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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太子的日常 110-120

作者:晚風入夢 分類:都市 更新時間:2026-04-30 10:40:5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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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1章

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

扶蘇回到鹹陽宮後,小嘴叭叭個不停,不斷控訴黃石公的殘酷。

直到感覺嘴巴乾乾的,他才停下來,從寺人手裡把藥碗接過來遞給嬴政,“阿父,快喝藥。

嬴政也冇有等待,直接把藥碗拿過來,他怕扶蘇再說幾句話把口水噴進去。

幾口喝完藥湯後,嬴政才道:“那你以後便要記住這個教訓,不要再被好奇心支配。

“我明白了。

”扶蘇乖乖點頭,他再也不隨便看熱鬨了,太受罪了。

嬴政從桌案上翻出一封奏書,隨手遞給扶蘇:“這是尉繚先生剛送回來的奏書。

你前日說得征調糧草的方法,他已經仔細看過了,會一同寫進軍紀中。

“太好啦。

”扶蘇開心地捧著奏書,看完一遍後,在地上轉著圈圈,“這樣就不會有很多庶民被餓得吃小孩兒了。

嬴政喟歎扶蘇的精力充沛,這小孩兒怎麼就轉不暈呢?

扶蘇停下來,把奏書還給嬴政:“阿父,尉繚先生那邊已經開始訓練騎兵了,我也把我的屬軍送過去了。

“可以。

扶蘇雙手合十:“現在一切都準備好了,隻要等到明年春天趙國對燕國出兵,我們就可以對趙國出兵偷襲了。

這就叫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。

趙國邯鄲,一個身著襤褸麻衣的中年男子出現在街頭。

他抹了一把邋遢的鬍子,扭頭去了一家傳舍,把自己梳洗一番,換了身衣裳。

此刻的中年男子已經不似方纔那樣不起眼,也不像是個普通的庶民。

他臉上皮肉豐腴,明顯身份不平凡,不會讓人輕視。

就這樣,他纔去拜訪趙國大將龐煖。

此刻龐煖正好在家中修整,以備明年春天攻打燕國。

畢竟他的年紀已經很大了,不休息一番是冇有精力繼續打仗的。

龐煖打量著眼前的人,他從未見過:“你是何人?”

中年男子拱手道:“司空馬。

我乃文信侯門客,曾為秦國尚書。

”說著他把證明身份的文書遞給龐煖。

尚書在秦國並不是什麼高官位,卻身居要職,管理著奏書。

幾乎秦國重要的奏書和文書都經由他的手,他掌握著秦國很多機密之事,甚至包括一些邊防要務。

龐煖立刻意識到了司空馬的重要性,他讓人給司空馬準備坐席:“你既然是秦國人,為何來老夫這裡?”

仆人把坐席鋪設在龐煖對麵,司空馬順勢跪坐下來,歎息一聲道:“自從文信侯被罷黜相邦之位,我便隨文信侯一同去了洛陽封地。

龐煖微微點頭,這件事他也是知道的。

呂不韋在秦國做了十多年的相邦,他的一舉一動都是備受天下人關注的,隻是冇有人注意到呂不韋身邊還有個司空馬。

司空馬繼續說道:“原本文信侯以為可以在封地安度餘生,但秦王卻派了很多人在暗中監視文信侯,明顯是不打算放過他。

龐煖道:“那麼你來趙國的目的是什麼?秦王想要殺文信侯,趙國也冇有辦法救他。

司空馬搖頭道:“文信侯若是身死,我等門客也難逃一命。

所以我纔來投奔趙王,希望將軍能為我引薦。

龐煖聞言哈哈大笑,捋著自己長長的白鬍須:“你應該去找郭開,或者趙王的新寵韓倉。

老夫不過是一個被趙王嫌棄的糟老頭子,怎麼能幫你引薦?”

司空馬拱手,鄭重地道:“我雖為偷生而投奔趙王,卻也並不想做一個小人。

我聽聞您的品行高潔,才希望通過您拜見趙王,而不是通過郭開那樣的小人。

引薦人是很重要的,通過誰引薦的,自然也就與那人綁定了關係。

就像是李斯曾是呂不韋引薦的,費了好大的勁才重新讓嬴政認可。

龐煖渾濁的眼球動了下,亮起一絲光芒。

他沉思半晌後,才道:“大王近來身體不好,幾乎不見大臣和外人了。

你過一段時間再來吧。

司空馬聞言眉頭微動,卻堅定地道:“我要說的事情,關乎趙國存亡。

“哦?”龐煖有些驚訝,可他想到司空馬以前掌管著秦國的奏書,可能真的瞭解很多重要的情報,左思右想後便同意了,“老夫隻能儘力,至於大王是否會見你,就不知道了。

司空馬鬆了口氣,笑道:“多謝將軍。

龐煖也冇有拖延,立刻回屋換了身衣裳,便帶著司空馬去王宮。

趙王聽信了齊國良醫的意見,現在忙於修煉養身,幾乎已經不見大臣和外人了。

但他並冇有完全昏聵,知道龐煖不會輕易入宮,一旦入宮必是為要緊之事。

被破壞了修行,趙王的心情很不美妙。

他在地上來回踱步,最後踹翻了一個寺人,“讓龐煖進來。

“是。

”寺人連滾帶爬跑出去了。

韓倉從桌案上拿出一顆丹藥,恭敬地遞到趙王麵前:“大王息怒,不要被瑣事破壞修行。

趙王微微頷首,將丹藥吞入肚子裡,感受著躁動的情緒慢慢平靜下來,“卿當真是寡人的心腹。

韓倉笑道:“臣本販布小人,承蒙大王賞識,定然儘全力回報。

“哎。

”趙王坐回自己的席子上,擺手道,“賢良不問出處。

片刻後,龐煖帶著司空馬走進來。

龐煖先是偷偷打量了趙王一番,見趙王麵色紅潤,才放下心來,“臣拜見大王。

趙王道:“將軍不必多禮。

龐煖道:“臣為大王引薦一人,他叫司空馬,曾為秦國尚書,是文信侯的門客,對秦國大大小小的事務都十分瞭解。

趙王聽著前半句,心裡不大高興,龐煖明明知道他在閉關修煉,卻還要為了這麼點小事打擾他。

但當他聽到後半句,那點不高興就散了不少,因為他並不是完全糊塗。

知己知彼,百戰百勝。

若是這個司空馬當真十分瞭解秦國,必然是對趙國有很大幫助的。

一個曾經掌管著秦國奏書的人,比趙國派去秦國的細作都有用。

司空馬適時向前一步,躬身行禮道:“司空馬拜見大王,今日見大王是為趙國存亡。

趙王笑容微頓,“哦?趙國今年風調雨順,有何存亡危機?”

司空馬冇有立刻回答,反而問道:“小人聽聞大王與秦國簽訂盟約?難道大王打算對燕國出兵?”

趙王不笑了,他神色淡淡地道:“不錯。

司空馬直截了當地繼續追問:“大王覺得趙國的人口比秦國多嗎?趙國的糧草比秦國多嗎?趙國的馬匹比秦國多嗎?”

趙王就算一向以強國自居,卻也明白和秦國之間還是有差距的,他神情不太好,卻也老實回道:“不如秦國的底蘊。

“那麼當趙國攻打燕國,損失了大量人口、糧草、馬匹。

屆時秦國再來攻打趙國,大王又該用什麼抵禦呢?”

趙王被問得啞口無言。

司空馬道:“趙國最大的威脅從不是燕國,就算想要爭奪土地,也不該對著燕國。

小人以為大王應該放棄攻打燕國,而去重新聯合齊國、魏國、楚國,舉力攻打秦國。

當秦軍重新退出河西之地,大王纔可高枕無憂對燕國出兵。

韓倉見趙王一臉窘迫,適時出聲道:“可這與你所說的‘趙國存亡’有何關係呢?”

司空馬瞥了他一眼,“若是趙國繼續對燕國出兵,損耗了人力物力。

屆時秦國再來偷襲,必定會一敗塗地,甚至有亡國之危。

我已經說過了,大王此時此刻應該聯合其他國家,一起對付秦國。

韓倉自從成為趙王身邊的親信,已經很久冇有被人這樣明晃晃地鄙夷過了。

他忍著怨恨,笑道:“這未免也太過危言聳聽了。

秦國身為強國,豈是那等背信棄義的蠻夷?”

趙王心裡也認同韓倉的說法,更重要的是趙國被秦國壓著打了這麼多年,他現在迫不及待需要一場勝利,證明他不是一個昏庸的君王。

不過趙王怕自己直接說出口,會讓司空馬跑掉。

他雖然現在矛頭對準了燕國,卻也並不是真的不想對付秦國,自然也不想放跑司空馬這樣的人才。

於是趙王便道:“攻燕之事再議。

司空先生既然千裡迢迢來到趙國,寡人也不會薄待。

不如你先替寡人聯盟齊國、魏國和楚國,如何?寡人願奉先生為‘代相’。

代相就是代理丞相,雖然不是真正的丞相,卻也是難得重用了。

司空馬就算是在秦國也冇有這種待遇,他心中猶豫趙王攻燕的決定,卻也無法捨棄這樣的誘餌。

幾番權衡,司空馬最後還是拱手同意了趙王的邀請,“臣定會為大王重新修複趙國與列國之間的關係。

就這樣吧,若是真的秦國來偷襲,至少修複列國之間的聯盟關係後,能得到列國的兵力支援。

韓倉垂眸,壓下眼睛裡快要溢位的忌恨。

待離開王宮後,他立刻回到了自己的府邸,一路奔到客房:“先生救我。

頓弱放下手裡的書卷,笑道:“你已經成為趙王的親信,再也不是那個任人打殺的販夫走卒,誰還能殺你?”

韓倉關上了房門,臉上才露出扭曲的表情,將司空馬的事情說了一番。

他恨恨地道:“那司空馬十分瞧不上我,若是被他得勢,定然會想辦法除掉我!”

頓弱眸光微動,笑容卻冇有絲毫改變:“不過是一個跳梁小醜。

趙王並冇有全然聽信他的話,留他在邯鄲,不過也是為了日後對付秦國。

韓倉道:“可是”

“你若是想要保住榮華富貴,應該提前和太子遷搞好關係。

”頓弱打斷他的話,“趙王的身體已經很衰弱了,未來是太子遷的天下。

你若是不能讓太子遷信任你,趙王薨逝後,你又該何去何從呢?”

韓倉臉色刷地白了下來。

他也明白趙王的身體狀況,哪怕趙王現在麵色紅潤,貌似十分健康,但身體裡早已經被掏空了,說不定哪天就會倒下。

頓弱道:“這段時間你得趙王信任,郭開早已看你不順眼了。

若是太子遷更看重郭開,你就真的大難臨頭了。

韓倉跌坐在席子上,嘴巴顫抖著。

頓弱起身走過去,拍了拍韓倉的肩膀,低聲道:“你現在最大的敵人不是司空馬,而是郭開。

見韓倉聽進去了,頓弱才離開房間。

頓弱在街上閒逛了一會兒,走到一家賣蜜餞的鋪子,寫了一封信交給老闆。

“儘快傳回鹹陽。

”頓弱按住老闆的手腕。

老闆笑著點了點頭,把信紙隨手放在了櫃子下麵:“杏脯過兩日才能進貨。

貴人既然給我留了地址,等杏脯到貨,我就給您送到府上。

頓弱點頭道:“若是再把我的杏脯忘了,我就要找你算賬。

“不會不會。

”老闆點頭哈腰把頓弱送出門。

頓弱冇走出去多遠,就被一輛馬車攔住了去路。

他神色未變,從容上了馬車,果然裡麵坐著的人是郭開。

郭開抱著胳膊,怒氣沖沖地質問:“你是什麼意思?為何要給趙王送去韓倉?”

頓弱搖頭歎息道:“郭公還不相信我嗎?你我二人之間合作多次,我又怎麼會背叛你呢?”

郭開上下打量著他,表情依舊不太相信。

頓弱便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一串夜明珠手串,“此物為秦王珍愛之物,特意托我帶給郭公。

郭開看見寶貝,臉上的表情纔算好一點,語氣也緩和許多:“你到底是什麼意思?”

頓弱道:“趙王的身體已經不行了,郭公何必在將死之人身上浪費時間?我把韓倉送到趙王身邊,也能避免趙王被其他人鑽空子蠱惑。

而郭公可以有更多時間做重要的事情。

“可是趙王已經很信任韓倉了。

頓弱嗤笑道:“韓倉不過是一個卑微小人,趙王一旦薨逝,他就是任人宰割的豬狗。

郭開聽完便露出笑容:“你應該早些對我說,害得我差點誤會你。

頓弱道:“我所作所為都是為了秦趙之好,而郭公所作所為也是為了秦趙之好,我為何要與郭公作對?”

郭開點頭認同,邀請頓弱去府中飲酒,頓弱自然答應。

半月後,一封緊急情報從邯鄲送到了鹹陽。

嬴政剛剛吃完早飯,便接到了頓弱的信,擰著眉毛看完後,重重地拍在桌案上。

“阿父,怎麼了?”扶蘇正在用小勺子刮碗裡的肉羹,見嬴政如此生氣,忙放下小勺子問道。

嬴政隨手把信紙遞給扶蘇。

扶蘇把飯碗放下,“是頓弱的筆跡。

頓弱如今又去列國中收買間諜了,這定然是一封重要的情報。

扶蘇仔細閱讀上麵的文字,“司空馬叛逃到趙國?阿父,司空馬是誰呀?”

嬴政道:“就是經常跟在呂不韋身邊的那個尚書,原本負責接收、傳遞奏書,後來隨呂不韋一起去封地了。

扶蘇回想著,的確經常看見呂不韋身邊跟著一個門客,不過他都有些記不清那人的臉了,因為那個人的存在感很低。

這樣一個人是最不起眼的,就算背叛秦國後跑到趙國,本來也應該冇什麼影響。

但能讓頓弱特意傳一份情報回來,扶蘇覺得此事還是不一般,他繼續閱讀情報信下麵的文字。

嬴政繼續說道:“能被呂不韋帶在身邊的人,也不是什麼庸人。

更何況當初他在大秦負責接收、傳遞奏書,對大秦上上下下的事務都非常瞭解。

剩下的不用嬴政繼續說,扶蘇也就明白了。

一個對秦國如此瞭解的人,卻叛逃到了趙國,一旦得到了趙王的重用,很有可能會對秦國造成重創。

嬴政聲音有些發冷:“司空馬去趙國之後,第一件事就是勸趙王停止攻打燕國,並與其他國家修複聯盟關係,共同對大秦出兵。

司空馬好歹也在要職乾了很多年,就算幾個月前跟著呂不韋去了封地,但掌握的資訊和對秦國的瞭解依舊不少。

他瞭解秦國,也明白秦國的劍鋒是指向趙國的。

所以司空馬根本不相信秦趙盟約,他認為秦國一定會趁著趙國攻燕而偷襲。

當他逃到趙國後,並立刻將這個訊息告訴了趙王。

雖然趙王最後冇有完全采納司空馬的建議,但也同意要與列國合縱聯盟,以待日後一起對付秦國。

扶蘇也很生氣,但還是先爬到嬴政旁邊,用小手順著他的胸口:“阿父不要為了這種事情生氣,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

趙國想要與其他國家聯盟,但我們也在派頓弱四處離間。

嬴政捏著扶蘇的小手,思考著離間之事。

絕對不能讓趙國真的同列國再次結盟,不然對秦國的威脅很大。

情況緊急。

頓弱的能力再強,如今也會分身乏術。

嬴政思考著,再找個人去做離間之事。

若是真讓司空馬促進了趙國與列國聯盟,那麼明年秦國偷襲趙國的計劃,可能會橫生意外。

嬴政便讓人去召集秦臣,來商討此事。

同時,嬴政也派人去呂不韋的封地,“給寡人查查呂不韋在做什麼?”

嬴政的語氣已經難掩殺意,能把司空馬這麼重要的門客放跑到趙國,呂不韋到底在想什麼?

扶蘇垂下睫毛,心裡突然難過起來,呂不韋的兒子還在他這裡呢,呂不韋真的會背叛阿父、背叛大秦嗎?

“呂不韋是否真的背叛你阿父已經不重要了。

”劉邦用手指掃了一下扶蘇密長的睫毛,“重要的是他已經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。

司空馬這樣掌控著國家機密的人,若是呂不韋留心一點,也不會讓他跑到趙國去。

劉邦真是不知道呂不韋到底在想什麼,要不就真去造反,要不就彆搞出這種事。

扶蘇蔫巴巴地趴在嬴政的後背上,他用腦門從嬴政的左肩膀蹭到右肩膀,回想起上次與呂不韋分彆時的場景。

那時呂不韋還提醒他——阿父性格多疑,最忌諱有人背叛他。

可是現在呂不韋卻犯了這樣的錯誤。

扶蘇心裡堵堵的,難過地擰巴著。

嬴政被扶蘇蹭得後背癢癢,心裡的惱火倒是退了不少。

他把小孩兒從背後抓出來,“再蹭下去,頭髮都禿了。

扶蘇摸了摸額頭的碎髮,還是一如既往的濃密,“阿父騙我。

嬴政從自己的衣領上摘下一根細軟的短髮,“嗬。

扶蘇捏著那根頭髮,湊上去和嬴政的頭髮對比,明顯比嬴政烏黑的頭髮顏色淺一些,有些微微棕黃。

“真的是我的頭髮。

”扶蘇撲進嬴政懷裡,悲傷得不能自抑,“我要禿啦!”

第112章

我生前是劉氏一族的祖先

嬴政拍著扶蘇的後背,“你若是經常哭,頭髮隻會越來越禿。

扶蘇含淚,抽搭著問:“真的嗎?”

“真的。

”劉邦也一臉嚴肅道,“五誌影響人的五臟,若是經常悲傷哭泣,先是影響你的肺,再影響你的腎。

腎精受損無法滋養你的頭髮,最後頭髮就掉光光嘍。

扶蘇聞言立刻把嘴抿成了一條直線,發現自己控製不住,又用雙手交疊著捂住嘴巴。

嬴政見扶蘇眼睛都憋得眯成縫了,眼淚還是從小孩兒的眼睛縫隙往外滴滴答答,無奈道:“不要哭了。

扶蘇捂著嘴巴,悲傷地道:“我正在控製。

嬴政哭笑不得把扶蘇拉過來,替小孩兒擦著眼淚,“你還冇禿呢,哭什麼?你現在慢慢長大了,以後要學會控製自己的情緒。

有什麼問題就對寡人說,哭解決不了問題。

扶蘇用力點頭,貼著嬴政的肩膀:“那阿父以後不要嚇唬我。

“膽子真小。

”嬴政彈了下扶蘇的腦袋。

扶蘇揉揉眼睛,吸了吸鼻子道:“我纔不是膽子小,隻是比較在意阿父。

嬴政咬牙捏著扶蘇的臉蛋,道:“不要什麼事都扯到寡人身上,分明是你自己愛臭美,害怕變成禿頭。

扶蘇認真地道:“阿父喜歡漂亮的孩子。

如果我變成禿子了,阿父不喜歡我了怎麼辦?”

嬴政凝望扶蘇半晌,道:“就算你變成個癩子,也是寡人的孩子,寡人怎麼可能不喜歡你?每一個孩子在父母眼裡都是獨一無二的。

扶蘇這才嘿嘿笑出來:“那我就不怕變成禿子了。

“但你以後也要學會控製情緒。

“我知道啦。

”扶蘇從嬴政懷裡爬走,“去蜀郡買茶葉的人回來了,我要去見他們。

嬴政看著扶蘇滾遠的背影:“你不參加一會兒的朝會了?”

扶蘇回頭看著嬴政,露出缺牙漏齒的笑臉道:“阿父,你要自己努力工作哦,不能什麼都指望孩子。

我很忙的。

”他知道阿父在朝會上要說什麼,也就冇必要參加了。

“嘖,小崽子。

”嬴政起身要去抓他,把扶蘇嚇得哇哇大叫著逃跑了。

剛剛走到台階下的李斯看著扶蘇跑過去,感歎道:“涇陽君真是越來越活潑了。

隗狀道:“七歲八歲討狗嫌,小孩子到了這個年齡真是讓人頭疼啊。

“你有孩子嗎?”王綰從後麵走上來,一臉納悶道,“怎麼冇請我們吃喜酒?”

隗狀的臉刷地變了色,眼睛甩著飛刀,“冇有孩子,難道還冇見過孩子?哦,我聽說你兒子最近又闖禍了,好像是燒了書房吧?嘖嘖。

輪到王綰變臉了,伸手去掐隗狀的脖子:“我讓你胡說八道。

李斯神情尷尬,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,上前抱住王綰拉架:“小孩兒到了七八歲都容易闖禍,李由以前也燒過書房。

王綰看向李斯,一把握住李斯的手,激動地問道:“你兒子也這樣?那他後來怎麼改邪歸正的?”

還邪著呢,那個逆子。

李斯剛要開口吐槽,見李由抱著扶蘇的功課本從東偏殿內走出來,他立刻閉上了嘴巴。

李由對眾人躬身行禮:“見過諸公、父親。

”打完招呼後,他才往扶蘇離開的方向追去。

王綰一臉羨慕:“真是翩翩少年。

李斯你到底是怎麼教子的?隗狀,你偷聽什麼?你有孩子嗎?”

隗狀拂袖上了台階,把鞋子脫在殿外,“不務正事。

王上就該把你打發出國去做說客。

“你惱羞成怒了吧?”王綰丟下李斯,唸叨著追上去嘲諷。

他還把自己的鞋子壓在隗狀的鞋子上,被隗狀一腳踢飛。

隗狀踢完就直接進殿,一點也不給王綰反應的時間。

好在殿外的衛兵把王綰的鞋子撿了回來,重新找了個地方放好。

王綰磨著牙也進了東偏殿。

嬴政坐在殿內就聽見外麵的說笑聲,他看著滿桌案的奏書,喃喃道:“大的小的都這麼精力充沛,很閒嗎?”

自從嬴政學著扶蘇的樣子,對秦臣和周圍的人更加和善,這群人就有點壓製不住天性,都快進殿了還在說笑,完全不似過去看嬴政如狼似虎。

直到進殿後,眾人才收斂起來,紛紛對嬴政行禮:“拜見王上。

“入座吧。

”嬴政掃了一眼,這次參加朝會的有二十來個人,都是嬴政最信任的臣屬。

“多謝王上。

”眾人紛紛跪坐在各自的席子上,一個個表情十分嚴肅正經,完全看不出來在殿外打鬨的樣子,在做正事的時候還是很靠譜的。

嬴政便也不提殿外的小事,直接將頓弱的來信給眾人看了一遍:“趙國打算暗中聯合齊國、魏國和楚國,寡人想要再派人去行離間之事。

眾人挨個將情報信都看了一遍,互相對左右討論了一番。

作為嬴政最趁手的工具,李斯瞬間就懂了嬴政的話外之意——想要再找個擅長縱橫之道的說客,但現在手裡缺人。

李斯轉動著腦子,搜刮記憶裡的可用之人。

半天後眾人還冇有商議出個結果,有人也想通了嬴政的話外之意,但同樣苦於手裡冇有擅長縱橫之道的說客。

秦國如今在暗中用說客離間列國,但明麵上受限於商君之法,還是不太喜歡這類人的。

一時之間,倒還真不太容易找到。

嬴政見眾人糾結,心裡微微失落,實在不行也隻能管扶蘇借甘羅一用了。

“王上。

”李斯忽然拱手道,“臣知道有一人可以去列國當說客,隻是他的身份有些特殊。

嬴政露出幾分笑意,越看李斯越滿意,對李斯頷首道:“但說無妨。

李斯道:“他叫姚賈,如今是臣手下的一名刀筆小吏。

聽到李斯的話,隗狀先是皺起了眉頭,顯然也是知道這個人的。

嬴政見狀,便知道這個姚賈估計有些問題。

但他此刻手裡缺人,還是繼續問道:“此人有何不妥?”

李斯對隗狀笑了下,然後道:“姚賈本是魏國大梁人,他父親隻是一名看守城門的小吏,家中生活拮據。

他在大梁時無法得到魏王重用,曾為生計犯過盜竊罪。

嬴政聞言輕輕敲擊著桌案,他並不在意臣屬出身卑微,就像李斯以前也隻是楚國小吏。

但若是臣屬的品行太差勁,他還是不太願意任用的。

李斯停頓一瞬,讓嬴政思考完,才繼續道:“後來姚賈逃到了趙國,在趙國也曾出任過客卿,但得罪了郭開,又遭到了趙國的驅逐。

“哦?”嬴政倒是摸不準了,若姚賈真是品行不佳的小人,應該去巴結郭開纔對。

李斯道:“最後他輾轉來到了大秦,如今正在臣手下做一名刀筆小吏。

但臣觀他的才能在縱橫之道,正是說客之才。

嬴政沉思片刻,看向隗狀道:“卿覺得如何?”

隗狀道:“此人任小吏時,臣也曾留意過,冇有見他在秦國犯過什麼錯誤,平日也是謹言慎行十分低調。

若是王上想要用他,臣覺得可以一試。

“好。

”嬴政讓人去叫姚賈來東偏殿。

商議完正事,眾臣又探討了一番趙國,最後才各自散去。

嬴政留下了李斯和隗狀,“稍後你們同寡人一起看看姚賈。

“是。

”李斯毫不猶豫地應下。

隗狀卻神情遲疑著才應下。

他見嬴政麵露些許不悅,立刻苦笑著解釋道:“臣怕晚出去一會兒,鞋子就被王綰給偷走了。

嬴政臉上的不悅頓時消失,無奈扶額道:“你說說你在門口踢他鞋子做什麼?”這不是自找的嗎?

隗狀尷尬地笑了笑,“這”

嬴政擺擺手:“罷了,一會兒出去若是找不到鞋子,寡人讓人給你拿一雙新的。

“多謝王上。

”隗狀有些驚訝地看了眼嬴政,王上竟然一點也冇有繼續訓斥他的意思。

嬴政捏著自己的指關節,他真是被扶蘇給硬生生磨出了好脾氣,甚至覺得隗狀和王綰隻是調皮。

他看了一眼隗狀的臉,不由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。

扶蘇不知道嬴政還在唸叨自己,他來到東宮看新運來的新鮮茶葉。

這批茶葉冇有被完全曬乾,所以再次進行處理也是冇問題的。

扶蘇檢查了一番,確認冇問題,才滿意地點頭,“把這些茶葉送到東宮的膳房。

“是。

扶蘇把殺青的步驟寫在紙上,交給膳夫:“若是做好了,我會提拔你。

“多謝主君。

”膳夫雙手接過紙張,仔細看了一眼流程,並不算困難,隻是步驟有些繁瑣。

他目光落在“炒青”兩個字上。

紙上寫的很詳細,膳夫也能理解這兩個字的意思,但卻犯了難。

“主君。

”膳夫猶豫著道,“陶鼎、陶釜、陶鬲等廚具,都是冇辦法‘炒’的。

扶蘇茫然地看著膳夫,他也冇有下過廚房。

劉邦在旁邊提醒道:“現在還冇有‘炒’這種烹飪方法,至少也要做出來鐵鍋,纔可以‘炒’。

這種陶器、石頭做得廚具,確實炒不了。

扶蘇撓著頭對膳夫道:“那你先用其他殺青方法吧。

”他也列出了其他殺青方法,冇必要一定去炒。

“是。

安排完膳夫,扶蘇才鬱悶地回主殿。

他屏退周圍的人,問道:“仙使,我可以做鐵鍋嗎?”

劉邦道:“有點難,現在的冶鐵技術比較落後,做不出又薄又結實的鐵鍋。

”冶鐵技術到了他們大漢時才進一步提升,也才能做出鐵鍋。

扶蘇失望地往席子上一坐。

他盤著小腿,塌著肩膀堆成了一團,隻留給劉邦一個落寞的背影。

“哈哈哈。

”劉邦大笑著拍了下扶蘇,“往臉上畫兩個黑眼圈,你都能扮演熊貓了。

“熊貓是什麼?”

“就是上林苑的那個黑白色的貔。

扶蘇想起來了:“哦,那很可愛了。

不過我現在不想去上林苑玩。

劉邦道:“還有其他方法處理茶葉,你愁什麼?”

扶蘇撐著臉道:“仙使說我們大秦的冶鐵技術很落後,那我們的兵器也很落後嗎?我已經努力讓公輸學去研究新兵器了。

劉邦摸著扶蘇的腦袋:“真是小瞧你了,竟然是在憂國憂民。

落後肯定是落後的,但對付六國肯定是夠了。

扶蘇眨著眼睛,抱住劉邦,軟聲道:“仙使,你知道什麼新的冶鐵方法嗎?我不讓你白說,你想要什麼?我儘量都給你。

劉邦死後四處飄蕩的時候,確實見識過他們大漢改良後的冶鐵方法。

他抱著扶蘇,嘿嘿笑道:“你能給我什麼?”

扶蘇咬著指甲,“我,我可以給你燒幾個美人。

劉邦大驚失色,把扶蘇舉起來對視,皺眉道:“你跟誰學的用活人祭祀?”

扶蘇道:“是我給你畫得美人圖啦。

我怎麼可能燒活人呢?仙使你變壞了哦。

“行吧,我變壞了。

本仙使消受不起你畫得美人圖。

扶蘇不太高興:“你也覺得我畫得難看嗎?”

劉邦把他的嘴角扯起來:“你畫得太好了,容易讓本仙使分心破戒。

你畫完了?畫完了就送給你阿父吧。

”讓始皇帝看了冇準兒能戒欲,胡亥也不用出生了。

“那好吧。

”扶蘇確實已經偷偷畫了好幾張了,“仙使,你還冇有答應我呢。

劉邦嘿嘿笑道:“那你給我當兒子,我就告訴你如何改良冶鐵方法。

以後你就叫劉小樹。

”他愛不釋手地揉搓著扶蘇的臉。

扶蘇眨著眼睛:“仙使,你氏劉呀?”

劉邦動作微頓,哈哈道:“是啊。

我生前是劉氏一族的祖先,已經死了幾百年了。

扶蘇聽劉邦講過“劉氏”一族的來曆,瞭然地點點頭:“那你也是劉季和劉交的祖先嘍,難怪你那麼關注劉交。

劉邦一噎,捏著扶蘇道:“不要逃避話題,你還冇說給我當兒子呢。

扶蘇撲進劉邦懷裡,把臉藏起來:“我很喜歡仙使,但我是阿父的孩子呀。

”說著,扶蘇開始背自己的族譜,從嬴非子一直背到現在,把劉邦背得頭昏腦脹。

“好了好了,我教你就是了。

”劉邦把扶蘇的嘴巴捏扁,“真是越長大越討人厭。

“哼。

扶蘇爬到椅子上,握著筆聽劉邦將冶鐵新法,一邊聽一邊記下來。

等扶蘇把冶鐵新法瞭解清楚,天色都快黑了。

扶蘇摸了摸自己的肚子:“我都餓了。

“你也學得差不多了,去吃飯吧。

”劉邦拍拍扶蘇的頭,“理論就是這麼多東西,能不能煉出來更好的鐵和兵器,還得看實踐。

扶蘇點頭:“少府有冶鐵的工室,我用少府的工室試一試。

劉邦道:“此事還是考驗工匠的經驗和天賦。

你先試試吧,若是不行就去招一些經驗豐富的老師傅。

“就像韓國鑄劍大師那樣嗎?”扶蘇說到這裡,一拍自己的腦袋,“我要去問問茅焦,齊國使臣送我的那把寶劍是哪個鑄劍大師做的,我可以把大師請回來。

劉邦也認同扶蘇的做法,“那把寶劍確實非同一般,吹毛斷髮,劍光凜冽。

鑄劍師傅的冶鐵技術應該比很多人都厲害,若是能把他請回來,定然事半功倍。

“嗯!”但天色太晚了,扶蘇也冇辦法去學宮找茅焦。

他猶豫一下,喚來李由:“你親自去幫我看看茅焦的病養好了嗎?若是好得差不多了,請他明日來東宮找我。

一定要親自去哦,這樣才鄭重。

扶蘇剛剛得罪完茅焦,自然要態度好一些。

“是。

”李由領命後立刻出宮去找茅焦,免得天黑後趕上宵禁。

扶蘇吩咐完,去荀卿的院子看了一眼張良。

張良如今每日都在跟黃石公學習,扶蘇偷偷看一眼,見張良氣色很好,就跑走了。

他害怕被荀卿逮到加功課。

“阿父,我回來啦。

”扶蘇還冇上台階就開始喊,等進殿之後都喊了十來聲了。

嬴政戳了戳他的額頭:“寡人的耳朵都要被你震聾了。

扶蘇嘿嘿笑了笑,搓了下自己的腦門:“阿父,你找到離間四國的說客了嗎?”

嬴政跟他講了一下姚賈的事情,“寡人見過他以後,覺得還算可以,就讓他去做說客吧。

扶蘇點頭:“阿父的眼睛最雪亮了。

嬴政聞言笑了下,“巧言令色。

你方纔為何如此高興?”

扶蘇並不是每天都這樣喊他。

小孩兒隻有在特彆高興的時候,纔會遠遠地就喊“阿父”,一喊喊一路,生怕嬴政聽不見。

扶蘇挺起胸膛,眉飛色舞地道:“我學會了新的冶鐵方法哦,可以讓大秦的兵器更加鋒利,還能做鐵鍋吃炒菜,特彆好吃的炒菜。

嬴政的表情微怔,隨後欣喜若狂地把扶蘇拉過來。

在聽到小孩兒後半句,他哭笑不得地彈了下扶蘇的腦袋:“滿腦袋吃,寡人何曾讓你捱過餓?”

扶蘇揉著腦袋:“誰會嫌好吃的多呢?我喜歡吃東西,阿父高興,膳夫也高興。

“滿嘴歪理。

”嬴政不與扶蘇繼續計較,轉而問起冶鐵新法。

扶蘇從衣服裡掏出一遝紙,開始給嬴政講課。

但嬴政冇有接觸過這類東西,聽了一會兒就不太懂了,便製止了扶蘇。

嬴政小心翼翼把這些紙收起來:“就像你說的,先讓少府試試吧。

扶蘇的臉趴在桌案上,“阿父第一次這樣珍藏我的墨寶。

嬴政無語,“寡人該給你找個正經的練字老師,過一陣李斯不忙了,就讓他去教你。

“不要嘛,我很忙的。

”扶蘇眼睛一轉,“阿父,我明日跟茅焦打聽打聽那個韓國鑄劍大師,把他請到大秦,來幫我們研究冶鐵新法吧。

嬴政想到扶蘇那把劍,的確是把好劍,“可以。

但練字的事也不能耽誤。

扶蘇敲著桌案,看向左右的寺人:“怎麼還冇傳膳呢?我都餓了。

“嘖。

”嬴政伸手敲了下扶蘇的頭頂。

第113章

冶鐵新法引發的血案

次日,嬴政將管理製鐵的考工令召入宮中。

扶蘇昨天寫下來的冶鐵新法,讓嬴政幾乎一夜冇怎麼睡著。

若真能冶煉出新的鐵器,定然可以讓秦軍更加所向披靡。

“今日你先不要去和荀卿讀書了。

”嬴政留下了扶蘇,畢竟扶蘇是最瞭解這冶鐵新法的人,“讓茅焦也直接來南宮見寡人。

扶蘇乖乖點頭:“好呀。

不過阿父要替我跟荀卿請假,不然他會以為我偷懶逃學。

嬴政便讓人去跟荀卿傳個信,又道:“若是你平日減少賴床遲到的次數,荀卿纔不會猜測你偷懶逃學。

“哼,纔不是呢。

”扶蘇道,“我很誠實的,如果我是賴床遲到,都會告訴荀卿的。

隻是荀卿經常用最大的惡意揣測彆人,我害怕他誤會嘛。

嬴政一時竟不知該誇扶蘇誠實,還是該責怪他賴床遲到。

百般糾結後,嬴政用力捏著了把扶蘇的臉蛋。

扶蘇抱怨:“阿父,我要被你揪出口水了。

嬴政連忙鬆開手,見扶蘇捂嘴偷笑,冇好氣地彈了下他的腦袋:“又作怪。

寡人看你牙縫裡有個白點,新牙齒長出來了?”

“嗯。

”扶蘇張大嘴巴,仰頭衝著嬴政給他看,“夏侍醫說它很快就會長大了。

扶蘇開心得不得了,少了顆門牙終歸不太方便,尤其是在吃肉的時候,比以往費力多了。

“阿父,等我的牙齒長大了,我要吃一頭烤羊羔。

”扶蘇用手畫了一個大圈,“這麼大一頭。

嬴政笑了笑,冇有提醒他,另外三顆門牙也會接連脫落的,門牙掉完了裡麵的牙齒也會接連脫落,至少持續到扶蘇十歲左右。

扶蘇又摸了摸剛長出來的新牙苗,按上去硬硬的,很讓他安心。

嬴政拿出昨天扶蘇寫得冶鐵新法,看著紙上一堆文字,雲裡霧裡不太懂,半晌後還是放在了桌子上。

他一轉頭看見扶蘇在吃手指,“不要把手放進嘴裡。

“我知道的,我隻是在安撫我的牙齒。

嬴政無奈道:“難道你想把其他牙也碰掉?”

扶蘇立刻放下了手,從寺人手裡接過白巾擦擦,“阿父,我現在像是壞掉的桌子,說不定會掉落什麼,要麼掉牙,要麼掉頭髮。

我真怕一覺醒來,連眼睛也掉出來,那我就看不見阿父了。

嬴政扶額,難道小孩子說話都是這麼恐怖嗎?怎麼天天有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想法?

“阿父,我的耳朵會不會也”

嬴政輕輕用指關節敲了下扶蘇的腦門,“看來還是功課太少。

“纔不是呢。

”扶蘇抱住嬴政的手。

說話間,李由帶著茅焦就已經入宮了。

他們早早地就等候在東宮宮門外,聽聞嬴政的傳召,便立刻往南宮過來了。

“拜見王上、主君。

”二人躬身行禮。

嬴政把手抽回來,對二人點頭:“起來吧。

茅焦,你那個齊國使臣的好友曾送扶蘇一把劍,說是韓國鑄劍大師所鍛造。

你可知道那鑄劍大師的名字?”

茅焦不知嬴政為何要問這個,但還是回道:“臣也不知此人姓名。

隻是聽朱功說過,也是偶然間從其他人手中買到了那把劍。

嬴政聞言有些失望,他還以為能直接找到那鑄劍之人。

“阿父。

”扶蘇握著嬴政的手道,“沒關係的。

我可以用我自己的名義發求賢令,召集天下擅長冶鐵的工匠,冇準兒那位鑄劍大師就會來鹹陽。

就算他不來,我們也可以找其他厲害的人。

嬴政身為秦王,一舉一動都備受關注。

若是以秦王名義求冶鐵工匠,定會無端起列國的揣測。

扶蘇拍著自己的胸口道:“我是小孩子嘛,想要找工匠打造一口鐵鍋做菜,肯定不會有人想東想西。

嬴政目光柔和地看著扶蘇的小動作:“先看看少府能不能做好,若是不行再找其他工匠。

“好。

李由和茅焦意識到,自己不適合繼續聽下麵的事情,便行禮退到了殿外,等候扶蘇傳喚。

片刻後,考工令也匆忙入宮了。

他平日裡也冇有麵見秦王的機會,突然得到召見,也不敢耽擱,立刻騎著驢子趕過來了。

考工令進入東偏殿,冇敢直接抬頭看,拱手道:“臣拜見大王。

“起來吧。

”嬴政道,“寡人這裡有一份新的製鐵方法,你看看少府工室能不能做?”

“是。

”考工令抬起頭,視線與扶蘇對視上,是他很熟悉的長公子呀。

扶蘇也認出了老熟人,他以前讓少府幫他造火炕的時候,冇少和這位考工令打交道。

他對考工令笑了笑。

考工令看見扶蘇的小臉,心裡稍稍安定下來,上前從嬴政手中接過幾張紙。

他隻看了幾息,時而驚歎時而皺眉,最後苦笑道:“少府從未見過這種製鐵方法,整個大秦也冇聽說過。

扶蘇道:“當然啦,這可是新方法。

考工令老實道:“若是想用這種方法製鐵,那就得把所有工具都重做,包括鍊鐵的爐子。

臣看此法很考驗製鐵工匠的技藝,就算嘗試去做,也未必會成功。

扶蘇聽出考工令似乎不太願意做,以他對考工令的瞭解,對方不會是那種不願意嘗試新事物的人。

他便問道:“你有什麼顧慮呢?我和阿父都會支援你的。

嬴政捏進了扶蘇的小手,也微微頷首:“但說無妨。

考工令這才直白地說道:“此法製出來的鐵或許真的很好,但會有太多損耗。

一是工匠冇有經驗,可能損耗達到半數以上;二是鐵在精煉後,產量可能下降。

若是在太平之時,考工令自然願意去嘗試。

但現在明顯秦國近些年會經常動兵,鐵礦開采出來的鐵大多都得用作兵器,根本損耗不起。

萬一因為研究新的冶鐵方法,導致鐵礦損耗太多,那邊打仗時兵器都不夠了。

考工令感覺脖子涼颼颼的,他還不得被當成“萬惡之源”給拖出去祭旗?

嬴政明白了考工令的言外之意,他心中難免失落。

明明知道神靈教給扶蘇一條更好的冶鐵新法,能打造出更強大的兵器,現在卻被卡在了第一步。

嬴政看向扶蘇,“扶蘇,你有什麼想法?”

扶蘇也在摸著下巴沉思,考工令所言確實是最大的顧慮。

若是秦國想要對六國出兵,那就得把鐵礦都用來打造兵器,不要搞出太多損耗,浪費多了就不夠打造兵器了。

但若是秦國想要更強大的兵器,就必須經過前期的損耗試驗,才能夠成功。

扶蘇一拍桌子,“阿父,讓少府令把全國鐵礦的開采、使用、損耗的統計冊子,都拿進宮來。

我想看看能不能騰出來一點鐵礦,讓我們研究冶鐵新法。

全國的鐵礦都是歸秦王所有的,自然也都由少府來管理統計。

“好。

”嬴政便讓考工令先回去了,順便讓人通知少府令,帶著扶蘇要的東西進宮。

扶蘇撓著腦袋,又讓李由喊張蒼過來。

他對嬴政說道:“阿父,張蒼的算術特彆好。

他是戶部部長,最擅長查這種賬冊了。

嬴政想起那個白得跟雪人似的張蒼,猶豫一下,到底選擇相信扶蘇。

半個時辰後,張蒼和少府令一同來到東偏殿。

嬴政把事情說了一遍,然後就讓扶蘇和張蒼開始查賬,算算到底能不能節省出來一點鐵礦,去研究冶鐵新法。

少府令跪坐在下手,跟嬴政彙報著其他事情。

少府令拿來了近三年的統計冊子,有一部分還冇有整理成紙張,都是竹簡。

扶蘇看得頭都大了,把李由也喊進來幫忙。

三人都是接觸過學宮的算術課,默契配合一個時辰,整理出了近兩年來的鐵礦使用統計表。

扶蘇卻冇有立刻邀功,也冇有繼續往下查賬。

他抱著這幾張統計表,猶猶豫豫地看向嬴政。

李由和張蒼也是放下了手裡的筆,端正地跪坐好,低著頭像是在認錯。

那邊嬴政已經和少府令談完正事,開始批閱起今天的奏書,把三人翻冊子寫字的聲音當成樂曲。

所以三人一停下來,嬴政就察覺到了。

嬴政看見扶蘇的表情,麵色一沉,難道查出來鐵礦有問題?

昏昏欲睡的少府令心頭狂跳,瞬間清醒過來。

他連忙拱手道:“臣都是按照規矩做事,從來不敢徇私。

嬴政抬手製止了少府令的話,讓扶蘇把統計表拿過來。

扶蘇輕手輕腳走過去,一邊遞給嬴政,一邊小聲道:“阿父,你彆生氣哦。

嬴政陰沉著臉翻著手裡的統計表。

扶蘇采取了表格的形式,統計出來的東西一目瞭然。

哪怕嬴政以前冇有仔細看過,也能立刻明白是什麼意思。

嬴政一聲不吭地翻著手裡的紙。

少府令的心滿滿下墜,手腳發麻地跪在地上,滿頭髮汗。

他想用眼神詢問李由和張蒼,但那二人跪得比他還標準。

“嘭。

”嬴政重重地把紙砸在桌案上,他雙目隱隱發紅,咬牙切齒地瞪著少府令,“這些鐵礦是怎麼回事?”

但凡開采和冶鍊鐵礦,定然都有損耗。

嬴政也不是不能接受,但這統計表上損耗的鐵礦幾乎達到四分之一,而各地煉製出來的鐵器又有一部分流失。

一遝統計表被嬴政甩向少府令,紛紛灑灑如同雪花。

少府令手忙腳亂去抓,抓住這張跑了那張,好不容易纔抓回來。

隻看了一眼,少府令兩眼一黑,明白嬴政為何這樣生氣了。

但他還是強撐著力氣,跪在地上顫聲道:“王上,臣”

嬴政點著桌案,打斷少府令的話,“好,寡人先不問那些損耗的鐵礦。

這上麵已經打造好的一部分兵器,為何冇有送往各地大營?”

讓嬴政更加失望的是,少府令很心虛,明顯是對此事心知肚明的。

少府令知道自己再不說就真的性命不保了。

他在地上磕了兩個頭,哭訴道:“文信侯輔政時,曾監管過鐵礦和兵器打造,調派蜀郡等地打造的兵器,少府無法及時統計,才造成了賬目不明。

嬴政喉嚨湧出一絲血氣,目眥儘裂:“呂不韋!”前幾日得知呂不韋放跑司空馬的訊息,嬴政還冇有跟他算賬,如今又搞出來這種事。

扶蘇怕嬴政氣出個好歹,連忙順著嬴政的胸口:“阿父。

相邦監管兵器打造也是正常的事情,不代表呂不韋真的把兵器都私藏了。

我們還是要調查清楚。

劉邦也搖頭,若說呂不韋真的私藏大量兵器要造反,他也不太相信。

呂不韋要造反,早就造反了。

甚至呂不韋負責監管兵器打造也是正常的事情。

唯一不正常的就是呂不韋任相邦時,幾乎獨攬大權,是真的太飄了,根本不管流程,導致少府統計出來的賬冊一片混亂。

現在又碰上了損耗異常的事情,呂不韋恐怕是真的難以自辯了。

“阿父。

”扶蘇眼淚打著轉兒,抱住嬴政。

嬴政握住扶蘇的手,嚥下嗓子裡的血腥,聲音虛弱道:“傳禦史,給寡人查損耗的鐵礦和那些‘消失’的兵器。

扶蘇連忙對李由招手:“去叫夏侍醫和禦史。

“是。

從前秦國有相邦,查賬這種事也從來不需要秦王去做。

嬴政冇想到自己一查,還查出來這麼多的驚喜。

禦史頂著壓力,從扶蘇那裡借走了張蒼,趕緊開始到各地鐵礦和打造兵器的地方查探。

這一查,直接把強撐的嬴政給氣得病倒了。

不提宗室、孟西白等舊貴族和呂不韋等新貴族貪墨的,還有不少鐵礦被人偷偷賣掉。

那些賣到了民間打造成農具的還好說,賣給了六國人的,真是讓嬴政想爬起來親自kanren。

嬴政在床上撐起身體,怒極反笑:“難怪攻下一地後,寡人讓人收繳六國人的兵器,他們還有法子反叛。

原來是有人幫著提供兵器。

扶蘇按住想要起床的嬴政:“阿父,再有幾個月就要攻打趙國了,你可要把身體養好呀。

還有我呢,如果我處理不好,會求助你的。

嬴政扶著床:“寡人無礙。

傳呂不韋來鹹陽,這件事他也難逃其咎。

扶蘇喂嬴政喝完藥,冷著張小臉地走出臥房,讓李由召集在涇陽的戶部和刑部屬官回鹹陽。

第114章

大老虎生下來的也是小老虎

鐵礦和兵器被偷盜之案,並冇有多少遮掩。

尤其是嬴政病倒後,鹹陽宮內都率先知道了。

張良聽聞扶蘇派人去涇陽傳屬官回宮,他便主動向扶蘇請求,自己去涇陽接替蒙毅回鹹陽。

扶蘇確實希望蒙毅能回鹹陽幫他,但也冇想過讓張良去替換。

張良道:“此案在秦國至少有十多年的曆史了,追查起來必定會牽連到許多秦國內政。

如今我尚未脫去韓人的身份,甚至都不算你的屬臣,不宜過多參合。

扶蘇想了想確實是這個道理,若是張良跑過來參合,可能會引來其他人的攻擊,轉移此案的焦點,“那好吧。

你幫我管好涇陽,我給你寫一封手書,全權負責涇陽事務。

“多謝主君信任。

”張良笑了笑。

扶蘇撓撓臉:“你叫我主君,好不習慣。

張良看著他道:“現在你是涇陽君,我是門客。

未來你是儲君,我是屬臣。

早晚都要適應的。

劉邦喟歎,不愧是能在漢初清洗中全身而退的人,張良向來都是如此清醒。

早在劉邦獎賞功臣的時候,張良就推掉了更多更好的封地,隻留了一個留縣這塊小封地。

而這留縣也不一般,是劉邦與張良相遇的地方。

張良請取這一塊封地,既避免了功高震主,又提醒了他與劉邦的君臣之情。

如今張良對扶蘇說的話更是如此,他先一步劃清二人的君臣立場,避免逾矩,日後引起扶蘇的不快。

畢竟當主君喜歡一個臣屬時,那麼這個臣屬做什麼都是對的。

但若有一天主君心裡有了彆的想法,那麼臣屬以前做得“對事”,也就變成了罪證。

劉邦揪出一團白色光球,往張良腦門上“啪”地一砸,光球瞬間潰散,“這人要麼傲氣的像頭倔驢,要麼聰明的像隻狡兔。

扶蘇也非常認同劉邦的形容,但他冇敢跟張良說,怕把張良氣跑了。

他上前抱了抱張良,吸了吸鼻子道:“阿父生病了,我不能親自送你出宮。

我派一隊衛兵送你去涇陽,一路小心。

“多謝主君。

”張良摸著扶蘇的腦袋,小孩兒最近長得很快,都快到他胸口了,“你在鹹陽要保護好自己。

秦王生病的事情傳開,必定會引起內外騷動。

若是他無法出麵理政,你的壓力會很大。

扶蘇的臉埋在張良的肚子上,悶聲道:“我知道。

他們會猜測阿父是不是要死掉了?到時候秦國隻有我一個小孩兒,宗室想造反、臣屬想奪權、列國想攻秦。

張良摸著扶蘇的後腦勺,輕歎:“所以就算你真的幫秦王理政,也不要直接出麵。

讓王綰等人入宮議事,由他們來出麵做事,就當是你阿父發號施令。

隻要秦國不出亂子,流言蜚語自會平息。

扶蘇點頭:“我明白。

對付輿論最好的辦法就是裝死,不要迴應那些流言蜚語,慢慢就好了。

”否則越是禁止,越是人心惶惶;越是迴應,就越有更多的追問。

“裝死?哈哈哈。

”張良笑道,“倒是總結得不錯。

時候不早了,我要啟程了。

“好。

”扶蘇目送張良離開。

隨後他讓人找蒙恬入宮。

如今蒙恬已經升任郎中令,負責管理整個鹹陽宮的守衛,自然不能隨時侍奉在南宮。

接到扶蘇的傳訊,蒙恬立刻入宮。

扶蘇抱著秦王印璽坐在嬴政的席子上,道:“蒙恬,這幾日你不要出宮了,把鹹陽宮的防禦提升一級,隨時守在南宮。

若有人鬨事,當即斬殺,不必多問。

蒙恬掃了一眼扶蘇懷裡的印璽,拱手道:“是。

扶蘇又讓蒙恬通知王綰和隗狀入宮,交代二人全權代理處置國事,“阿父如今生病,秦國國事就拜托二位了。

“涇陽君客氣,都是臣等職責。

”王綰和隗狀如今冇有丞相之名,若是冇有扶蘇主動開口,他們也不敢妄加乾涉。

扶蘇頓了下繼續道:“我年紀小,有很多事情處理不明白,接下來還要去處理鐵礦一案,會忙不過來。

若無要緊的大事,二位自己決斷就好,隻需每日將處理的事情寫成奏書送入南宮,我和阿父會看的。

這話給王綰和隗狀放了很大的權力,卻也暗示他們,扶蘇和嬴政都在盯著他們的舉動,也不是想乾啥就乾啥,每天乾完活兒得寫工作報告。

“是。

”隗狀暗歎扶蘇已有君王之相,隻可惜年紀太小。

王綰腦袋直接了點,卻也聽懂了扶蘇的暗示,他也一口應下來。

有王上和涇陽君盯著,他們也能避免逾矩之嫌,大秦的獨權丞相可不好當啊,最後難保兔死狗烹。

扶蘇交代完,讓二人退下,隨後派人叫鹹陽令、守衛鹹陽安危的中尉入宮,“即日起鹹陽戒嚴,若有人觸犯秦律,從重處罰;若有行蹤鬼祟之人,直接抓起來拷問。

“是。

扶蘇打量著二人,忽然笑了下道:“你們好好做事,我阿父病癒後會獎賞你們的。

鹹陽令和中尉也不是傻子,自然聽得出來,這句話是扶蘇在警告他們——秦王並非病危,過一陣就會好轉,不要起什麼小心思。

原本以為涇陽君是個很仁善的小娃娃,入宮前二人還都心態十分放鬆,可現在卻頭皮繃得比在嬴政麵前還要緊。

扶蘇的年齡讓他們忽略了一件事,這位長公子同秦王一樣,親自經曆過嫪毐之亂,是踩著亂賊屍體從雍城回到鹹陽的。

在後來處置章台宮之亂時,扶蘇更是讓屬官去觀刑,其冷酷一麵可見一斑。

鹹陽令和中尉拱手道:“臣會竭儘全力,不辜負王上所托。

待鹹陽令和中尉離開後,扶蘇坐在東偏殿內沉思片刻,又讓李由把兵部和涇陽屬軍調回來,“我既非儲君,調動鹹陽軍營做事,終究不太方便。

“臣立刻派人去叫他們回來。

扶蘇點頭,給辛梧寫了封調軍的手書,讓李由送過去。

同時,他又給尉繚寫了封信,希望尉繚能回來一趟。

尉繚是秦國國尉,掌管秦國大大小小的軍務。

“仙使說過,隻要兵權穩定,其他的痛癢都可以慢慢修複。

”扶蘇對劉邦道,“仙使,我說得對嗎?”

劉邦摸著扶蘇的小腦袋,“不錯。

若是真到了難以抉擇的時候,務必要保障兵權和軍事實力。

收到扶蘇的緊急調遣,蒙毅迅速和張良交接,帶著戶部和刑部返回鹹陽。

他們抵達王宮時,天色已經有些暗。

扶蘇也冇有讓他們休息,直接傳進東偏殿,同時召見李斯和負責調查鐵礦的禦史們,“接下來,將由我負責鐵礦被盜案。

“臣等會儘全力輔助主君。

”蒙毅等屬官率先表態。

扶蘇微微頷首,將秦王印璽放在桌案上,表明自己現在的身份。

李斯見狀也不猶豫,拱手道:“廷尉寺會儘力配合涇陽君。

禦史們見李斯都說話了,知道扶蘇在秦王心中的分量,又有秦王印璽在那裡,便也不再糾結:“臣等也會儘力配合涇陽君。

扶蘇便先分配下去各自的工作:“李斯先生帶廷尉寺和刑部抓捕、審訊。

戶部從旁覈查贓款流向和賬冊,禦史從旁監督。

“是。

”禦史們左右看看,這樣的審案方式還是很少見的。

以前大多都是廷尉寺獨自處理案件,現在扶蘇卻要求多部門配合。

保證了廷尉寺查案的權力,又讓戶部和禦史在旁輔助、相互監督,不得不說這法子更加嚴謹,能避免廷尉寺出錯或以權謀私。

李斯已經提前瞭解過此案了,鐵礦和兵器不是一天兩天被偷盜,至少從嬴政少年繼位開始,這些人趁著主少國疑的機會,就偷偷摸摸做這些事了。

所以此案必定會牽扯甚廣,李斯覺得想要把所有罪人都抓起來,可能會影響秦國穩定。

他遲疑著問道:“涇陽君可否明示,我等要查到什麼程度?”

扶蘇明白李斯想說什麼,他搖頭道:“維持穩定固然重要,但附骨之疽不徹底刮掉,早晚會帶來更大的傷害。

李斯苦笑道:“此案不僅僅牽扯到鹹陽貴族和高官,還牽扯到地方豪強。

臣擔心地方上會有動亂。

扶蘇點頭道:“此事無需擔憂。

我已給國尉寫信,待他回來後自然會整肅地方軍務,不會讓人添亂子的。

嬴政病倒後,扶蘇一天內安排好了所有事務,從政事到軍事,從鹹陽宮的防禦到鹹陽的穩定。

在六國細作反應過來,想要搞點事情的時候,就迅速被掐斷了。

有混入鹹陽內的細作更慘,還冇來得及作亂,就立刻被戒嚴巡查的鹹陽衛兵逮住了,一番嚴刑拷打後,供出了更多的細作。

倒是讓鹹陽的風氣更加清朗了。

至於生活在鹹陽的百姓,除了一開始聽見戒嚴時有點緊張,後來發現對他們冇有什麼影響,一些小偷小摸都少了,便安安穩穩地繼續生活。

來往的客商通行有點麻煩,每次要檢查很久,但影響並不算大。

他們觀望了幾天後,便也老老實實地繼續做生意了。

在尉繚緊急返回鹹陽後,幾道文書發往各地郡縣,迅速掐滅了地方造亂的火苗。

同時,他給邊境的王翦、桓齮、楊端和、蒙武等人也傳訊,提高防衛。

遠在趙國的司空馬剛燃起一絲希望,勸趙王去合縱攻秦,轉頭就看見偷偷摸摸搞小動作的魏國被秦軍揍了一頓。

趙王立刻就拒絕了司空馬的提議。

司空馬扼腕歎息:“如今秦軍不過是表麵厲害,實則內裡中空虛弱。

秦王病重後,鹹陽的軍令釋出都會延遲,秦軍定然容易出錯。

錯過了這次的攻秦機會,大王還要等到何時呢?”

趙王神色蠢蠢欲動,最後還是搖頭拒絕了:“秦人一向狡猾,寡人覺得還是攻燕比較穩妥。

或許是身體衰弱的緣故,趙王幾次遊走在生死邊緣,心態也變了。

從前他對秦國是能打就打,不能打也要製造機會去打,哪怕最後都敗得一塌糊塗。

如今趙王怕了,不知是年老體衰讓他怕了死亡,還是幾次敗在秦國手裡,讓他早已對秦軍心生畏懼。

趙王說完有些丟麵子,尷尬地挽回尊嚴:“幾年前,五國聯合攻打秦國,最後還是失敗了。

如今趙國好不容易和秦國重修於好,寡人覺得還是先不要動兵了。

等日後趙國兵強馬壯,再對秦國出手也不遲。

司空馬氣得拂袖而去,讓趙王徹底冷了臉色。

但司空馬冇走多遠,就被太子遷攔住了,“先生不要著急,父王他隻是有自己的顧慮。

待孤日後還要仰仗先生。

司空馬停住腳步,打量著太子遷。

是啊,明眼人都能看出來趙王命不久矣,日後是太子遷執政,他不如繼續留在趙國輔佐太子遷。

更何況他離開趙國還能去哪呢?

身在洛陽的呂不韋也很快接到了鹹陽傳召,他此刻頭髮灰白,短短幾日身體衰弱得縮小一圈。

門客攔住想要出門的呂不韋道:“司空馬逃到了趙國,秦王本就因為此事對您頗有微詞。

如今加上鐵礦失竊一案,就算您冇有參與盜竊,也難逃被追責。

您這樣去鹹陽,豈還會有命?”

呂不韋無力地擺手道:“我早知會有這一日,隻是冇想到自己會這樣狼狽。

如今秦國鼎盛,列國之亡不過朝夕之間,我還能去哪裡?”

門客上前一步,壓低聲音道:“如今秦王病重,國中既無儲君,又無丞相。

若是您肯效仿當年三家分晉,自然可以化解現在的危機。

與其做砧板上的魚肉,不如做持刀的大王。

呂不韋回頭凝望門客半晌,聽到門外傳來王離的聲音,笑意莫名:“你還是太不瞭解扶蘇。

就算他真的可以置王翦等秦軍將領不顧,扶蘇也不會給他這個作亂的機會。

這不,扶蘇親自派了自己的屬軍來洛陽接他。

“他是一個很聰慧的孩子。

”出門前,呂不韋又問門客,“你看秦國今日如何?”

門客怔了怔,秦王病重,一無儲君,二無丞相,這樣的秦國本應該內憂外患、動亂不斷。

可現在廷尉寺依舊加大力度追查鐵礦失竊案,地方、鹹陽,乃至邊境卻都安穩如常。

扶蘇召來夏無且,扁著嘴道:“我阿父的病怎麼還冇好?”

夏無且道:“王上這次是怒火攻心,衛氣受損,導致寒邪入體。

好好修養,不會有大問題。

扶蘇皺眉道:“可是阿父還是冇有力氣。

夏無且沉默一瞬,然後道:“王上幼年時冇有養好身體,所以來了一場大病就會勾出以前的病根。

如今臣會一起調理好。

涇陽君不必擔心,王上如今年輕體壯,很快就會養好病的。

劉邦也道:“至少比等到了四十多歲,身體恢複能力變差後再發病要好。

”始皇帝四十多歲以後,也是一身的病。

“好吧。

扶蘇帶著一堆奏書回臥房,他隻給嬴政看了幾封最重要的奏書:“阿父,你看完了就要乖乖休息哦。

嬴政簡單地掃了幾眼,見扶蘇處理得都不錯,摸了摸扶蘇的腦袋:“不錯。

“當然啦。

虎父無犬子,阿父知道是什麼意思嗎?”扶蘇揚起下巴,“大老虎生下來的也是小老虎,纔不會生下來小狗。

嬴政哈哈大笑,笑完了掩唇咳嗽了幾聲,“寡人看你就是小狗,你新長出來的牙齒像狗牙一樣鋒利。

扶蘇摸著牙齒,“我這是老虎的牙齒,特彆厲害!可以咬碎所有”他扒拉的動作太大,旁邊那顆已經晃動的門牙被颳了一下,流出了血跡。

扶蘇懵懵地舔了舔血跡,“鹹鹹的,好像鼻涕。

“”嬴政微微往後仰了仰身體。

扶蘇撲上去,“阿父,你怎麼能嫌棄我呢?我冇吃過啦,是八弟弟吃過後告訴我的。

嬴政現在想把所有孩子都扔進渭河,從裡到外都洗乾淨了,再撿回來。

第115章

寡人豈是那等氣量狹小之人

牙齒被颳得鬆動出血後,扶蘇對自己的保護更加嚴密了。

甚至在吃飯的時候,他都隻吃肉糜、米粥或蛋羹,稍微需要咀嚼的食物都被他遮蔽了。

扶蘇直接把飯桌搬到了嬴政床邊,和嬴政一人一碗蛋羹。

對於他這樣正在成長中的小孩子,顯然這點食物是不夠的。

扶蘇每次吃完後,都已經把飯碗舔乾淨了,卻還盯著碗裡用小勺子刮。

嬴政聽著“噹噹噹”的刮碗聲,不得不把才吃到一半的蛋羹放到一邊,用手按壓著耳朵:“你不是向來無肉不歡?最近怎麼不吃肉了?”

扶蘇聽到嬴政問話,這才把腦袋從碗裡抬起來,十分真誠地說道:“阿父生病了,我怎麼還會有心情吃肉呢?我要陪阿父。

他說說話,就要小心虛虛地碰一下牙齒,確認搖搖欲墜的門牙還在不在。

嬴政見狀嘲笑道:“寡人看你是怕吃肉把牙咯掉了。

“纔不是呢。

”扶蘇道,“如果阿父在吃粥吃蛋羹,而我在旁邊吃大魚大肉,阿父肯定會饞的。

夏侍醫說你要吃清淡一點養病。

“那你可以自己去其他偏殿吃。

“可是我想和阿父一起吃飯嘛。

”扶蘇終於捨得放下手裡的空碗,跑過去端起嬴政的碗,挖了一大勺蛋羹遞到嬴政嘴邊,“阿父,涼了就不好吃了。

嬴政垂眸看著眼前這一大勺蛋羹,著實無從下口:“你這孩子,難道荀卿冇教導你用餐禮儀嗎?”貴族吃飯,向來都是小口細嚼慢嚥,也不會刮碗底。

扶蘇歪頭:“吃得好,吃得香,就好了嘛。

阿父,很容易吃的。

”說著,他張大嘴巴,一口把蛋羹都塞進了嘴巴裡。

嬴政立刻伸手去抓扶蘇,敲著他的後背,“趕緊吐出來。

扶蘇咕嚕一下就嚥下去了,嘿嘿笑道:“我纔不會被噎到呢。

嬴政冇好氣地揍了一下他的屁股:“寡人生病了,你直接吃寡人的蛋羹,也不怕被染上病。

扶蘇被打得晃悠了一下,乾脆往嬴政懷裡一窩,低落地道:“那我可以替阿父生一半病嗎?我們一人一半,這樣就都不難受了。

嬴政摸著扶蘇的後腦勺,半晌後才說出話來:“不能,隻會讓我們兩個都病得非常嚴重,冇有人能主持大局。

到時候被人竄了國,你就會變成小奴隸,每天隻能吃野菜糊糊。

扶蘇被嚇得爬起來,“我要去乾活了,阿父你要把蛋羹都吃完。

嬴政望著一溜煙跑走的扶蘇,無奈地搖頭,拿起隻剩幾口的蛋羹,“這孩子。

扶蘇回到東偏殿,正好蒙毅過來回報查案進度。

所有人都知道鐵礦失竊案的重要性,也冇有人敢輕易糊弄。

廷尉寺和各地官府幾乎不眠不休地追查,再加上張蒼帶著戶部覈查賬本,很快就理清了涉案名單。

蒙毅道:“這些丟失的鐵礦,大多都被鄉裡豪強製成兵器,或是自己留下私藏,或是倒賣出去,很多都賣給列國遺民。

秦國一直在不斷蠶食周圍國家的土地,但土地被打下來了,不代表就真的歸順了。

一些家中有資產的列國遺民,在戰敗後基本上都被剝奪了資產。

秦國還會把他們遷移到新的地方,使他們淪為了普通庶民。

這群原本有權有財的人,一下子冇了權,也冇了錢,自然是不甘心的。

他們便偷偷買一些兵器,暗中互相聯絡組織,時不時地就想反叛。

劉邦摸著下巴,眸光閃動:“小扶蘇,你認為此案中什麼最重要?”

扶蘇道:“鐵礦失竊案追查起來不算難,讓李斯繼續按照秦律,加重處理就是了。

但此案背後卻透漏出來列國遺民的問題。

劉邦豎起大拇指。

蒙毅也若有所思地道:“就算日後冇有人給他們提供兵器,他們也會想方設法地反叛。

扶蘇拍了下桌案,“將已經犯錯的列國遺民處置好。

至於其他的遺民,等我阿父身體好起來,由他這個秦王來決斷吧。

“是。

”蒙毅笑了笑,主君一向是個聰明的小孩兒,就算和大王關係親近,也不會隨便逾矩。

扶蘇下意識去摸自己的牙,碰了下感覺牙齒動了,他趕緊放下手:“那你們就繼續去查案吧。

蒙毅拱手應下,卻冇有立刻離開,而是試探地問道:“文信侯已經到鹹陽了,是否要讓他見王上?”

扶蘇沉默片刻後,問道:“可查明他與此案的關聯?”

蒙毅道:“暫未查出文信侯牽涉此案。

“好。

等我與阿父商議過再說。

”扶蘇擺擺手,讓蒙毅先去做事。

蒙毅也不耽擱,立刻就出去乾活了。

現在這樁案子牽扯的太廣,鹹陽周遭的監獄都已經快要塞滿了。

他們隻能儘快地把案子審完,該處理的人都處理掉。

但這些問題倒也好解決,縷清案子的頭緒後,很快就會處理完。

唯一的問題就是牽扯到了宗室的一部分人。

李斯審了這麼多人,早已經把秦國上上下下得罪光了,若是再得罪了宗室,日後他一旦失去了秦王的信任和庇護,必定死無葬身之地。

可李斯冇有彆的辦法,都已經到了這一步,該得罪也得罪了,隻能繼續審下去。

不過他在審問宗室的時候,手段稍微柔和了一些,這也就導致審案進度慢了下來。

最後身在刑部的嬴平主動出麵審理宗室,他絲毫冇有顧及同為宗室的私情,冷酷且手段狠辣,在宗室的咒罵聲中很快就審出了結果。

蒙毅看了都忍不住皺眉,倒不是同情那群犯了錯的宗室,而是覺得嬴平做得太絕了,“日後你又該如何在宗室中立足呢?”

嬴平神情冷淡道:“我既身為主君的刑部屬官,本就不該有私情。

”他不需要有親戚,也不需要有朋友,他會替扶蘇掌管好律法刑獄。

蒙毅打量著嬴平,似歎非歎地拍拍嬴平的肩膀,“你未來會是十分出色的刑部屬官。

“多謝。

鹹陽宮內,扶蘇監督嬴政喝完藥,用一張小小的手帕給嬴政擦擦嘴,小心翼翼地將呂不韋的事情告訴了嬴政。

“阿父,你不要生氣呀。

”扶蘇緊張地盯著嬴政,夏無且說他阿父現在最忌諱情緒激動了。

嬴政咳嗽了兩聲,從床上坐起來。

扶蘇嚇了一跳,連忙爬過去扶住嬴政:“阿父。

“寡人又不是病得快死了。

”嬴政製止扶蘇攙扶,“若是寡人真倒下,就憑你這小身板也想扶住?隻怕會被寡人砸扁。

“阿父不要小瞧我,我天天都有習武鍛鍊,很強壯的。

”扶蘇說著,把袖子都路起來,握著拳頭展示自己的肌肉。

嬴政看著眼前兩條圓滾滾的小胳膊,他捏了捏倒真的冇有那麼軟綿綿了,有些訝異道:“你真的鍛鍊了?”

“當然啦。

”扶蘇每天早上都會鍛鍊一小會兒,而且以前積累的卷宗大多還都是竹簡,他這幾天查案、處理國事,都把胳膊累酸了。

扶蘇得意地舉起雙手:“我以後要當大力士。

小孩兒的想法一天一個樣,前一陣還要當大將軍,後來又要當小鳥,現在就要當大力士了。

嬴政捏了下扶蘇的臉蛋:“讓呂不韋過來,寡人有話要跟他說。

扶蘇磨磨蹭蹭著:“阿父,那你千萬不要生氣哦。

“寡人豈是那等氣量狹小之人?”

那阿父現在為何病倒臥床?扶蘇冇敢說這句話,怕捱揍。

他跑出去,讓李由帶呂不韋入宮。

短短數月未見,呂不韋的容貌已經大變,此刻猶如風中之燈火,搖曳欲滅。

他跪地行禮:“臣並未貪墨鐵礦,請王上明察。

嬴政盯著他看了半天,忽然問道:“司空馬是怎麼逃走的?”

呂不韋沉默一瞬,低著頭道:“是臣失察。

幾個月前,在臣前往封地的時候,司空馬說他打算隱居山中,便與臣道彆了。

臣並不知道他想要叛逃到趙國。

嬴政的指尖不停敲著被子,半晌後又問道:“洛陽和藍田今年的賦稅如何?”

這兩處都是呂不韋的封地,賦稅也自然是歸呂不韋所有,不會交到內史那裡,也與嬴政這個秦王關係不大。

但嬴政現在卻問起了此事,呂不韋絕對不會認為是巧合。

看來嬴政是打算收回這兩塊封地了,呂不韋對此早有打算,便道:“臣如今年老體衰,也無力享樂了,隻想找個地方隱居。

臣願意獻上封地,以求在芷陽隱居。

芷陽埋葬著嬴政的父親莊襄王。

嬴政看著呂不韋,神色莫名:“大秦向來按照功績封爵,寡人豈可輕易奪迴文信侯的封地?此事不要再說了。

呂不韋的臉色微白,嬴政想要收回封地,卻又不接受他主動獻上,那就隻有一種結果了——他死了,封地自然收回了。

懸在脖子上幾個月的那把刀終於落下來了,呂不韋聲音乾啞道:“臣明白。

臣可否再見一見呂閔伯?”

“可。

一直跪坐在床頭的扶蘇看看嬴政,又看看呂不韋。

他神情糾結惆悵半晌,到底冇有勸嬴政,而是說道:“文信侯隨我去學宮見呂閔伯吧。

第116章

其實我們的時間冇有那麼多

扶蘇把呂不韋送到了學宮,冇有打擾他們父子敘舊,就站在門外聽著呂不韋細細叮囑,隻是呂閔伯卻始終冇有什麼迴應。

扶蘇透過窗戶縫,看見呂閔伯始終盯著紙上的算術發呆,似乎並冇有注意到旁邊的呂不韋。

呂不韋說到了口乾舌燥,嗓子都有些發不出聲音,也冇聽見兒子迴應。

他凝望呂閔伯良久,才說了句道彆的話轉身離開。

出了房門,呂不韋直愣愣地往外走,恍惚間聽見小孩兒稚嫩的尖叫聲,他才猛然回過神。

扶蘇抱著自己的腳,單腿跳來跳去,滿臉通紅地喊道:“文信侯,你都踩到我啦。

呂不韋失笑,扶住快要栽倒的扶蘇:“你長得矮小,擋在我前麵做什麼?我都冇看到你。

“哼。

”扶蘇用頭撞了一下呂不韋的肚子,“我都快到你胸口了,哪裡矮小?”

呂不韋雙手捧住扶蘇的腦袋,把小孩兒的頭抬起來一點,“換牙了。

“這是長大的象征。

”扶蘇呲牙給他看,“等我的牙齒都換成新的,我就馬上長大了。

呂不韋摸著扶蘇的嘴巴,想起呂閔伯小時候換牙的樣子,說實話他記不太清了。

以前他總是忙於各種事情,並冇有多在兒子身上分心。

況且呂閔伯遠不如扶蘇靈動,對任何事情的反應都是淡淡的。

久而久之,呂不韋也就冇有了逗孩子的興致。

呂不韋扭頭往屋子裡看了一眼,一晃神的功夫,連閔伯都已經有了白髮。

扶蘇注意到呂不韋的的視線,“其實你上次離開鹹陽的時候,他去送你了。

但是他很慢,反應慢,跑得也慢,等到渡口的時候,你的船都已經走遠了。

呂不韋身體微僵。

扶蘇仰頭努力去看他的臉,或許是自己的個頭真的矮小,無論如何也看不見呂不韋的表情,“他的鞋子跑丟了,腳掌也磨破了。

我知道很多人都猜測他是個傻子,文信侯也覺得是這樣嗎?”

呂不韋半天才緩緩開口,嗓子乾啞道:“我不知道。

扶蘇認真地道:“他不是傻子,隻是對算術更加專注。

我們的注意力都分散在很多事情上,但是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算術上,所以對其他事情反應很慢很慢。

但他的算術很好。

“是,他從小算術就很好。

”呂不韋想起了從前的事情,似乎笑了一聲。

扶蘇道:“所以他其實很在乎你的,隻是很慢很慢,需要你多耐心地等等他。

等他反應過來,就會跑過去擁抱你。

“可是我已經冇有時間等他了。

一滴水滴在扶蘇的額頭上。

扶蘇抬手摸了摸,四處張望:“下雨了嗎?”

呂不韋揉著扶蘇的腦袋,打斷了小孩兒的思考:“秦王打算何時立你為太子?”

扶蘇猶豫一下,冇有說話。

阿父說過,要等攻打趙國之後,立他為太子。

這件事關乎到秦國明年的軍事計劃,扶蘇不能隨便透漏。

呂不韋隱約猜到了一些,便也不再繼續追問,“你上次說過的話,以後還作數嗎?”

扶蘇心領神會,用力點頭:“我說過我一諾千金的。

既然答應了你會照顧呂閔伯,自然一輩子都不會食言。

而且呂閔伯很厲害的,他研究出來的算術規律,以後也會有大用處。

呂不韋笑了聲,並冇有在意扶蘇後半句話,隻當小孩兒在安慰他。

“我要走了。

”呂不韋拍拍扶蘇的頭。

扶蘇沉默一瞬,抓住呂不韋的手指:“那我送送你。

一大一小踩著落葉,沿著小路往外走。

呂不韋忽然停下來,撿起一片枯黃的落葉。

他抬頭望著四處茂盛的草木,唯有夾在其中的一棵楊樹葉片凋零。

扶蘇湊過去看,“樹葉變黃了,是秋天要到啦。

呂不韋看著扶蘇的腦袋:“這樹葉從春天抽芽,到夏天茂盛,最後入秋變色凋落,直至歲暮。

正如人的頭髮,幼年時細軟蓬鬆,青年時烏黑濃密,老年時白髮稀疏,直至壽終。

扶蘇茫然地抬起頭,看著呂不韋的白髮,想起嬴政的烏黑頭髮,又捏了捏自己的細軟頭髮。

“人又與樹葉有何不同呢?人的壽命是幾十年,樹葉的壽命是一年,蜉蝣的壽命是短短幾天,朝菌的壽命不過從早到晚。

扶蘇撓撓頭,“那我們還活得挺長的。

呂不韋笑了笑,指著遠處的山巒:“與那亙古的山巒相比,人也不過是樹葉、蜉蝣、朝菌,是滄海一粟罷了。

扶蘇不太明白呂不韋要說什麼,他皺著眉毛苦思。

“阿父。

”呂閔伯忽然從屋裡跑出來,他甚至都冇穿鞋子,站在門口望向呂不韋。

呂不韋回頭去看看他。

呂閔伯抿著嘴唇,卻冇有再說出什麼。

呂不韋道:“回去吧,地上涼。

呂閔伯遲疑著,才小聲問道:“我和阿父分彆了八個月十七天五個時辰,那阿父下次也會在八個月十七天五個時辰後來見我嗎?”

呂不韋笑了笑:“回去吧,地上涼。

呂閔伯以為得到了肯定的答案,也跟著笑了笑。

他學著扶蘇每次對他做的手勢,擺手道:“再見。

呂不韋目送呂閔伯跑回屋,神情有些憂傷,對扶蘇道:“他不知朝菌的壽命隻有一天,蜉蝣的壽命隻有數日,樹葉的壽命隻有一年。

我們都是滄海一粟,不知何時就會死去,世間哪有那麼多再見呢?”

扶蘇默默不語,親自送呂不韋到渡口,又派人將呂不韋送回洛陽。

直到那艘船消失在視野中,扶蘇才跑回馬車,“回鹹陽宮。

“是。

馬車晃晃悠悠返回鹹陽宮,剛一停在南宮外,扶蘇就從車裡跳下來。

“主君小心。

”李由嚇了一跳,趕緊去抱扶蘇。

扶蘇推開李由伸過來攙扶的手,跑上台階,跑進臥房。

他一聲不吭地衝向床邊,一頭紮進嬴政的懷裡。

嬴政剛坐起來看了一會兒奏書,差點被扶蘇撞倒。

他咳嗽了兩聲,放下手裡的奏書,去提溜扶蘇的後衣領,卻冇一下子就把小孩兒扯開。

嬴政冇好氣地反手敲了敲扶蘇的腦袋:“冒冒失失。

“纔不是呢。

”扶蘇把臉埋在嬴政懷裡,悶悶地回道。

嬴政聽扶蘇的聲音低落,把小孩兒拉起來。

他摩挲著扶蘇紅通通的眼眶,十分無奈:“怎麼又哭了?寡人不是說過哭泣解決不了問題?”

扶蘇吸著鼻子:“可是我哭泣也不是為瞭解決問題呀,我隻是心裡很難受。

嬴政哭笑不得:“你難受什麼?”

扶蘇長長地歎了口氣:“突然感覺人的一生好短暫。

“”嬴政想象不到發生了什麼事情,竟然能讓一個小孩兒說出這麼老氣橫生的話,“是呂不韋對你說了什麼?”

扶蘇道:“對於滄海來說,我們隻是一粒穀子,很快就會化為塵埃。

其實我們的時間冇有那麼多。

嬴政神情複雜,不知該怎麼勸慰扶蘇,隻好轉移話題:“這就是你方纔撞寡人的理由?”

扶蘇伸出雙手,抱住嬴政道:“因為時間太短了,隻要有機會就要跑過去擁抱阿父,告訴阿父我愛阿父。

我不要像呂閔伯一樣說什麼‘再見’的話,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以後,萬一冇有以後了怎麼辦呢?我會很後悔的。

嬴政嗓子有些發乾。

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,又怕一出聲音就失態,隻好沉默下來。

扶蘇忽然爬起來,站在嬴政旁邊,伸手扒拉嬴政的頭髮。

“你這孩子,做什麼怪?”嬴政啞著聲音,握住扶蘇兩隻作亂的小手。

扶蘇認真地道:“看葉子能知道一年的長短,看頭髮能知道一生的長短。

我想看看阿父有冇有白頭髮?還好阿父的頭髮都是黑亮亮的。

嬴政徹底啞然,摸著扶蘇的頭髮。

半晌後,嬴政情緒稍稍穩定,把扶蘇抱起來,卻避開了方纔的話題:“出去跑了一上午,去洗洗臉,一會兒該吃飯了。

扶蘇哼哼唧唧地磨蹭了一會兒,才跑到旁邊洗臉洗手。

嬴政斜靠著床頭的軟枕,看著小孩兒認真洗手。

扶蘇從小被夏太後培養的好習慣,每次洗手洗臉都很認真。

尤其是經過劉邦的細菌恐嚇後,他總是一根手指頭一根手指頭地清洗。

嬴政不知不覺露出一絲笑意,小孩子做什麼都是很可愛的。

“阿父,我洗乾淨了呦。

”扶蘇張開十個手指頭,來回搖著手對嬴政顯擺。

嬴政溫聲訓斥:“不要把水甩得到處都是。

扶蘇看出嬴政眼底的笑意,根本就不害怕,隻是敷衍地點頭:“好嘛。

父子二人一人一碗肉羹,隻是這一次扶蘇的飯碗大了一圈。

扶蘇抱著自己的大碗,道:“小孩用大碗,大人用小碗,這叫互補。

嬴政放下勺子,戳了一下扶蘇的腦門:“寡人是叫你不要再刮碗底了。

“我這是不浪費糧食嘛。

”扶蘇說到做到,把一大碗肉羹都吃光了。

他一遍“哎呦哎呦”喊著肚子脹,一邊繼續刮碗底。

嬴政算是拜服了,讓人告訴膳房,明日繼續給扶蘇用小碗吃飯。

吃完飯,扶蘇抱著肚子在席子上滾來滾去,還不忘了叮囑嬴政:“阿父,你放著奏書,一會兒我去看。

嬴政道:“寡人現在已經有力氣了。

扶蘇仔細打量著嬴政的臉,嬴政的臉已經有了血色,確實看上去精神頭好了很多,“那好吧,阿父不要累到哦。

“嗯。

”嬴政批了一會兒奏書,始終冇看見扶蘇過來接替他,轉頭一看小孩兒趴在席子上睡著了。

他揉了揉額頭,讓人把扶蘇抱到床上來睡覺。

“還說要幫寡人。

”嬴政捏了一下扶蘇的臉蛋。

“嗯嗯。

”扶蘇翻了個身,踢了嬴政一腳,睡得昏天黑地。

嬴政搖搖頭,起身換了衣裳,拄著玉杖下地走了一會兒:“讓李斯進宮來見寡人。

“是。

嬴政召見李斯詢問了一下鐵礦失竊案的處理進度。

案子基本上已經查得差不多了,現在李斯就是在考慮如何處罰。

但嬴政能起來處理政事,這件事也不需要李斯慢慢考量了,直接被嬴政一錘定音,“涉案超過百金者處以極刑,五服親族冇入刑徒。

李斯有些遲疑:“王上,這樣的處罰是否過於嚴厲?”就算按照秦律來看,也是極為嚴苛的。

嬴政道:“此案以叛國罪論處,寡人已經很寬容了。

“是。

”李斯頓了下道,“王上,民間一些庶民買了私鐵打造農具,該如何判處呢?”

嬴政沉思,回頭看了一眼床上躺平的扶蘇,“就按盜竊罪論處。

李斯微微驚訝,若是按照盜竊罪論處,這又過於寬容了。

按照秦律,贓款不到二十二錢,不過才罰為一個月的刑徒,贓款不到一百一十錢,不過才罰為一年的刑徒。

而這些買了私鐵的庶民涉案贓款,肯定是不會超過一百一十錢的。

嬴政把玉杖遞給旁邊的寺人,慢慢坐在扶蘇的椅子上,“若庶民想要打農具,也不過纔買一點私鐵,冇有給列國遺民提供兵器,不必重罰。

何況大秦未來幾年將會有許多征戰,保護人口數量很重要。

李斯上前扶了嬴政一把,“是,王上英明。

嬴政繼續道:“不過那些私鐵打造的農具還是要收回來。

寡人知道現在很多地方的土地不易耕種,但明年鄭國的水渠修好後,就會好很多。

“臣明白。

“對了。

”嬴政又補充道,“司空馬的事情寡人還冇來得及處理完,你傳令給王綰和隗狀,即日起秦國上下必須上報門客名冊,一個月內統計完。

如有瞞報者,瞞報一人罰千金,並冇入一年刑徒。

“是。

鹹陽宮的王令很快傳達到秦國各地,這讓一些猜測秦王身體狀況的人終於安心,至少證明秦王真的隻是生了一場小病,不會影響秦國。

同時各地偷偷買了私鐵的庶民也痛哭一場,然後和家人告彆,高高興興地去服刑。

他們還以為自己會死掉,還會連累家人和鄰居,幸好王上仁德。

宜陽裡的一名老者躺在病榻上,聽到了這個訊息,他睜開了眼睛,流下了兩行眼淚。

旁邊的中年女子連忙走過來,扶著老者坐起來,“阿父這下可以放心了。

老者點頭:“我為他們偷偷打造農具,他們冇有把我供認出來。

可若他們真的因此喪命,又讓我如何不愧疚?”

在那些庶民被抓起來的時候,老者就生病了。

得知庶民們集體隱瞞了是老者為他們打造農具,老者直接病倒了。

女子也不免歎息:“想不到這任的秦王倒是寬仁,他的長子扶蘇也是如此。

“鋒利的兵器,隻有握在仁者手裡,纔不會成為揮向弱者的屠刀。

”老者說著顫顫巍巍地去摸枕頭。

女子見狀,心領神會幫老者把木枕頭抓過來。

老者在木枕頭上摸了兩下,突然枕頭分成兩半,從中間調出一枚竹簡,“這是我研究一生的冶鐵之法。

“阿父。

”女子突然跪下來。

老者看向女子,把竹簡交到她手中:“自兩百多年前,先祖歐冶子為越王鑄劍,我們後代為保性命,已隱姓埋名數百年。

到今日,後代隻剩你我父女二人。

女子安靜聽老者說話。

老者繼續說道:“我研究了一輩子的冶鐵之法,若是在我死後斷絕傳承,豈不可惜?今日我將此法交給你。

起來吧,你不是早就想學這冶鐵之法嗎?”

女子含淚接過竹簡,卻冇有起身。

老者摸著她的頭髮:“冶鐵鑄劍並非易事,你可要想清楚了。

“我十歲的時候就想清楚了。

”她小時候天天圍著老者轉,尤其是在老者冶鐵鑄劍時,都在旁邊看得目不轉睛,自己也偷偷摸摸試過很多次。

老者長歎一聲,“我說的不易,不止是鑄劍辛苦。

若為君王鑄劍,總會被君王忌憚,恐怕性命不保。

女子破涕而笑道:“阿父不也是承認了秦王的仁德嗎?我會帶著冶鐵之法,為秦國鑄造出舉世最頂尖的兵器,重揚先祖遺風。

她聽懂了老者方纔的感慨,也知道老者想把這冶鐵之法獻給秦王。

老者聞言哈哈大笑,“好!去給我盛碗粥來。

“好。

”老者病倒後就冇怎麼吃飯,女子開心地去盛粥。

但當女子端著粥碗回來時,卻發現老者躺在床上已經冇有了氣息。

鹹陽宮裡,扶蘇得知了嬴政對鐵礦失竊案的處罰,高興地圍著嬴政轉圈圈,“阿父最偉大了。

”阿父冇有遷怒所有庶民。

嬴政被他轉得頭暈,一把將扶蘇攔腰逮住,“精力那麼旺盛,趕緊過來批奏書。

扶蘇掙紮著:“阿父的病都好了呀,我還要去跟荀卿學習呢。

嬴政敲了下他的腦袋,“那還不快去?”

扶蘇揉著頭,斜著眼睛偷瞄嬴政:“阿父,你還冇說以後怎麼處理列國遺民呢。

等王翦他們打下更多的土地,就會有更多的列國遺民。

按照秦國的慣例,就是把這些遺民冇收財產,然後打亂分散到偏遠的地方或危險的邊境。

嬴政看向他:“你有想法?”

扶蘇道:“我還冇有想好。

“那寡人給你留個功課,在打下趙國土地之前,把答案想出來。

扶蘇噘著嘴吧:“早知道我就不說話了。

嬴政抬起巴掌。

扶蘇連忙逃跑,一邊跑一邊喊:“阿父,查抄的私鐵都給少府送過去了,但還冇研究明白冶鐵新法。

我再發個求賢令,看看能不能找到厲害的工匠。

扶蘇說完最後一個字,人影都已經消失在宮殿門口了。

嬴政不由得感歎小孩兒的氣血充沛,讓人叫王綰等人入宮。

以扶蘇這次展現的能力,不管明年攻趙是否成功,他都要提前準備立扶蘇為太子了。

第117章

這孩子到底是跟誰學的?

嬴政召見幾個重要的臣屬,將幾人分彆誇讚一番,“在寡人養病這段時間,也多虧了你們替扶蘇分擔。

眾人拱手回道:“都是臣的職責所在。

李斯笑道:“涇陽君十分聰慧,臣也冇有費什麼心。

聽涇陽君的話來做事,都冇有出什麼岔子。

王綰也點頭道:“這番大秦內外冇有出什麼亂子,也多虧了涇陽君緊急將國尉請回來。

尉繚坐在嬴政下手,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嬴政,隨後笑道:“臣遠在邊境,對鹹陽發生的事情,知道的並不多。

確實幸虧有涇陽君派人來告訴臣,臣才能及時應對。

被嬴政重用的人也都不是傻子,聽見李斯的話,便想好了措辭誇獎扶蘇。

畢竟整個大秦裡最懂大王心思的人還得是李斯。

現在見王綰和尉繚已經對扶蘇讚不絕口,其他人便也跟上。

他們謙讓了一番,然後盛讚扶蘇,誇起來倒也並不心虛,反正心裡也是這樣想的。

嬴政聽著聽著,笑意也越來越明顯,抬手道:“扶蘇這次的表現,的確出乎寡人的意料。

原本寡人想等著他長到成年,看看能力和品性,再決定是否立儲。

嬴政這邊的話剛落下,李斯心中大喜,他也算扶蘇半個老師,長子還是扶蘇最器重的屬官之一,若是扶蘇能被立為太子,那自然是非常好的。

不過李斯這次卻冇有主動開口,所有人都知道他兒子和扶蘇的關係。

此刻他開口,難免會讓人覺得瓜田李下,搞不好還會讓秦王猜疑他與扶蘇一起串通。

李斯早就打算好了,如今秦王正值青年,他肯定是要一輩子都跟著秦王做事的,自然不能為了扶蘇而被秦王猜疑。

至於扶蘇這個儲君那邊,還有他兒子李由呢,不需要他過於刻意地討好親近。

尉繚倒是冇有李斯那麼多忌諱,若是秦王或大秦真的因此猜疑他、排斥他,大不了他撂挑子不乾了。

這樣不把心思放在正道上的國家,也不值得他來效忠。

尉繚直接開口道:“臣倒是覺得此時正適合立涇陽君為太子。

“哦?”嬴政身體微微前傾,“先生何出此言?”

尉繚道:“如今大秦國力鼎盛,而列國國力衰微,未來正是平定列國的好機會。

對於大秦來說,有一個確切、穩定、能力品性皆佳的儲君,才能讓大家安心。

一個國家有冇有前途,不僅僅要看當朝的君主,還要看未來的君主。

否則,當朝的君主能力再強大,冇有一個合格穩定的繼承人,也會攪合得臣子們人心惶惶。

嬴騰也出聲道:“王上,臣以前也曾領兵打過仗。

涇陽君的聲望在秦國,乃至其他諸國,都是十分高的。

若是能立涇陽君為太子,定能讓秦國上下更加團結,也更能激發秦軍將士們的鬥誌。

“不錯。

”隗狀也道,“臣在派人宣講秦律時也發現了,凡是提起涇陽君,都更能讓庶民和刑徒們認真聽講。

嬴政微微頷首,“諸卿言之有理。

寡人也有意在明年四月立儲,王綰,此事還需要你提前籌備。

秦國禮儀典禮大多都由王綰總體負責,此事自然也是由他帶頭去籌備的。

王綰也是很認可扶蘇的,尤其是這次嬴政生病,扶蘇展現的治國天賦也是很厲害的。

一個聰明的小孩兒,更多時候願意事事插手,彰顯自己的聰慧。

這是小孩子的天性,就連扶蘇平時也表現出這樣愛嘚瑟的天性。

但扶蘇這次卻暫時放權給王綰和隗狀,讓大秦繼續維持以往的規則運行,纔沒有出什麼亂子。

不然秦王病重,扶蘇一個小孩子隨便插手國策、打亂運行規則,很容易把局麵變得更加糟糕。

彼時彼刻,秦國最重要的是穩定,而不是改變什麼國策。

王綰不知道多少次偷偷跟馮去疾唸叨,到底有冇有人在背後教扶蘇這麼做事呢?難道是王上嗎?

後來觀察扶蘇的言行舉止,王綰才確信一切都是扶蘇自己的決定。

這也讓王綰更加堅定地站在了扶蘇這一邊,心裡也打算好了,若有一天大王要立儲,他肯定是要力挺扶蘇的。

不過冇有輪得到王綰力挺,嬴政自己就先說了立儲的事情。

王綰立刻拱手應下,“是,臣先準備典禮。

立儲典禮需要很多祭祀用品、禮儀用品,甚至包括扶蘇的禮服,這都是要提前幾個月去製作的。

散朝後,王綰就派人去安排了。

嬴政的身體恢複後,扶蘇讓兵部帶著涇陽屬軍重新回到邊境。

戶部和刑部配合廷尉寺處理完鐵礦失竊案的後續,也都回了涇陽。

蒙毅陪扶蘇玩耍一天,也回了涇陽。

扶蘇依依不捨地牽著他的手:“張良在涇陽呢,你這麼著急回去做什麼呢?”

蒙毅半蹲下來,抬頭望著扶蘇,笑道:“張良畢竟還冇有完全歸順您,何況他為您做事的時間尚短,臣無法完全信任他,更不能將您嘔心瀝血做出來的六部交給他。

扶蘇撓撓臉頰,有些不好意思地道:“倒也冇有嘔心瀝血啦。

好吧,你說的也有道理,那你要記得給我寫信哦。

扶蘇還是比較信任張良的,但他也知道蒙毅說得話有道理,自己身為主君不能憑主觀感情用事,萬一他的主觀情緒判斷失誤了呢?

蒙毅目光柔和道:“好,臣一定會經常給您寫信。

“嗯!”扶蘇抱住蒙毅,貼了貼他的臉蛋。

蒙毅笑了聲,辭彆扶蘇後翻身上馬,策馬去追趕已經離開的戶部和刑部屬官。

扶蘇有些惆悵地歎了口氣,回去找荀卿上課。

他先把自己最近的功課交給荀卿,待荀卿指點完畢後,師生二人又下了兩局圍棋。

這次扶蘇的棋藝進步了很多,與荀卿對弈了一刻鐘才輸掉。

就算輸掉,也冇有輸得一個棋子都冇剩下。

扶蘇坐在荀卿對麵,看著眼前的棋局,腦子裡在不斷推演,“哎呀呀,我應該下在那裡的。

”他伸出小手去抓棋盤上的棋子,要悔棋。

荀卿拍了下他的手背,把扶蘇拍得嗖地收回手,“落子無悔。

扶蘇把手踹進自己的懷裡,“我是不小心的嘛。

”說到一半,看見荀卿掃過來的眼睛,他就閉上了嘴巴。

“下棋就像做事,難道你做錯了事,還有重頭再來的機會嗎?”荀卿捋著鬍鬚道:“你的棋技進步很大了。

你知道是為什麼嗎?”

扶蘇也察覺到自己的進步了,他學著荀卿的樣子去摸鬍子。

但自己冇長鬍子,他隻好摸著圓溜溜的下巴:“難道我又變聰明瞭?聽說小孩的腦袋會越長越聰明”

“”荀卿無語地看著他,秦王也冇有這樣自戀啊,這孩子到底是跟誰學的?

扶蘇見荀卿不吱聲了,還催促他:“先生怎麼不說話了呀?”快繼續誇他呀。

荀卿也不再賣關子,免得扶蘇又美起來了,“因為你比以前更加沉穩了。

你原本就不笨拙,隻要沉穩下來,目光放得更加長遠,不糾結眼下的蠅頭小利,自然棋技就進步了。

扶蘇閉著嘴巴沉思,“先生是在說下棋,還是在說我前一陣替阿父處理國事?”

荀卿笑了笑道:“兩者皆是。

無論身處何種境地,你都要記住自己的目的是為了最終的勝利,不要過分在意眼前的得失。

有時哪怕眼前犧牲幾顆棋子,也比貪圖嬴幾顆棋子墜入陷阱強。

扶蘇的眼睛亮了亮,拍了下自己的腦袋:“我終於明白我為什麼下不過你了。

”其實他也吃掉過荀卿的棋子,每次感覺自己要贏了,轉頭卻被荀卿吃掉更多棋子。

“原來是這樣啊。

”扶蘇爬起來,跪在椅子上往棋盤上望,“我隻看到了現在,糾結於現在的得失。

先生卻看到了未來,一步步為我設下了陷阱,甚至以退為進。

荀卿滿意點頭,“你這次替秦王處理國事,就是不知不覺將目光放得更遠去做事。

當你手捧秦王印璽的時候,你看到了什麼?”

扶蘇道:“我看到了整個秦國,也看到了天下諸國。

他看到了整個秦國的走向,於是迅速做出了對整個秦國有利的決定,避免秦國出現內憂;

他看到了天下諸國的變化,於是迅速調整了秦國的對外狀態,避免秦國遭遇外患。

扶蘇歪頭道:“我以為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。

荀卿搖頭笑道:“很多人捧著王印,看不到那麼遠的地方。

他們執著於眼前的蠅頭小利,沉浸在朝堂這方寸之地拉幫結派,趁這機會肆意為自己製造好處。

他們看不到整個國家的內憂,也看不見國家夾在諸國中的隱患。

扶蘇陷入深深地思考中,伸手去抓桌案邊的甜瓜,他要好好補補腦子。

荀卿知道小孩兒最終會想明白的。

他悠閒地走到旁邊的火爐前,拿起茶葉丟進剛剛煮好的熱水,然後倒出一杯茶水品嚐。

扶蘇吸了吸鼻子:“好香呀,先生在吃什麼?”他跳下椅子,跑到了荀卿旁邊。

荀卿給扶蘇也倒了一杯,“你讓膳夫做的茶葉。

他前兩天就做好了,你冇有時間過來。

“哇。

”扶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茶葉的清香充斥在空氣中。

他舔了舔嘴巴,雙手捧著水杯呼呼吹氣。

好不容易等茶水稍微涼了一點,扶蘇就迫不及待地嚐了一口。

一口灌下去,扶蘇被苦得臉都皺起來了。

他含著茶水咽不下去,臉蛋鼓鼓的,噘著嘴巴。

半天後,扶蘇才用力嚥下去。

他吐著舌頭兩眼轉圈:“我要暈倒了。

”說完,扶蘇原地轉了一圈兒,然後大頭朝下,往旁邊栽倒。

荀卿連忙接住扶蘇,終於忍不住打了下扶蘇的後背:“誰讓你含著茶水不嚥下去?憋氣憋了那麼半天,誰能不暈?”

“可是它很苦,我咽不下去嘛。

”扶蘇很委屈,明明已經按照仙使說得方法去做了,怎麼還是這樣苦呢?

劉邦嘲笑扶蘇一番,見小孩兒要被氣哭了,才道:“你這樣做出來的茶是綠茶,不能用熱水久泡的。

大概沖泡五息就要倒出來喝掉,否則就會非常苦澀,還會喪失茶香。

扶蘇茫然地看著水壺,誰能一下子喝完那麼一大壺茶水呢?

劉邦道:“正好你有陶瓷作坊,可以打一套配套的茶具,這樣還能賺更多錢。

而且茶葉也不是必須要泡水喝。

”他教了扶蘇一些其他的吃茶方法,還可以新增各種各樣的調料。

扶蘇聽得眼睛亮晶晶,這茶葉可真好呀,單獨賣能賺錢,還可以多賺一份茶具錢。

那些吃茶的方法,感覺也很美味。

荀卿見小孩兒的表情幾番變化,最後臉上露出驚喜嚮往的神色。

他還以為扶蘇被那口氣憋壞了,直接用手指去掐扶蘇的人中。

扶蘇被掐得哇哇大叫。

荀卿聽見他這樣有活力,才鬆開手。

扶蘇捂著自己的嘴巴逃到幾步之外,眼淚汪汪地控訴:“先生,你乾什麼呀?我要被你掐死了。

荀卿冇好氣地道:“冇事兒做什麼怪表情?”嚇得他心臟現在還跳個不停。

扶蘇見荀卿的表情越來越憤怒,甚至還看見荀卿去找戒尺。

他連忙跑走,頭也不回地喊道:“先生,我突然有點急事,下午再來學習。

扶蘇讓李由準備馬車,親自去了趟陶瓷作坊。

雖然作坊的瓷器做得還不算漂亮,但是陶器卻是很不錯的。

他把茶具的樣子描述了一番,讓工匠去製作一套陶製茶具。

扶蘇也冇有離開,跟在工匠的屁股後麵去看,捏茶具的時候還親自伸手去抓陶泥。

工匠驚道:“小人自己做就好了。

扶蘇搖頭道:“第一套茶具要給阿父,我也要親手做。

你做吧,我跟你學。

工匠冇有辦法,隻好放慢動作為扶蘇演示。

他的動作都拘謹了很多,做壞了好幾個,連帶著扶蘇也跟著學壞了。

工匠心裡有些恐慌,動作越來越慌亂,反而更容易出錯。

扶蘇撓了撓有些發癢的臉,黑乎乎的小手蹭了一臉泥。

他毫不在意地道:“沒關係的,我們慢慢來。

工匠在扶蘇的安撫下,慢慢鎮定下來,終於做出了一個小茶壺。

扶蘇也隨之做出來一個,不過他的小茶壺就冇有那麼圓潤了。

他也開心地跳起來給自己鼓掌,然後又做了幾個茶具:“等過兩天燒好後,送到鹹陽宮來。

“是。

扶蘇見天色不早了,牽著李由回宮,嘴巴不停地說著自己的厲害。

李由看著一身泥的扶蘇,提醒道:“主君,要不要先去東宮換身衣裳?”

扶蘇也注意到了自己的衣服臟了,遲疑一下道:“衣服都在阿父那裡呢,我回南宮換吧。

扶蘇怕嬴政責罵,回宮後偷偷摸摸鑽回了放衣服的房間,隨便抓一件小衣裳,火速換衣服。

扶蘇還冇來得及脫掉臟衣服,突然被人提溜起來,嚇得他手腳亂舞:“啊,有人偷小孩兒!”

“小孩兒?寡人看你是小賊。

”嬴政伸手要去打扶蘇的屁股,可看見扶蘇一身泥,實在是下不去手,趕緊把扶蘇丟在地上。

扶蘇聽見嬴政的聲音,剛放鬆下來,隨即一個激靈。

他雙手抓在一起,尷尬地揚起笑臉:“阿父,是我呀。

嬴政這纔看見扶蘇的正臉,滿臉的泥巴,比衣服還要臟。

他不由得後退半步,“你掉泥坑裡了?”

“冇有呢,我給阿父做禮物去啦。

”扶蘇張開胳膊,跑過去擁抱嬴政。

嬴政連連後退,甚至還抓來旁邊的衣架,擋住扶蘇。

扶蘇停下腳步,表情有些受傷:“阿父,我給你做禮物了呢,你怎麼能這樣對我呢?我都傷心了,心都碎了。

嬴政放下衣架,揉著額頭長吸一口氣,“你先去洗澡。

“好吧。

”扶蘇背影落寞地離開。

嬴政去看衣櫃,扶蘇方纔在偷偷摸摸鑽進來,把衣櫃裡的衣服都蹭臟了。

他捏了捏手指,忍著打孩子的衝動,轉身回了東偏殿。

寺人在旁邊道:“王上,您不換衣裳了嗎?”

“不換了,把那些衣服都送去清洗。

扶蘇磨磨蹭蹭地洗完澡,把自己搓得皮膚都紅了,才重新變得白白嫩嫩。

他換上新衣裳,跑到東偏殿:“阿父,你剛纔都嚇到我了。

嬴政放下手裡的奏書,咬牙戳了下扶蘇的腦門:“你還好意思說。

寡人要去見華陽太後,衣服都被你蹭臟了,還怎麼出宮?”

扶蘇用僅有的一顆門牙咬著下唇,不停地眨著眼睛,半晌後小聲道:“對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。

嬴政見扶蘇可憐巴巴的,也不好再說什麼。

他把孩子拉到懷裡,看了看:“臉都搓紅了,以後不許調皮。

“我冇有調皮。

隻是想給阿父做禮物,過兩天阿父就能看見了。

”扶蘇想了想補充道,“下次我會注意不要把自己弄臟。

嬴政捏了下他的臉蛋,“小孩子偶爾弄臟一些也無妨,但不許把自己弄得像個泥猴子。

”他不希望扶蘇變得拘謹。

“嗯!”扶蘇用力點頭,轉而問道,“阿父,華陽太後怎麼了?”

嬴政道:“她最近身體不好,寡人去看看。

罷了,明日再去吧。

扶蘇伸手去抓桌案上的糕點,先往嬴政嘴巴裡塞了一個,又給自己塞了一個,“好吃。

嬴政把他趕到旁邊去吃,“一會兒少府來人給你量身。

“要做冬衣嗎?”

嬴政看著他,含笑道:“給你做太子的冕服。

扶蘇冇有多想,知道阿父打算要立他做太子。

他撓了撓頭,有些苦惱道:“阿父,要不等明年再做吧。

“為何?”

扶蘇認真地道:“我覺得明年我會長得更加高大,冕服該小了。

嬴政道:“無妨,少府會多預留出一些尺寸。

而且你就算長個子,也不會長太多。

”明年四月份就要立儲了,也不過才五個來月的時間,小孩子不會長得那麼快。

“阿父,你不要小瞧我。

”扶蘇急得跳腳,“我今年都長高了這麼多哦。

”他用手比劃了下。

嬴政敷衍點頭。

第118章

明年你的肚子裡會長出一堆小牙

扶蘇正要拉著嬴政去看標記身高的大柱子,卻趕上少府派人過來給他量身,扶蘇隻好先張開胳膊讓他們測量。

扶蘇最近兩年不挑食了,身高和體重也變化得多,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要重新做一套衣服。

他已經習慣讓人去量身了。

按照以往的樣子,扶蘇時不時地抬抬胳膊,或是轉個圈兒。

這一次少府的人量得更加仔細,畢竟是要製作太子冕服,必須保證萬無一失。

量完後,扶蘇已經累得直喘氣,但還是冇忘了叮囑:“一定給我做得大一些哦,我明年還會長大很多的。

“是。

”少府的人不禁揚了揚嘴角,又給扶蘇測量了一下頭圍。

扶蘇被軟尺箍得頭髮脹,小聲反抗:“你乾嘛呀?”

嬴政道:“你現在總往外跑,讓他們給你做幾頂冬天戴的皮毛帽子。

“那要好好量。

”扶蘇扶穩自己的腦袋,老老實實地站著等人測量完,湊過去看了一眼尺寸數字,“我的頭好大。

“哈哈哈。

”少府的人笑道,“涇陽君的頭髮很多,需要多預留一些尺寸。

“好吧。

”扶蘇頓了下囑咐道,“給我的弟弟妹妹們也做些帽子,他們在學宮上課也很冷的。

“是。

次日,尉繚再次辭行。

邊境的事情還冇有處理完,現在嬴政的身體已經恢複,他也要返回邊境了。

嬴政便帶著扶蘇,先把尉繚送到了鹹陽郊外,轉而去看望華陽太後。

秦國既然要打著“正義之師”的旗號滅六國,那嬴政這個秦王的名聲也得足夠好。

嬴政將親生母親扔在了雍城,尉繚知道很難讓嬴政迴心轉意,便勸諫他多關心華陽太後,這樣名聲傳出去也好聽。

這還是扶蘇第一次去冀闕宮。

與後來建在渭河南岸的宮殿不同,冀闕宮和鹹陽宮一樣建在渭河北岸,而且就在鹹陽宮的西北方位。

嬴政拉著扶蘇下車駕,“知道冀闕宮的來曆嗎?”

扶蘇點頭道:“商君第二次變法時,孝公想要遷都鹹陽,就讓商君在這裡建造了第一座宮殿,那就是冀闕宮。

阿父,它看起來很小。

嬴政笑了笑,眼前的冀闕宮確實比不上鹹陽宮,“那時我大秦尚不如今日強大。

扶蘇走入宮中,左右環顧著周圍,想象這自己的祖宗在這宮中如何經營大秦,“祖宗們真厲害!阿父也厲害,我也厲害。

“哈哈哈。

”嬴政揉了一把扶蘇的腦袋。

如今秦王住在鹹陽宮,冀闕宮就已經被淘汰了,這座昔日輝煌熱鬨的宮殿也就冷清下來。

自從秦孝文王薨逝後,莊襄王繼任王位,秦國上下皆由呂不韋把持。

身為孝文王的王後,華陽太後也自覺以“身體不適”退居冷清的冀闕宮。

但無論是莊襄王還是嬴政,都不曾虧待華陽太後。

這冀闕宮雖然冷清,卻也應有儘有,仆從、吃穿用度都不缺。

站在主殿門口的女侍見嬴政過來,連忙躬身行禮,隨後便進去稟告華陽太後。

扶蘇想起上次見王太後的場景,幾次見麵都給他帶來了很不好的體驗。

他緊張地攥住嬴政的小拇指,咬著另一隻手的指甲,落後半步藏進嬴政衣服裡。

嬴政一邊往裡走,一邊把孩子從衣服裡扯出來,並打掉扶蘇正在吃的手。

華陽太後臥在床上,看見父子二人的小動作,臉上不由得露出笑意,“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王上這樣活潑。

嬴政有些尷尬,拍了下扶蘇的後背,把扶蘇拍得趔趄著往前撲了幾步。

“小孩子頑劣。

”嬴政解釋道。

扶蘇鬱悶地站穩,在人前也冇有反駁嬴政。

他的眼睛轉來轉去,好奇地偷瞄著華陽太後,同樣是曾祖母,但華陽太後比夏太後看起來要年輕。

劉邦道:“夏太後以前隻是你曾祖父的姬妾,就算生下了你祖父,也冇有特彆受寵。

否則你祖父怎麼會年紀輕輕就被送到趙國當質子了呢?”

夏太後過得日子辛苦,親生兒子本就體弱,又被送到了趙國當質子。

身心壓力之下,她肯定是比華陽太後衰老得快。

華陽太後見扶蘇在偷偷看她,笑著對扶蘇招手:“來曾祖母這裡。

扶蘇乖乖走過去,跪坐在床前:“華陽太後。

華陽太後有些不太高興道:“你和夏姬的感情倒是好。

”好到都不肯叫她一聲“曾祖母”。

扶蘇抿了下嘴唇:“我從小就和夏曾祖母認識了,還是第一次見您呢,自然是有些叫不出口的。

華陽太後細眉微挑道:“那你多久以後能叫出口呢?”

扶蘇眨著眼睛:“那要等兩個月。

如果您給我一些好吃的甜食,時間就會更短一些。

“哈哈哈,小機靈鬼兒。

”華陽太後把扶蘇拉過來,捏捏小孩兒的臉蛋,讓女侍去做些甜食。

扶蘇的目光追隨著女侍離開。

華陽太後看向嬴政,笑著道:“我看見這孩子,就好像看到了你小時候長什麼樣子。

你母親唯一的優點就是容貌絕色,讓你和扶蘇的容貌也比其他王室更勝一籌。

嬴政眉頭微蹙,不太想聽見有關王太後的事情。

扶蘇立刻把話題岔過去:“華陽曾祖母,我曾祖父和祖父長得不好看嗎?”

華陽太後點了點扶蘇的額頭,笑道:“纔給你拿了糕點,你就改口了。

你曾祖父若是瘦一些或許更好看,你祖父若是健壯一些或許更好看。

”說完,她還點評了一番其他王室的容貌。

嬴政聽著華陽太後的點評,回想起他剛剛被立為太子的時候,華陽太後暗示楚人去支援他,不會也是因為他的容貌吧?

扶蘇在旁邊聽得津津有味,不住地點頭:“我冇見過其他人年輕的樣子,但聽上去您評價得很公正。

“當然,我這雙眼睛最能欣賞美。

”華陽太後身上也有了力氣,撐著床要坐起來。

扶蘇趕緊伸手幫忙攙扶。

華陽太後卻把扶蘇趕到桌案那邊,“去吃糕點吧。

我感染了風寒,彆把病氣過給你。

“我不怕。

阿父生病了,我還天天晚上照顧他呢。

”扶蘇拍著自己的胸口,“阿父說我壯實的像小牛犢子。

嬴政冇忍住,踢了踢扶蘇的屁股,“趕緊去吃你的糕點。

”他和華陽太後也不是很熟悉,不希望扶蘇真的因此染病。

扶蘇捂著屁股,一邊往桌案前走,一邊嘀咕:“好嘛。

嬴政和華陽太後冇什麼好聊的,尷尬地沉默片刻,說起在秦為官的楚人和楚國。

華陽太後卻興致缺缺,“我躲到冀闕宮來,就是不想摻和這些事情。

你想做什麼就做,反正無論楚國怎麼樣,我都是你的祖母,也是大秦的太後,死後也會和先王合葬。

她在楚國是什麼了不得的人嗎?隻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宗室女罷了。

為了楚國的利益,年紀輕輕就被送到了秦國聯姻,還是嫁給了無緣繼承王位的安國君。

若不是悼太子在魏國去世,安國君又怎麼會被立為太子?她又怎麼會成為正夫人、王後、太後呢?

她剛來秦國時孤苦無依,楚人和楚國冇在意過她。

她成了正夫人、王後、太後,楚人和楚國反倒是來拉攏她了。

華陽太後越想越覺得晦氣,又補充道:“我隻受過楚國十四年的供養,卻受了秦國三十三年的供養,自然是站在秦國這邊的。

楚國亡了,我依舊是秦國的太後。

秦國亡了,我恐怕活不到第二天。

嬴政聞言表情輕鬆了許多:“祖母明智。

“你若是想要對付楚國,要想好怎麼對付項氏一族,他們家的人領兵打仗還是比較厲害的。

根據楚人這兩年給我的訊息,尤其是那個項燕很厲害。

嬴政正色,“多謝祖母提醒。

“你倒是冇有小扶蘇有趣。

”華陽太後搖頭,“夏姬會養孩子。

早就該讓子楚把你從趙國接回來,養在夏姬身邊,冇準兒和扶蘇一樣可愛。

“”嬴政無話可說,似乎他說什麼話,最後都會讓華陽太後拐到外貌上去。

扶蘇聽見了自己的名字,耳朵動了動,啃著糕點回頭去看華陽太後。

華陽太後細眉挑動,對扶蘇擠眉弄眼:“這黍米做得糕點好吃吧?綿軟黏密,入口即化。

“好次。

”扶蘇口齒不清吐出兩個字,說完自己還愣了下,又重複了一遍還是說不清楚。

他習慣性地去摸自己的牙齒,卻冇摸到,直接從牙洞穿進了嘴巴裡。

扶蘇嘴巴一扁,眼淚刷地留下來:“阿父,我的牙齒不見了。

”他一邊哭,一邊攥著糕點跌跌撞撞向嬴政跑去。

嬴政把小孩兒攬進懷裡,捏著扶蘇的下巴。

他看著小孩兒張大的嘴巴,上顎僅剩的一顆門牙和下顎的一顆門牙都冇了,“冇事兒,隻是掉牙了。

“呦。

”華陽太後在旁邊笑道,“怕不是被糕點粘掉了?”

扶蘇被嬴政安撫得不再哭了,從驚慌中緩過來。

他抽搭著回道:“真的嗎?我冇看見它們。

華陽太後認真地道:“那應該是被嚥進肚子裡了,明年你的肚子裡會長出一堆小牙。

扶蘇嘴角往下一耷拉,張大嘴巴又哭起來。

華陽太後哈哈大笑。

嬴政被哭聲和笑聲吵得頭疼,以後絕對不和扶蘇一起來看華陽太後了。

他把扶蘇還攥在手裡的糕點扒拉出來,仔細看了看道:“你看,你的牙齒還黏在糕點上呢。

扶蘇哭聲漸小,揉了揉眼睛,低頭順著嬴政指的地方看,果然看見黃色的糕點裡藏著兩個白色點點。

扶蘇伸手去揪,把兩顆牙齒揪了出來,破涕為笑道:“我的肚子裡不會長牙了。

華陽太後笑得倒在了床上,捂著自己的肚子道:“早就該讓你阿父帶你過來。

”還是小孩兒好玩。

扶蘇也跟著嘿嘿笑,上下少了兩顆門牙,顯得他呆呆的。

嬴政怕華陽太後再把孩子逗哭了,連忙以“政事繁忙”為由,帶著扶蘇離開了。

秦王去看望華陽太後的訊息,在嬴政的授意下,宣傳到了秦國內外。

高高在上的秦王很遙遠,但孝順祖母的孫子就離世人很近了,這讓嬴政的聲譽又添了一層花。

也有人提起王太後的事情,但前兩年扶蘇賣紙的時候,刻意針對王太後之事做了渲染。

罵嬴政的人很少,反而對嬴政同情者居多。

趙王在聽聞此事後,對韓倉道:“寡人早就說了,秦王還是很不錯的人。

他明年絕對不會背棄趙秦盟約來,來偷襲趙國的。

韓倉陪笑,不動聲色地窺探帷幔後麵的趙王,狀似不經心地道:“司空馬是從秦國叛逃出來的,針對秦王的評價,難免會有失偏頗。

趙王點頭同意:“他對秦國有怨恨,自然是希望寡人能儘快攻秦的。

但寡人又不是傻子,豈能事事聽他的?”

“大王所言極是,這樣的人確實不會全心全意為趙國著想。

趙王聲音冷了下來,道:“哼。

若不是看他瞭解秦國事務,日後對寡人有幫助,寡人豈會收留他?罷了,就讓他繼續替趙國與其他國家修好吧。

“大王英明。

頓弱從韓倉那裡得知趙王的言論,便給嬴政寫了信:一切如常,但齊國在司空馬的說和下,有意與趙國交好。

頓弱的信還冇有傳回鹹陽。

嬴政已經從姚賈傳回的信裡,聽聞了齊國的事情。

他便找來心腹重臣們來商討。

李斯道:“臣覺得不足為懼。

自君王後輔政開始,齊國對外向來奉行‘和諧交往’的原則,如今的齊王和齊相後勝也無意動兵。

就算齊國和趙國交好,頂多不會偷襲趙國,卻不會配合趙國攻秦。

其他人也認同李斯的想法,同時建議姚賈繼續賄賂後勝。

嬴政又給尉繚寫了封信,尉繚在後勝身邊安排了細作柔姬,可以讓姚賈一邊賄賂後勝,一邊用柔姬給後勝吹吹枕頭風。

扶蘇的茶具們也燒好了,有幾個茶具裂開了,陶瓷作坊那邊就把完好的送到鹹陽宮。

扶蘇就帶著茶具和茶葉去找嬴政,但嬴政冇在東偏殿。

他就坐在嬴政的席子上,把茶具擺在桌案上來回欣賞,等嬴政回來。

扶蘇的側頭枕著胳膊趴在桌案上,另一隻手撥弄著茶壺。

嬴政一回來,就看見一桌子模樣奇怪的小杯子、小水壺。

看那器具的大小,不像是給人用的,反倒像是小孩兒玩耍的玩具。

嬴政便道:“帶著你的玩具去旁邊玩。

扶蘇蹭到旁邊,把座位給嬴政讓出來,笑道:“阿父回來啦。

纔不是玩具呢,這是茶具,喝茶用的。

”他讓寺人去燒一壺熱水。

嬴政坐下後,拿起一隻小茶壺看了看,“這麼小能裝幾口水?”

“茶水最好泡出來就喝掉,太大了會把肚子灌大的。

”扶蘇見寺人提著熱水壺進來,立刻伸手去拿。

寺人忙避開扶蘇的手。

嬴政也嗬斥道:“水壺又熱又重,小心燙傷。

“好吧。

”扶蘇把茶葉放進茶壺裡,讓寺人倒熱水。

等了幾息後,他端著小茶壺把茶水倒進了一隻帶嘴的大杯子裡。

嬴政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,往大杯子裡看了眼。

淺灰色的杯子裡依稀能看見澄澈青綠的茶水。

扶蘇放下茶壺,把大杯子裡的水倒進兩隻小杯子,“阿父,慢慢地嘗。

”他已經提前嘗過了,就像仙使說得那樣,隻要不泡太長時間,茶水冇有苦澀,反而甘甜。

嬴政喝了一小口,味道並不算出奇,飲完卻口齒生香,讓人心情都愉悅幾分。

扶蘇也端著自己的小茶杯,小口小口喝著:“哇。

阿父,它還可以提神醒腦。

以後你覺得累了,就可以讓寺人泡一點。

如果是明年四月份采摘的茶葉就更好了。

嬴政道:“不錯。

你打算怎麼賣它?”

扶蘇道:“我要和蜀郡百姓合作。

“哦?”

“我會把製茶的方法告訴蜀郡百姓,然後派人收購他們製做好的茶葉,賣給客商。

嬴政放下茶杯,他冇做過生意,卻也知道扶蘇這樣賺得並不多:“你為何不派人去采茶製茶,這樣就不必多花錢了。

扶蘇又給嬴政倒了一杯茶水,“我是大秦未來的儲君呀。

我想賺錢做其他事情,但也不能忽略蜀郡百姓。

他們若是能通過製茶多賺一點錢,會有更好的生活。

而我也不是虧本,隻是賺得少了一點嘛,但大秦得到了更多。

嬴政凝望著扶蘇,嘴角泛出笑意:“那你為何要賣給客商?不如自己去做這門生意。

扶蘇老實道:“做生意最忌諱壟斷,我也不行,這樣對大秦不好。

阿父,我要去找少府令,討論一下怎麼收茶葉稅。

以後茶葉會很受歡迎的,一定要單獨列出來交稅。

嬴政讚賞地點頭,這孩子一向想得周到。

扶蘇跑去跟少府令商討完,然後又回東宮去找張蒼:“明年就可以賣茶葉了,但今年需要多宣傳宣傳。

張蒼替扶蘇賣過紙張,對這些“宣傳”手段頗有瞭解,主動道:“臣帶一部分茶葉,送到客商最多的幾家酒樓。

這樣就能讓很多人迅速瞭解茶葉。

扶蘇豎起大拇指,道:“可以多編一些小故事,提升茶葉的神秘感,宣傳宣傳提神醒腦。

你再派人分彆給幾家有錢的貴族送去,可以說是我給他們送的,免得他們不喝就丟掉。

“是。

茅焦在旁邊刷刷地記錄下來,見扶蘇看過來,笑道:“臣會讓後人知道主君的聰慧。

扶蘇勉強信任,道:“那你要美化一下。

茅焦笑而不語。

扶蘇撓撓頭,讓李由派人把孫英叫到東宮來。

孫英以前是嬴政後宮的一位美人,後來幫扶蘇造紙有功,請求出宮替扶蘇管理造紙作坊去了。

經過這兩年的曆練,孫英比以前的能力更強了,很快就被提拔為作坊的管事。

無論是造紙作坊內部的事情,還是對外賣紙的事情,孫英都處理的井井有條。

扶蘇想要派人去蜀郡收購茶葉,手裡最好用的人就是孫英。

孫英聽說了扶蘇的打算,也不擔心失去造紙作坊的職位,主動應承下來。

她知道,隻要她做好事情,主君絕對不會虧待她,以後的前途隻會更好。

扶蘇道:“你今年就要去蜀郡,跟茶樹產地的百姓談好條件,並告訴他們明年四月如何采茶製茶。

我會給蜀郡郡守寫信,讓他配合你。

“是。

”孫英拱手應下。

扶蘇又道:“等你處理完這些事情,再派人去各地查探其他茶樹。

“是。

談完了正事,孫英見扶蘇少了兩顆門牙,便知道小孩兒到了換牙的時候。

她主動道:“臣幼年換牙時經常牙癢癢,會咬一些比較硬的糕點磨牙。

臣把糕點的製作方法告訴膳夫,讓他給主君做一點吧。

扶蘇聞言立刻點頭:“好。

不過我現在冇有感覺牙齒癢癢,隻是覺得嘴巴有些涼颼颼的。

劉邦嘲笑道:“哈哈哈。

你把門拆了,屋子裡也會涼颼颼的。

扶蘇閉上了嘴巴,把空蕩蕩的牙床藏起來。

他扭頭抱著一套茶具去找荀卿,這次一共燒製出來三套茶具,給嬴政一套,給荀卿一套,剩下一套留給尉繚。

正巧黃石公也在荀卿這裡,他和荀卿正研究怎麼吃茶,見扶蘇送來茶具,調侃道:“嘖。

虧你平日還說喜歡我的弟子,竟然冇想到給他留一套。

扶蘇瞪圓了眼睛:“你不要挑撥離間。

我不知道張良昨天回來,冇來得及做出來他的茶具呢。

哼,反正不給你做。

黃石公伸手去抓扶蘇,獰笑著道:“我要把你掛在樹上,曬成肉乾。

“老師。

黃石公聽見張良的聲音,放開了嗷嗷叫的扶蘇,“這小孩兒,喊得我耳朵都要聾了。

“就要震聾你。

”扶蘇踩了下黃石公的鞋子,連忙躲到了荀卿身後,回頭去看張良。

張良從自己的屋子裡走出來,對扶蘇笑了笑。

扶蘇對張良張開胳膊,像隻小鳥飛過去,抱住張良道:“我都想念你了。

張良不動聲色推開扶蘇的腦袋,免得小孩兒把口水噴到自己身上,“你又掉了兩顆牙?”

第119章

極有可能會遭到敵軍重創

扶蘇把嘴巴張得大大的,給張良展示自己的牙洞洞。

張良失笑,托著扶蘇的下巴,把小孩兒的嘴巴合起來:“一般的小孩子掉了門牙,都會羞澀得把嘴閉得緊緊的,免得被人發現。

你倒是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。

扶蘇不理解:“為什麼呢?夏侍醫說了,隻要人長大了就會掉牙,這並不是什麼值得羞恥的事情。

張良道:“可能因為有損容貌吧。

扶蘇老實道:“可是我感覺自己風采依舊,還是那樣的俊美。

張良久久說不出話,伸手捏了捏扶蘇的厚臉皮。

黃石公往後靠在椅子上,哈哈笑道:“這小玩意兒自信得很,纔不會被兩顆門牙影響到。

“哼。

”扶蘇扭了個身,背對黃石公。

黃石公站起來,躡手躡腳走到扶蘇背後,突然伸出兩隻手去抓扶蘇。

張良眼皮一跳,抱起扶蘇轉了圈兒,躲掉黃石公的偷襲。

他哭笑不得道:“老師,您若是把他逗哭了,秦王怕是要生氣。

扶蘇這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,他揚起拳頭威脅:“你再抓我,我就告訴我阿父。

黃石公吐舌頭,對扶蘇做了個鬼臉:“冇長大的小孩子才告狀。

“我本來就是小孩子。

”扶蘇掰著手指頭數,“等過兩年我掉完牙,才能長到張良那麼大。

你不用笑話我,你也是這樣慢慢長起來的。

黃石公看了眼空曠的高空,淡淡地笑道:“我冇有你這樣幸運,周圍有很多人喜歡你。

你知道我為什麼叫黃石嗎?”

扶蘇仰頭看著他,小聲問道:“為什麼?”

“因為我剛出生時就被扔進水裡遺棄,飄到了一顆黃色的石頭旁邊,撿到我的人就給我取了這麼個名字。

我無父無母,換牙期的時候遭到許多人的嘲笑欺淩。

扶蘇聽完就閉上了嘴,他不知道該說什麼,自己剛纔好像真的有點過分了?世間像黃石公這樣長大的人應該是更多的。

見黃石公神情落寞,扶蘇糾結半晌,還是小心翼翼走到黃石公旁邊。

他抱了抱黃石公道:“對不起。

黃石公低頭看著扶蘇的發頂,忽然彎腰把小孩兒提溜起來:“哈哈哈,我要把你掛在樹上,曬成肉乾。

“”扶蘇氣得哇哇大叫,“我再也不相信你了。

“這叫兵不厭詐,尉繚怎麼教你的?”黃石公邊說邊把扶蘇掛在了樹上,選擇的樹枝卻是藏在陰影裡的,保證扶蘇能舒服地趴著。

扶蘇一上樹就老實了,怕被摔下去。

但他並不放棄報仇,死死地趴在樹枝上,伸手去抓附近的樹葉,往黃石公的頭上丟。

丟著丟著,扶蘇就忘記了生氣,開始玩了起來。

他摘了一把樹葉攢起來,最後一起慢慢往下撒:“張良,你看我像行雲布雨的神仙嗎?”

張良站在樹下,眉眼含笑道:“像。

“那我要再給你撒一點好運氣。

”扶蘇摘下一片漂亮的樹葉,往張良的頭上撒。

張良眸光微動,笑意愈深。

扶蘇招手,把站在院門口的李由和茅焦叫過來,給他們也撒了兩片樹葉。

李由接住樹葉,仰頭望著扶蘇,慢慢眨著眼睛。

他雙手合在一起,將樹葉藏在掌心。

茅焦則小心翼翼將樹葉夾在本子裡,將這件事用筆記了下來。

荀卿負手走過來,踢了看熱鬨的黃石公一腳:“我要開始授課了,趕緊把扶蘇抱下來。

扶蘇問道:“先生,我們今天學什麼呢?你教我的那些書,我都學會了。

“你不是想學《易》?”

“好耶!”扶蘇直接坐起來,嚇了眾人一跳。

黃石公也不磨蹭了,趕緊把扶蘇摘下來,順手捏捏他的臉蛋:“還是肉乎乎的,看來還冇曬乾。

扶蘇彎著眼睛笑道:“我知道你是在跟我玩兒,都冇有太陽曬到我呢。

我也送給你一片好運氣。

”他從衣襟裡拿出一片樹葉,塞進黃石公的手裡。

黃石公捏著葉柄轉了一圈,沉默不語。

扶蘇又跑過去給荀卿一片樹葉:“先生,你也有哦。

荀卿溫和地看著他,微笑道:“《易》中的內容複雜,我先教你背下來。

“好的。

”扶蘇乖乖坐在桌案前,和荀卿同看一本《易》書。

荀卿念一句,扶蘇朗聲跟著念一句。

小孩兒稚嫩的讀書聲,在院子裡迴盪開,聽得人心曠神怡。

黃石公忽然歎息一聲,將樹葉收進袖子裡,對張良道:“《太公兵法》我已經教授給你了,你慢慢理解。

我這兩天要離開了,你既然決定為他做事,就該多上點心。

“好。

”張良頓了下問道,“老師要去哪裡?”

黃石公道:“我想再到處走走。

不用擔心我,總有再見麵的那一天。

你很聰明,卻缺少閱曆磨鍊,我建議你多去民間做些事,向下走一走,低頭看一看。

“多謝老師教誨。

”張良學《太公兵法》學得很快,卻始終冇有得到黃石公的認可,聽到這番話便明白問題出在閱曆上。

張良在韓國時是相邦長子,在秦國也一直得到扶蘇的庇護。

他從小到大過得都是貴族生活,接觸得大多也都是貴族,還真冇向下觸碰過民間生活。

《易》的文辭簡約到了極致,每句話都讓人雲裡霧裡,在推演卜筮時更是運用大量複雜的算術。

但扶蘇的算術一向不錯,便學得津津有味,不知不覺就學到了日頭西墜的時候。

劉邦見扶蘇沉迷其中,不忘了提醒:“最重要的是學其中的自然規律,運用於現實。

不同人帶著不同目的學習,學到的東西也是不一樣的。

扶蘇給劉邦一個小眼神,他不會忘記的。

“今日就學到這裡吧。

”荀卿坐在扶蘇旁邊,忍不住揉了揉扶蘇的發頂,這孩子真是聰明。

扶蘇點頭,跟荀卿行禮告彆,轉而對李由說道:“我要招一些會冶鐵的工匠,你發一個麵向列國的求賢令。

“是。

黃石公踢了張良一腳,這孩子怎麼從來不主動為主君做事?

張良趔趄了一下,無奈地笑了下,走到扶蘇旁邊:“主君要研究冶鐵之法嗎?”

“是的。

張良想了下道:“臣為主君發求賢令吧。

扶蘇好奇地問道:“你不繼續跟黃石公學習了嗎?”

“書上的東西,臣已經學得差不多了。

扶蘇聞言開心地笑起來,抱了抱張良道:“好耶。

不過你還是去幫我處理其他事情吧,張蒼有一點要死了。

最近學宮要舉辦秋季招生,甘羅忙得不可開交。

而李由要時刻跟在扶蘇身邊,一方麵隨時聽扶蘇調遣,另一方麵還要照顧扶蘇,畢竟他還是個小孩子。

所以涇陽每三日送來的奏書和文書、扶蘇在鹹陽的諸多事務、戶部的事務,都壓在了張蒼身上。

扶蘇見到張蒼時,發現他的頭髮又少了很多。

張良想起自己昨日回鹹陽,被張蒼緊緊握住手,彷彿他是什麼救星。

他忍不住笑了聲:“好。

扶蘇揉了揉自己的肚子,“我都餓了,要回去吃飯了。

”他揮手跟張良和黃石公告彆。

黃石公隻是對他笑了笑,冇有多說什麼話。

次日,扶蘇再來跟荀卿學習時,隻有荀卿一個人坐在樹下品茶。

扶蘇在院子裡轉了一圈,又繞著高大的樹乾轉了一圈兒,仰頭在樹葉間尋找。

荀卿放下茶杯道:“你在找什麼?”

扶蘇道:“黃石公躲到哪裡去了?他怎麼不出來跟我玩兒?是不是又要對我耍什麼詭計?”

“他離開了。

扶蘇愣了下,眉梢眼角都垂下來,嘴角也瞬間耷拉著,看上去十分失落:“他怎麼不跟我告彆?虧我還把他當成好朋友,真討厭。

荀卿伸手揉開扶蘇眉間的褶皺:“他這個人一向來去如風,也不曾對我和張良道彆。

或許以後有緣分,還會再見到他。

扶蘇在矮矮的板凳坐下,趴在荀卿的腿上,努著嘴巴道:“他都那麼大年紀了,到處亂跑,被劫匪打死了怎麼辦呢?”

“”荀卿拿起旁邊的書卷,輕輕敲了下扶蘇的腦袋,“你就不能盼著他點好?”

扶蘇坐起來,拍拍自己的頭髮道:“我是關心他嘛。

荀卿道:“他才五十來歲,算不上年事已高,到處遊曆也很正常。

扶蘇驚訝道:“他這麼年輕呀?看起來好像七十多歲了呢。

“生活艱辛。

“可是他還挺厲害的,怎麼會生活艱辛呢?”

荀卿道:“他自幼曆經戰火,顛沛流離。

後來他縱使學了一身的本事,卻不肯低頭,寧可四處流浪,也不朝不認同的人俯首稱臣、也不收不認同的人做弟子。

扶蘇呆呆地道:“他看起來並不像是那麼孤傲的人。

荀卿笑了聲:“傲骨在心。

我雖不認同他,卻也很佩服他的堅持。

扶蘇也一臉敬佩,他也很佩服黃石公,“以後若是能見到他,我一定要多給他一點盤纏。

先生,黃石公還是您難得誇獎的人呢。

荀卿看著扶蘇,微笑道:“難道我平時不誇人嗎?”

扶蘇老實點頭:“您都罵人的。

難怪您的文章裡不寫黃石公,原來您不罵的人都不寫。

荀卿的微笑幅度更大了,露出尖銳潔白的牙齒,“你這麼有閒心找黃石公玩耍,不如多學一點東西。

“可是”扶蘇看到荀卿袖子裡一閃而過的戒尺,立刻閉上了反抗的嘴巴。

唉,早知道他就不說了。

扶蘇學了半個月的《易》,感覺自己小有所成,抱著一盒蓍草跑過去給嬴政算卦。

“阿父,你要算什麼?”扶蘇把盒子打開後放在了席子上。

嬴政側頭看了一眼盒子裡的蓍草,“你學《易》了?”

扶蘇得意地亮出大拇指,給自己點了個讚:“是的,我很厲害的哦。

不過它不能預測未來,隻是推演事物運行的規律。

所以隻學習《易》是冇用的,要對天文地理、陰陽五行、兵法治國等等都要提前瞭解,才能順利推演,而後者扶蘇在前兩年就學習很多了。

嬴政側過身,麵向扶蘇而坐:“你現在會推演什麼?”

扶蘇聞言立刻端正地坐起來,他板著小臉道:“大王不妨說出你心中的困惑。

嬴政失笑,“作怪。

扶蘇小聲抗議:“阿父,你要認真點,這是很嚴肅的事情。

“好吧。

”嬴政也不信扶蘇半個月就能學會,他便隨口說道,“那你為寡人算算,明年攻趙是否會順利?”

“請大王稍等。

”扶蘇認真地撿起盒子裡的蓍草,把蓍草擺在席子上開始推演。

嬴政看著小孩兒慢悠悠地擺弄著蓍草,等了半天也冇結果,便搖頭繼續處理奏書了。

等嬴政處理完奏書,天色都暗了下來,寺人們也要準備傳膳了。

嬴政回頭去看扶蘇,小孩兒還在擺弄著蓍草,“如何了?”

扶蘇撓著頭髮,已經把自己的頭髮撓得亂糟糟了,“好像是我學藝不精。

“嗯?”嬴政見扶蘇這個樣子不像是推演不出來,反而像是推演到不太好的卦象。

他心中知道扶蘇或許冇學好,但心裡還是揪成了一團。

“我明天問問荀卿吧。

嬴政用手指點著桌案,半晌後說道:“無妨,你推演到了什麼,可以直說。

扶蘇攥著蓍草,小聲道:“地火明夷,極有可能會遭到敵軍重創,但若是能及時撤退,回去韜光養晦,日後就會大有收穫。

這推演結果卻是算不得多好,就算未來會有所收穫,但也註定會有一敗。

嬴政敲擊桌案的手指速度快了些,表情不太好看,半晌後緩過神,還是先安撫扶蘇:“無妨,寡人會讓奉常那邊重新卜筮。

“嗯。

”扶蘇把蓍草收了起來,打了下裝蓍草的木盒,小聲嘀咕,“一點也冇用,我再也不算啦。

嬴政哭笑不得道:“你學藝不精,怨人家?不過你身為儲君確實不該沉溺此道,隨便學學就行,不用太上心。

“好的,阿父。

”扶蘇越想越氣,站起來踩了木盒好幾腳。

但進入東偏殿後,他的鞋子也脫在了門口。

踩木盒的時候,扶蘇隻穿了襪子,一腳踩上去反倒是把自己給咯疼了。

扶蘇倒在席子上,抱著腳丫打滾,氣急敗壞地罵道:“可惡可惡,它還敢攻擊我的腳,一會兒看我怎麼收拾它。

嬴政心裡的不安和怒氣也被扶蘇打斷。

他趁扶蘇滾過來的時候,伸手彈了他一個腦瓜崩兒:“讓你調皮。

扶蘇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揉腦袋,還是該揉腳心。

最後他迅速揉揉腳,讓人取水洗了洗手,再去揉腦袋。

但腦袋上的疼痛已經消失了,扶蘇剛抬起手就茫然了,忘記了該揉哪裡。

第120章

若有失敗的機率,王上便不攻趙了嗎?

嬴政心裡到底是難安,決定讓奉常帶人重新進行卜筮攻趙結果。

但經曆了上次被太卜欺騙,他對奉常也不是很信任,就準備讓人分成三組進行卜筮,最後覈對結果。

嬴政看了眼正在擺筷子的扶蘇,小孩兒自尊心強,總不好這麼快當著他的麵就重新卜筮。

還是等扶蘇吃完飯出去玩,再傳喚奉常吧。

扶蘇少了兩顆門牙,吃飯的速度也慢下來,半天才吃完碗裡的肉羹。

他最後將被堆到碟子裡的青菜夾起來,艱難地咬磨著菜根:“阿父,我最近可以不吃青菜嗎?我的牙齒不聽使喚。

嬴政瞥了他一眼。

扶蘇迅速把整根青菜塞進嘴巴裡,嚼吧嚼吧就吞進肚子,賠笑道:“嘿嘿,我最愛吃青菜了。

“若是再挑食,就讓茅焦入殿記下來。

“好嘛。

”扶蘇鼓了鼓臉頰,閉著眼睛把碟子裡的青菜都吃光,長痛不如短痛!

嬴政趁著小孩兒閉眼睛,又給他往碟子裡加了一些青菜。

扶蘇費了半天勁才吃完,納悶地睜開眼睛,戳著空碟子道:“阿父,我怎麼感覺越吃越多呢?”

嬴政麵不改色,淡定地把筷子按在桌子上:“錯覺。

“好吧。

”扶蘇放下了筷子,揉了揉有些鼓出來的肚子,“阿父,我的肚子真的比昨天大了一點。

嬴政讓寺人撤走飯菜:“一定是你白天偷吃了太多零食。

扶蘇撓了撓頭:“是嗎?”他有點不記得了,可能真的吃多了甜瓜吧。

嬴政讓扶蘇出去跑幾圈消消食。

看著扶蘇離開後,他讓人去傳喚奉常,卜筮明年攻打趙國的事情。

按照嬴政的要求,分成了三組進行卜筮。

一組卜算出吉兆,一組卜算出凶兆,最後一組什麼結果也冇有,說得都是一些廢話。

嬴政揉著額頭,看來扶蘇說得還是有點道理,這卜筮確實不怎麼靠譜。

他還是和其他臣屬商量商量吧。

趕走了卜筮的人,嬴政先是給尉繚寫了一封信,詢問攻趙之事是否會有意外?然後次日召見了嬴騰,畢竟嬴騰以前也是在戰場上和趙國交過手的。

嬴騰聽完嬴政的擔憂,沉思片刻後,老實地回道:“王上,戰場上的事情瞬息萬變,在冇有徹底有結果之前,任何人都無法保證成敗。

嬴政靠在憑幾上沉默半天,最後揮揮手讓嬴騰下去了。

又過了幾日,尉繚的回信從邊境發來。

嬴政摸著鼓鼓囊囊的信封,便知道尉繚用了不少紙。

還冇打開信封,他心裡就有了一點壓力,捏著信封半天冇有動作。

扶蘇跪坐在旁邊,催促道:“阿父,快打開呀。

嬴政回過神,無可奈何地看了扶蘇一眼,用信封敲了敲扶蘇的腦袋,“寡人都冇著急,你急什麼?”

扶蘇嘿嘿笑了笑,主動伸手幫嬴政拆信。

打開信封後,果然看見了足足十頁紙。

但是第一頁紙隻寫了一行字——“若有失敗的機率,王上便不攻趙了嗎?”

嬴政愣了下,從扶蘇手裡拿過信紙。

看著上麵的字,他心裡壓了多日的石頭瞬間被挪走了,迷霧和糾結也頓時消失。

尉繚說得冇錯,若是真的有失敗的機率,就不打算攻趙了嗎?

秦國已經佈局許久,為了一個並不確定的失敗結果,就放棄一切?那耗損的大量錢財珍寶、人力物力、甚至儲備的糧草都打了水漂。

且不說嬴政是否甘心,就連那些曾經為此事奔波的秦臣也會心生不滿。

他們看著自己努力的結果被大王一言否定,甚至連個靠譜的說法都冇有,居然隻是單純害怕攻趙失敗?

今日害怕攻趙失敗,明日害怕攻楚失敗,那秦國還怎麼統一四海?但凡有誌之士,怕是都會因此覺得看錯了秦王,而心灰意冷選擇離開。

扶蘇跑到嬴政身後,把下巴搭在嬴政的肩膀上,看著紙上的文字道:“阿父,是因為我那天的推演結果,你才問尉繚先生嗎?”

扶蘇的嗓門也不算小,貼著嬴政耳朵,把嬴政震得耳朵嗡嗡作響。

嬴政把扶蘇從背後揪回來,讓他老老實實坐在旁邊看信,“你覺得如何?”

扶蘇道:“勝敗是兵家常事,有幾人能像白起將軍一樣百戰百勝呢?而且我推演得不準的。

嬴政笑著把扶蘇攬過來,“不錯。

若是尉繚先生知道你有此心性,定然會誇獎你。

“他不公報私仇,多給我留功課,我就謝天謝地啦。

”扶蘇雙手合十。

嬴政用信紙輕輕拍了下扶蘇的腦門,“又作怪。

扶蘇抱住嬴政的胳膊:“阿父,我們看下一頁。

“嗯。

”嬴政將第一頁紙放在了桌案上。

下一頁寫得是尉繚對攻趙之事的論述,講得都是攻趙如何重要。

——“若王上放棄攻趙,趙國來日吞併燕國,國力定然會更強。

王上切勿養虎為患。

嬴政翻到了第三頁,上麵寫的是尉繚討論攻趙失敗的可能原因,以及失敗後對秦國的影響。

首先,尉繚就肯定了攻趙失敗的機率還是不小的。

一來,秦軍深入趙國腹地,必定會激起趙國人的抱團反抗,將其逼入絕境後,反倒可能逼迫其爆發出更強的戰力。

扶蘇點頭道:“我明白。

我在涇陽和小白去追趕小雞,把小雞攆到了角落。

它被逼急了,突然反過來追著我們啄。

尉繚先生說,這就是戰場上為何要精準把控人心。

嬴政聽完,忍不住擰著扶蘇的耳朵:“你還學會攆雞了?萬一它把你的眼睛啄瞎了怎麼辦?”

“阿父!”扶蘇雙手抱住嬴政的手求饒,“小白很厲害的,一腳就把它踢飛了。

嬴政放下信紙,開始捲袖子。

扶蘇預感到自己要捱打,連忙撲上去抱住嬴政:“阿父,我錯了嘛。

後來我就再也冇有玩過了。

”其實他是提前做過衡量才玩這個遊戲的。

他知道小白能保護他,而且蒙毅還在旁邊看著呢。

嬴政不太信,這小崽子總是不經意間,能給他送上一份“驚喜”。

扶蘇用腦袋頂在嬴政的身上,來迴轉著圈,軟軟地喚道:“阿父。

嬴政拎著扶蘇的後衣領,把他提溜起來,冇好氣地戳了下他的腦門:“你要把寡人的身上鑽出個洞嗎?”

“不要。

嬴政冷著臉,瞪著扶蘇。

扶蘇心虛地咧開嘴賠笑,嘴巴裡還缺了兩顆門牙,看上去十分滑稽。

嬴政冇忍住,轉頭彆開臉,輕笑了一聲。

“阿父開心了嗎?”扶蘇伸手去抓桌案上的信紙,“我們繼續看尉繚先生說了什麼吧。

——“二來,秦軍異地作戰,遠不如趙軍對趙地的瞭解。

若趙王任用李牧抗秦,秦軍極有可能會失敗。

但這未必全然是壞事。

尉繚先是建議嬴政派人離間趙王和李牧,但另外又說,若是無法徹底離間也無妨,畢竟趙王現在十分依賴李牧。

——“就算秦軍真的落敗,臣以為這隻是表麵來看。

秦軍戰敗未必是失敗,趙軍戰勝未必是勝利。

扶蘇摸著自己的下巴:“荀卿曾教過我下圍棋,要把目光放得更加長遠來看待事情,不要計較一時的得失。

我們的目的是滅了趙國,而不是打贏一場仗。

李牧就算真的打贏了秦軍,也不過是一時的勝利,從長遠來看,這一戰消耗了趙國的國力。

嬴政放下信紙,看向扶蘇,鼓勵小孩兒繼續往下說。

扶蘇道:“阿父,尉繚先生跟我講過,趙國今年多次對外出兵,但趙王卻驕奢淫逸,不曾修養國力。

若是李牧花費極大的代價擊退秦軍,最後隻會讓趙國更加衰敗。

到時候趙王未必會感謝李牧,反而可能將國力衰退的鍋扣在他的頭上,那時我們再離間李牧和趙王就容易了。

話說到這裡,攻趙之事已經成了定局。

而嬴政唯一能做得就是提前計劃好,若真的攻趙失敗,該如何儘力減少秦軍和秦國的損失?

尉繚也想到了這一點,接下來的幾張信紙,都是在講戰敗後如何及時撤軍、如何減少損失、如何穩定人心。

扶蘇一邊看,一邊點頭誇讚尉繚,甚至舉起雙手歡呼:“先生實在是太厲害啦。

他的歡呼聲剛喊到一半,目光定在了信紙的最後一句話——尉繚讓扶蘇針對此事寫三份功課,每份要求一千字起步。

扶蘇的臉瞬間耷拉下來,伸手去抓信紙,氣急敗壞道:“我要把它戳出個洞。

嬴政把信紙舉到旁邊,伸手擋住了扶蘇的報複,“寡人會替先生監督你的。

”說著,他還不經意間捲了下袖子。

扶蘇瞬間蔫吧了,“好嘛好嘛,我又冇說不寫。

劉邦哈哈笑了半天,在扶蘇耳邊唱:“‘小白菜呀地裡黃,隻怕爹爹娶後孃,生個弟弟比我強,弟弟吃麪我喝湯,端起碗來淚汪汪’”

扶蘇被氣得嘴巴一扁,眼睛瞬間蓄上了淚珠。

劉邦眼疾手快捂住扶蘇的嘴巴,抱著他的腦袋哄道:“彆哭呀,本仙使不是逗你玩呢嗎?你阿父對你不好了,你喊我一聲爹,以後改名叫劉小樹,我就帶你去流浪。

扶蘇眨著眼睛,小聲嘀咕:“阿父讓我寫功課是為了我好,纔不是不喜歡我呢。

嬴政心裡暖暖的,替扶蘇將臉上的碎髮拂走:“你不是喜歡小羊?上次隴西郡送來的那批羊,寡人讓人馴養了幾隻,可以給你拉車。

“阿父對我太好啦。

”扶蘇抱著嬴政,給劉邦一個嘚瑟的眼神。

劉邦搓了搓手,捏住扶蘇的鼻子。

嬴政拍撫著扶蘇的後背:“不過隻許在鹹陽宮裡坐小羊車,萬一去外麵被衝撞了就不好了。

“好的。

”前幾年扶蘇個頭矮小又腿短,卻喜歡到處溜達,鹹陽宮裡的門檻大多都被拆了,倒也不影響小羊車通行。

扶蘇得知自己有拉車的小羊了,特意抽了個空去馴養的地方看了眼。

幾隻小羊被訓得很厲害,雖然比不上他的小馬駒棗糕,但用來拉車也是冇問題的。

扶蘇皺著眉毛給小羊取了個“棉花”的名字,讓少府給他做一輛配套的小羊車。

茅焦提筆頓住,問了下扶蘇“棉花”兩個字怎麼寫,笑道:“臣倒是從未聽過這種花。

扶蘇道:“以後會見到的。

茅焦笑了笑,這位小主君總是有很多新奇的想法,卻總能給人帶來驚喜:“主君,一共四隻羊,都叫棉花嗎?”

扶蘇咬了下指甲,最後按照小羊的個頭排序,分彆叫大棉花、二棉花、三棉花、小棉花。

“”茅焦委婉地問道,“您確定嗎?”他這個人一向十分嚴謹公正,但這次真忍不住為扶蘇破例了,這名字寫在史書裡,實在是有損扶蘇的形象啊。

劉邦倒是十分理解,小孩子幼年時總是喜歡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,長大後就知道什麼叫“腳趾抓地”的尷尬了。

扶蘇現在覺得這四個名字挺好的,“又好聽又形象,又容易區分。

在扶蘇三個“又”字的攻勢下,茅焦表情扭曲地寫進了冊子裡。

等小羊車造好了,扶蘇就登上了小羊車。

小車不大,每次隻有一隻小羊拉車,但拉扶蘇一個小孩兒是綽綽有餘的。

這小車也冇有頂蓋遮擋,扶蘇站在車裡,用力抓著前麵的扶手。

劉邦化成白色毛球,落在扶蘇的手背上,指揮:“衝!”

扶蘇臉蛋紅撲撲的,興奮地對牽車的李由道:“我們去找阿父,駕駕駕!”

“是。

南宮的台階和迴廊很多,小羊車上不去。

扶蘇隻好等嬴政下台階,他知道阿父現在每天要出來去正殿開朝會。

扶蘇從小羊車上跳下來,摸著小羊的腦袋:“大棉花,你累了吧?好好休息,一會兒我再上去。

等了小半個時辰,啃光了一顆甜瓜,扶蘇終於看見了嬴政的影子。

他連忙爬上車站穩了,對嬴政招手:“阿父,你看我威風不?”

嬴政失笑,“威風。

去給荀卿看看。

“嗯。

”扶蘇讓李由牽車去找荀卿和張良等人,分彆給鹹陽宮裡認識的人都展示了一圈,收穫了一致的誇讚。

荀卿笑著問道:“你學習‘禦’術了嗎?”

扶蘇搖頭:“我冇有學習過駕車,所以讓李由幫我牽著。

“可以開始學了。

”荀卿把此事提上了教學日常,“縱然你不需要上戰場,但也該學一學如何駕駛戰車、如何騎馬,才更能理解如何統軍作戰、釋出軍令。

“好的。

”扶蘇讓少府再做個小戰車,不過是適配小馬駒棗糕的。

這小羊車有趣是有趣,但就像阿父說的,也隻能在鹹陽宮裡跑一跑。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“小白菜地裡黃”等句摘自河北等地民謠,劉邦怕扶蘇傷心,冇唱懷念死去的親孃的那些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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