臉蛋擠在了窗縫間。

他使勁兒要把腦袋鑽出去看,驚歎:“好美麗呀。

直到扶蘇的腿有些麻了,他才從凳子上爬下來,一瘸一拐地跑去東偏殿找嬴政:“阿父,今天我想吃羊肉湯。

嬴政聽見扶蘇的話,抬頭看了眼,門口處空無一人。

嬴政輕笑了下,自然而然放下手裡的筆,靠在憑幾上盯著門口。

過了一會兒,扶蘇推門走進來。

“阿父,我想吃羊肉湯,要多多地放羊肉。

”扶蘇叭叭地嚷嚷,跑到嬴政旁邊坐下。

嬴政一眼不眨地盯著扶蘇的臉,兩條紅痕豎著印在白嫩的臉蛋上:“你偷偷趴在窗戶邊吹風了?夏無且不是說過這樣會凍到嗎?”

扶蘇睜大眼睛,認真地道:“冇有。

我一起床就來找阿父了。

嬴政捏著扶蘇圓溜溜的下巴,端詳了紅痕半晌,用力點了下扶蘇的額頭:“窗戶都在你臉上印出紅印了。

扶蘇下意識伸手摸摸自己的臉。

摸到一半,他立刻放下手:“阿父不要詐我啦,我纔不會被你騙到。

我現在就要去東宮,中午再回來和阿父吃飯。

嬴政讓人取來少府新做的小帽子和手套,監督扶蘇都穿戴上再出去。

扶蘇把帽子往頭上一扣,不太情願地帶上毛茸茸的手套,嘟嘟囔囔地抱怨:“帶上這個東西,我的手指都不能動了。

這個手套做成了筒狀,冇有分開五根手指,直接把扶蘇的手都包了進去。

手套邊緣的繩子一收緊,扶蘇的手指就更動不了了。

扶蘇舉起被包得圓滾滾的手,指著嬴政的方向,噘著嘴巴:“我都冇有手指了。

嬴政倒是很滿意:“不錯,也省得你爬樹了。

出了屋子以後,不許在外麵摘下來。

扶蘇怕再說下去,自己連門都不能出了,他隻好窩窩囊囊地妥協。

“阿父,我走啦。

”扶蘇揮著圓滾滾的手套告彆。

他穿著一身雪白的狐狸裘衣,像個雪球兒一樣滾出去了。

離開東偏殿後,扶蘇愉快地飛奔下台階,奔著院子裡還冇清理完的冰麵跑過去,對清理冰的寺人喊道:“不要剷掉,我要玩。

“涇陽君。

”寺人們退到旁邊,給扶蘇讓開一條路。

扶蘇歡呼一聲撲過去,卻腳下一滑。

他在半空撲騰了兩下,還是仰麵倒下了,順著冰麵滑走了。

“主君!”李由驚呼一聲,連忙上前去抱扶蘇。

結果他踩在了暗冰上,一不留神也滑到了,還把扶蘇踹得滑出去更遠。

“嗷!”扶蘇激動地張大嘴巴嗷嗷喊,對李由揮舞著胳膊,“好玩好玩,快再來踹我。

扶蘇的嗓門大,聲音直接穿進了東偏殿。

嬴政還以為他出了什麼事情,立刻扔掉了手裡的筆,連外袍都冇穿就衝出去了。

寺人抱起嬴政的外袍追過去。

好在嬴政剛出門就聽見了扶蘇的笑聲,頓時鬆了一口氣,扶住了旁邊的欄杆。

他站在台階上一看,扶蘇正躺在地上讓周圍的人踹他。

“扶——蘇——”嬴政咬牙切齒,推開寺人圍上來的皮毛外袍,一步一步走下台階。

扶蘇躺在地上一無所知。

冇有人踹他,他就用圓滾滾的手扒拉冰麵,想要滑走:“李由,你猜我是小船還是小魚?”

李由看到挾怒而來的嬴政,眼前一黑,立刻爬起來彎腰去抱扶蘇。

“不要嘛。

”扶蘇趕緊打了個滾,躲開李由的手,趴在地上繼續用手扒拉冰麵,“我一點也不冷,我要劃去涇陽找蒙毅玩。

扶蘇擰蹭了兩下,腦袋撞到了硬邦邦的靴子。

他趴在地上,看著眼前靴子上熟悉的花紋,一動不敢動,一聲都不敢吱。

嬴政低頭看著扶蘇倔強的後腦勺,冷笑一聲,把扶蘇掐腰提溜起來,“怎麼不劃了?”

扶蘇抿著嘴唇,偷偷看嬴政的臉色,慢慢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:“嘿嘿,阿父。

嬴政氣了個半死,還是擔心扶蘇凍壞了,先把孩子抱回了東偏殿。

他又吩咐寺人多取幾個火盆來。

扶蘇被放在了東偏殿的屋子中央,剛剛出門前一身雪白裘衣變得烏突突的,左一塊右一塊泥漬,小帽子和小手套也是臟得慘不忍睹。

嬴政這才注意到扶蘇的樣子,低頭一看自己的身上也被蹭得到處都是泥水。

扶蘇兩隻圓滾滾的手套對在一起,聳著肩膀小聲道:“阿父,對不起。

嬴政已經冇有打孩子的力氣了,先帶著扶蘇去換衣裳,“從今天起,你在南宮禁足一個月。

“不要嘛。

”扶蘇換完衣服,就跑過去抱嬴政,“阿父,你還是打我吧。

“記吃不記打。

”嬴政擰了下扶蘇紅通通的鼻子,“去寫功課。

扶蘇知道自己惹毛了嬴政,老老實實地去小桌案前寫字。

或許是過於用功,扶蘇的能量很快耗儘,趴在桌子上睡了過去。

嬴政無奈,讓人把扶蘇抱到帷幔後麵的小屋休息。

他繼續批閱著手裡的奏書,這是各地送來的事務文書。

寺人端上一碗熱茶。

嬴政喝了一口,皺了下眉毛,冇有扶蘇給他泡得好,“以後不要泡茶了,上普通的薑水就好。

“是。

”寺人抬眼看到嬴政的臉色,意識到嬴政不高興了,難道生扶蘇的氣?

半晌後,寺人小聲道:“王上息怒。

涇陽君到底是小孩子,難免會貪玩調皮,並非有意闖禍。

您不要氣壞了身子。

小孩子一長大,肯定不會像幼時那樣乖巧的。

嬴政看了眼那寺人,將手裡的奏書往桌案上一扔:“真是越長大越惹人討厭。

聽見嬴政這麼說,寺人陪笑道:“但涇陽君很聰明呢,以後涇陽君搬去了東宮,可以時時刻刻受到荀卿的規束教導,自然就可以改過來了。

嬴政斜靠在憑幾上沉思。

寺人見嬴政麵色緩和下來,“王上若是捨不得涇陽君,可以讓他偶爾回南宮住。

“你說得不錯。

”嬴政用指甲敲了敲憑幾,“來人。

寺人眉頭微挑,退到旁邊。

門外值守的衛兵立刻進來,“王上。

嬴政對寺人抬了抬下巴,“把他給寡人抓起來,送到李斯那裡嚴加審訊。

寺人大驚失色,連忙跪在地上求饒:“王上,罪奴說錯了什麼?請給罪奴一個改過的機會。

嬴政冷眼看著他:“扶蘇並非是闖禍,你開口就給他定了‘闖禍’的名頭,是想讓寡人潛移默化也這麼認為嗎?其次,扶蘇並非是變得不再乖巧,他隻是更加開朗,你想讓寡人覺得他變得討厭了嗎?”

寺人震驚地看著嬴政,臉色白了白。

嬴政道:“你倒是聰明,話裡明著替扶蘇求情,卻暗中貶低他,甚至要把他調離寡人身邊。

你覺得寡人是傻子?”

嬴政不耐煩繼續說下去,讓衛兵趕緊把寺人拖下去,“三天之內,讓李斯查出此人的身份。

一個寺人不會無緣無故針對扶蘇,此人的身份必定有問題。

嬴政坐起來,讓蒙恬和少府令過來一趟,壓著惱火道:“蒙恬,你重新盤查一下宮中防衛。

少府令,你派人篩查一下宮中的女侍和寺人。

“是。

待蒙恬和少府令離開,嬴政才卸下窩在胸口的那口氣,發覺自己出了一身的虛汗。

竟然有細作藏在他的身邊。

但凡他對扶蘇的愛護出現一絲動搖,都會被這種細作鑽了空子。

嬴政想到和扶蘇父子離心的場景,便再也無法壓製怒火,掀翻了桌案。

殿內的女侍、寺人和衛兵跪了一地。

躺在裡間小屋的扶蘇聽到動靜,手腳抽搐了一下驚醒。

他迷迷糊糊地爬起來,喊道:“阿父,天塌了嗎?”

嬴政深吸一口氣,平複心中洶湧的情緒,冷聲道:“收拾乾淨。

“是。

”女侍連忙上前去收拾殘局。

嬴政起身走進小屋,冇好氣地掐了把扶蘇的臉頰:“起來要先把衣服穿好,這屋子裡到底不如夏天暖和。

扶蘇抓住嬴政的手抱在懷裡,“阿父的手冰冰涼,我的手熱騰騰。

阿父,我的身體裡充滿了火焰,比火爐還暖和。

嬴政冷峻的臉上還是冇忍住露出笑意,“該讓夏無且給你開些去火的藥。

“不要嘛。

”扶蘇連忙求饒,他知道去火的藥都很苦,“阿父,我被禁足已經很慘了。

“嗬。

扶蘇被禁足的訊息,瞬間傳遍了鹹陽宮內外。

李斯等人都擔心不已,不知道扶蘇犯了什麼忌諱,惹得秦王如此動怒。

王綰握拳錘著自己的手掌:“明年涇陽君就要被立為太子了,這個節骨眼上卻惹得王上不快,會不會”

隗狀也緊鎖眉關道:“莫非是有人在王上麵前挑撥離間?任誰都看得出涇陽君的早不凡,六國細作肯定是不想讓涇陽君成功當上太子的。

“多猜無益,我還是進宮去替涇陽君求求情。

”李斯起身往外走,他是扶蘇的半個老師,長子還是扶蘇最器重的屬官之一,若扶蘇不能成為儲君,他以後就危險了。

王綰等人也跟上去,“我們也去。

”儲君影響著內外安穩,如今秦國上下的民心都支援扶蘇,若出現了什麼變動,搞不好會引起動盪。

一行人憂慮重重地入了宮,得知扶蘇被禁足的真相後,臉上的凝重瞬間消失了。

他們還圍著坐在小桌案前的扶蘇,你言我一語地逗弄。

扶蘇握著筆,揮手趕走他們:“不要打擾我寫功課!”

“哈哈哈。

嬴政也趁機給李斯留了個任務:“扶蘇這一個月不往外跑,你有時間過來教教他練字。

“是。

扶蘇吭哧吭哧用鼻子哼出一口氣,握緊筆用力寫字。

嬴政往旁邊歪了下身子,伸手彈了扶蘇一個腦瓜崩兒,“李斯,寡人往廷尉寺送了個人,你仔細審審。

李斯立刻應下,能讓秦王直接指派他來審問,此人必定犯下了嚴重的錯誤。

他用眼神詢問嬴政,至少給他個審查的方向。

嬴政無聲歎了口氣,目光看向一旁的扶蘇。

李斯瞬間明悟。

扶蘇察覺到嬴政的視線,用雙手抱住腦袋,免得被嬴政彈到。

可是他頭大手小,隻捂住了一點點,還有很大的破綻。

嬴政抓住破綻,輕輕彈了下。

扶蘇鬱悶地抱怨道:“阿父,我的智慧要被你彈飛了。

“不是滑冰滑飛了?”

扶蘇閉上了嘴巴,乖乖寫功課。

劉邦哈哈笑個不停,把扶蘇笑得用手指堵住自己的耳朵。

劉邦終於笑完後,將那寺人挑撥離間的事情給扶蘇講了一遍,“我都冇想到,你阿父還有這麼聰明的時候呢。

“哼!”扶蘇用力哼了一聲,阿父本來就很聰明。

嬴政“嘖”了一聲,“什麼態度?你還不服?”他去撓扶蘇咯吱窩。

“我不是在哼阿父嘛。

”扶蘇在席子上打滾,躲開嬴政抓癢癢,“李斯先生救命呀,王綰”

被點到名字的人立刻告辭,不一會兒殿內就空了下來。

三日後,李斯的審查結果如期出來了,線索都指向了楚國。

“楚國?”嬴政瞬間想到了昌文君和昌平君,以及那些被他清算過的楚人秦臣,“難道那些在秦的楚人還不老實?”

李斯道:“臣並未查到他與在秦楚人有關,與他聯絡的是楚國派來的細作。

不過臣還查出一件巧合的事情。

“嗯?”

李斯道:“這寺人出生在隱官,五歲時因生病離開隱官,被一戶農家收養。

後來其養父養母因家中失火意外去世,他也陰差陽錯入鹹陽宮成為寺人。

提起隱官,嬴政額頭青筋一跳,不由得想起了趙高。

他攥著手,半晌後道:“趙高的母親在隱官生過不少死胎和夭折的孩子?”

“臣這就去查。

扶蘇在旁邊也皺著眉毛。

劉邦其實對趙高瞭解得並不多,他生前都冇見過趙高。

胡亥可恨,但把秦國迅速折騰垮台,可離不開趙高的“功勞”。

在秦國四分五裂後,趙高直接殺掉胡亥,扶子嬰上位。

他以秦國國土縮小為由,讓子嬰去帝號稱秦王。

劉邦喟歎:“趙高死了,但仇秦的人並未消失。

扶蘇不知不覺舉起手,用新長出來的牙齒咬著指甲,想起嬴政給他留的那個功課——如何處置列國遺民?這些人未來也會成為仇秦的主力。

扶蘇苦思多日,寫了許多想法,最後都丟掉了。

他一邊聽劉邦講小故事,一邊重新翻閱著以前寫得筆記。

“主君。

”李由送來一封信。

扶蘇丟掉手裡的筆記,伸手去抓信,“哇,是誰給我寫信了呀?我在南宮禁足都要憋死啦。

李由笑了下,隨後正色道:“是趙國公子嘉。

第126章

下輩子還要遇到仙使,還要遇到阿父

尉繚和荀卿都給扶蘇講過趙國的政事,他自然也是知道公子嘉這個人的。

這公子嘉可不是普通的趙國公子,他曾經是趙國太子。

隻是後來趙王偏寵倡姬,找藉口廢掉了公子嘉太子之位,另立倡姬所生的公子遷為太子。

時隔數年,趙王廢立太子的事情始終飽受詬病,大部分趙人都希望趙王能更立公子嘉為太子。

而頓弱也抓住此事,在趙國幾番挑撥。

“可惜。

”李由也想到了趙國的太子之爭,“公子嘉並無爭儲之心,否則趙國就可以亂得更加徹底。

茅焦記下公子嘉給扶蘇寫信的事,筆頭一頓,笑道:“未必。

趙王命不久矣,冇準這封信就是公子嘉的求助信,想要讓秦國施壓,扶他繼任王位。

扶蘇仰頭看著茅焦:“他的求助信怎麼會給我呢?應該給我阿父纔對。

我先看看信上寫了什麼。

哦!他還用了最好的紙張呢。

不同原材料做成的紙張質量也不同,造紙作坊造出來的紙分為好幾個檔次。

最貴的紙暄軟雪白,紙上還新增了一些金粉,一張紙就能賣得極貴。

扶蘇舉著信紙給李由和茅焦看,雪白的紙麵上偶爾閃出金粉的光點,“我都捨不得用呢。

李由驚歎,他也捨不得買這種紙,“舉世皆知秦國的造紙作坊是主君的,公子嘉用這樣昂貴的紙給主君寫信,也是存了討好的心思。

扶蘇撓撓頭,“好吧,他確實取悅到我了。

”看到自己帶頭研究的紙這麼受歡迎,公子嘉還花大價錢買了最貴的紙,他心裡美滋滋的。

劉邦催促:“一會兒再美,快看看上麵寫了什麼?”

扶蘇把信紙翻過來,讀著上麵的文字。

他臉上的表情變幻了幾十次,兩條小眉毛上上下下十分靈活。

茅焦摸了下自己的眉尾,不由得感歎小孩子連眉毛都如此精力旺盛。

他無聲輕笑,提筆記下扶蘇的表情,還在角落畫了一個神氣十足的小孩子。

扶蘇來來回回把信讀了三遍,才確信上麵的內容——公子嘉竟然請他幫忙勸阿父不要攻趙?

信上翻來覆去稱讚扶蘇是仁義之人,堪比當年的信陵君,實在是讓人欽佩。

希望扶蘇能像信陵君一樣重義輕利,幫扶盟友趙國。

“哼。

”扶蘇一抱胳膊,“我看上去是那麼容易被騙的人嗎?太可惡了,我要去告訴阿父。

”他爬起來就要跑去東偏殿,一起身卻見茅焦在那兒寫個不停。

扶蘇一臉狐疑湊過去,踮起腳尖望茅焦手裡的本子:“我看看,你是不是在寫我的壞話?”

茅焦迅速合上了本子,他正色道:“主君既然要臣記下公正的史實,便不該看,也不該隨意篡改。

隻要主君不做壞事,臣也不會寫您的壞話。

扶蘇鼓了鼓臉頰:“哼,不看就不看。

”他扭頭跑出去找嬴政。

嬴政在東偏殿內,聽見外麵傳來“噠噠噠”的跑步聲,就知道是扶蘇過來了。

他熟練地放下手裡的筆,將墨水和水杯都推遠一些,免得被扶蘇撞翻。

指望這孩子能穩重點,還不如指望自己多小心點。

“阿父!”扶蘇把鞋子丟在門口,噗通噗通踩著木地板跑向嬴政,一氣嗬成坐在嬴政旁邊。

但他冇刹住步子,鼻子在嬴政胳膊上撞了一下才停下來。

扶蘇捂著酸溜溜痛的鼻子,眼淚都要流出來了。

他扁著嘴巴努力憋住眼淚,另一隻手將公子嘉的信給嬴政。

嬴政歎息:“怎麼氣沖沖的?”

扶蘇小心翼翼碰了碰鼻尖,確定鼻子冇有撞歪,才道:“哼,難怪魏徵很有用,但唐王卻幾次想要殺掉他。

嬴政聽扶蘇講過李世民的故事,便知道小孩兒又被茅焦給氣到了。

他笑話扶蘇一番,隨後去看手裡的信。

看完信,嬴政也是一臉的困惑,不明白公子嘉為何如此單純?竟然妄想讓秦國公子幫助趙國。

“看來他是真的把你當成信陵君了。

”嬴政知道外麵有很多人盛讚扶蘇的仁義,但經過上次扶蘇代理國政的事情,聰明點的人也該知道扶蘇和信陵君不是一類人。

扶蘇叭叭喊道:“我纔不會幫助趙國我纔不是趙國人,他纔是趙國人,他們全家都是趙國人。

嬴政摸了摸扶蘇的腦袋。

眼中帶笑:“他們全家確實都是趙國人。

”扶蘇這句罵人的話,對趙國公子可冇有什麼攻擊力。

“”扶蘇閉上了嘴巴,繼續去安撫自己的鼻子。

嬴政捏著信紙道:“公子嘉大概是走投無路了,纔會給你寫信。

趙王堅持聯秦抗燕,他無法勸趙王提防秦國,想要避免趙國掉進秦國的陷阱,就隻能賭你是個真正的仁義之人,會為了仁義道德,勸寡人不對趙國出兵。

公子嘉明知是與虎謀皮,卻不得不謀。

畢竟他是真的想不到其他辦法了,走到了絕境,隻能抱著不切實際的希望,把死馬當成活馬醫。

扶蘇盤著腿坐穩,雙手扶著膝蓋,重重地歎出一口氣:“攤上這樣的阿父,公子嘉真是倒黴呀。

嬴政見扶蘇一副老小孩兒的樣子,忍不住捏了下扶蘇的臉蛋,“若你是公子嘉,該如何化解趙國當前的危機呢?”

扶蘇的兩條眉毛差點擰在一起打結,半天才道:“趙國現在最大的問題在於一國之主不行。

從理性上來說,我會趁著趙王沉迷修仙的時候,架空王宮,把趙王軟禁起來。

然後帶著兵將和支援我的臣屬,以當年無端廢立太子的事情為由,殺掉太子遷,親自掌控趙國國事。

嬴政靠在憑幾上,搓著手指注視扶蘇,冇什麼表情,也冇有說什麼話。

劉邦眼皮一跳,正要提醒扶蘇。

扶蘇又撇嘴繼續道叭叭:“但是從感情上來說,我可能做不到這麼理性。

我最喜歡阿父啦,如果阿父因為彆的小孩子打壓我,甚至變得糊塗,那我也不會傷害阿父。

嬴政忽然笑了聲,伸腿踢了踢扶蘇的後背,“那秦國可就要完了。

“不會的。

”扶蘇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難過,抱住嬴政的腳道:“我會帶著我的屬官離開秦國,到其他地方建立另一個秦國。

若大秦會敗在新秦王的手裡,我會帶兵回來,收複這裡;如果阿父選的新太子很厲害,我就不會回來了。

嬴政嗓子有些發緊,“荀卿給你講了吳國的故事?”

當年公亶父想要把首領之位傳給周文王的父親季曆。

但季曆排行老三,上麵還有兩個哥哥。

按照常理,就算傳位也該傳給大哥泰伯。

泰伯為了遵守父親的心願,讓三弟季曆繼位,便和二弟仲庸離開了周地。

他們遠走東南,最後到了陌生的荊蠻之地。

泰伯學著荊蠻人斷髮文身,融入進當地的生活,最後在那裡建立了一個新國家——勾吳,也就是後來的吳國。

扶蘇點著腦袋,“泰伯離開周地能建立吳國,我離開秦地也可以建立新的國家。

不會為了這些東西,而去傷害阿父。

“笨死了。

”嬴政淚光閃了閃,又輕輕踢了踢扶蘇,淺笑道,“現在不比從前了,想要建立新國家可難得很。

“纔不難呢。

”扶蘇吸了吸鼻子,“我還聽說過一個故事。

有一群慕容鮮卑部的胡人,弟弟慕容廆要繼承首領之位,庶兄慕容吐穀渾為了避開弟弟就遠走西南,最後建立了吐穀渾。

世界那麼大,我可以像他們一樣開辟新天地,纔不會為了這些傷害阿父。

說到最後,扶蘇的音調有些變了,一滴一滴珍珠大的眼淚掉下來,浸濕了嬴政的襪子。

嬴政閉眼遮去眼底的濕意,片刻後起身把扶蘇抱過來,用手擦著扶蘇的眼睛,“寡人又不會真的另立太子,怎麼又哭了?你以後接替章邯的綽號,叫‘雨娃’吧。

扶蘇抽泣著道:“章邯掉牙時說話噴口水才叫‘雨娃’,我不要叫。

“你難道不噴口水嗎?”

“哇嗚嗚。

”扶蘇張大嘴巴,扯著嗓門開始嚎啕。

嬴政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響,伸手捂住扶蘇的嘴巴,哭聲立刻變小了,“好了,再哭寡人就讓人把烤羊羔送給王綰吃。

“中午吃烤羊羔嗎?”扶蘇的臉上還掛著眼淚,哭的時候不忘了抽空問一句。

嬴政哭笑不得:“你再哭就吃苦菜湯。

“不要。

”扶蘇用兩隻手胡亂抹著臉,一抽嗒一抽嗒,“阿父,等等我。

我現在有點控製不住,但是我很快就控製住了。

嬴政笑著搖搖頭,喚人去給扶蘇端來洗臉的溫水,並悄聲囑咐讓膳房烤一隻羊羔。

嬴政交代得突然,等膳房烤完羊羔有點錯過飯點了。

扶蘇早已經饞得在席子上打滾,隻好和嬴政嘮嘮叨叨,轉移自己的注意力:“阿父,剛纔你一直在問我。

現在輪到我問你了,如果你碰到更喜歡的小孩子,會討厭我嗎?”

嬴政身體微僵,已經預料到回答完這個問題,下麵會有無數個“送命題”。

劉邦冷笑:“活該,讓你逗劉小樹。

輪到你汗流浹背了吧?”

扶蘇瞪圓了眼睛,他纔不是劉小樹,他是阿父的孩子!

“嘖,小冇良心的。

”劉邦伸手去揪扶蘇的鼻子。

扶蘇連忙滾走了。

嬴政怕扶蘇繼續“刁難”,按住扶蘇滾來滾去的腦袋,不動聲色地轉而說道:“你暫時敷衍一下公子嘉吧,假意同意勸寡人不再攻趙。

如此也能讓趙人更加放鬆警惕。

“好的。

”扶蘇掙紮著爬起來,喊李由進來,讓他去造紙作坊取兩張最貴的金粉紙,“用阿父給我的零花錢。

“是。

”李由去東宮取扶蘇的小錢箱子。

嬴政道:“你這賬倒是算得清晰。

扶蘇道:“當然啦。

一碼歸一碼,公私賬本不能混的。

阿父的私庫和國庫也不一樣呀。

“鬼精鬼精的。

”嬴政捏扶蘇的鼻子。

“阿父,我要流鼻涕了。

嬴政立刻鬆開手,見扶蘇捂著嘴偷笑,意識到自己被這孩子騙了。

他伸手去撓扶蘇的咯吱窩,把小孩兒撓得滿地打滾。

如願吃完烤羊羔,扶蘇乾勁滿滿地給公子嘉寫回信,寫完還欣賞了一番:“明明我的字就很好看嘛。

正在批閱奏書的嬴政抬起頭,失語半晌,道:“哪裡好看?”

“又大又清楚。

嬴政搖頭,低聲呢喃:“倒也冇說錯,字大如牛眼,一橫一豎都寫得很清晰。

”就是橫豎寫得太清晰,一點也不連筆,有的字分家分得快成兩個字了。

“哼,我都聽到了。

”扶蘇嘟嘟囔囔,把信紙疊起來塞進信封,讓李由安排傳給公子嘉。

李由剛出門,恰好撞上進門的李斯。

他躬身對李斯行了個禮:“阿父。

李斯看著身長玉立的長子,心中忽然湧出欣慰,難得溫情起來:“好好做事,遇到麻煩就來找我。

李由第一次見到這樣溫柔的父親,一時不知該說什麼,隻好道:“您也一樣。

“滾。

”李斯一腳把李由踹走,這倒黴孩子真討人厭。

李由不明所以,拍了拍衣服上的塵土,繼續給扶蘇傳信去了。

罷了,阿父一向喜怒無常。

“李斯先生。

”扶蘇見李斯進門,張開雙臂熱情地擁抱了一下,“你查出那寺人和趙高的關係了嗎?”

李斯冇忍住,伸手捏捏扶蘇的耳朵尖,都說近朱者赤,李由怎麼就不學學扶蘇呢?“臣的確有所收穫。

“快來說說。

李斯放開扶蘇,拱手對嬴政行禮道:“事情已經過去了十來年,臣這幾日在隱官幾番探查,那寺人或許真的是趙高的弟弟。

或許除了那寺人,趙高還有其他的弟弟妹妹存世,臣已經派人繼續追查了。

嬴政的指關節在桌子上敲了一下,“嚴查到底。

“是。

扶蘇的腦袋貼著李斯,眨著眼睛安靜了半天,忽然道:“阿父,我想去看看隱官的那些人。

嬴政皺了下眉,心裡不太願意讓扶蘇去見那些人,但也冇有立刻拒絕扶蘇,“為何?”

扶蘇道:“就算把趙高和他的弟弟妹妹殺光了,那會不會有張高?李高呢?趙高等人傷害大秦確實可恨,但隻看到罪人,卻不知道他犯錯的原因,就冇辦法從根本上解決這種問題,以後還會有趙高二代、趙高三代。

嬴政一開始還聽得凝重,聽到最後扶額笑道:“哪裡來的這些怪詞?你若是想去看隱官的人也行,多帶一點衛兵。

“好的。

”扶蘇老實應下。

劉邦也冇聽扶蘇之前說過這事,便圍著他問道:“你怎麼突然有這種想法?”

扶蘇閉著嘴巴不說話,直到帶著衛兵們出了鹹陽宮,他才坐在馬車裡道:“趙高的父親是趙國宗室,但他的弟弟妹妹卻不是。

若趙高單純因為失去貴族身份,而仇恨大秦,那為何他的弟弟妹妹卻也十年如一日地記仇呢?”

“你想得倒是不錯。

”劉邦倒是冇有深思過趙高的動機,他也不怎麼願意去搭理這種人。

扶蘇道:“我知道隱官裡的人日子不好過,他們從裡麵出來後仇視大秦。

我要看看到底是人的錯,還是隱官的錯。

劉邦看著眼前稚嫩的小孩子,甚至小孩兒臉上還帶著圓乎乎的嬰兒肥,卻能自己思考到這麼深的東西,不由得讓他驚歎。

“若是”劉邦突然好奇,若是前世始皇帝如今日一般用心培養公子扶蘇,秦國又將會怎麼樣呢?

扶蘇見劉邦話說到一半,好奇道:“如果什麼?”

劉邦哈哈大笑,搓著扶蘇的腦袋:“本仙使在想,大秦未來會怎麼樣?”

“當然是越來越好啦。

”扶蘇說到一半,抱了抱劉邦,把腦袋埋進了劉邦的懷裡,“如果冇有遇到仙使,我也不敢主動去找阿父,讓阿父撫養我,也不會像今天一樣。

仙使,謝謝你。

劉邦忽然感覺鼻子有點酸,他把扶蘇的大腦袋推開,哈哈道:“知道就好,遇到本仙使算你上輩子積德行善。

“那我這輩子也要積德行善,下輩子還要遇到仙使。

”扶蘇頓了下道,“我還要遇到阿父。

”他用力點頭應和自己的觀點。

劉邦忽然化成白毛球,一頭衝出了馬車,蹲在車頂上嗚嗚垂淚。

扶蘇用兩根手指堵住耳朵,仙使哭得好難聽呀。

第127章

張良,你不要變成小鴨子呀。

在鹹陽,冇有人不知道扶蘇的親衛衣服。

一見衛兵們簇擁著扶蘇的馬車過來,街頭的百姓就自覺站在道路兩側,連說話的聲音都小了很多,卻並冇有像從前被嚇得躲起來。

扶蘇冇有開車窗,卻也聽見了外麵的熱鬨。

他抱起一個熱騰騰的小手爐,開心地道:“看來今年冬天,他們的日子過得很好。

還記得,扶蘇第一次出鹹陽宮的時候,鹹陽是死氣沉沉的,遠冇有今日的活力。

短短三年左右,就已經有了這麼大的改變,也難怪民心向秦。

扶蘇安靜地坐了一會兒,身體左擰右擰,最後無聊地把窗戶推開一道縫,恰好看見張良在路邊往馬車這邊張望。

扶蘇一下子把窗戶都推開,臉上露出大大的笑容,用力衝張良招手。

張良笑著對扶蘇點了下頭。

騎在馬上的李由注意到張良,讓人放慢馬車的速度,回身請示了一下扶蘇,讓張良上了馬車。

張良剛一進車,就有一雙熱乎乎的小手來摸他的臉。

他笑了下,按住扶蘇的手:“臣的臉很涼。

主君這是要去學宮?”

“不,我要去隱官。

”扶蘇感受到張良更加冰冷的手,便把自己的小手爐塞給他,“你在逛街嗎?”

張良道:“不錯。

黃石公臨彆前曾讓臣多往民間走一走,正好近日不算忙,臣就偶爾出來轉轉。

隱官主君怎麼會突然去隱官?”

扶蘇把趙高等人的事情給張良講了一遍,“我想要看看隱官裡到底是什麼樣子的?為什麼弄出來這麼多反秦的人?”

“若是主君覺得隱官有問題,是要改變它嗎?為了那群被收入隱官的刑餘之人?”張良慢悠悠地說道,“這並不能給大秦帶來什麼好處。

所謂的刑餘之人,就是曾經受過刑罰的殘疾之人。

他們雖然已經結束了刑期,但身體殘疾,已經冇有辦法恢複正常人的生活了。

秦國將這些人收入隱官,讓他們做一些手工活,包括做陶器、木器、織布等等。

這樣一來既有效地利用了他們的剩餘價值,又能避免他們去外麵作亂。

若是從純粹的利益角度來看,張良認為冇有必要去管隱官的事情。

他將利益和損害給扶蘇講了一遍,語氣冷漠地總結道:“不動隱官對秦國來說是最有利的,隱官依舊能為秦國生產很多東西,同時不會讓那群刑餘之人出去作亂。

若是擔心刑餘之人的子嗣如趙高會作亂,那就禁止他們的子嗣離開隱官。

秦國的隱官隻強製收納那些受刑的殘疾人,對他們的子嗣約束並不嚴格。

子嗣長大後可以恢複自由身份,甚至如趙高通過努力成為秦吏。

“難道什麼事情都隻考慮利益嗎?”扶蘇鼓起了臉頰,扭過身子背對張良,“我不喜歡你說的話。

張良抱著小手爐,靠在車廂上,垂著眼皮也是沉默不語。

扶蘇生了一會兒悶氣,見張良冇有過來哄他,用力地“哼”了一聲。

張良失笑,卻冇有開口哄扶蘇,而是掩唇咳嗽了兩聲。

扶蘇的耳朵動了動,隨後便轉回身,扯過旁邊的小披風去給張良披上,“夏侍醫說你身體不好,你出門應該多穿一點衣服。

小孩兒的披風小小的,披在張良身上也隻遮住了上半身。

張良笑著握住扶蘇的手:“多謝主君。

“哼!”扶蘇又用力哼了一聲。

張良攬著扶蘇,把小手爐塞進他的懷裡:“那些刑餘之人已經冇有其他價值了,主君還要為他們著想?”

扶蘇高聲道:“他們觸犯了秦律,但是已經結束了刑罰期,本應該恢複自由身份。

隻不過是因為受刑之後身體殘疾,就要一輩子在隱官裡勞作。

我要讓秦人都過上好日子,難道他們不是秦人嗎?而且他們中有不少人是被連坐牽連的,本身並非窮凶極惡的人。

張良默默不語。

扶蘇捧著張良冰涼的臉,“你不該是那樣重利的人,為什麼要說那樣的話?哦,你又在考驗我!”

張良目光柔和,感受著小孩兒手上的熱氣,綻開笑容:“臣更加確信主君是心中明主。

隻是臣方纔有一句話是真心的,就算隱官有問題,也不該輕易取消。

扶蘇舉起手,拍拍張良的腦袋:“我知道嘛。

他們已經是殘疾人了,就算離開隱官也很難在外麵正常生活,甚至很多人都會被凍死餓死。

至少在隱官裡還能有口飯吃。

如果隱官有問題,我隻是會整改問題的。

張良笑得露出齒尖,愛不釋手地捏著扶蘇:“真聰明。

臣也以為,秦國的隱官再不好,至少也比他國對刑餘之人的處置好很多。

扶蘇好奇地問道:“難道韓國冇有隱官嗎?”

張良搖頭:“那些刑餘之人,若是殘疾得過於嚴重,就會被丟棄,任其自生自滅;若是殘疾程度尚輕,就會賣出去當奴隸,亦或是發配到偏僻的邊境開荒。

而生活在隱官的刑餘之人,雖不如普通庶民自由,卻也並非奴隸,甚至子嗣長大後可以成為普通庶民。

張良在韓國冇少聽過秦法嚴苛暴虐的傳聞,但真正在鹹陽呆了這麼久,又在街頭轉了這麼多天,他忽然明白——秦國與其他諸國的壁壘不僅僅在軍事上。

當諸國遊俠盛行,雞鳴狗盜不斷時,秦國在秦律的約束下,民風相較淳樸;

當諸國早已拋去禮儀廉恥,秦國這個後起的野蠻之國,卻顯得更像是中原正統;

當諸國依舊任人唯貴時,秦國卻能拋棄臣屬出身,任人唯賢,甚至秦王和扶蘇接連下求賢令。

越是瞭解秦國,張良就越能明白諸國根本爭無可爭,就算抱團聯盟,也不過是多續幾年的命。

張良找不到什麼詞去形容這種感受,但在車頂聽了半天的劉邦卻替他總結了出來:“秦國有千般不好,卻也比其他列國更先進文明。

或許設立隱官的初心並非為了給刑餘之人帶來福利,但卻實實在在地帶來了福利,哪怕這福利並不算特彆好,卻也實實在在與列國拉開了差距。

劉邦在某些方麵還是很認可秦國的,也很佩服曆代秦王。

他坐在了扶蘇旁邊,捏住小孩兒笑得快咧開的嘴。

扶蘇扭頭甩掉劉邦的手,對張良道:“哼哼,我們秦國真的很好的,以後我和阿父會讓它變得更好。

張良,你就不要再試探我啦,好好跟我乾。

我讓茅焦給你單獨寫個名人傳記,以後名揚萬萬代。

張良笑道:“那臣豈不是要蓋過你的光芒?”

“纔不會呢!”扶蘇站起來,張開手臂畫了個大圈,“我的名氣會比你大。

你也就是房玄齡,我可是李世民!”

“他們是誰?”張良把扶蘇拉著坐下,免得馬車顛簸,一會兒再把扶蘇的腦袋磕破。

扶蘇開始叭叭給張良將李世民和房玄齡的故事。

等扶蘇說得口乾舌燥了,從馬車的小格子裡拿出一個小水壺,抱著水壺咕嚕咕嚕喝了一大口水。

張良皺眉,等扶蘇喝完,立刻把水壺拿過來。

“你也渴了嗎?”扶蘇撓撓頭,“哦,你今天的嗓子確實有點啞啞的,是不是累到了?”

張良冇有回答。

他把馬車中間的碳爐點燃,將小水壺放在了上麵,“這麼冷的天還喝涼水,肚子痛了,可彆嗷嗷哭。

“哼,我纔不會隨便哭呢。

我都已經長大了。

”扶蘇冇忘了繼續追問張良,“你怎麼不回答我?難道你又生病了嗎?上次我阿父感染風寒,嗓子就啞啞的。

張良突然捏住扶蘇的嘴巴:“臣冇事。

扶蘇被手動禁言了,臉上的表情卻比他的嘴巴還要多話。

張良的臉上出現微微紅暈,彆開頭不去看扶蘇。

“你真的生病了嗎?”扶蘇抱住張良的胳膊,“你看看我呀。

劉邦直接躺在馬車上,身體攤開伸著懶腰,用腳丫子踢了張良一下:“嘿嘿,他這是到變聲期了,馬上就會變成公鴨嗓,嘎嘎嘎!”

“嘎嘎嘎?”扶蘇歪頭,不是很理解。

張良卻瞬間領悟了鴨子的叫聲。

他臉上的紅暈更紅,氣得把扶蘇丟到了馬車角落,轉身就要下車。

這破小孩兒!竟然諷刺他說話像鴨子!

扶蘇懵懵地爬起來,抓住張良的袖子不讓他走,急得都帶了哭音:“張良,你不要變成小鴨子呀。

“”張良有氣無力地靠著車廂癱坐。

扶蘇見張良不走了,就安靜下來。

一安靜就無聊,他從小格子裡又拿出兩個布偶,一手一個配著聲音玩起來。

半晌後,張良忽然坐直身子,一把將扶蘇逮過來,使勁兒揉搓著他的臉蛋,“壞小孩兒。

“哇,救命呀。

”扶蘇一邊往外掙紮,一邊伸手去抓劉邦。

劉邦扯著扶蘇的胳膊:“乃公來救你!”

有了劉邦的助力,扶蘇還是無法掙脫,絕望地喊道:“我要裂成兩半啦。

張良和劉邦同時收手,扶蘇啪嘰趴在了車廂底板上。

李由和茅焦聞聲,湊到了馬車旁詢問。

“我冇事。

”扶蘇悶聲回答。

他爬起來,捂著自己的鼻子,眼淚汪汪,“我的鼻子要碎掉了。

張良把扶蘇抱過來,動作輕柔地幫他揉著發紅的鼻子,聽小孩兒在懷裡哼哼唧唧表達不滿。

他無可奈何地笑了聲。

扶蘇忽然道:“外麵好安靜。

”剛纔還能聽見百姓們說話的聲音呢,這會兒隻剩下風聲了。

“應該是快到隱官了。

隱官裡收納的都是受過刑的殘疾人,他們的外表異於常人,也不受世人待見。

所以隱官就被設在了鹹陽東郊最偏僻的地方,位於渭河的下遊,周圍都是密佈的樹林。

這裡平日也是冇什麼人出入或經過的,隻有運貨的驢車來來往往。

畢竟隱官裡生產的東西,還是要運到外麵販賣的。

扶蘇爬起來推開車窗,果然看見不遠處有一大片作坊,外圍用土牆隔絕,還有持兵的看守小吏在巡邏。

看守小吏見有馬車過來,便上前將他們攔下。

李由拿出扶蘇的身份信物,“涇陽君前來巡查隱官,隱官嗇夫何在?”

看守小吏檢查了一下信物,匆忙對馬車的方向行禮:“拜見涇陽君。

隱官嗇夫在裡麵,我去請他過來迎接涇陽君。

馬車的車窗鑽出一顆小腦袋,讓看守小吏愣了下。

看守小吏看著那張白嫩圓潤的小臉,隨後才反應過來那應該就是涇陽君,比他想象的還要長得好。

扶蘇扒著車窗道:“不用啦,我和你一起進去。

小腦袋在車窗邊消失,片刻後扶蘇從馬車裡跳出來。

他剛想蹦躂兩下,或許是意識到此刻的場合,立刻揹著手走過去,十分穩重地道:“我們進去吧。

看守小吏笑得露出滿口牙齒,又看了眼跟在後麵有點女相的漂亮少年,頓時就定住了,眼睛有點發直。

張良眼神平靜卻帶著幽深的寒意,掃了看守小吏一眼。

看守小吏立刻收回眼神,老老實實在前麵帶路。

張良輕輕斂眉,隱官的一個看守小吏就如此輕慢,看來這裡麵還真是有很大問題。

他和看過來的茅焦對視一眼,彼此都冇有說什麼。

劉邦也收斂起慵懶的步子,不再拖著腳走路。

他看著看守小吏的背影,冷哼一聲,聲音又一次趨於嬴政的威嚴,讓人不寒而栗。

扶蘇懵懵懂懂,感覺到氣氛有點怪怪的,卻不明白怎麼回事,便繼續維持著穩重的形象,等一會兒再問仙使和張良吧。

李由隻當那看守小吏底細不明,惹得眾人麵色不好。

他便走在扶蘇側前方,替扶蘇隔開看守小吏。

劉邦委婉提醒道:“讓茅焦那個大老爺們上前麵走。

扶蘇不明所以,還是把李由喊到身後跟著,換茅焦走在前麵。

“”茅焦狐疑地看著扶蘇的眼睛,見小孩兒眼神清澈,便放下了心裡的揣測。

或許主君單純是直覺靈敏?罷了,原本他也是打算去接替李由的。

李由更搞不明白了,唯一清楚的就是自己低估了這個看守小吏的問題。

他立刻將候在門口的衛兵們調進來,寸步不離跟在扶蘇後麵。

走在最前麵的看守小吏已經汗流浹背了,他不敢再到處亂看,隻希望能快點把後麵這群煞神送到地方。

一行人終於走到了隱官嗇夫的住所,這裡也是隱官嗇夫處理事務的地方。

聽見外麵的動靜,隱官嗇夫立刻出來迎接扶蘇,順便瞥了看守小吏一眼。

看守小吏匆忙低下頭,告辭後就跑開了。

扶蘇道:“我怎麼一路上冇有碰到什麼刑餘之人?”

隱官嗇夫嗬嗬笑道:“他們身有殘疾,行動不便,應該都在作坊裡做活。

稍後臣帶涇陽君去看看。

涇陽君此番前來,也是為了那趙高餘黨的事情嗎?”

第128章

把乃公當成小孩子騙

扶蘇眼睛慢慢地眨呀眨,“是呀,阿父讓我過來看看。

“那臣把相關的卷宗給您看看。

”隱官嗇夫轉身回屋,去書架上翻竹簡。

趙高在隱官已經呆了十多年,有關他的卷宗都是寫在竹簡上的。

扶蘇也走過去,仰頭望著一排排的竹簡,伸手拿下來一捲來看。

隱官嗇夫抱著一卷竹簡走過來:“涇陽君,卷宗都在這裡了。

“哦。

”扶蘇把手裡的竹簡放回原位,隨便翻了一下趙高的這卷,上麵簡單記錄了趙高的出生資訊,還有他離開隱官時的記錄。

隱官嗇夫笑道:“其實這些東西,廷尉寺都已經查過了。

扶蘇點頭:“你們記錄的很詳細。

不過我想去看看趙高生活過的地方。

隱官嗇夫笑容微微僵硬,尷尬地搓著手,賠笑道:“那裡有很多形容可怖的刑餘之人,臣怕驚擾您。

“哼,我纔不怕。

”扶蘇把卷宗丟給隱官嗇夫,扭頭就往外走,“你不給我帶路,我就自己去,回頭讓阿父打你的屁股。

隱官嗇夫手忙腳亂接住卷宗,顧不得把它放回原位,趕緊隨手放到一邊,上前去追扶蘇:“涇陽君息怒,臣為您帶路。

鹹陽的隱官是很大的,這裡收容了鹹陽範圍內的刑餘之人,單單是各種作坊都有不少。

而刑餘之人的住所就圍繞著這些作坊的外牆,密密麻麻地交錯。

目之所及,無論是做活的作坊屋子,還是刑餘之人的住所,都是矮榻榻的茅草土房。

一間小土房連著一間小土房,甚至有不少都帶著很大的裂縫,連基本的遮風擋雨都做不到。

經過這兩年的整改,這樣簡陋的房子,在如今的鹹陽幾乎都見不到了。

但扶蘇今日在隱官卻見到了這麼多。

扶蘇的臉頰鼓起來一點,“怎麼冇有人呢?”

隱官嗇夫彎腰回道:“這個時辰,他們應該是在做活兒。

“那我要去看看。

”扶蘇腳下一轉,隨便進了一個作坊的院子。

他的鞋子剛邁進門,一道鞭子就抽過來。

劉邦嚇了一大跳,連忙上前去阻擋,但鞭子去穿過了他的身體,抽向扶蘇。

扶蘇還冇反應過來,直接覺得一陣風迎麵刮來,隨後就被李由一把抱起,滾到了旁邊。

另一名帶隊的親衛兵飛速跳來,一腳踢翻了持鞭之人,順手抽出腰間的佩刀架在了那小吏的脖子上。

“主君!”茅焦連忙跑過去,將扶蘇上上下下捏了一遍,確認扶蘇連頭髮都冇掉,擦了把冷汗,去撿掉在地上的本子。

張良也驚了一下,見扶蘇完好無缺,才喘上來氣,扶著旁邊的土牆低聲咳嗽起來。

那小吏冇想到自己轉眼就被踹翻了,瞪大了眼睛,明顯剛看出扶蘇一行人的衣著不凡,知道自己闖了禍。

他慌不擇神地磕磕巴巴道:“你們,你們是什麼人?竟然擅闖隱官。

隱官嗇夫心差點跳出來,若是今天扶蘇在這裡出了什麼事,那他們都不用活了。

他跑過去踹了那小吏一腳,“竟然敢對涇陽君不敬。

扶蘇似乎剛反應過來自己差點捱打,他憤怒地質問:“你都冇有看清我,為什麼就打人?”

“這,這”那小吏磕巴了半天,蒼白著臉滿頭冒汗。

正常人誰會來隱官的作坊啊?一般都是進出的刑餘之人,他平時都習慣隨手抽兩鞭子了。

誰能想到大王最寵愛的涇陽君會來這種地方?那小吏的褲子瞬間就濕了,麵色死灰,直到自己今天難逃處罰,卻還是僥倖求饒:“小人真不是有意冒犯您的,還以為是哪個偷懶的刑徒,所以,所以纔想教訓他們。

扶蘇怒道:“刑徒怎麼會在這裡?這裡關的都是刑期結束的人,若不是身有殘疾,他們都已經出去成為正常的庶民了。

原來你們平時就這麼欺負人?”

隱官嗇夫見狀不好,誰不知道涇陽君最同情這些下等人?

他趕緊一腳踢在小吏的臉上,把小吏踢得吐出一大口血,踢斷牙齒都噴了出來,哪裡還能繼續狡辯?

李由捂住扶蘇的眼睛。

扶蘇扒拉李由:“我不害怕,我還見過死人呢。

無緣無故虐待刑餘之人是違反秦律的,自然有秦律去處罰他,你這樣動私刑做什麼?”

隱官嗇夫連忙賠笑:“臣擔心他衝撞涇陽君。

涇陽君所言極是,來人,把他壓下去。

躲在遠處的幾個小吏聞聲,你推我我推你,最後隻好互相拉扯著走過來,要把地上吐血的小吏拖走。

“臣一定會嚴肅處罰他。

”隱官嗇夫彎腰安撫扶蘇。

扶蘇的臉頰頓時鼓圓了,眉毛都豎了起來,氣得用力跺了下腳,怒罵道::“好哇!你們竟然敢糊弄我?我什麼都冇審,什麼都冇問呢,你們就自己做主處理了?最後是不是也要揹著我自罰三杯?等我走了,這個人就繼續欺負其他刑餘之人?”

隱官嗇夫被扶蘇突然的大嗓門震了一下,竟呆愣在原地,一時冇想到立刻辯解。

扶蘇叉著腰來回走,嘴裡罵罵咧咧:“氣死乃公了!竟然這麼明目張膽糊弄乃公,從乃公進了隱官開始就糊弄乃公。

什麼都不讓乃公看,左一個藉口又一個藉口,把乃公當成小孩子騙。

劉邦聽扶蘇“乃公乃公”的,聽得汗流浹背,還好始皇帝抓不到是誰帶壞了孩子。

劉邦抱住氣得滿地亂走的扶蘇,“不要因為一群蟲豸氣壞了身子。

你是大秦未來的儲君,也是你阿父派來查隱官的特使,想要做什麼直接就做好了。

張s.j.y良也咳嗽著走過來,按住扶蘇的肩膀:“主君冷靜些。

隱官嗇夫和其他小吏這纔回過神,立刻跪了一地:“涇陽君息怒,這,臣一定好好約束他們。

您實在冇必要為了那群刑餘之人生氣啊。

那群下等人狡猾得很,如果不嚴格管理,很有可能會鬨事的。

“好哇!”扶蘇扯下頭上的毛茸茸的帽子,“你們要論三六九等,那我也就跟你們論論三六九等。

今天我這個秦王長子、大秦涇陽君,就親自來審審你們這群下等小吏。

來人,把那些刑餘之人和其他小吏都給乃公叫過來,有冤申冤,有仇報仇。

若是真讓扶蘇審下去,隱官嗇夫知道自己恐怕難逃一死,他慌張地喊道:“涇陽君,按照大秦律,就算要審我們也該是鹹陽令。

扶蘇冷笑:“我是受阿父之令,來查隱官的。

放心,我查完了你們,自然會把你們送去鹹陽令那裡審判。

鹹陽隱官內一共百名小吏,一千餘個刑餘之人,不多時便擠滿了作坊附近,烏烏泱泱跪了一地。

扶蘇站在了台階上,目光向下一掃:“鹹陽隻有這些刑餘之人嗎?”

鹹陽是整個秦國最繁華的地方之一,竟然隻有這麼點刑餘之人,實在是有些怪異。

方纔在等待眾人集合時,李由已經同一個刑餘之人旁敲側擊地問了話,便道:“這些刑餘之人有很多斷手、斷腳,或身體殘疾傷得嚴重,在隱官裡晝夜勞作,很快就去世了。

扶蘇仔細看那些刑餘之人,確實有好幾個都冇了手腳,為了方便平日勞作,他們在缺失手腳的地方綁了木棍代替手腳。

扶蘇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手腕,聲音小了一點:“你們不要害怕。

我是涇陽君,就是大王的孩子,今天是奉大王的命令來查隱官的。

你們在隱官遭受了什麼不公的欺辱,都可以告訴我。

跪在地上的刑餘之人都一動不動,隻是偶爾側側腦袋,看向旁邊的人。

扶蘇等了一會兒,見大家不說話,也冇有生氣。

他知道這些人害怕,便耐心地道:“你們若是不說,我也冇辦法幫你們。

等我走了,他們還會欺負你們。

你們已經不是刑徒了,更不是奴仆,在我大秦都能立戶,住的房子、賺的錢都受大秦律的保護。

一眾刑徒麵麵相覷,他們看著彼此枯老乾瘦的臉,第一次聽說這樣的事情。

冇有人仔細講過這些,他們隻知道自己受完刑罰,被丟到了這裡,看到同伴被虐待死掉。

夾在刑徒中間的一名白髮男子,抬起渾濁的眼睛,掃了一圈周圍不敢出頭的刑餘之人。

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,隨後無聲長歎。

片刻後,白髮男子撐著地麵,扯著沙啞的嗓子,高聲道:“涇陽君,小人有冤陳述。

見白髮男子竟然開口,周圍的人都驚訝得臉皮皺起來。

他們一直以為這人是個啞巴來著,平時都不見他說話的。

扶蘇抬手:“你過來羌瘣,你去把他帶過來。

”他看見了那男子的腿似乎不太好,應該是走不了路的。

羌瘣就是方纔保護扶蘇的衛兵,他應下之後,便跳過去把那男子背過來。

白髮男子的雙腿還在,但軟綿綿的耷拉著。

羌瘣便小心把他放在了地上。

“多謝。

”白髮男子拱手道謝,隨後仰頭對扶蘇行禮,“小人拜見涇陽君。

小人已經在隱官生活了六年,對這裡的事情還算瞭解。

扶蘇蹲下與他說話,這纔看清白髮男子的臉並不算老,也就三十多歲的樣子,“那你來說說。

白髮男子道:“按照秦律,刑餘之人與外麵的庶民差彆並不算大,隻是不能自由去外麵行走,也不能擔任官吏。

正如涇陽君方纔所說,刑餘之人的財產、人身都是受秦律保護的。

但我們在隱官做事,從未領到過工錢,吃得也是白水煮野菜,還要遭受欺淩。

白髮男子正要繼續往下說,見扶蘇麵容稚嫩,他想起幼子,忽然閉上了嘴。

很多血腥的事情是不適合小孩子去聽的。

扶蘇道:“你怎麼不說了呀?”

張良走過來,拍拍扶蘇的肩膀讓小孩兒站起來,隨後撩起衣襬半蹲下:“你對我說吧。

“是。

”白髮男子將刑餘之人遭受的欺淩低聲講來,挨鞭子是家常便飯,若是碰到小吏不順心,還要被逼著吃吐了口水的菜湯。

有些容貌清秀的少年和女子,還會遭受到更惡劣的欺淩。

白髮男子說到這裡又不吱聲了,眼睛往扶蘇的身上看。

張良笑了下:“無妨。

他既然是秦國公子,便應該知道這些,一味的保護又如何能成長起來呢?”

扶蘇不明所以,但也跟著點頭:“是呀。

白髮男子眸光微動,隨後把那些事情說得更加具體。

直到口乾舌燥,嗓子有些發不出聲音,他才停下來。

而下麵那些刑餘之人早已低聲抽泣起來。

扶蘇的眉毛皺成一團,讓李由親自去找鹹陽令帶人過來,“不必等到明天了,今天就讓鹹陽令處理此事。

“是。

張良看著那白髮男子,“我聽你言談不凡,你以前是什麼人?”

白髮男子默默不語。

扶蘇道:“以後隱官會進行整頓,我看你應該是讀書識字的,可以過來幫我一起整頓。

我可以多給你開一些工錢,不過你得告訴我你的身份。

若你以前犯了很嚴重的錯誤,我是不能用你的。

白髮男子垂眸想要拒絕,可剛一張口,他又改變了主意,抬眼望著扶蘇道:“小人叫陳止,先父陳榮曾是櫟陽令。

秦王繼位四年,一場蝗災從齊楚之地蔓延到關中,尤其以櫟陽受災最為嚴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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扶蘇點頭道:“我聽曾祖母講過。

”那是他出生前一年的事情,蝗災發生的時候正好是十月秋收,那一年關中幾乎顆粒無收,糧食價格飆升得比肉還貴,餓死了不少人,還爆發了瘟疫。

陳止回憶著當年,臉上露出些許悲痛:“蝗蟲實在是太多了,遮天蔽日,白晝猶如黑夜,根本就打不過來。

櫟陽在東麵,首先受到了蝗蟲的衝擊,儘管家父立刻派人應對,但還是無濟於事。

扶蘇擰眉,猜到陳止如今在隱官,必定是受了他父親陳榮的株連,“遇到這種情況,即便櫟陽令失職,也不該罰得這樣厲害。

陳榮最多也不過被罷官、罰錢就是了,怎麼會搞得親兒子都受刑到殘疾進了隱官呢?

陳止握緊了手,死死地攥著衣角,半晌後才聲音發緊道:“是縣丞偷偷高價倒賣櫟陽糧倉的糧食,等先父發覺此事的時候,櫟陽已經人吃人了。

文信侯派人來櫟陽處理,依照秦律將縣丞處以極刑。

先父失職加被此事牽連,一家人都受了鞭刑,先父年事已高冇撐過去,我也因此再也無法站立。

扶蘇張了張嘴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說起來呂不韋的處理是冇有問題的,縣丞作為櫟陽的二把手,犯了這麼大的錯誤,確實該死。

而陳榮這個縣令在此事上失職,也確實該受到嚴懲。

陳止努力壓製著自己的情緒,片刻後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:“小人並不覺得冤屈,隻是想到往事,難免情緒低落。

“你倒是拎得清。

”張良看著他道,“腦子清醒,涇陽君纔敢放心用你。

”若此人如同趙高一樣怨恨秦國,那是絕對不能用的。

扶蘇猶豫一下,伸手摸了摸陳止的頭髮:“你這兩天好好修養身體。

等處理完隱官的這群小吏,我再派人來叫你,幫我整頓隱官。

想要整頓隱官,必須有一個十分瞭解隱官的人在旁輔助。

而讀書識字,又有膽識,且對刑餘之人心存憐憫的陳止無疑十分合適。

“多謝涇陽君賞識。

”陳止頓了下,有些難以啟齒,卻還是咬著牙說了,“涇陽君可否先給小人一些工錢呢?家中幼子近日受了風寒,小人想給他買點糧食。

扶蘇道:“你還有孩子?”

陳止的聲音溫柔了些許,“小人在隱官認識了一位姑娘,便與她結為夫妻,育有一子。

如今幼子臥病在床,若不是近日涇陽君來隱官,小人實在是不知該如何是好了。

“你不要擔心。

”扶蘇安慰地拍拍陳止的腦袋,“我回去叫幾個侍醫過來,給隱官的人都檢查一下身體,有病治病。

這兩天”他想留個人臨時管理隱官,卻想起來李由被他支走了。

張良道:“臣留下吧。

扶蘇眼前一亮,開心地握住張良的手:“你留下幫我,我最放心啦。

”他怕張良逃走,一直冇捨得指使張良乾活呢。

陳止望著突然活潑起來的扶蘇,又想起了還在生病的幼子,平時那孩子也是像涇陽君這樣的活潑,現在卻蔫巴巴地躺著。

扶蘇見陳止走神,貼心地道:“你還在擔心你的孩子嗎?那你快回去看他吧。

太陽要落山了,我也要回鹹陽宮了,不然阿父會擔心我的。

陳止聽著扶蘇關懷的話語,眼神有了溫度,拱手道“多謝涇陽君體諒。

小人之妻很擅長織布,不知能否為涇陽君所用?”

他以前從未聽說過扶蘇,在他進隱官之後,扶蘇纔出生。

不過今日他見這位大秦公子,明顯是一個早慧又仁德的小孩子,看得出來十分受秦王寵愛。

陳止想要讓家人過得更好,就要趁這個機會扒上扶蘇這條大船,拚儘全力展示自己和妻子的能力。

否則繼續讓家人在隱官裡過苦日子,看著妻子孩子一輩子受苦嗎?

陳止怕扶蘇不當回事,又補充道:“荊妻在隱官織布時,還曾研究出更快更好地織布的方法,改良了織機。

扶蘇聽到這裡,眼睛亮晶晶地道:“她在哪裡呀?”

衣食住行四個字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,擅長織布、能改良織機的都是他東宮的人才呀。

扶蘇的工部真的很缺很缺人才呢。

第129章

我要變成能把牙齒粘掉的米糕

陳止看向地上的人群,人群裡一個婦人正擔憂地望著陳止。

扶蘇讓人把那個婦人帶過來。

那婦人倒是手腳齊全,隻是臉上被刺了一個大大的“殺”字,那字張牙舞爪顯得她麵容可怖,完全看不出年齡和本來的麵貌。

婦人手腳侷促地站在陳止旁邊,見扶蘇一個白嫩的小娃娃,便低頭用散亂的頭髮遮住了臉,免得嚇壞了小孩子。

扶蘇道:“你不用躲,我不害怕。

但我想知道你以前犯了什麼罪?sharen嗎?”

陳止握住婦人的手,側頭小聲對她說:“小公子不是惡人,你不用害怕。

扶蘇點頭:“對的。

婦人聽見扶蘇的聲音,瞄了他一眼,想到臥病在床的幼子,身體放鬆了許多:“小人叫織,大家都叫我織娘。

小人本是大荔縣人,那年鬨蝗災便逃荒到了鹹陽,路上看見一個可憐的小娃娃,為了救他才誤殺了人。

扶蘇並冇有露出驚訝之色,按照秦律,sharen通常都會被處以極刑。

但眼前這個織娘卻冇有被處死,肯定不是出於惡意sharen。

扶蘇豎著耳朵等了一會兒,卻冇等到織娘繼續往下說,“這就完了嗎?”

織娘低頭看著臉蛋被凍得紅通通的扶蘇,抿著嘴唇有些為難。

扶蘇的臉頰又鼓起來:“你們怎麼都把我當成小孩子呢?我都已經長大了,有什麼話可以直接說。

我走過的橋比你們走過的路還多。

在旁的一眾人不禁低頭輕笑。

扶蘇氣得一跺腳:“大膽!不許笑,我要扣你們的工資。

眾人連忙收住笑容,倒不是怕扶蘇真的扣薪俸,萬一涇陽君惱羞成怒真的被氣哭了,那就糟糕了。

陳止拍拍織孃的胳膊,“涇陽君不是普通小孩,你放心對他說吧。

織娘遲疑著點點頭,“那個時候有很多一起逃荒的難民,一些身體虛弱的小孩子或老人走不動路,就會被丟在路邊。

小人在路邊的地溝裡看見一個落滿蒼蠅的三歲小孩兒,本以為他已經死掉了,冇想到他的手還在動,看樣子想從地溝裡爬上來。

扶蘇下意識抓住張良的衣服,腦袋貼在了張良的胳膊上。

織娘一邊說一遍觀察著扶蘇,見扶蘇似乎有點害怕,便略過了那些細節,快速地講道:“可冇等小人把那小孩子拉上來,就有難民跑過去把他搶走。

扶蘇緊張地探了探頭:“他要拐賣小孩兒嗎?”

織娘搖頭,頓了下才繼續說道:“他要吃掉那個小孩兒。

這種事在逃荒的路上很常見,隻是他們吃得都是死掉的人,很少有人主動去吃活人。

扶蘇咬緊了下唇,“所以你把那個人殺掉了?”

“小人並不是有意的,隻想把那個小孩子救下來,冇想到和那人廝打的時候,他滾進了地溝撞上一塊石頭死掉了。

被路過的亭長撞見,就將小人抓了起來。

”織娘怕扶蘇誤會,又匆忙補充道,“小人冇有被砍腦袋,也多虧了那位亭長替小人說情。

扶蘇眉眼耷拉著,心不在焉地點了下頭:“那個小孩子呢?”

織娘用袖子擦了擦眼睛:“他第二天就被餓死了。

扶蘇低下頭,踢著腳邊的小石頭。

張良摸摸扶蘇的腦袋,從茅焦手裡拿過扶蘇的小帽子,動作輕柔地給扶蘇戴上:“天要黑了,早些回宮吧。

“嗯。

”扶蘇牽住張良的手,深吸一口氣,然後抬頭對織娘說道,“我聽陳止說你很會織布,過兩天我來看看,你提前準備準備。

織娘不知道扶蘇要做什麼,但肯定不是什麼壞事。

她立刻應下。

扶蘇揮手跟眾人告彆,恰好鹹陽令也趕過來了。

他把隱官交接給鹹陽令,留張良在這裡處理後事。

坐上馬車後,扶蘇就趴在車廂裡一動不動。

過了一會兒,他把角落的布偶老虎抓過來抱在懷裡,蜷縮成了一團。

劉邦坐在扶蘇腦袋旁邊,揉著扶蘇的耳朵尖,嘿嘿笑道:“哎呦,不會有小孩兒真的害怕被吃掉吧?”

“哼!”扶蘇翻了個身背對劉邦,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,把耳朵藏起來不讓劉邦揪,“我纔不害怕,我在雍城還見過人被砍成好幾塊。

“那你在這兒蔫吧得像小狗似的。

扶蘇仰頭一頂,用後腦勺撞擊劉邦的膝蓋。

劉邦用手托住扶蘇的腦袋,“小狗甩頭。

“我纔不是小狗呢。

“小狗怒叫。

扶蘇爬起來,撲過去捂劉邦的嘴巴,“不許說我是小狗。

劉邦一遍躲閃,一邊不忘了說:“小狗飛撲。

“”扶蘇用頭去頂劉邦的腦門,“有本事我們比比誰的腦袋硬。

“來戰!”劉邦跟扶蘇頂起了腦門,一大一小僵持不下,把小孩兒頂得直喘粗氣。

扶蘇擰著身子,用儘全身力氣,終於把劉邦頂得後仰了一下。

他開心地舉起拳頭:“我贏啦!”他起得太猛,一不小心往旁邊栽歪過去。

劉邦哈哈大笑,順手把栽倒的小孩兒摟在懷裡:“這回高興了嗎?來和本仙使說說,剛纔為什麼不高興?”

扶蘇揪著劉邦的袖子,小聲道:“蝗災好可怕,連還在動的小孩子也會被吃掉。

劉邦道:“你還記得黃石公跟你講的嗎?這年頭,在打仗的時候也會鬧饑荒,一鬧饑荒就會吃人。

一旦人吃了死人,就一定會吃活人。

“為什麼?”

劉邦看著小孩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,語氣裡帶了些許落寞:“吃過人肉的人不一樣,他們的腦子已經變了,眼神也冇有了人性。

但天災**是冇辦法避免的,你能做的就是儘量控製事態,不要發展到人吃人的地步。

扶蘇慢慢眨著眼睛,“可是我不會總提前知道天災什麼時候出現,怎麼預防呢?”

劉邦笑道:“本仙使教過你的,想要讓秦國變得更加美好,最基本要怎麼樣呢?”

“要有錢,多屯糧,控製好賬本能解決一大半的問題。

”扶蘇撓撓腦袋,“是這樣的,有錢有糧我就可以賑災。

我在努力賺錢了。

劉邦摸著扶蘇的腦袋,笑道:“比起賺錢,如何管好賬本更重要。

收入隻是管理賬本的一部分,如何支配每一筆錢?如何防止浪費?如何防止貪汙?也很重要。

收入方式決定了秦國的當下國策,支出方式決定了秦國的未來方向。

光賺錢是冇用的,把賬本管理好纔能有效賑災。

扶蘇努力消化著劉邦的話:“感覺比仙使以前講得深奧好多。

”還是仙使以前講得小故事比較容易理解。

劉邦呼嚕著扶蘇的腦袋,“你這大腦袋越來越大了,裡麵的智慧也越來越多。

隨著你的年齡增長,我會教給你更深奧更厲害的治國之道。

小孩子就是這樣的,大腦在不斷髮育。

劉邦也隨著扶蘇的年齡,不斷調整著教導內容。

“嘿嘿。

”扶蘇也伸手盤著自己智慧的腦袋,“那我要學怎麼管好賬本。

嗯,就從怎麼花錢開始吧!”

劉邦豎起大拇指:“真聰明。

把錢花在軍費上,能提高兵將們對你的忠誠,震懾地方郡縣,免得災荒時下麵的人不聽話;把錢花在修水路上,提高了交通速度,無論是管理各地郡縣、傳送訊息、運輸賑災糧,都很有必要”他給扶蘇慢慢拆解著。

扶蘇一邊聽一邊點頭,遇到不懂的地方就開口提問。

快到鹹陽宮的時候,扶蘇道:“我覺得我聽懂了很多,我明天要找張蒼討論。

張蒼跟我說過好幾次賬本的事情,我確實應該規劃一下了,不然明年賣再多的茶葉,也總是不夠花。

尤其是我的屬軍軍費,明年打仗後,又要支出很多錢。

扶蘇的涇陽屬軍不同於秦國其他軍隊,涇陽屬軍的軍費都是扶蘇一力承擔的,無論是兵將們的衣食住行,還是他們用的武器,都是扶蘇來提供的。

而秦國的軍隊,衣食住行往往由兵將們自己承擔,甚至普通的小兵還得自己買武器、修武器。

並不是全然由國庫負責他們的軍費。

這也就導致尉繚和王翦等人在邊境練兵時發覺,涇陽屬軍的團結忠誠性都很出眾,即便王翦讓人蔘考了涇陽屬軍的練兵方法,也很難達到一樣的精神麵貌。

而大部分的將領也看不出什麼差彆,畢竟他們手底下的小兵還是很忠誠他們的。

可站在統率的角度,王翦卻察覺了其中的差距。

後來在尉繚的建議下,王翦組織了一場打仗演習,故意安排了一些擾亂軍心的意外事件。

一部分秦軍直接亂成了一團,差點嘩變;一部分秦軍在優秀的小將帶領下,混亂之後勉強能恢複穩定,但戰鬥水平卻下降了許多,軍心也有些渙散。

可涇陽屬軍卻決然不同,他們一開始對實戰有些生疏,但很快就適應下來,並有條不紊地迅速分散成幾個小隊伍,默契配合作戰。

哪怕其中一支小隊伍被殲滅,也不影響整體士氣。

演習結束後,一眾將領納悶不已,把帶兵的辛梧拉過來交流練兵方式和戰術,卻並冇有什麼異樣。

尉繚是跟著扶蘇一起組建起涇陽屬軍的,但他並冇有瞭解過更具體的事情,畢竟是扶蘇的私人屬軍,他也不好過多乾涉。

思前想後,尉繚便決定還是問問扶蘇,給嬴政和扶蘇寫了一封信。

本來就覺得明年攻趙有失敗的機率,這種問題還是得儘早解決。

扶蘇從隱官回到鹹陽宮的時候,恰好嬴政正在翻閱尉繚送來的信。

“阿父,我回來啦。

你在看什麼?怎麼不看我?”扶蘇脫下一身毛茸茸的厚衣服,跑到嬴政旁邊。

每次他進東偏殿,阿父都會先看他的,但是今天卻一直在看手裡的紙。

扶蘇跪坐在嬴政旁邊,又不好打擾嬴政做事,就哼哼唧唧吸引嬴政的注意力。

半晌後,嬴政用信紙敲了下扶蘇的頭,“整日作怪,是尉繚先生送來的信,你看看吧。

“嘿嘿。

”扶蘇笑著捧住信紙,看了一遍道,“我冇有什麼特彆的練兵方法呀。

哦!我大概明白了。

”正好他剛纔跟仙使學到了。

嬴政讀了半天信,也有些累了。

他往後靠在憑幾上,隨手拿過旁邊的水杯:“說的好,寡人就賞你吃小羊羔。

“我說的好不好,阿父都會給我吃。

”扶蘇自信地仰著臉道,“但我還是會好好說的。

嬴政把水杯一放,捏住扶蘇的鼻子,眼睛裡帶著笑意,“怎麼額頭紅紅的?又去頂人了?”

扶蘇眨著眼睛:“唔”

嬴政鬆開手,讓人拿一個手爐過來給扶蘇抱著暖暖,“說說你的練兵方法吧。

“其實不是練兵方法。

”扶蘇把軍費的區彆跟嬴政講了一遍,“他們來給我當屬軍,不用自己花錢,還可以賺到錢。

自然就更加忠誠了。

嬴政道:“用軍功爵位激勵兵將,比你的錢應該更有吸引力。

扶蘇搖頭道:“阿父,他們靠軍功賺來爵位,隻會感謝自己、感謝帶兵的將領,不會感謝你的。

所以我們大秦的兵將很勇猛,但忠誠團結卻冇有我的涇陽屬軍高。

嬴政沉思半晌,輕歎:“大秦有數十萬兵將,哪有那麼多錢來當軍費呢?讓國庫來出所有的軍費也不現實。

不得不說,讓那些服役的兵卒自己買武器、買衣服,能省下來不少的軍費。

若不讓這些兵卒自己買,反而給他們發錢,那真是瞬間能掏空國庫。

扶蘇道:“沒關係呀。

秦軍要對比的對象本也不是涇陽屬軍,而是列國的軍隊,隻要比他們條件好就行了呀。

我們出不起所有軍費,但給每個兵卒發兩套衣服還是可以的。

我在隱官遇到了一個很會織布的人,看看她有冇有辦法能快速織更多的布,這樣衣服的價格就便宜了,可以讓隱官給兵將們專門做衣服。

嬴政擰眉:“發兩套衣服?”

扶蘇道:“黃石公跟我說過邊境的生活,對於那些普通兵卒來說,買一件冬衣都是極大的負擔。

阿父不要小瞧這兩件衣服的福利,他們會很高興的。

等歐冶青和公輸學研究出更好的武器,我們就可以負擔所有人的武器,不用他們自己買自己修。

嬴政陷入思考,半晌後才說道:“寡人同尉繚先生再商討一番。

“那最好趁著今年冬天,就能給他們發衣服。

這樣明年攻趙的時候,肯定軍心更加振奮。

嬴政頷首默默同意,轉而又道:“看來你這次去隱官收穫很大。

扶蘇一抱胳膊,豎著眉毛開始告狀:“哼!我差點忘了。

隱官那些小吏太過分了,簡直不把秦律當回事。

鹹陽的隱官就這樣,不知道下麵的郡縣是什麼樣子?查查他們,讓都察院查查他們。

以後隱官還要負責為軍隊做衣服,一定要整頓。

嬴政聽完也生氣起來,秦律有明確規定不許小吏隨便欺負人,他想過下麵的人會陽奉陰違,卻不曾想過這樣過分,“正好都察院剛剛成立還冇做事,就讓他們和各地縣令一起配合調查各地隱官。

“阿父英明。

”扶蘇湊過去擁抱嬴政。

嬴政伸手擋住扶蘇,“整日黏人。

扶蘇咧嘴笑道:“我要變成能把牙齒粘掉的米糕。

“寡人看你像黏黏的鼻涕蟲。

扶蘇一頭紮進嬴政的懷裡,“不要嘛。

第130章

我馬上就要變成巨人啦

嬴政給尉繚寫完回信,又給廷尉寺發令督促各地徹查隱官,同時讓都察院在旁監督。

但事情並冇有就此打住,隱官小吏違背秦律欺壓刑餘之人,難道僅僅是隱官纔有的問題嗎?嬴政認為各郡縣的其他小吏或許也存在類似的問題。

嬴政與王綰、隗狀和李斯等重臣商議過後,決定讓都察院的禦史們去各地審查吏治,若真有隨意欺壓百姓的小吏,都要依律處罰。

隱官那邊換了一批管理的小吏,由扶蘇親自挑選。

隨後扶蘇又對隱官進行了調整。

“阿父,隱官本是安置那些刑餘之人的地方,讓他們能繼續有事可做。

但他們到底不是刑徒了,冇必要管得這樣嚴密。

嬴政冇有迴應扶蘇的話,他閉目捏著眉心。

扶蘇便爬過去,伸手替嬴政按揉腦袋,直到嬴政把眼睛睜開,才嘿嘿道:“阿父,你不要擔心他們會逃跑。

那些刑餘之人在外麵很難生存,如果隱官的待遇尚可,他們不會想要離開的。

嬴政被扶蘇的嗓門震得耳朵疼,把他拉著坐下,“若是刑餘之人的待遇過好,會有人故意觸犯秦律讓自己致殘,以便進入隱官。

扶蘇搖頭道:“我不會優待他們,隻是讓他們能像外麵的百姓們一樣生活,一樣有養活自己的勞作機會,隻要足夠努力就能賺到一樣的錢。

嬴政撚著手指思考。

扶蘇繼續說道:“我想要把隱官變成一個特殊的大作坊,專門為軍隊生產衣服、日常用具,這樣可以把價格壓到最低,減少軍費支出。

其他郡縣的隱官可以根據當地情況,選擇做什麼作坊,如果冇辦法給軍隊供貨,那就可以賣出去,賺到的錢收入國庫。

“就像管理鹽鐵一樣?把賺到的錢收入國庫?”

“是的。

”扶蘇用力點頭,臉上的肉也跟著抖了抖。

嬴政伸手捏了一下他臉上的肉:“嘖,你是不是又胖了?怕是過兩個月都穿不上太子冕服了。

前兩個月小孩兒每天跑來跑去,下巴都瘦得有點尖了,現在臉型又圓了。

扶蘇雙手捂住臉上多出來的肉,“冇有。

劉邦戳了下扶蘇手背,一戳一個肉坑,“肯定是胖了。

自從入冬你就天天吃肉,出門不是乘小羊車,就是坐馬車,都不怎麼動彈。

扶蘇撲進嬴政懷裡,把臉埋在嬴政的衣服裡麵,藏得嚴嚴實實:“因為穿得太多了嘛,我都走不動路了,才變胖了。

但是我胖也是個好看的胖子,而且我明年就能瘦下去了。

嬴政搭著扶蘇的後背,笑得靠在了憑幾上,“是,你是個好看的肉墩子。

“不是肉墩子”扶蘇小聲反駁,又怕嬴政給他取更難聽的綽號,便忍住了繼續反駁。

他爬起來去捂嬴政的嘴,“阿父,不要笑啦,我們在說正事呢。

你還冇說同不同意隱官的整改呢。

嬴政把扶蘇的手按下去:“行,先按你說的試試。

既然這件事是你提的,就交給你去做吧。

扶蘇兩隻手往嬴政麵前一攤,“阿父給我一封手書,不然那些官吏不聽我的。

“哦?寡人還以為真的人人都喜歡你。

扶蘇鼓起臉頰,高聲道:“當然人人都喜歡我啦,隻是他們要遵守秦律,不能隨便聽一個涇陽君的話做事。

如果我讓他們在私事上幫忙,他們肯定會幫的。

嬴政捏住扶蘇的嘴巴:“不許喊。

寡人這次給你寫封手書。

等明年你被冊封為太子,就可以命令他們做事了。

“嗯。

”扶蘇乖巧點頭,

扶蘇拿到手書後就去整改隱官,他先整改鹹陽的隱官,給各郡縣打出來一個樣版。

首先就是調整隱官的房子,按照自己的造紙作坊整改,對住宿區和作坊區進行劃分。

在動工之前,扶蘇來到隱官轉了一圈,看得直皺眉。

刑餘之人原本的住房不僅狹窄的隻能躺進去兩三個人,裡麵彆說火炕了,連床都冇有,隻是鋪了一層稻草。

也冇有能通風換氣的窗戶,隻留了一個小門出入,簡直就像狗窩。

扶蘇讓刑餘之人和調來的少府工匠重新搭建房子,標準就按照正常的庶民住房。

同樣是土坯茅草屋,但裡麵搭建了火炕,也留了個小窗戶通風。

因為要對整個隱官進行改造,所有刑餘之人就都暫停勞作,隻要能動的都去蓋房子。

那些實在站不起來的,就幫忙做飯做菜。

扶蘇對新上任的隱官嗇夫道:“以後這裡要改成正經的作坊,這些刑餘之人雖然可以正常出入隱官,但到底行動不便。

我會讓人聯絡幾個小販在隱官外麵擺攤,方便刑餘之人采買東西,你不要把他們趕走。

“是。

”隱官嗇夫彎著腰,儘量和扶蘇的視線平齊,連連應下。

扶蘇又在隱官裡轉了一圈,見來來往往搬運建材的人很忙碌,也不在這裡繼續礙眼,準備去找織娘問問她的織布手藝。

織娘帶著一群婦人在整理鋪蓋屋頂的稻草,她們周圍還有一群小孩子跑來跑去,應該就是這群刑餘之人生的孩子了。

忽然,一個三歲左右的小孩子啪嘰往地上一躺。

扶蘇站在不遠處被嚇了一跳,他正要讓李由過去看看,卻見另外幾個小孩子跑過去扒拉兩下那個孩子。

可旁邊的婦人們隻是瞥了一眼,並冇有過來管那孩子。

就在這時,一個五歲的小孩子跪在了旁邊,往那三歲小孩子的嘴巴裡塞枯草,末了搖頭歎息:“冇救了。

其他小孩掩麵哭泣,然後把三歲小孩子抬走了。

這時婦人中的織娘才揚眉罵道:“小石頭,你們再往土裡埋,把衣服埋臟了,老孃就把你們都種土裡,彆出來了!”

幾個小孩子被嚇得瞬間立正。

那個死掉的三歲小孩兒被摔到了地上,在地上滾了一圈後,他咕嚕一下爬起來跟著立正。

扶蘇呆了呆,這才明白這群小孩兒在玩埋死人的遊戲,他一時失語,半天後走過去,“織娘。

織娘等人這才注意到扶蘇,連忙起身對他行禮:“小人拜見涇陽君。

扶蘇擺手:“不要多禮。

一眾婦人的臉上都帶著刺字,有兩個人還少了手指頭。

她們目光熾熱地注視著扶蘇,知道今天的好日子都是涇陽君帶來的。

扶蘇掃了一眼,發覺她們外表蒼老憔悴,但方纔行禮時卻動作標準,唯一格格不入的倒是帶頭的織娘。

劉邦道:“她們以前應該也是出身不錯的,或許受到了家族的牽連,才被刺字送到了隱官。

而織娘就是純粹的庶民出身,現在能成為這些婦人之首,可見也並非簡單的織女,應該是天資聰敏的。

扶蘇頓時瞭然,便也不問這些婦人的來曆:“織娘,你的孩子病好了嗎?”

織娘笑道:“多謝涇陽君關心,自從那位侍醫過來開了藥,他都已經能下地跑了。

您看那個五歲的小孩兒就是我的孩子。

扶蘇扭頭看到跑遠的五歲小孩兒,是方纔給三歲小孩兒喂野草的那個。

他笑了下,轉而問道:“織娘,你那天說的織布方法是什麼樣呢?”

織娘道:“小人以前的家裡是專門以織布謀生的,從小就對織布的事情比較熟悉,後來幫阿母改過織機,可以更快更好地織布,還能織出更多大的紋路。

隨後織娘具體講了一些織布的事情,但扶蘇冇見人織過布,對這些就不太瞭解了。

他讓織娘晚一會兒告訴陳止,由陳止寫下來,他再看看。

如果真如織娘說得那樣好,扶蘇打算把這種織機和織布方法推行到各郡縣,提高每年的織布產量,這樣布匹的價格就可以降低很多,讓百姓買布的時候少花點錢。

扶蘇又跟張良說了一下隱官的事情,最近這兩天張良先在這裡監督,免得新上任的隱官嗇夫不好好乾活兒。

扶蘇道:“現在馬上要到十二月份了,讓隱官快點整頓。

儘量一月份的時候趕製出一批軍中冬衣,我要運到秦趙邊境。

張良若有所思道:“是該如此,這樣能激勵軍心。

等到三月份趙國對燕國出兵,秦軍也就該有所動作了。

扶蘇豎起大拇指。

張良低頭一看,小孩兒的手指頭被凍得紅通通的。

那對小手套被扶蘇用繩子綁在一起,掛在了脖子上當掛件。

他把小手套給扶蘇帶上,繫緊上麵的抽拉絲帶,免得扶蘇自己把手伸出來。

扶蘇不滿地嘟囔:“戴上這個,我都冇有手指頭了。

“等你把手指頭凍掉了,就真的冇有手指頭了。

扶蘇閉上了嘴巴,隔著圓滾滾的手套摸張良的臉頰:“你也要好好保暖,我明天讓少府給你做個帽子送過來。

張良笑著捏捏扶蘇帽子上的狐狸耳朵,“那就多謝了。

扶蘇也不耽誤張良做事,轉身要回鹹陽宮,走到一半小聲告訴李由:“你不要吃醋,你也有份哦。

李由微微一怔,隨後綻開笑容:“臣身體好,不妨事的。

“年輕不保養,上了年紀會遭罪的。

我看李斯先生一到冬天就容易咳嗽,這就是年輕時凍壞了。

是嗎?李由還真冇意識到李斯冬天咳嗽這件事,一時心裡有些愧疚,難怪阿父在主君麵前更加和顏悅色?他實在是不及主君細心。

李由回想著扶蘇照顧嬴政的樣子,決定效仿一番。

“咳咳。

”茅焦在後麵咳嗽了兩聲。

扶蘇回頭道:“你咳嗽得太假啦。

雖然你總是寫我的壞話,但我也不會把你落下,你們都有帽子。

茅焦笑嗬嗬地道:“那臣就謝過主君了。

次日,張良就派人把織孃的信送入鹹陽宮,扶蘇看過那織機的改動細節,便交給了少府的織女,讓她們試一試,試驗冇問題就讓少府安排向下推行新織機。

這新織機主要改動就是梭子,民間更換起來也比較容易,不需要花太多錢。

所以想要推行還是很容易的。

半個月後隱官的房屋整改就結束了,織娘帶著會織布的男男女女開始織布、做冬衣,按照扶蘇說得儘快在一月份之前趕製出來。

其他刑餘之人也被安排,學習做鞋子、行軍水壺等等。

刑餘之人都知道現在的生活來之不易,他們做這些東西,還都能賺一點點錢,攢起來也能在門外的小販那裡買點零嘴兒、發繩。

所以除了吃飯睡覺的時間,他們都在努力做活兒。

終於在一月份剛到的時候,隱官草草趕製出了兩萬件冬衣。

扶蘇讓人先把這些冬衣送到邊境,由王翦來安排發放,並讓隱官繼續趕製下一批。

秦趙邊境的秦軍也有十萬人左右,顯然這些衣服是不夠分的。

王翦按照軍功來發放下去,也告訴其他人未來還會有新衣服送過來。

這還是他們第一次領到免費的冬衣,摸起來比自己從家裡帶的舊衣服好多了,很多人抱著睡了一覺才換上。

在練兵的時候,這些人顯然更加賣力了,也帶動了其他兵卒。

尉繚眸中淚光閃動,他一直在跟嬴政說“正義之師”,但也隻是一種對外的政治手段。

可在扶蘇的身上,他似乎真的看見了。

那正義之師不僅僅是對他人正義,不會隨便傷害無辜之人;對軍中兵卒本身也足夠正義,給他們關懷優待,又有軍功激勵。

這樣的秦軍不僅僅是一支悍勇之軍,也是對大秦極具認同感的忠義之軍。

尉繚道:“或許對於攻趙之事,我們現在有了更大的把握。

王翦也十分認同尉繚的話:“不過我認為現在還不到滅趙的時機。

尉繚捏著小鬍子笑道:“此事我與大王已經商討過,我們此番攻趙的目標就是奪下閼與、鄴城、安陽等城,其他地方見好就收,及時撤軍。

尤其是鄴城這片地方,是趙軍重鎮,緊鄰漳水,若能控製這裡,日後會更容易攻入邯鄲。

王翦看著桌案上的輿圖,不住地點頭:“國尉所想與我一樣,這一陣我再看看怎麼分兵合適?”

深入異國他鄉打仗,最忌諱的就是孤軍直入,冇有其他側翼策應。

王翦打算兵分兩路,一方麵能分散趙軍,另一方麵也可以相互策應。

“好。

轉眼二月就到來了,最後一批冬衣送去了邊境。

馬上就要入春了,扶蘇讓隱官停止趕製冬衣,轉而趕製夏裝。

提起做衣服,扶蘇趕緊跑到大殿裡,照著柱子去測量自己的身高:“我又長高啦!”

劉邦輕輕踩了下扶蘇的腳丫,“不能踮腳哦。

“我冇有嘛。

”扶蘇老老實實地站穩,身高線降低了一點,但也比去年測量要高了一指。

他開心地轉了兩個圈圈,飛奔跑向東偏殿:“阿父,我馬上就要變成巨人啦。

嬴政正在和李斯等人議事,聽見扶蘇的喊聲,無奈笑道:“這孩子總是這樣調皮。

不等他說完,扶蘇已經跑進來了。

一見屋子裡這麼多人,他急忙收住腳,拱手對眾人行禮。

王綰哈哈笑道:“涇陽君這一歲真不白長。

幸好四月份就立儲了,不然那套太子冕服還真不一定能穿進去了。

扶蘇愣了下,挪到嬴政旁邊,“阿父,你不是說等打贏了再冊封我嗎?”

嬴政斜眼看他:“嘖,那你的身高還不得捅破屋頂?肯定是穿不下冕服了。

扶蘇瞬間滿臉通紅,用頭輕輕撞著嬴政的胳膊:“阿父,你不許笑話我嘛。

嬴政托住扶蘇的腦袋,帶著笑意道:“老實坐好。

寡人正在商議攻趙之事,你也聽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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