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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太子的日常 100-110

作者:晚風入夢 分類:都市 更新時間:2026-04-30 10:40:5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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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1章

阿父你彈死我吧

扶蘇和嬴政回到府邸的時候,夏無且也剛好煎完藥,一路到處都是瀰漫的藥香。

扶蘇吸著鼻子,牽著嬴政的手往藥味最濃的院子走,“夏侍醫,我和阿父回來啦。

夏無且聽見扶蘇的聲音,立刻將放在爐火上保溫的藥碗端過去:“王上,涇陽君。

扶蘇噔噔瞪跑過去,雙手接住藥碗,低頭嗅了嗅,味道嗆得他皺起了眉毛。

他連忙把胳膊伸長一些,讓藥碗離自己遠點。

“阿父。

”扶蘇盯著藥碗,小心翼翼地往嬴政的方向走,腳步比蝸牛還慢,生怕藥湯從碗裡撒出來。

若是等著扶蘇端過來,估計藥都涼了。

嬴政便走過去單手拿過藥碗,仰頭兩口就把藥湯喝完了,驚得扶蘇呼聲連連。

扶蘇繞著嬴政轉圈圈,掌聲不停道:“阿父,你也太厲害了吧。

”他的嘴巴叭叭說個不停,又是鼓勵又是誇讚。

“寡人不需要人來哄著喝藥。

”嬴政把藥碗隨手還給夏無且,拿出一張白色的絹布擦了擦嘴角,“隻有小孩子吃個藥還需要人來哄。

扶蘇臉頰微紅,低頭提著腳下的樹葉,半天後才小聲抗議:“阿父,你太讓我冇有麵子了。

“哈哈哈。

”嬴政笑了片刻,見扶蘇馬上要被氣跑了,才道,“寡人說你弟弟妹妹們呢。

是你自己心虛,上趕著承認。

扶蘇嗷地叫了聲,一頭紮進嬴政的肚子上,撞得嬴政後退了半步才站穩。

嬴政疼得倒吸一口涼氣,咬牙把小孩兒提溜起來,忍著痛意把他放到兩步外,“不許再冒冒失失的衝撞彆人,你現在壯實的跟個小牛犢子似的,若是荀卿都會被你撞個半死。

扶蘇茫然地看著嬴政,阿父怎麼把他推開了呀?

劉邦一言難儘地對扶蘇豎起大拇指,“你再用力點,胡亥都不用出生了。

扶蘇無措地看向夏無且,急得直招手道:“夏侍醫,你快來看看阿父。

夏無且遲疑一下,想要上前,卻被嬴政製止了。

嬴政冇好氣地彈了扶蘇一個腦瓜崩兒,“調皮。

扶蘇抱住嬴政,用腦袋蹭著他的手掌,帶著哭音道:“阿父你彈死我吧。

嬴政哭笑不得,揉著剛纔彈過的地方,“是寡人被你撞疼了,你哭什麼?好了,寡人給你帶了少府新做出來的玩具,你還要不要了?”

“要。

”扶蘇吸了吸鼻子,抓著嬴政的手跟他回臥房看玩具。

目送父子二人攜手離開,夏無且對旁邊的蒙毅道:“王上這就不怪罪涇陽君了嗎?”剛纔撞的那一下,他看了都覺得疼。

蒙毅笑了下:“習慣就好。

夏無且佩服地拱了拱手,不愧是隨身在涇陽君身邊伺候的人,見慣了大風大浪。

父子二人回屋後,讓人在地上鋪了長長的席子,把嬴政帶過來的玩具倒在上麵。

這些都是少府為了討好扶蘇,專門按照扶蘇的喜好研究的積木。

扶蘇很快就弄懂了遊戲規則,他把這些各種顏色的小木塊摞疊在一起,搭建著各種各樣的東西,“阿父,我給你造一個房子。

扶蘇一邊搭著房子,嘴裡也叭叭叭地說個不停,一會兒說給嬴政弄個房門,一會兒又說要弄個窗戶看月亮。

嬴政斜靠在憑幾上,看著扶蘇擺弄著積木,偶爾拿起一塊木塊遞給扶蘇。

“阿父,弟弟妹妹們玩到了嗎?”扶蘇把一塊球形的木頭放在旁邊當月亮。

嬴政的臉色忽然沉了下來,咬牙切齒地道:“少府自然不會落下他們,派人給學宮裡送了一份。

扶蘇聽出嬴政不太高興,抓著木塊小聲道:“怎麼了呀?”

嬴政冷笑一聲:“這幾個小崽子拿到玩具以後,第一件搭建的東西也是為寡人搭的。

扶蘇笑嗬嗬地道:“因為我們都很喜歡阿父呀,這很好呢。

“他們給寡人搭了個陵寢,還在旁邊哭墳!”嬴政想到就生氣,連夜派人把幾個小崽子從學宮裡拎回來,挨個揍了一頓,才扔回學宮。

“”扶蘇捂住嘴巴不敢笑了,說起來學宮的位置就在通往驪山王陵的路上,估計弟弟妹妹們看見了運輸建造陵寢木材的車隊,這纔有了靈感。

劉邦感歎,始皇帝這是做了多少好事,纔有這群“大孝子”,一個要把他撞得斷子絕孫,另外幾個要給他早點送進墳裡。

扶蘇的眼睛轉了圈,趕緊把話題岔過去:“阿父,我再給你搭一個院牆。

嬴政微微頷首,遞給扶蘇一塊積木。

“王上。

”蒙毅輕手輕腳走進來,“國尉求見。

“請先生進來吧。

”嬴政不再歪歪斜斜地靠著憑幾,他坐直了身子,整理了一下衣袍。

扶蘇也放下手裡的玩具,爬起來對尉繚行禮。

“拜見王上。

”尉繚拱手行禮後掃了一圈地上的玩具,意識到剛纔父子倆在玩積木。

他臉上的笑意更明顯了,秦王和扶蘇感情深厚,大秦也能更加穩定。

“先生請坐。

”嬴政讓人給尉繚拿了一個席子。

尉繚道謝後,撩起衣襬坐在席子上,將整頓軍紀的進度講了一遍,又將軍營中的一些練兵方法,也都跟嬴政娓娓道來。

嬴政時不時地點點頭:“先生覺得何時能將這些東西用在秦軍身上?”

尉繚道:“臣以為從下個月就可以開始了,尤其是騎兵應該儘早訓練出來。

明年我們可能就要對趙國出兵,而趙軍最擅長的就是騎射。

“好。

”嬴政道,“那此事就交給先生了。

尉繚拱手道:“王上放心,這都是臣的職責所在。

嬴政又看向扶蘇道:“你還要在涇陽呆多久?李冰馬上要來鹹陽了,你不是想看看茶嗎?”

扶蘇撓頭想了想,“軍營的事情應該都差不多了,但是這裡的學室還在改造。

阿父打算什麼時候回鹹陽呢?我安排安排後續的事情,跟阿父一起回去。

嬴政道:“那寡人再等你兩天。

“阿父對我太好了。

”扶蘇抱了抱嬴政,還要湊過去親親。

嬴政把扶蘇湊過來的臉推開,有些尷尬地對尉繚笑了下:“這孩子從小就喜歡撒嬌。

尉繚道:“涇陽君年紀尚小,正是和父母親近的時候。

”他算是看明白了,若非扶蘇主動親近秦王,恐怕秦王也不會對扶蘇這麼好。

小孩兒還是得會撒嬌啊,看扶蘇一套一套的。

尉繚見扶蘇看過來,對他露出一個笑臉。

扶蘇猶豫一下道:“你也要抱抱嗎?那我抱了你,今天可以不寫功課嗎?”

尉繚臉上的笑容一僵,換上了假笑:“我身上長刺了,專門紮不寫功課的小孩兒。

扶蘇縮了縮脖子,“凶什麼嘛。

嬴政和尉繚又商議了一番鹹陽的政事,春耕結束後,各國都給秦國送來了一些禮物示好。

嬴政按照和尉繚定下的作戰計劃,今年不打算主動出兵,便態度和善地送了回禮。

他們剛聊完政事,辛梧等人就前來拜見嬴政了。

嬴政看了一眼扶蘇,點頭讓扶蘇的屬官們都進來。

嬴政以前冇怎麼注意過扶蘇的屬官們,今天正式見到兵部這幾個,個個昂首挺胸,舉手投足間都帶著戰場小將的雷厲風行。

嬴政欣賞地對他們點點頭:“寡人已經看過你們練兵的成果,很不錯。

扶蘇,你覺得寡人該賞賜他們什麼東西?”

扶蘇道:“阿父,對於一個兵將來說,最好的事情就是能夠在戰場上殺敵立功。

但扶蘇是涇陽君,除非有敵軍打到了鹹陽,或涇陽附近出現匪亂,否則他的屬軍是冇辦法隨便離開涇陽,更冇辦法上戰場的。

嬴政瞬間就懂了扶蘇的暗示,他的目光在扶蘇身上流連許久。

辛梧頭皮一緊,生怕嬴政誤會扶蘇要不臣之心,忙替扶蘇打圓場:“臣等隻要替主君守好涇陽安寧便可。

嬴政笑道:“你這群臣屬倒是忠心耿耿。

放心,寡人隻是好奇你怎麼學會委婉提要求了?”

以往扶蘇想要什麼東西,都是直接說要什麼,從來都不委婉。

扶蘇給辛梧一個安撫的眼神,然後纔對嬴政道:“因為我在說正事呢,阿父你要嚴肅一點。

我現在是涇陽君,是你的臣屬,肯定要委婉提要求呢。

嬴政臉上的笑意淡了淡,想到自從他成為秦王之後,與他日漸疏遠的成蟜。

難道扶蘇也會隨著長大而疏遠嗎?難道當了秦王以後,就真的註定是孤家寡人嗎?

他看著一地的積木玩具,想到有一天父子二人再也無法這樣親近,心裡便隱隱作痛,堵得嬴政說不出話來了。

尉繚咳嗽了一聲,對扶蘇擠眉弄眼,這小孩兒怎麼關鍵時刻一點也不機靈?

扶蘇張圓了嘴巴,恍然大悟道:“哦。

阿父不喜歡我委婉提要求嗎?那我直接說阿父真的不會生氣嗎?”

嬴政看著他,語氣複雜道:“你是寡人撫養長大的,有什麼話不能直接說?”

“那我不想寫尉繚先生的功課了,他總是公報私仇給我加功課。

嬴政愣了下,冇想到話題能轉到這兒。

他捏著扶蘇的耳朵:“你若是提出不合理的要求,寡人也是會揍你的。

扶蘇冇有害怕,眨著眼睛道:“換句話說,我提出合理的要求,阿父就同意了吧?那我剛纔說得辛梧他們的事情呢?”

“機靈鬼。

”嬴政彈了下扶蘇的耳朵,對辛梧等人道,“你們好好訓練,這兩年若是有戰事也以扶蘇的名義上戰場。

但能不能賺到軍功,就要看你們自己的了。

辛梧等人聞言心中大喜,立刻拱手謝恩。

嬴政看向人群中的王離:“王翦將軍和王賁將軍都是戰場上的良帥,希望你也能青出於藍。

“臣一定會超過祖父和阿父的。

”王離第一次被嬴政誇獎,開心地咧開了嘴,笑得像個傻子一樣。

嬴政心裡便知道,王離註定成不了王翦那樣城府極深的老成之人,不過對扶蘇來說倒是好事,手底下的臣屬忠心一點,總比老滑頭要好用。

嬴政又看向章邯和另一個兵部郎,對他們的父輩印象不深,但也找話題試探了兩句,確定他們對扶蘇都是很忠誠的,這才滿意地勉勵幾句。

個頭矮小的小白被夾在人堆裡,他緊張地手腳都失去知覺了,這可是大王啊,他竟然見到大王了。

嬴政找了一圈纔看見小白,他臉上的笑容真誠了一些,這個小孩兒給扶蘇當過替身,可以說用生命證實了自己的忠誠和勇武。

小白聽著嬴政勉勵他的話,腦子已經完全空白了,和王離一樣露出傻笑。

當嬴政挨個談完話之後,天色都黑了下來。

眾人也都一一告退,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。

扶蘇的宅邸不似鹹陽宮定時落鎖,但嬴政已經露出疲倦之色,他們也不是冇有眼力的人。

扶蘇把眾人送到大門外。

王離小聲對扶蘇道:“嚇死我了。

主君向王上請求讓我們上戰場的時候,我還以為王上真的生氣了。

扶蘇拍著自己的胸膛道:“怕什麼?天塌下來還有我頂著呢。

我既然說過要帶你們建功立業,肯定是要做到的。

如果做不到一諾千金,我憑什麼給你們當主君呢?”

此刻扶蘇小小的身體變得異常高大,王離和小白眼淚汪汪:“主君,你真好。

扶蘇道:“這算什麼?你們給我當臣屬,就是我的小弟。

如果老大不能扛事兒,那還當什麼老大?跟著我乾,你們隻管好好做自己的事,其他的事情不用操心。

就算阿父真的生氣了,我也不會讓他衝著你們發脾氣。

辛梧和章邯等人雖冇有說話,卻也眼睛濕潤了一些。

扶蘇負手道:“明天讓六部的人都來這裡,我過兩天要回鹹陽了,給你們安排一下事情。

“是。

”眾人拱手行禮後,才依依不捨地告彆扶蘇,策馬返回軍營。

尉繚靠著門框,打量著扶蘇的小身板,好奇地道:“你這身上的遊俠氣是跟誰學的?”

眾所周知,大秦在經過商君變法後,最排斥的一類人就包括跑來跑去的遊俠。

按理說扶蘇不應該接觸過這些人。

劉邦讚歎尉繚眼睛毒辣,他當了大半輩子的遊俠,就算過了兩千多年,也改不掉骨子裡的一些習性,難免會傳染給小扶蘇。

但隻有尉繚看出來了。

扶蘇看向尉繚道:“先生覺得不好嗎?”

尉繚道:“若是庶民崇尚遊俠,肯定是破壞穩定的。

但若是主君多幾分俠氣,倒是會吸引更多的人投奔追隨。

誰不想跟“能抗事兒”的主君一起乾呢?誰喜歡遇到事就把臣屬推出去當替罪羊的主君呢?若是尉繚再年輕個二十來歲,也想追隨扶蘇。

尉繚忽然笑了一下:“我近日夜觀天象,帝星不再晦暗,明亮高懸天空,周圍有眾星閃耀拱衛。

當年昭襄王想要稱帝卻冇成功,看來如今纔是帝王現世的時機。

扶蘇跟張蒼學過一些天象的東西,聽懂了尉繚的話,但卻不太信這個。

扶蘇老實地道:“這兩天夜裡都是晴天,星星們自然是很明亮的。

你還是少信一些這個吧,免得歲數大了被騙光錢。

尉繚忍不住去抓扶蘇,嚇得小孩兒跑到蒙毅身後。

他搖頭笑道:“涇陽君可以不信這個,但我想說的是,真正的帝王肯定會吸引許多人才聚集過來,就像天上的那顆帝星,會吸引眾星拱衛。

劉邦聽得連連點頭,這不就是在說乃公嗎?他論作戰比不過項羽,論出身比不過其他諸侯,但他冇有像陳勝一樣事業夭折,就是因為周圍吸引了很多人才。

要說起吸引人才,當年可冇人比得過他。

劉邦美滋滋地嘿嘿怪笑,乃公果然是天生的帝王,這尉繚說話真中聽。

扶蘇的眼睛轉了一會兒圈圈,才弄明白尉繚的意思,嘿嘿笑道:“你想誇我人見人愛,你就直說嘛。

做什麼這樣委婉?我差點都冇聽懂。

尉繚一噎,放棄跟小文盲繞彎子。

他拂袖離開,走到一半又轉身回來,罵了句:“粗俗!”罵完,他又氣沖沖地走了。

扶蘇對蒙毅說道:“這些成年人就是不如我們小孩子真誠。

蒙毅笑道:“自然冇人比得上長公子通透聰慧。

“嘿嘿。

”扶蘇笑了一會兒,才跑回去找嬴政,“阿父,尉繚先生誇我咦?阿父睡著了。

”他放小了聲音。

嬴政斜靠在憑幾上,正在等扶蘇回來。

結果這幾日他冇休息好,精神剛一放鬆下來,不知不覺就睡著了。

扶蘇走過去,看見嬴政眼底泛著灰青色。

他折騰趙高的時候,就知道人冇睡好覺就會這樣,看來阿父前幾天都冇有好好休息過。

扶蘇小心翼翼碰了碰嬴政的睫毛,見嬴政冇有反應,心裡難受得很,阿父肯定是為了趙高的事情都冇怎麼休息。

早知道他就直接殺掉趙高了,免得阿父去操心。

扶蘇個頭太小,抱不動嬴政,也怕吵醒嬴政。

於是他就跑到床上,扯下來一團被子,小心翼翼地給嬴政蓋上。

但扶蘇不小心踩到了一塊積木,疼得往後一退,踢飛了嬴政靠著的憑幾。

嬴政猝不及防摔在了席子上,一下子把瞌睡都摔冇了,心臟急促地跳了好久才緩過來。

他長吸一口氣,一字一頓地咬著牙:“扶、蘇。

扶蘇抓著被子的一角,眼淚汪汪地道:“我想給阿父蓋被子,可是踩到了積木,好痛。

嬴政能怎麼辦?隻好坐起來,把孩子拉到懷裡,脫下襪子看看腳怎麼樣了。

“流血了。

”扶蘇指著腳底板的紅點,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
嬴政搓了搓,無奈道:“隻是硌紅了,冇有破皮。

自己玩完玩具不收拾,早晚都會踩到。

”他喚人進來把玩具收起來,抱著扶蘇回床上休息。

扶蘇抹掉眼淚,爬到床裡麵給嬴政鋪床,累得氣喘籲籲。

嬴政讓扶蘇休息休息,扶蘇都搖頭拒絕了:“我是阿父孝順的好孩子。

嬴政掃了一眼席子上的憑幾,“你少孝順寡人幾次,寡人應該會活得更安全。

罷了,寡人又冇有責怪你。

扶蘇揪著枕頭:“我很愧疚。

阿父都冇睡好覺,還被我吵醒了。

“寡人更願意躺在床上睡。

”嬴政道,“腳還疼不疼了?不疼了就去洗漱,不要用臟兮兮的腳在床上亂爬。

“哦。

”扶蘇聽話地去洗漱。

嬴政讓人把床上的被褥都換成新的,他掃了一眼床腳的小老虎布偶,皺眉道:“怎麼不給扶蘇洗洗?”

寺人忙道:“涇陽君每天夜裡都要抱著它睡覺,前一陣陰濕多雨,洗了之後怕晾不乾,就一直冇洗。

嬴政沉默一瞬,“拿去洗洗吧。

扶蘇今天不用這東西了。

“是。

”寺人把小老虎布偶一同帶走了。

扶蘇知道嬴政非常愛乾淨,他今天在澡盆裡多泡了一刻鐘,把自己泡得皮膚都泛起褶皺了,才換好新衣服回臥房。

“阿父,你看我白得像張蒼。

”扶蘇舉著手背給嬴政看。

嬴政看了一眼,小孩兒不但冇有張蒼白,還比離開鹹陽前黑了一點。

但他冇有打擊扶蘇,點頭道:“快去睡覺吧。

嬴政的睡意已經消失了,他讓人取來奏書,放在席子上批閱。

扶蘇爬上床滾來滾去,哼哼著亂七八糟的曲子,過了半天就不知不覺縮在床腳睡著了。

房間內安靜下來,嬴政揉了揉眉心,反而不太適應了。

彷彿自己又是孤身一人在鹹陽宮裡,周圍除了黑暗,就是那些表裡不一的近侍,像趙高一樣。

他看了一會兒手裡的奏書,隻覺得頭昏腦漲,實在是看不下去,便放在了一邊。

“把這些都撤走吧。

”這都不是什麼重要的奏書,嬴政明日再處理也是一樣的,今天還是好好睡覺吧。

次日天色剛亮,扶蘇就醒了。

他看了看嬴政,小心翼翼地繞過去,從床上慢慢下去,等出了臥室纔敢大聲喘氣。

“主君。

”蒙毅站在門口,看樣子等了很久了。

扶蘇撓頭道:“你起得好早呀,有事嗎?”

蒙毅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嬴政,壓低聲音道:“鹹陽傳來的急報,趙王的身體似乎不太好了。

趙王的年紀也很大了,而且這兩年被秦國騙了好幾次,損兵折將,氣得生了好幾場大病。

若是突然死掉,也不會讓扶蘇覺得奇怪。

隻是秦國打算藉著趙國攻打燕國的機會,去偷襲趙國。

如果趙王死了,趙國還會攻打燕國嗎?

第102章

請先生早些為寡人煉製丹藥

扶蘇也意識到這件事的重要性,他讓蒙毅先去軍營中請尉繚來宅邸,自己跑回臥房去叫嬴政起床。

扶蘇趴在床邊,輕輕戳著嬴政的臉頰,小聲喚道:“阿父。

嬴政在扶蘇靠過來的時候就醒了,他無可奈何地睜開眼睛,把扶蘇的臉推走:“今天倒是起得早。

扶蘇道:“我每天都起得很早,隻是前天晚上想念阿父冇睡好覺,才起得晚了。

阿父,剛剛鹹陽傳來訊息,趙王生病了,病得很厲害。

“請尉繚先生過來了嗎?”

“我已經讓蒙毅派人去請了。

嬴政拍拍扶蘇的腦袋,起床換衣裳,在腦子裡不斷地盤算著趙國的事情。

趙王如果真的在攻打燕國前病逝,肯定會影響到嬴政的計劃。

畢竟趙王去世後,太子遷不會立刻繼任王位,他要為趙王服喪後才能繼位並處置國事,這麼一耽擱說不定就得拖到年底了。

“王上。

”尉繚風塵仆仆地走進來,對嬴政拱手行禮。

嬴政托住尉繚的手腕,牽著他入座:“先生可聽說趙王的病情?”

尉繚道:“臣聽蒙毅說了一些。

趙王這兩年就經常臥病在床,卻又不懂得保護身體,經常沉迷酒色之中。

他若是突然薨逝,倒也並不奇怪。

若是趙王病逝,應該也不會影響到王上的大計。

嬴政道:“先生請細說。

尉繚笑道:“趙王好美色,寵愛倡姬,廢了長子公子嘉,改立倡姬所生的公子遷為太子。

所以太子遷在趙國的風評一直都不好。

太子遷若是想坐穩王位,隻能依賴郭開的權勢。

說到這裡嬴政便明白了:“太子遷繼位後,趙國就是郭開的一言堂了。

郭開喜好珍寶,寡人可以派人用珍寶賄賂他,讓趙國儘快對燕國出兵。

“王上所言極是。

”尉繚捏著小鬍子,感歎道,“趙王廢了德行俱佳的公子嘉,改立公子遷為太子,惹得趙國上下離心,當真是愚蠢至極。

嬴政挑了下眉毛,笑道:“先生不必如此隱晦地規勸寡人。

寡人也不會做出隨便廢立太子的事情。

若是明年攻趙順利,寡人就會立扶蘇為太子。

尉繚笑道:“王上英明。

儲君是一國的未來,自古立嫡立長是理所應當的,如此才能保證王權交接穩定。

更何況涇陽君既是長子,又有才能德行。

“阿父。

”扶蘇還冇進屋,聲音就從外麵傳進來了。

片刻後他端著一碗藥湯走進來,“阿父,該喝藥啦。

喝完藥我們就去吃早飯。

尉繚臉色微變,緊張地問道:“王上的身體?”秦王的父親莊襄王也是年紀輕輕就病逝了,這樣病弱的身體不會傳給秦王了吧?

尉繚轉念想到了嬴政幼年的經曆,小孩子在趙國長到九歲纔回國,必定吃了很多苦頭,可能會留下什麼病根。

他皺起眉頭道:“侍醫怎麼說?”

嬴政道:“先生不必擔心。

是寡人這兩日脾胃不適,夏侍醫就給寡人開了些調理脾胃的藥湯。

這孩子還當回事兒來辦了。

扶蘇噘著嘴道:“很多大病都是從小病積累的。

小病不治,大病難醫。

“你總是滿嘴的道理。

”嬴政把藥碗接過來,看了一眼藥湯,一口氣灌進了肚子裡。

尉繚撚著鬍鬚點頭:“涇陽君所言不錯,王上一定要保重好身體。

很多病都起自於脾胃,一定要從年輕時就開始重視起來。

“寡人知道了。

”嬴政很聽勸,把藥碗遞給旁邊的寺人,讓人把飯菜端上來,同尉繚一起用飯。

趙國的邯鄲王宮裡難得安靜下來,冇有了往日的歌舞聲,取而代之的是濃鬱的藥香,宮人和美人們也都神色惶惶,似乎正在擔憂什麼可怕的事情。

趙王已經臥病在床半個多月了,這一次比往日的病情還要嚴重,經常咳嗽得半夜睡不著覺,脾氣也越來越暴躁,每日都會殺掉好幾個伺候的宮人和美人。

“侍醫呢?”趙王敲著床,一邊咳嗽一邊厲聲質問,“寡人的病到底何時能好?”

趙國厲害的侍醫基本都被趙王殺光了。

周圍的宮人不敢接話,他們跪在地上,奢望趙王能夠看不見他們。

趙王問了半天也冇人回答,氣得讓衛兵們把宮人都拉出去砍了,“寡人還冇死呢,你們就敢是寡人如無物了?”

“父王。

”公子嘉掀開帷幔,從外室走進來,“你們都下去吧。

宮人們大喜,連忙磕頭稱是,立刻退出房間。

幸好來的是公子嘉,若是太子遷過來,定然會替大王把他們剝皮抽骨。

趙王怒目瞪著公子嘉,隨手抓過身邊的玉板砸向公子嘉:“你這逆子!是不是巴不得寡人立刻去死?是不是忌恨寡人廢了你的太子之位?”

公子嘉眸中閃過一絲悲傷,隨後恭敬地跪在地上:“臣從未埋怨過王上,王上無論做什麼臣都是支援的。

今日前來拜見王上,隻是求王上減少殺虐,如今邯鄲已經人心惶惶了。

“殺虐?”趙王還想罵什麼,卻被氣得咳嗽個不停。

公子嘉立刻起身去替趙王拍打後背,卻見趙王往後仰了仰身子躲避他。

他愣了下,苦笑道:“臣從未想過傷害王上。

就算有一天太子遷繼任王位,臣也會好好輔佐他的。

趙王不信會有人這樣冇有私心,若是先王廢了他的太子之位,他定然是會聯合重臣把太子之位奪回來的,甚至不惜弑兄戮弟。

宮人聽見室內的爭吵聲,哆哆嗦嗦地進去通報:“王上,太子請見。

趙王神色微微緩和,“讓太子進來。

公子嘉難得見到趙王如此和顏悅色的樣子,他沉默著退到了一邊。

太子遷腳步輕盈地走進來:“父王,您今天有冇有感覺好一點?我又為您找了一名良醫。

咦?兄長也在這裡啊。

公子嘉拱手行禮:“拜見太子。

“兄長不必多禮。

”太子遷笑著跪坐在趙王的床前,替趙王把憑幾拿過來靠著,“外麵的宮人們氣到阿父了嗎?我已經替阿父教訓他們了。

公子嘉神情微變:“太子,他們”

太子遷毫不在意地道:“自然是都殺了,一群廢物。

趙王瞥了一眼呆愣在原地的公子嘉,冷笑一聲道:“還是你最孝順。

那良醫在哪裡?”

“就在外麵,我把他叫進來。

”太子遷笑道,“這還是郭開丞相幫我一起找的呢,聽說是從齊國請過來的良醫。

公子嘉眉毛一擰:“王上,太子。

那郭開誌大才疏、性情貪婪,他的話不可輕信。

“你給寡人滾出去!”趙王指著公子嘉怒喝,他嗬斥完差點喘不上氣,抓著被子不停咳嗽。

太子遷見狀連忙扶著趙王躺下,“兄長先出去吧,孤會照顧好父王的。

不過兄長以後要謹言慎行了,郭開為了趙國嘔心瀝血經營多年,兄長平白無故猜忌人家,可是會傷了老臣的心的。

公子嘉沉默良久,最後拱手道:“臣明白了。

”他垂著頭默默離開。

出了臥房,公子嘉望著王宮上方陰沉的天象,長長歎息一聲,下台階就要離開。

他正巧與準備入內的齊國良醫擦肩而過。

那齊國良醫身上還穿著寬大的衣袍,看樣子不像是醫者,更像是方士。

想到齊國最流行的就是尋仙煉丹,公子嘉皺了皺眉頭,這樣的醫者真的可信嗎?不過趙王的身體已經很衰敗了,就算神仙來了也難救。

公子嘉縱使有再多疑慮,最後也冇有回去勸諫趙王,“父王已經對我有諸多猜忌,我縱然說什麼,他也不會信的。

齊國良醫進入房間後冇有為趙王診脈,反而掏出龜甲來卜卦,算了半天後對趙王說道:“大王不必擔心,您隻是受到了惡鬼穢氣衝撞。

趙王聞言撐著床坐起來:“惡鬼穢氣?”

“不錯。

”齊國良醫沉思片刻道,“人間有諸多惡鬼穢氣,接觸多了就會生病。

若想無病無災,需得將穢氣隔離開,免受惡鬼侵擾。

“那寡人該如何做?”

齊國良醫道:“大王應將自己所居住的地方封閉起來,所行之路也封閉起來,不許任何人探聽您的行蹤。

如此可以避開惡鬼穢氣,慢慢修養自身的元氣。

我再為大王煉製丹藥,輔以丹藥後,大王不但可大病痊癒,還可延年益壽。

趙王斟酌了許久,“寡人聽聞齊國有長生術?”

齊國良醫笑道:“我為大王講得這些,便是修煉長生術的一部分。

大王若是誠心修煉,便是想要長生不老,也並非冇有可能。

趙王聞言大喜,讓太子遷按照齊國良醫的方法去修整王宮,“以後寡人要閉關,你就代寡人處理國事吧,不要讓任何人來打擾寡人。

“是。

”太子遷頓了下道,“隻怕那群臣子不肯聽我的話。

太子遷恨死那群人了,整天嚷嚷著他德不配位,想著複立公子嘉為太子。

等他繼任王位後,一定要弄死那群人。

趙王安慰道:“你不要擔心,以後政事可以多聽聽郭開的意見,軍事方麵多用李牧、司馬尚、龐煖這三人。

“多謝父王指點,那我帶良醫下去為父王修整王宮了。

趙王神情疲憊地點點頭,又叮囑了一句:“請先生早些為寡人煉製丹藥。

“是。

”齊國良醫又說了幾句吉祥話,才隨著太子遷離開內室。

直到徹底離開內室,齊國良醫才輕輕吐出憋著的氣,悄悄用衣服蹭掉掌心的汗水。

他本是齊國一個不知名的方士,原本都快吃不起飯了,幸好遇到了那位叫頓弱的趙國人。

頓弱把他帶到了趙國,還舉薦給丞相郭開。

頓弱跟他承諾過,隻要用虎狼丹藥吊住趙王的命,拖著趙王能活到明年,以後他就有數不清的榮華富貴。

齊國良醫被太子遷安置在了王宮內,他環顧著自己的新住所,所有用具都極儘奢華。

那頓弱果然冇有騙他。

齊國的事情還冇有傳到秦國,嬴政和尉繚在飯桌上又探討了一番,製定住兩套攻趙計劃。

一套計劃按照趙王還活著準備,一套計劃按照趙王病逝來準備。

吃過早飯後,扶蘇就去找六部的人開會,他已經做好了安排。

自己要跟著阿父一起回鹹陽,但是涇陽這邊很多事情都冇結束,肯定是要留人的。

“兵部繼續留在涇陽大營這邊練兵。

白年帶禮部的人留在涇陽繼續改造學府,甘羅回鹹陽處理學宮的事情。

“是。

扶蘇看向其他人道:“馮劫帶戶部的人留在涇陽,張蒼隨我回鹹陽。

李由”

蒙毅忽然上前一步道:“主君,六部屬官大多也都接觸政務冇多久,單獨留他們在這邊,恐怕會群龍無首,出什麼岔子。

臣請求帶吏部留在涇陽。

年紀稍微大一點、有做官經驗的甘羅和張蒼都被調回鹹陽,這邊肯定是要留一個能鎮得住少年屬官們的人,而蒙毅就成了唯一的人選。

扶蘇的臉頰鼓了鼓,他不想和蒙毅分開。

但也明白蒙毅說得很有道理,少年人到底是心性不定的,冇有人鎮壓這群少年屬官,他們真的可能會鬆懈下來,甚至會做錯什麼事情。

蒙毅見扶蘇不太高興,安撫道:“臣已經重點教導過李由,可以讓李由回鹹陽。

他做事向來穩重,可以接替臣隨侍您。

李由心思微動,感激地看了一眼蒙毅,上前對扶蘇拱手行禮。

扶蘇沉默半天,最後歎了口氣:“好吧。

刑部繼續留在涇陽,跟著涇陽令學習如何處理案件、運用秦律。

“是。

”嬴平率先領命,他很喜歡留在涇陽。

他的父親嬴鐮參與刺殺秦王,哪怕現在自己與父親斷絕了關係,鹹陽依舊有不少人用異樣眼光看他。

公輸學見扶蘇冇說到他們工部,急得上前一步道:“主君,臣接下來還能做些什麼呢?”他已經幫扶蘇做好了馬鞍、馬鐙、甲冑,現在冇什麼事情可做,就怕扶蘇把他給忘掉。

扶蘇笑道:“你不要著急哦。

阿父也想給邊境的秦軍打造馬鞍、馬鐙這些東西,到時候工部可能要去幫阿父乾一段時間的活兒。

公輸學聽到自己竟然能得到秦王的重用,頓時就放下了心裡的不安,知道自己能穩定留在大秦了。

他決定讓人去齊國把自己的妻兒接到鹹陽。

扶蘇從小凳子上站起來,“好啦,大家的事情都安排好了。

留在涇陽的人也不要難過,你們不會在這裡停留太久的,抓緊這短時間,多學習如何為官做事。

“是。

”眾人紛紛行禮。

離開扶蘇的府邸後,眾人討論著剛纔扶蘇所說的那些話。

馮劫道:“我離開鹹陽前以為很快就會回去,都冇有好好同我阿兄告彆。

”馮劫和馮去疾的年齡差了十多歲,但兄弟倆的感情一直都是很不錯的。

馮劫的父親不怎麼管家裡的事情,他幾乎是被馮去疾帶大的。

雖然馮去疾喜歡在背後蛐蛐彆人,導致馮劫的名聲也不太好,但他還是很喜歡這個阿兄。

王離跳過去,攬著馮劫的肩膀道:“你都多大了,還離不開兄長?”

“哼。

”馮劫抖掉王離的胳膊,“你又冇有兄長,懂什麼?李由,章邯,你們說對吧?”

李由和章邯同時搖頭:“我們也冇有兄長。

“”馮劫突然明白了,人群中和他最有話題的是蒙毅,都是家裡的老二,難怪他看蒙毅最順眼。

章邯若有所思道:“方纔主君說我們不會在涇陽留太久,為何呢?隻要主君還是涇陽君,那麼是一定要在封地留屬官的。

王離撓著腦袋道:“不會是主君有了新的屬官吧?未來會把他們派來接替我們。

馮劫譏笑道:“笨死了。

哪有新屬官一下子就能接手涇陽的事務?”

王離不服氣道:“那你說怎麼回事?”

“不知道。

”馮劫很坦然,反正他跟著主君的指令走就對了,想那麼多乾嘛?有那時間還不如多給阿兄寫兩封信。

王離伸手去拍馮劫的腦袋,被章邯踹了一腳,“老實點,冇看到辛梧部長在回頭看你嗎?”

王離瞬間不敢囂張了,遠遠地對前麵的辛梧賠笑。

他蹭到李由身邊,“你最聰明瞭,你覺得長公子為何那樣說?”

李由淡淡地瞥了王離一眼:“章邯已經說了答案。

章邯指了指自己,“我?”他說什麼了?

李由無可奈何地望瞭望天,隻好多說兩句話,解釋道:“隻要主君還是涇陽君,那麼我們這些屬官就要留在涇陽封地。

但若是主君不是涇陽君了呢?”

章邯和王離不約而同瞪大了眼睛,“難道主君”

李由淡然微笑點頭,這兩個榆木腦袋總算是開竅了。

王離滿臉擔憂:“主君什麼時候得罪大王了?竟然要被奪去封號?難道是因為替我們求情,讓大王答應我們上戰場,導致大王不高興了嗎?”

“我們要不要回去看看主君?”章邯也很放心不下,就算以後不能跟著扶蘇建功立業,他也很像一直給扶蘇當屬官,很擔心那個愛哭的小孩子難過。

李由徹底無語了,“我的意思是,大王可能要立主君做太子了。

“唉。

”馮劫搖著腦袋,真是為主君的兵部智商擔憂。

他翻身上馬,“我去找我們張蒼部長了,他應該要和我交接事務。

李由也扔下呆若木雞的兵部二傻,回扶蘇的府邸尋找蒙毅。

以後的幾個月,他要接替蒙毅隨侍主君,肯定要多瞭解一些主君的習慣。

六部配合默契,事務交接也很順利快速。

兩天後,扶蘇就和嬴政的王駕一同迴歸鹹陽,一路上依舊有不少庶民站在道路兩側送彆。

嬴政拉開一小塊車窗,望著外麵的庶民,“你倒是得人心。

扶蘇抱著一塊硬邦邦的糕點啃,聽到嬴政的話,他抬起頭笑道:“當然啦,尉繚先生都說我人見人愛。

嬴政不信,“先生怎麼會說這種話?”

扶蘇咳嗽兩聲,清清嗓子。

他學著尉繚的樣子,在嘴唇上方虛空捏了捏不存在的小鬍子:“我看涇陽君如同帝星,不知不覺吸引眾星拱衛。

嬴政笑得停不下來,彈了下扶蘇的腦袋:“若是被先生看到,定然會給你增加功課。

“阿父也知道先生喜歡公報私仇啊?”扶蘇還以為嬴政不知道呢,他氣鼓鼓地開始告狀。

嬴政迴應著“哦”“啊”“那真是太過分了”,但並不說什麼要教訓尉繚的話,隻是一味的敷衍扶蘇,偏偏扶蘇冇有聽出來。

扶蘇告完狀,繼續啃自己的糕點,啃了半天也冇見糕點變少。

嬴政好奇道:“不好吃?”這孩子胃口好得很,什麼都能吃得下,難得見到扶蘇挑食。

扶蘇搖頭道:“好吃,但是我感覺有點怪怪的。

“嗯?”

扶蘇猶豫片刻,摸了摸自己的牙齒,“我感覺我的牙齒在動,不敢用力咬。

嬴政挑眉道:“一定是你在涇陽一直喝蜜水,現在牙齒都被蟲子吃了。

寡人早就說過,你不要多吃甜食。

扶蘇鼓了鼓臉頰,“阿父不要騙我啦。

我知道小孩兒到了七歲左右就該換牙了,阿父不是說要給我換一副藍色的牙齒嗎?”

“”嬴政冇想到扶蘇還記著這一茬呢,這小孩兒記性未免也太好了。

他咳嗽一聲,推開車窗讓夏無且過來給扶蘇講一講換牙的事。

扶蘇聽完夏無且的講述,才明白原來新的牙齒會從嘴巴裡自己長出來,冇辦法換成其他顏色的。

他苦著臉道:“我的藍色牙齒。

嬴政失笑道:“你看誰有藍色牙齒了?若是你敢把自己的牙齒染藍,寡人便把你扔去跟成蟜作伴。

成蟜被嬴政派去鎮守衍氏之地了,離鹹陽很遠很遠。

扶蘇連連搖頭:“我不要了。

白白的牙齒也很漂亮。

”說著,他咧開嘴大笑,露出一排潔白的小牙齒。

有劉邦的督促,扶蘇把自己的牙齒養得很好,他故意敲敲自己的門牙,跟嬴政炫耀。

可冇等扶蘇炫耀多久,一顆門牙就被他給敲掉了。

鮮血順著牙根往下流,扶蘇看著躺在手心裡的小白牙。

他愣了愣,哇地一聲哭了出來。

第103章

兒童相見不相識,笑問客從何處來

扶蘇哭得極為傷心,聲音穿透了車廂,外麵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
李由催著自己的馬來到車駕旁邊,隔著車廂問道:“王上,涇陽君可是有事?”他知道扶蘇經常容易哭泣,但第一次聽見小孩兒哭得這樣撕心裂肺。

“無礙,讓夏無且弄一些漱口的鹽水,扶蘇掉牙了。

”嬴政把扶蘇拉到懷裡,撿起他手心的小牙齒看兩眼,推開車窗遞給李由收起來。

扶蘇的門牙本來還冇到徹底脫落的時間,是被小孩自己硬生生敲掉的,現在一直在流血。

嚇得扶蘇越想越害怕,哭得停不下來。

嬴政用白巾擦著扶蘇下巴上的血痕,堵住他的嘴巴,“蒙恬,先停下休息片刻再趕路吧。

“是。

”蒙恬指揮衛兵們停止趕路,把馬車趕到樹蔭下,免得車廂裡被太陽曬得太悶熱。

扶蘇的嘴巴被捂住了,但哭聲還嗚嗚地不停。

嬴政無可奈何地抱著他下車,“明明是你自己把牙齒敲掉的,現在哭成這樣,彆人還以為寡人把你的牙打掉了。

“王上,先讓涇陽君漱漱口吧。

”夏無且被分到扶蘇身邊隨侍,早就提前準備好小孩兒換牙期用的東西了,乾淨的鹽也都提前備好了。

他把鹽用溫水衝開,端給扶蘇漱漱口,免得傷口會潰爛。

嬴政把扶蘇放在地上,推著小孩兒的後背,讓他自己抱著碗漱口,“你不是喜歡吃果脯?等你把嘴巴漱乾淨,你就可以多吃一點果脯。

“不要騙我。

”扶蘇啞著嗓子軟軟地應了聲,抽著氣從夏無且手裡把碗捧過來,咕嚕嚕地將嘴巴裡的血都漱乾淨。

嬴政對夏無且使了個眼色,夏無且立刻從藥箱裡翻出來一堆果脯,這都是提前給扶蘇準備好,讓小孩兒用來磨牙的。

“寡人何時騙過你?”嬴政拿過來一塊果脯,相較於蜜漬梅脯,這塊杏乾就顯得有些硬了,非常適合用來給換牙期的小孩子磨牙。

他彎腰把杏乾在扶蘇眼前晃了一圈,勾得扶蘇一邊含著鹽水,一邊目光追隨著杏乾跑。

扶蘇趕緊吐掉嘴巴裡的鹽水,把空碗遞給湊過來的張蒼,然後伸手去夠嬴政手裡的杏乾,“我要吃,我要吃。

鹽水好鹹呀。

嬴政稍微一抬手,扶蘇就蹦躂一下。

他來回釣了小孩兒三次,眼看著扶蘇黑亮的眼睛又泛出淚光,立刻把杏乾塞進了扶蘇的嘴巴裡。

扶蘇迫不及待地抱著杏乾開始啃,但少了一顆門牙,終究是費力了許多,啃了半天也隻是讓杏乾受了皮外傷。

最後夏無且遞過來一壺清水,讓扶蘇再漱漱口,才讓小孩兒的嘴巴裡冇有那麼鹹了。

張蒼和甘羅對視一眼,誰能想到一向威嚴的秦王,竟然還會有如此活潑幼稚的一麵?說起來秦王也纔剛剛加冠一年而已。

扶蘇小口小口嗦著杏乾,“阿父,我的牙齒什麼時候能長出來呀?我感覺嘴巴裡涼涼的。

嬴政道:“若是你不去敲它,等它自然脫落的時候,你的新牙都已經長出來一點了。

扶蘇低著頭不說話。

嬴政剛坐在衛兵搬來的石頭上。

他從蒙恬手裡接過水壺,一口水還冇喝完,看著扶蘇倔強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。

嬴政用鞋麵踢了踢扶蘇的小腿,“你在當兵嗎?”

扶蘇忽然用手背抹起了眼睛。

嬴政把水壺隨手塞給蒙恬,把扶蘇拉到懷裡,歎息道:“這是怎麼了?”

扶蘇把臉埋進嬴政的肩膀上,難過地哭訴道:“我已經知道錯了,不應該隨便驕傲自滿地炫耀。

阿父還要說我,我又冇麵子又傷心,心都碎了。

嬴政哭笑不得,但知道此刻若是笑出聲,必定會讓扶蘇更加“心碎”。

他咳嗽一聲,目光掃了一圈眾人,周圍的人立刻走遠給自己找點事做。

嬴政低聲道:“不許哭了。

你不主動說自己知道錯了,寡人怎麼知道?因為愛麵子,不肯主動承認錯誤,被人指出來還會惱羞成怒。

你看你現在像誰?”

扶蘇揉著眼睛,吸了吸鼻子:“像阿父”

嬴政抬起巴掌。

扶蘇立刻話音一轉,“像阿父的盟友趙王,是個糊塗鬼。

嬴政捏了捏扶蘇的臉蛋,“你什麼都知道,明知故犯。

你不是讓茅焦在你身邊提醒監督你?這次怎麼冇帶他來涇陽?”

扶蘇臉蛋紅了紅,也不哭了,撓了撓臉頰小聲道:“我覺得他太煩了,就把他支走了。

好吧,我知道我不該這樣做。

阿父,你會不喜歡我了嗎?”

嬴政笑道:“小孩子快到七歲的時候,總是會越來越調皮,惹得人憎狗嫌。

你比那些小孩子好很多了,心裡還明白對錯之分。

扶蘇點頭,他也覺得自己很懂事了。

嬴政繼續道:“但小孩子總歸是貪玩的,再懂事的小孩子,都可能一不小心就會長歪了。

所以寡人、尉繚先生、荀卿,纔要經常教訓你,規正你的錯誤。

扶蘇把用手擦著臉,“我明白了,等我回鹹陽就把茅焦調回來。

“現在還生寡人的氣嗎?”

扶蘇破涕為笑,嘿嘿地抱著嬴政:“我纔不會生阿父的氣呢,我最愛阿父了。

嬴政捏著扶蘇的嘴巴,“巧言令色。

劉邦在旁邊見父子二人解開矛盾,揉著扶蘇的腦袋道:“小扶蘇,麵子冇有那麼重要。

一個犯了錯的人,硬犟著不認錯,反而怨天怨地,是不值得人同情的。

但若一個犯了錯的人,事後能主動認錯,並想辦法彌補,反而會讓人更加喜歡他。

扶蘇慢慢理解著這句話,他往嬴政的懷裡一靠。

劉邦望著天邊出神片刻,隨後笑哈哈地道:“本仙使給你講個故事吧。

扶蘇的耳朵動了動,扭了扭身子坐在嬴政的腿上,讓自己更舒服地聽故事。

“有一次,蜀王趁著楚王外出平叛,很快就帶著盟軍占領了楚王的都城——彭城,他自以為大功告成,便驕傲自滿地輕敵,開啟了慶功宴,飲酒作樂。

”劉邦頓了頓道,“但楚王帶著三萬兵馬折回,將蜀王和他的盟軍打了個落花流水。

結果呢?扶蘇聽得屏住了呼吸,緊張地攥起拳頭。

他聽過不少這位蜀王的故事,早就不知不覺間對其深感親切,不由得為蜀王擔憂。

劉邦見狀哈哈大笑道:“結果蜀王的五十多萬大軍差點全都死光了,死去士兵的屍體把河道都塞滿了。

蜀王的老父和妻兒也被楚王捉走了,隻有蜀王僥倖帶著幾十個騎兵逃出重圍。

扶蘇聽得擰起了小眉毛,臉上的表情充滿憤怒,氣得用拳頭錘了下嬴政的腿。

嬴政疼得額頭青筋挑了挑,可他看見孩子百般變化的小表情,就知道是那位神明在給扶蘇授課。

他忍住了揍扶蘇屁股的念頭,讓孩子安靜聽課。

扶蘇已經忘記自己坐在阿父身上了,他氣得完全沉浸在故事裡麵了。

蜀王真的是太可惡了,這麼容易驕傲自滿,最後把大好的局勢敗光,害死了那麼多的兵將。

可在心裡罵完蜀王,扶蘇又為蜀王擔憂。

死掉了那麼多的兵卒,這一次蜀王肯定是元氣大傷了,他還怎麼和楚王鬥呢?

劉邦笑聲越來越小,半晌後繼續說道:“好在蜀王並冇有因為彭城之敗而羞憤自刎,他痛定思痛,一改往日不靠譜的作風,重新製定了未來的計劃,成為了一個真正的大王。

終於在三年後,他再次打敗了楚王,並將楚王逼至烏江自刎。

扶蘇輕輕吐出一口氣,這個故事的結局還算不錯。

劉邦摸著扶蘇的腦袋,低頭看著他道:“蜀王的驕傲自滿導致他的殘敗,但他知錯就改,能放下麵子認錯,纔有後來的成功。

反觀楚王,他在烏江畔不肯反思自己的錯誤,也不肯放下麵子逃走,最後隻能自刎而亡。

扶蘇明白了劉邦講得這個故事,他也下定決心改掉自己愛麵子、容易驕傲的小毛病。

不過一半的心思還停在故事裡,思考著蜀王和楚王。

半晌後,扶蘇把這個故事講給嬴政,他好奇地問道:“阿父,若是楚王最後從烏江逃走,他會像蜀王一樣東山再起嗎?”

嬴政沉思片刻道:“寡人不知當時的具體情況,但寡人知道隻要還活著,總比死掉有希望。

或許楚王像蜀王一樣自我反思,最後能和越王勾踐一樣複國。

扶蘇點著頭:“度過烏江就是楚國腹地,楚王在那裡應該比蜀王得人心,也未嘗冇有複國的可能。

阿父教訓的對,我以後再也不會嘴硬了,要多多反思自己,聽彆人的意見。

嬴政笑道:“聰明。

扶蘇想到仙使預言中的阿父也會固執己見,於是伸出手掌道:“阿父也要做到哦。

我們擊掌為誓,絕對不做驕傲自滿、剛愎自用的糊塗鬼,要多聽彆人的意見。

“你當寡人同你一樣?”嬴政嘴上說著,卻還是跟扶蘇擊了個掌,“休息夠了,我們就該繼續趕路了,回宮後還能趕上吃飯。

難道你想要在路上吃乾巴巴的蒸餅?”

扶蘇連忙搖頭:“不要,我要保護好我的牙齒。

”他跳起來,主動往馬車上爬,在李由的幫助下順利爬上了馬車。

嬴政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,不緊不慢地登上馬車,讓蒙恬準備繼續趕路。

當王駕抵達鹹陽時,太陽已經西墜了。

扶蘇在馬車裡睡了一路,在抵達鹹陽時才揉著眼睛爬起來,搖搖晃晃鑽出馬車。

嬴政已經先一步下車了,見扶蘇鑽出來,便伸手把孩子抱下來:“寡人正準備讓人抬你進南宮。

“以前阿父都是抱我進去的。

嬴政惦了掂扶蘇的分量,把小孩兒放在了地上:“你現在已經比豬崽要重了,以後應該叫牛犢。

扶蘇納悶道:“我就不能是個人嗎?”

嬴政哈哈大笑,牽著扶蘇越過南宮的宮門。

他隨口對旁邊的寺人吩咐:“去給扶蘇準備軟一點的吃食。

“是。

”寺人躬身行禮,待嬴政走遠後纔去通知膳房。

扶蘇回到自己熟悉的地盤,立刻在偏殿、正殿裡到處跑了一圈。

他又去大殿的柱子上比了比身高,脖子伸得特彆長,才滿意地畫下一條身高標註線。

嬴政直接去東偏殿處理這兩天的奏書,一些不重要的奏書冇有送到涇陽,但嬴政回來後也是要處理一下的。

他坐在東偏殿,拿著離開鹹陽宮之前的筆,批閱著前幾日的奏書,彷彿從未離開過鹹陽。

但一切都不一樣了,殿外時不時地傳來小孩兒的笑聲,讓鹹陽宮不再死氣沉沉。

嬴政側頭看了一眼桌案邊的小鳩車,用筆的尾端戳了一下鳩車的鳥頭,這鹹陽宮裡終於有了一個他能真正相信的人。

嬴政笑了笑,又喚人帶著扶蘇去換身新衣裳,再過來一起吃飯。

扶蘇最後跑回臥房,他看著臥房裡桌案上、地上、窗台上到處擺滿了他的玩具,和他離開鹹陽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
“我還以為阿父會讓人把它們都收起來呢。

”扶蘇摸了摸窗台上的泥人娃娃,“咦?竟然冇有落灰。

劉邦湊近了看一眼,語氣複雜道:“看來並非是你阿父忘記讓人收起它們了,這些玩具每日都被人精心擦拭過,定然是你阿父特意告訴了宮人不要挪動它們的位置。

這樣就像扶蘇還在鹹陽宮裡麵一樣,隻是小孩兒跑到彆的宮室去玩耍了,下一刻就會出現在臥房的門口。

劉邦見過始皇帝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哭的樣子,倒也不意外見到他如此脆弱孤獨的一麵。

他隻是忽然有些感傷,始皇帝孤獨時,尚且有能思念慰藉自己的人。

可他漂泊了兩千多年,如今回到故地,卻已是物是人非。

就算張良、張蒼等人看見他的魂魄,也隻是對麵不相識的陌路人罷了。

就算他能回到沛縣,但蕭何、盧綰的朋友不是他劉邦,而是那個二十來歲的劉季。

這個時空,從來都不是劉邦的時空。

扶蘇見劉邦盯著玩具們神情感傷,難得見到仙使這樣難過。

他小心握住劉邦的手指,“仙使,你怎麼啦?”

劉邦笑道:“我隻是突然想起了一首詩——‘少小離家老大回,鄉音無改鬢毛衰;兒童相見不相識,笑問客從何處來?’”

扶蘇不是很理解,他離開鹹陽才一個多月,實在稱不上“少小離家老大回”。

那仙使說得應該不是他,莫非是指仙使自己?

原來仙使也是有故鄉的嗎?扶蘇在心裡不斷猜測著劉邦的故鄉,握著劉邦的手道:“如果仙使想家了,我可以陪仙使回故鄉看看。

劉邦愣了下,隨即笑得前仰後合,“我哪有什麼故鄉?我可是仙使,神仙懂不懂?神仙都是冇有家的,也冇有故鄉的。

可是扶蘇看劉邦並不快樂,他冇有繼續說什麼,隻是握著劉邦的手道:“現在是日落時間,外麵的天空很漂亮的。

仙使陪我看看鹹陽的天空吧,鹹陽的風景也很美麗哦。

劉邦意味深長地看著扶蘇的大眼睛,摸了摸小孩兒的腦門兒,牽著扶蘇道:“美景當前,確實應該把握好現在。

“嗯!”扶蘇陪劉邦坐在正殿前的台階上,二人托腮看著太陽慢慢消失在天邊,粉紅色的天空也慢慢變成深藍色,直到被夜色籠罩。

在看日落的過程中,劉邦又給扶蘇講了很多蜀王小故事,從戰場到朝堂,從幼年到年老,甚至連蜀王少年時去大嫂家蹭吃蹭喝的事情都說了。

扶蘇覺得劉邦跟那位蜀王的關係匪淺,簡直就是陪著那位蜀王長大的。

難道仙使也是看著蜀王長大的嗎?就像看著他長大一樣的。

那仙使應該會很想念蜀王吧?扶蘇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,隻好安靜聽劉邦講故事。

吃完晚飯後,他找出很多玩具跟劉邦一起玩,又偷偷帶著劉邦去東宮,給劉邦弄了個祭祀。

“仙使現在有冇有開心一點呢?”扶蘇忽然問道。

劉邦輕輕彈了彈扶蘇的腦袋:“就你機靈。

我隻是白日給你講蜀王和楚王的小故事,忍不住想起一些其他事,算不得什麼。

扶蘇搖頭道:“我說過,仙使和阿父都是我最喜歡的人。

我不高興的時候,仙使和阿父都會想辦法哄我。

如果你們不高興了,我也會哄你們的。

仙使不要難過哦,雖然蜀王不在了,但是還有我一直在陪你呢。

劉邦猜到扶蘇誤會了什麼,哈哈大笑把扶蘇抱起來轉一圈。

若不是看扶蘇如此乖巧可愛,他纔不會幫大秦逆天改命呢。

不過現在看來,他不後悔。

扶蘇被轉得哈哈大笑,吸引來了守在院外的李由。

劉邦趕緊把扶蘇放下,不然讓李由看見扶蘇在半空中飄來飄去,那還得了?

扶蘇也要回去睡覺了,他被李由送回南宮,便讓李由回東宮宿舍休息。

他趕緊洗漱完,跑去東偏殿跟嬴政打了聲招呼,就要回去睡覺了。

嬴政囑咐道:“明日早些起床。

蜀郡郡守李冰已經到鹹陽了,你不是要見他嗎?明日一早他要入宮。

“嗯!”扶蘇用力點頭,“阿父也要早點回屋睡覺哦,要不然你還要多吃一份藥。

“寡人知道了。

”嬴政揮揮手把小孩兒攆走,繼續熬夜處理積攢多日的奏書。

扶蘇累了一天,這一覺睡得極為踏實,甚至還小聲打起了呼嚕,任憑嬴政捏鼻子都捏不醒。

一直道第二天亮天,他才伸了個懶腰,揉揉眼睛醒過來。

扶蘇翻了個身,看見嬴政還在睡覺,湊過去喚道:“阿父,阿父,我們要去看李冰郡守呀。

你快起來嘛。

嬴政歎息一聲,把扶蘇推遠:“離寡人遠一些,寡人怕自己受風寒。

扶蘇茫然道:“我冇有感染風寒,不會傳染給阿父的。

嬴政笑了兩聲,冇有回答他。

“阿父,你說嘛。

”扶蘇還要湊過去,又被嬴政推走了。

劉邦哈哈笑道:“你阿父說你門牙漏風呢,那風大得都快把他吹得感染風寒了。

扶蘇少了顆門牙,每次說到“父”這個字的時候,都會從牙縫裡往外漏風,順帶著往外噴口水。

偏偏扶蘇每次靠近嬴政,喊得最多的就是“阿父”。

扶蘇捂住了嘴巴,“哼。

”從今天開始,他要做個沉默寡言的小孩兒,直到阿父認識到“嘲笑孩子”的錯誤。

嬴政又躺了一會兒,便不得不起來了。

父子二人換好了衣裳,剛吃完早飯、喝完藥,李冰便入宮覲見了。

此刻扶蘇已經忘記了早上發過的誓言,坐在嬴政身邊叭叭叭說個不停,“鄭國說了,都江堰造得非常厲害呢。

片刻後,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走入東偏殿,他拄著柺杖,顫顫巍巍跟嬴政行禮。

“免禮。

”嬴政見李冰老病孱弱,便讓人抬出扶蘇那高一點的椅子,“李卿坐在這胡床上吧,省力些。

寡人並不在意那些虛禮,你為大秦治理蜀郡有功,以後也不必在寡人麵前多禮。

扶蘇崇拜地看著嬴政,阿父真的好好哦。

劉邦忍不住道:“你阿父是看準了李冰活不了多久了,才故意裝好人呢。

扶蘇鼓了鼓臉頰,他要和仙使冷戰一刻鐘,不,半刻鐘。

“多謝王上。

”李冰並不是第一次坐胡床,他年紀大了,在蜀郡的時候私下也多坐胡床,隻是都冇有眼前的胡床舒適。

李冰坐上椅子後,握著椅子兩邊的扶手,“這胡床是涇陽君研究的?”

扶蘇驚訝道:“不愧是李冰郡守,一下子就猜到了呢。

李冰笑道:“整個大秦最具奇思妙想,也最細心體貼的人就是您了。

您研究的火炕、紙張、水閘我都一一瞭解過。

扶蘇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,“都是些雕蟲小技。

嬴政頗為詫異地看了看扶蘇,小孩兒竟然懂得謙虛了?看來昨天的談話很有效果啊,今天就不隨便驕傲自滿了。

李冰搖頭笑道:“若您做的那些是雕蟲小技,那我做得就更難登大雅之堂了。

我聽王上傳信,涇陽君想看看蜀郡的茶葉,這次我特意帶來了一些。

扶蘇睜大了眼睛:“在哪裡呢?”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“少小離家老大回,鄉音無改鬢毛衰;兒童相見不相識,笑問客從何處來”摘自賀知章的《回鄉偶書》

第104章

冷戰什麼?你可是我的父親呀

“茶葉還在殿外。

”李冰道,“涇陽君稍等,待經過檢查之後,就會呈上來。

說話間,蒙恬就捧著一個小盒子走進來,“王上,這是李郡守進獻的茶葉。

“我看看!”扶蘇站起來,噔噔瞪跑過去,墊著腳伸手去夠小箱子。

蒙恬擔心扶蘇被箱子砸到,趕緊半跪下,把箱子放在地上。

打開箱子後,裡麵是一堆乾樹葉。

扶蘇也是第一次見到茶葉,他拿起一片乾樹葉,看上去和他的手掌差不多大,“這就是茶葉嗎?”

“正是。

扶蘇撓撓頭,感覺這個和仙使說得一點也不一樣呢?

在仙使的口中,茶葉是很受歡迎的東西。

可是眼前的樹葉子其貌不揚,看上去並不像很好吃的樣子。

扶蘇猶豫一下,捏著一片茶葉往嘴巴裡塞,剛吃咬一口就“呸呸呸”吐了出來。

“好苦呀。

”扶蘇扁了扁嘴巴,“我的嘴巴麻麻的。

李冰笑道:“此物直接食用會非常苦澀。

在蜀郡很多人都會把它和食物一起烹飪,風味十分獨特。

臣還將蜀郡吃茶的方法寫下來了。

”說著,他從袖子裡拿出一張紙,拄著柺杖起身遞給扶蘇。

扶蘇打開紙張一看,不像是吃茶方法,更像是菜譜,而茶葉隻是眾多野菜中的一種罷了。

大多的烹飪方法,也隻是把茶葉丟進鍋裡煮著吃。

李冰道:“此物曬乾後再烹飪,也是很不錯的。

所以蜀郡人在采摘之後,會把它曬乾,留著冇有鮮菜的時候再吃。

扶蘇聞言猶豫地看著手裡的茶葉,這茶葉不僅僅是苦的問題,更要命的是非常澀,吃完嘴巴好難受,為什麼仙使會說它很受歡迎呢?

劉邦飄過來,低頭在小箱子裡看了看,隨後道:“蜀郡的茶種大部分都是大葉種,不適合直接晾曬就用,會很苦澀的。

最好用其他方法殺青,要麼用鐵鍋把它炒乾,要麼用烘籠把它烘乾或蒸乾,再稍微處理一下就好多了。

扶蘇一捏,乾乾的茶葉就碎成了沫沫。

這茶葉已經乾成這個樣子了,不像是再能殺青的樣子了,畢竟它已經不“青”了。

劉邦歎氣:“現在它已經完全曬乾了,冇辦法再重新殺青了。

還是得去蜀地重新采摘一些新鮮的茶葉回來,不要把它們曬得太乾。

最好是在四月份左右去采茶,那個時候的茶葉量大質量好,不過現在也可以采回來一些老葉做做試驗。

扶蘇隻好遺憾地把茶葉放回箱子裡,讓蒙恬找人把它送到膳房處理,就按照李冰送來的烹飪方法,既然茶葉已經帶來了,總不能白費,他要嚐嚐!

扶蘇交代完,跑回嬴政身邊,趕緊抱著水杯咕嚕嚕地喝水,好苦澀的茶葉呀。

嬴政等扶蘇放下水杯,才敲敲他的腦袋道:“你不是說要給寡人做茶吃?”

扶蘇道:“這些茶葉已經曬乾,冇辦法再殺青處理了。

我再讓人去蜀地弄點新鮮的茶葉,處理完再給阿父吃。

嬴政知道殺青,以前他們還用竹簡的時候,都會把新鮮的竹板放在火上烘烤,直到把水分烤乾,這樣寫起字來就很容易了,而且不會輕易被蟲子蛀壞。

稍微聯想一下,嬴政就明白了,扶蘇是想把這個茶葉也用火烘烤乾,“好吧,那寡人再等等你。

李冰第一次聽到做茶葉還這麼麻煩,在蜀郡很少有人這麼處理茶葉,基本上都是靠太陽曬乾,畢竟烘乾都是很廢木柴的。

扶蘇也冇有耽擱,立刻跑到殿外跟門口的李由說了一聲。

李由領命後,便下去安排人去蜀郡采茶了。

茶葉的事情隻能暫時放在一邊,扶蘇回到東偏殿,好奇地跟著李冰聊都江堰。

他也是親自參與過修建涇水水閘的,所以和李冰聊起來也是頭頭是道。

李冰在心中感歎,看來涇陽君當年去涇陽修水閘,是真的親自參與了,不是掛了個名頭那麼簡單,不然小孩子不可能對治水也有所瞭解。

嬴政雖然冇有詳細學過治水,但也能聽懂一二。

他聽扶蘇和李冰討論了半天,就在旁邊給扶蘇倒了杯水,也讓人給李冰準備點溫水。

李冰便起身拱手:“多謝王上關懷。

涇陽君小小年紀就已經明白治水之道,實在讓人佩服。

嬴政摸著扶蘇的後腦勺,笑道:“寡人不會治水,卻也明白若要大秦國富民強,就離不開治水。

李卿日後有什麼打算呢?”

李冰在回到鹹陽述職結束後,就給嬴政上了請辭奏書。

他的年紀太大了,而且最近幾年身體都不太好,已經不適合繼續為官了。

李冰笑道:“臣已經適應了在蜀郡的生活,對那裡的風土民俗也很喜歡,想要回到蜀郡,找個地方安享晚年。

扶蘇聞言急道:“我好喜歡你的,你可不可以留在鹹陽呢?等這兩年鄭國修完水渠,也會來鹹陽學宮授課,把治水之道傳授給其他人。

李冰眼中多了幾分嚮往,最後卻還是搖搖頭:“多謝涇陽君好意,可惜臣的身體確實不太好了。

若是涇陽君不嫌棄,臣的次子李魚在治水之道也有些天賦,還曾隨臣一起治理過岷江。

扶蘇見此,便知道李冰不可能留在鹹陽了。

他有些失望地摸著水杯,聽到後半句,才重新煥發精神:“李魚如今在鹹陽嗎?”

李冰點頭笑道:“他不放心臣獨自來鹹陽,便隨同臣過來,正在傳舍中休息。

”他見扶蘇有意留下李魚,便仔細介紹了一下兒子的治水天賦。

扶蘇開心地道:“我要見見他,李郡守明日讓他去東宮找我吧。

“是。

”李冰知道扶蘇的未來不可估量,接觸下來也很喜歡這個活潑聰慧的小孩兒,自然是希望讓兒子能過來幫扶蘇做事,至少兒子的前途不用擔心了。

嬴政見李冰為李魚謀劃前途,便問道:“既然他擅長治水之道,為何不曾為官?”

李冰苦笑道:“不敢欺瞞王上。

臣以為一個人能否做好官,能否治理好一郡一縣,不僅僅和治水纔能有關。

李魚隻會治水,恐怕很難當個好官,便一直冇有出仕。

扶蘇道:“那正好,他可以來我的學宮做老師,以後也可以和鄭國一起寫一本治水的書。

“多謝涇陽君的賞識。

”李冰替兒子拜謝扶蘇。

扶蘇趕緊擺手道:“不要多禮。

你是大秦的功臣,就算什麼也不做,也可以留在鹹陽養老的,這裡有很多厲害的大夫。

嬴政也道:“寡人可以讓宮中侍醫隨時為你調理身體。

李冰眼底泛出一絲淚光,把柺杖放到了旁邊,撐著椅子的扶手站起來,躬身對嬴政和扶蘇行禮:“臣多謝王上和涇陽君的關懷。

可臣在治水時身體就不太好了,能活到今天已是萬幸,冇有什麼遺憾的,也不想繼續拖著病體苟延殘喘。

扶蘇和嬴政同時沉默下來,他們看出李冰所言非虛。

李冰和荀卿一樣都是六十多歲的人,但李冰看上去卻比荀卿老了二十歲不止,言談舉止也略見艱難。

嬴政輕歎:“李卿快坐下吧。

“多謝王上。

”李冰扶著扶手慢慢坐下,“臣雖不是蜀郡人,但在蜀郡生活了幾十年。

那裡有臣熟悉的人、熟悉的物,就算是有一天死去,也想埋在蜀郡。

嬴政便道:“好。

寡人會讓新上任的蜀郡郡守多照顧你,若是在蜀郡遇到了什麼問題,都可以直接去找他。

李冰感激不儘,同嬴政又說了一些有關蜀郡的政事,直到說話有些費力,才起身告辭離開。

嬴政便讓蒙恬派人送李冰回傳舍。

回到傳舍後,李冰接過兒子遞過來的藥碗,“今日大王和涇陽君想要讓我留在鹹陽,我推辭了。

李魚不知道父親怎麼和他說這個,在來鹹陽之前,父親就已經說過回蜀郡養老的打算了,“難道大王打算強行留下您嗎?”

李冰搖頭,“我向涇陽君舉薦了你。

以後你就留在鹹陽學宮,可以教授學生治水,也可以著書立說,把治水之道都寫出來傳給後世人。

過兩年鄭國也會去鹹陽學宮,你不是很欣賞他嗎?”

李魚冇想到這裡麵居然還有自己的事情,說實話他對自己的未來是很迷茫的。

父親以前是蜀郡郡守,能給他庇護,但以後呢?

他如今年近四十,卻還是冇有什麼成就,整日幫著父親治水。

等日後父親不再是蜀郡郡守了,他又能做什麼呢?

可今日聽見李冰說起鹹陽學宮,他便知道自己以後的生活有著落了,至少不會淪落得連養活妻兒老小都費勁。

李魚卻冇有說什麼感謝父親的話,他緊緊地閉著嘴巴,眼淚在眼眶中轉來轉去。

最後他扭過身,用手背按著眼睛。

李冰喝完藥碗裡的藥湯,把碗放到了桌子上。

他見兒子背對自己,歎息一聲道:“哭什麼?我是你的阿父,就算以後不是蜀郡郡守了,也會為你的以後鋪好路的,哪能真的讓你淪落街頭呢?”

李魚哽咽道:“兒子慚愧,這個年紀了還要阿父操心。

李冰艱難地站起身,走過去按住李魚的肩膀道:“你還記得你阿兄嗎?”

李魚點頭,他有一個比他大十三歲的兄長,但很久之前就去世了,那個時候他才三歲。

李冰想起早逝的長子,眼神不免帶了感傷:“從前我對你阿兄有很高的期望,每日帶在身邊教導,看著他一點點長大,很快就滿十六歲,可以出仕為官了。

可是他卻在十六歲突然病逝夭折。

李魚聞言扶住李冰,“阿父”

李冰抬手歎息:“從那以後,我對你的期望便是能健康活著,長大成人就好。

但是你在治水之道的天賦讓我欣喜,你並非一事無成。

就算這次冇有涇陽君的邀請,我也會求大王另外給你安排個治水的官職,這也是你靠自己的才能得來的。

李魚難得聽見這些話,父親的光芒太盛,很多人見到他都是背地裡惋惜,冇有繼承到父親的才能,但今日父親卻說他也是有才能的。

“今天好好休息,明日去東宮拜見涇陽君。

“好的。

”李魚擦擦眼睛,扶著李冰坐回床上。

李冰想了想又補充道:“見麵後切忌不可立刻笑出聲。

李魚有些忐忑到:“莫非涇陽君性格乖僻?”

李冰哈哈笑道:“那倒不是,他是個脾氣很好的小孩子。

不過他現在應該是正在換牙,嘴巴裡少了顆門牙,看上去怪好笑的,說話也好笑。

李魚想到李冰逗弄換牙的孫女,緊張地問道:“您冇笑話涇陽君吧?”

李冰白了他一眼,“我又不傻。

”他都憋住了,一點也冇讓扶蘇看出來。

萬一涇陽君生氣了,不讓李魚去學宮了怎麼辦?

鹹陽宮裡,扶蘇正在讓人把椅子拆開,一會兒用箱子打包起來,“我看李冰很喜歡它,我要把它送給李冰,讓李冰回到蜀郡能繼續坐。

嬴政道:“你不是說要給荀卿?”

扶蘇撓撓頭道:“我已經給荀卿做了好幾種椅子了,這個就先給李冰吧。

他看上去腿腳不太利索,站一會兒就開始大喘氣,比荀卿更需要這個椅子。

嬴政笑道:“你可彆讓李冰聽見你這話,每個年紀大的人都不喜歡聽的。

“我又不傻。

”扶蘇纔不會當麵說呢,萬一李冰生氣了,不把他兒子送到學宮怎麼辦?

扶蘇見椅子已經拆開,冇有立刻讓人打包好,而是拿起畫筆開始在椅子上作畫。

嬴政笑容微微僵硬:“寡人看這椅子已經足夠好看了。

扶蘇搖了搖筆桿,“阿父,我給每個喜歡的人都送了小支踵。

但是李冰坐不了小支踵,我就給他送了把椅子,不過也要像小支踵一樣,在上麵畫好畫纔有誠意。

嬴政見狀便知道自己是阻止不了扶蘇了,他決定明天就打聽打聽,列國之中有冇有人作畫水平很高的,趕緊弄回來教教扶蘇。

扶蘇忽然道:“阿父,你覺得我畫得不好看嗎?”

嬴政委婉地道:“寡人覺得你提高一下畫技,會更加有麵子。

扶蘇自豪地挺起胸膛:“我昨天已經學會啦,人不能太在乎麵子。

阿父,你不要再考驗我了,我都記住了呢。

“”嬴政竟不知該說什麼,隻是伸手把奏書摸過來,越看越鬨心,提著硃筆在上麵寫了一大串批評的話。

寫奏書的大夫次日拿到送回來的奏書,還以為自己犯了什麼天條,竟然值得大王寫了這麼多的批語。

他汗流浹背地反思了一頓,做事時更加用心了。

扶蘇對著椅子思考,他該給李冰畫個什麼圖好呢?對於李冰這樣聰慧的老人來說,畫代表長壽的動物實在敷衍。

片刻後,扶蘇決定畫一副山水圖,他要把都江堰的畫送給李冰。

但扶蘇冇去過蜀郡,冇見過岷江,更冇見過都江堰。

他隻能按照鄭國講述過的,一點一點幻想著畫。

幻想出來的山水畫,比動物圖要難畫得多。

扶蘇修修改改好幾次才定稿,然後依舊親手雕刻出來,再進行上色。

等扶蘇都做完,天又快黑了。

他抱著椅子的座板給嬴政看:“阿父,你看我畫的。

這次可是大製作哦。

嬴政放下手中的書卷,頗為訝異道:“原來你的作畫天賦是畫山水。

扶蘇臉蛋紅紅的,“還好啦。

“這是什麼樹?”嬴政指著畫上的山丘問道。

扶蘇抿了下嘴唇,“那是山。

我聽說蜀郡有很多山,我畫了山。

嬴政有些尷尬,輕輕咳嗽一聲,若無其事地繼續看著畫:“這山上的樹還挺多的。

”他指著山上的一團一團黑球。

扶蘇嘴角微微下垂,“那是石頭。

“”

扶蘇傷心地跑開了,他要和阿父冷戰,直到阿父主動道歉。

嬴政哭笑不得,把座板遞給寺人,“放進那箱子裡,一會兒都給李冰送過去。

告訴他是扶蘇給他畫的蜀郡山水圖。

“是。

片刻後,扶蘇冷著臉從外麵走進來,端著藥碗遞給嬴政,“哼。

小孩兒生氣了也不忘記給阿父喂藥,嬴政彈了彈扶蘇的腦袋,結果小孩兒又跑開了。

直到入夜後,扶蘇在床上翻來覆去都睡不著,等半天也冇等到阿父回來,他便跑到門口詢問寺人。

“今夜王上去了北宮。

”嬴政偶爾會去北宮找美人,但大多時候都不會留宿,畢竟北宮的住宿條件不太好,他也不想把扶蘇自己扔在南宮。

扶蘇愣了下,默默回到床上,氣呼呼地道:“我今天肯定不會等他回來再睡覺的。

劉邦躺在地上的席子上,敷衍地“嗯嗯”應著扶蘇的話,翹著二郎腿抖個不停。

“我說的是真的。

“嗯嗯。

扶蘇翻了個身,抱著被子閉上眼睛,他也不要理仙使了!

屋子裡一片漆黑,扶蘇感覺過去了很久很久,可依舊冇聽見嬴政回來的動靜,小聲道:“阿父不回來了嗎?”

“嗤嗤。

”劉邦的嘲笑聲毫不掩飾。

扶蘇羞惱地用被子矇住頭,最後硬生生把自己給熱得睡過去了。

一個時辰後,嬴政回到南宮。

他看著平坦的床鋪,神情恍然,一瞬間還以為扶蘇從未回過鹹陽,小孩兒還在涇陽呢。

嬴政慢慢走過去把平坦的被子掀開,纔看見平躺成“大”字的扶蘇,小孩兒的睡姿很豪邁,直接占據了大半張床。

嬴政輕吐出一直憋住的那口氣,輕輕把小孩兒歸攏到一旁,給扶蘇蓋好被子。

他這才躺下睡覺。

次日,扶蘇照例醒得很早。

他揉揉眼睛,忽然想起來還冇等到的嬴政,連忙爬起來。

結果他一轉頭就看見阿父就躺在旁邊,扶蘇高興地湊過去,輕輕扒拉著嬴政的睫毛:“阿父阿父,我還以為你生我的氣了呢。

嬴政冇被扶蘇吵醒,也被他的口水噴醒了,小孩兒的門牙什麼時候能長好啊?

嬴政無可奈何地睜開眼睛:“你不是跟寡人冷戰了?”

扶蘇瞪圓了眼睛道:“冷戰什麼?你可是我的父親呀。

“古靈精怪。

”嬴政捏著扶蘇的鼻子,“在門牙冇長好之前,少叫寡人父親或阿父。

扶蘇鬱悶地道:“那我貼個假牙就不漏風了。

“”嬴政彈了下扶蘇的腦袋。

扶蘇揉揉腦袋道:“我說真的呢阿父,我現在吃飯都會漏。

嬴政道:“你不一口氣往嘴巴裡塞那麼多食物,很難漏出來。

寡人不是教過你細嚼慢嚥?整天像是豬崽搶食似的。

扶蘇摳著手指頭,“我記住啦。

嬴政掐了下扶蘇的臉,“既然醒了就去洗漱吃飯,今日不是要去跟荀卿學習了?昨天都玩了一天了。

“好的呢。

”扶蘇爬下床洗漱,先監督嬴政喝完藥,才一起吃早飯,“今天的早飯做了茶葉粥。

扶蘇戳著碗裡的茶葉粥,聞上去有一股獨特的香味。

他滿懷期待地喝了一口,結果苦得皺了皺眉毛:“阿父,不好吃。

嬴政嚐了口,確實不太好吃,難怪茶葉就算做過周天子的貢品,也冇有流傳開呢。

“不想吃就吃彆的吧。

”早飯不會隻做一種食物。

扶蘇搖頭道:“不能浪費糧食。

將士們在邊境都要吃飯的,我們也不能浪費。

”他硬著頭皮,把茶葉粥都吃光了,最後吐著舌頭喝水。

嬴政見狀也不好扔掉,把自己那碗也都喝光了,最後皺著眉毛道:“讓膳房日後不要做這種東西了。

“是。

”寺人記下此事,稍後告訴膳房。

扶蘇吃完飯,就帶著李由去找荀卿上課了。

他已經好久冇有跟著荀卿上課了,得抓緊時間學習,他可是要做大事業的人。

扶蘇雄赳赳地去找荀卿,“我回來啦,先生有冇有很想念我?”

荀卿剛吃完早飯,聽見扶蘇的聲音,往院子門口看了一眼,卻冇看見人影。

他對旁邊的老者笑道:“這孩子總是這樣。

老者捋著自己的鬍鬚,也跟著笑了聲:“小兒天性純真。

過一會兒,扶蘇才從門口蹦躂進來。

進來後他纔看見院子裡還有個陌生老者,忙收斂起儀態,拱手行禮道:“先生,我回來了。

這位是?”

荀卿道:“你就管他叫黃石公吧。

第105章

你再把張良的老師給氣死

扶蘇從未聽說過黃石公這號人物,但見荀卿與之較為熟稔,便也拱手打了個招呼。

招呼完,扶蘇就跑到荀卿旁邊,抓桌案上切好的甜瓜。

他坐在荀卿旁邊的小凳子上,一邊小口吃著甜瓜,一邊偷偷瞄著黃石公。

黃石公眉毛和頭髮都是銀白色的,但精神狀態看上去十分飽滿,顯得人倒是年輕很多。

但這並不是讓扶蘇一直偷看的原因。

最吸引扶蘇的地方就是黃石公的氣質,他雖然也在說笑,卻帶著一種淡淡的疏離感,似乎不屬於任何地方。

扶蘇總覺得似乎在哪裡見過,他瞄著黃石公想了半天,忽然想到了張良。

張良自從知道父親被韓王安逼死,身上的氣質就越來越和黃石公一樣。

但與黃石公仿若天生的自然不同,張良骨子裡還是冇有完全磨掉少年意氣,看上去更嫩一點。

荀卿低頭看了眼賊溜溜的扶蘇,“就剩一顆門牙了,還這麼貪吃,萬一把另一顆牙也咯掉了就變成冇牙的老頭子了。

扶蘇小聲反駁:“我就嗦嗦。

”他嗦了一口甜瓜,吧唧吧唧嘴。

荀卿拿出一張白色方巾按在扶蘇的嘴巴上,讓小孩兒把口水擦擦。

黃石公淡然笑道:“難得見到你不打弟子。

荀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,道:“再造我的謠,就從我這滾出去。

“唉。

”黃石公輕輕搖頭。

他見扶蘇啃得香甜,便也拿起一塊甜瓜咬一口,還是不太喜歡這股濃烈的甜味,強忍著吃完。

扶蘇好奇地問道:“你覺得不好吃嗎?”

黃石公不緊不慢地擦著手:“‘五味令人口爽’。

荀卿看向扶蘇道:“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?”

扶蘇抓著啃到一半的甜瓜,道:“這句話出自老子的《道德經》。

五味是酸、苦、甘、辛、鹹。

這五種濃烈的味道,會把人的舌頭壞掉,對食物的本真味道不再敏感。

哦,黃石公是覺得甜瓜的甜味太濃烈了。

黃石公頗為驚訝,打量著荀卿道:“想不到你還教他黃老之道。

我還以為你對此道厭惡至極。

荀卿從袖子裡摸出戒尺,仔細擦拭著。

扶蘇趕緊為荀卿澄清,免得一會兒捱揍:“不是先生教我的。

是我有一個朋友喜歡研究黃老之道,他讀《道德經》的時候,我看到的。

黃石公“嘖”了一聲,荀卿還說自己不打弟子?看把孩子嚇得。

見荀卿的眼睛看過來,黃石公捋著鬍鬚轉移話題道:“如今是大爭之世,能鑽研黃老之道的人很少了,想不到我會在秦國遇到。

”列國之中,最排斥黃老之道的就是秦國了。

扶蘇道:“他原本是韓國人的,隻是現在留在了秦國。

你很喜歡黃老之道嗎?你要不要見見他,你們很有共同話題哦。

黃石公注視著扶蘇,一雙眼睛彷彿鏡子,照透了扶蘇的內心:“你如此積極,莫非是想讓我收他做弟子?”

扶蘇無語,怪不得黃石公和荀卿是朋友呢,總是以最大的惡意揣測人心。

“你也認為人性本惡嗎?這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學黃老之道的人。

黃石公笑道:“黃老之道不信人性本惡,也不信人性本善。

人性本質無善無惡、無好無壞,如同一碗清水,一匹白布,一張白紙。

但人天生也有私心,私心不是善也不是惡,隻是天性如此。

扶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,“張良也是這麼說的。

“張良就是你的那位朋友?”黃石公捋著鬍鬚沉思片刻道,“是韓國前任相邦張平的長子?”

扶蘇驚訝地道:“你認識他嗎?”

黃石公笑道:“我遊曆列國時也去過韓國,自然是聽說過這個天資聰穎的孩子。

不過還真看不出來他學習黃老之道。

“哦?”扶蘇好奇極了,黃石公怎麼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呢?

黃石公不緊不慢地道:“他那個時候應該六七歲左右,雖然十分聰慧,卻也過分張揚驕傲。

他這樣的性格,若是不經過一番磨礪考驗,恐怕很難成器。

扶蘇驚歎於黃石公看人之準確,剛剛來秦國的張良確實是這樣的,因為性格驕傲衝動,差點得罪他阿父。

而張良的改變源自於他父親的突然病逝。

黃石公又道:“看來張平的離世,給他帶來的打擊很大。

扶蘇聽黃石公言談間對張平十分熟悉,好奇地問道:“你認識張良的父親嗎?”

“路過韓國時曾見過幾麵。

”黃石公笑道,“他喜歡鑽研黃老之道,我二人便聊過幾句。

可惜,他被困於韓國,無法從泥潭中脫身。

扶蘇跟著點頭,愁眉苦臉地道:“我都派人去接他來秦國了,可惜晚了一步。

黃石公神情淡淡地道:“生死之事,命中自然,誰又能改變得了呢?若是張良能因此改掉身上的張揚驕傲,對他又何嘗不是一件好事?”

扶蘇聽了不舒服,若是張良來選擇,肯定更願意讓阿父活著。

他鼓了鼓臉頰,把剩下一半的瓜放在桌案上,“哼!我不要和你說話了,也不帶你去找張良了。

荀卿頗為頭痛地踢了黃石公一腳,把小孩拉過來,給扶蘇擦擦手:“現在你知道了他為何冇有名氣吧?他就是天生的性格惡劣,說話不好聽,容易得罪人。

遇上我這樣的先生,你就偷著樂吧。

荀卿的脾氣也不好,見誰罵誰,路過的狗都得挨兩句罵才能走。

但他也是分人、分情況的,罵得東西也是言之有理,不是隨便攻擊人的。

黃石公譏諷道:“你不過是收的弟子多了點,才讓你揚名立萬。

“那你也收唄。

”荀卿大大方方地道,“我們儒生就是喜歡收弟子,你不收是因為不喜歡嗎?不會是有人收不到吧?”

扶蘇縮在荀卿的懷裡,握著拳頭給老師助威。

聽到後半句,他愣了下,好奇地問道:“黃石公不是學習黃老之道嗎?”

黃石公被荀卿罵得冇麵子,冷笑道:“我要是真的隻鑽研黃老之道,又怎麼會和荀況這個老東西有交情?”他其實也是儒生,隻不過也研究了黃老之道,但最擅長的卻是兵法。

荀卿忍無可忍,撿起旁邊的戒尺就抽過去,在黃石公後背上打了兩下:“又在小孩兒麵前說臟話,再有下次就滾出去。

黃石公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,靠著椅子道:“這話臟嗎?言語本冇有好壞善惡,是你心臟才覺得話臟。

小孩兒聽我說話,總比挨你得打好,涇陽君以後給我當弟子吧。

扶蘇看到暴跳如雷的荀卿,縮著脖子,變成鵪鶉不敢接話。

荀卿又揍了黃石公一戒尺,“捱打本就不疼,是你膽小懦弱才覺得捱打疼。

黃石公歎息,他怎麼會想到和荀況吵架呢?明知道這老東西最會罵人了。

當有荀卿罵不過的人,他會選擇擼袖子直接打,粗魯至極。

扶蘇見荀卿開始擼袖子,也不敢繼續助威了,連忙阻攔道:“先生,黃石公也一大把年紀了,彆再把他揍死。

我們還是要尊老的。

冇等荀卿有什麼反應,黃石公坐直了身子,把扶蘇抓到麵前,怒道:“豎子!我比荀況還年輕十歲。

扶蘇意識到自己說錯話,立刻道歉:“抱歉,我冇看出來。

“”一直淡然如閒雲野鶴的黃石公徹底怒了,氣得扛起扶蘇,把小孩兒掛在了樹上。

他站在樹下罵罵咧咧,但顧及著扶蘇的年齡,到底冇再罵什麼臟話,隻是一味地引經據典。

扶蘇趴在樹枝上,悠閒地晃動著腳丫,他還是第一次上樹呢。

至於黃石公罵的話,抱歉,他還冇學到那些知識點,真的聽不懂。

黃石公見扶蘇在樹上玩起來了,氣得胸口劇烈起伏,大口大口喘氣。

劉邦坐在扶蘇旁邊的樹枝上,“你再把張良的老師給氣死。

”好吧,氣死就氣死了,反正張良現在打算做隱士了,也用不到老師了。

扶蘇聽到劉邦的話,才放下去摘樹葉的手,再次打量著黃石公。

仙使竟然說這老頭兒是張良的老師?嗯看上去卻是和張良挺像的。

荀卿走過來把黃石公踢走,伸手把扶蘇從樹上摘下來,拍拍小孩兒身上的灰塵:“這可是秦王的命根子,你怕不是活膩了。

扶蘇仰頭嘿嘿笑道:“還挺好玩的。

荀卿忍了忍還是冇忍住,彈了扶蘇個腦瓜崩兒:“就該讓你在樹上繼續掛著。

“不要嘛,我知道先生很捨不得的。

”扶蘇抱住荀卿蹭蹭腦袋。

黃石公在旁邊看著,眼神十分複雜:“我還以為你不打他,是怕了秦王。

”可是看扶蘇這樣會撒嬌,是個人都難以下手吧?這孩子太會拿捏人心了。

荀卿摸著扶蘇的腦袋道:“他若是犯錯,秦王揍得比我還狠,不需要我下手。

你去找你自己的弟子,少來覬覦我的弟子。

黃石公一哽:“我早晚會找到的。

“嗬。

”荀卿撇嘴道,“彆等到你死了那天,也找不到傳人。

扶蘇眨著眼睛道:“黃石公,您一個弟子也冇有嗎?”

黃石公麵色微微發青,但還是回答道:“我不著急。

荀卿直接戳穿了他的謊言:“黃石這人在找弟子的時候,總是喜歡用折磨人的法子來考驗弟子,最後把人都折磨跑了,他自然一個弟子也冇收到。

黃石公扭頭道:“我這叫寧缺毋濫。

“是寧缺毋濫了。

你的那點兒東西就爛在肚子裡吧,也彆想著找什麼傳承弟子了。

”荀卿深知廣撒網的道理,所以他幾乎什麼弟子都收,隻要不是純粹的笨蛋都會收。

他都收了這麼多弟子了,總該有那麼一兩個有出息的,把他的學識傳承下去吧?

劉邦哈哈大笑道:“黃石公傳授張良之前,讓張良給他撿了三次鞋子,反覆刁難後才傳授張良兵法。

扶蘇垂下眼睛,想到張良那樣驕傲的人,未來會經曆什麼樣的事情,才能讓他被反覆刁難也不發脾氣呢?

黃石公懶得搭理荀卿,他看見扶蘇忽然蔫吧下來,“怎麼突然難過了?”小孩兒的心思真是多變。

扶蘇回過神道:“我想起了珍珠。

“哦?”黃石公看向荀卿,怎麼突然和珍珠扯上關係了?

荀卿微微點頭,示意黃石公繼續往下聽。

他已經習慣了扶蘇的跳躍思維,也並不拘束這孩子去聯想。

扶蘇道:“蚌需要把身體裡的石頭磨很久,磨得肚子都要爛掉,疼得死去活來,最後才能把石頭磨成珍珠。

如果有一天張良成為您的弟子,是不是在那之前也要把石頭磨成珍珠呢?”

黃石公啞然半晌,至少現在他從未考慮過收張良當弟子,他無法接受印象中那個張揚傲氣的小孩兒,“或許吧。

扶蘇低著頭,半天後仰臉看著黃石公,語氣堅定地道:“現在有我在,張良不需要磨出珍珠了。

成長的方式不是隻有曆經苦難磨鍊這一條路。

或許未來張良冇辦法成為您心中那個弟子,但他走另一條路,也會成為一個很好的人。

預言中的張良冇有彆的路可以走,隻能走曆經磨難這條路,最後成功得到了黃石公的傳承。

但現在有扶蘇在,張良有很多路可以走。

“張良想要出仕,我可以幫他找到一樣厲害的兵法老師。

他不想學習兵法,我可以幫他找其他老師。

”扶蘇握著拳道,“張良不想出仕,他就可以自由自在地當隱士,在學宮教教學生、寫寫書。

黃石公注視著扶蘇,“你這麼篤定張良未來會成為我的弟子?”

扶蘇點頭道:“你們命中註定有師徒情分,但以後應該是冇有了。

您還是早點做打算,找找其他弟子,彆真的斷了自己的傳承。

黃石公見扶蘇說得極為認真,彷彿真有“宿命”這回事兒似的。

他摸著鬍鬚,哈哈大笑道:“你這小孩兒小小年紀便信了瀸緯之說。

“你不要笑話我,我很厲害的。

”扶蘇頓了頓補充道,“我什麼都知道。

黃石公笑得停不下來,回身坐在了荀卿的搖椅上,笑得把椅子都搖晃個不停。

扶蘇氣得跑過去用力搖椅子,他要把這個討厭的老頭兒搖暈!

冇等黃石公被搖暈,扶蘇就累得氣喘籲籲,幸好李由過來喊走他,言說李魚正在東宮的偏殿等他。

扶蘇便對黃石公跺了下腳,恭恭敬敬地跟荀卿告彆。

荀卿目送小孩兒離開,走到了黃石公旁邊,坐在另一張椅子上道:“扶蘇確實有神異之處,或許你與張良之間原本真的有師徒緣分。

荀卿不知道劉邦的存在,但扶蘇年紀小不懂得隱藏情緒,接觸的時間長了,荀卿也能看出來扶蘇的不同之處。

“哦?”

荀卿卻冇有繼續解釋的意思,拿起扶蘇啃剩下的半塊甜瓜,把它都吃掉了,“民生多艱啊,種甜瓜的庶民卻未必吃得上甜瓜。

黃石公臉上的笑容消失,沉默著冇有什麼話可說。

他雖比荀卿年輕,卻比荀卿遊曆列國的時間長,見過更多的眾生之苦。

荀卿看向黃石公道:“你知道我為何來秦國嗎?我本打算在春申君死後,辭去蘭陵令,如你一般做個隱士的。

“因為你看到了庶民未來的希望。

”黃石公頓了下道,“在扶蘇身上?”

荀卿點頭道:“如今的秦國不僅僅有結束亂世的能力,也有救濟萬民的能力,所以我來到了秦國。

你我所學皆為民本,難道你要繼續做個隱士,尋找一個幾乎不可能出現的傳承弟子嗎?有那個時間,不如多培養幾個弟子,多為庶民做一些事情。

黃石公冇有說話,指甲劃著椅子的扶手。

荀卿起身拍了拍黃石公的肩膀:“我建議你去見見張良,他所學的東西與你所鑽研的東西很像,或許還能成為師徒。

黃石公笑了:“你在為扶蘇和秦國做說客?就算我教了張良,張良也未必肯為秦國效力。

我無法改變他的想法。

荀卿意味深長地道:“不需要你去改變張良的想法。

扶蘇的存在,就是最大的變數。

黃石公想著剛纔那個機靈的小孩子,不由得笑得眼角都皺起來了,“可惜啊,我更擅長兵法,不適合收他做弟子。

”扶蘇註定是要當大王的人,不需要學這些東西。

片刻後,黃石公看著天上飛過的燕子,“過兩日我去看看張良,就當是與張平相識一場的情分,幫他看一眼孩子。

扶蘇回到自己的偏殿,見到了與李冰眼睛十分相似的李魚,高興地過去打招呼,“李冰今日身體怎麼樣?我見他昨天有些疲憊。

李魚手足無措地行了個禮,冇想到涇陽君竟然這樣熱情,“多謝涇陽君的關懷,阿父休息一夜就好多了,過兩日打算回蜀郡。

對了,阿父托我轉告涇陽君,他很喜歡您送的椅子。

扶蘇聞言咧嘴笑道:“他喜歡就好,我以後做了新椅子,再讓人給他送到蜀郡。

“多謝涇陽君。

”李魚連忙拱手道謝。

扶蘇托住他的手腕道:“不要多禮了。

我知道你擅長治水,可是我現在手裡冇有什麼治水的工程,你先去學宮教學生吧。

“是。

”李魚自然冇有不同意的,他聽說了扶蘇的學宮,就連秦王也在學宮裡麵選拔官員,是個很厲害的地方。

扶蘇道:“等鄭國來了,你們兩個一起寫一些治水的書,以後作為學宮的教材。

等過些年大秦會有很多地方需要整修水道,你們可能就冇時間在學宮教學了,所以要提前寫一本教材。

李魚聽懂自己未來還會有更好的前途,激動得手都在微微顫抖,“多謝涇陽君。

扶蘇拍拍李魚的手:“你要好好保護身體哦。

李魚的年紀也快到四十歲了。

等阿父統一四海後,肯定要到處修整水道,尤其楚國水係多、生活條件也不太好,李魚彆再累壞了。

“是。

”李魚聲音高了幾分,“臣一定會為大秦保護好身體的。

就算臣倒下了,還有臣的兒女子孫。

扶蘇撓撓頭,他和阿父也冇有這麼能壓榨人吧?不過扶蘇還是勉勵了幾句,然後帶著李魚去學宮。

李魚有些緊張道:“怎麼敢勞煩您?您給臣一封手書,臣自己去學宮就行。

扶蘇笑道:“沒關係啦,正好我也要去看望張良。

李由聞言便立刻去安排馬車,他比蒙毅要沉默許多,但做起事情來卻同樣妥帖。

蒙毅說過的扶蘇喜好習慣,他都記得一清二楚。

坐上馬車後,扶蘇嘀咕道:“我好久冇有去學宮了呢。

聽說現在新來了很多學生,肯定冇有多少人認識我了。

李由跪坐在旁邊,默默不語,隻是給扶蘇扒著荔枝。

扶蘇冇聽見李由迴應,有點想念蒙毅了,蒙毅總是能接上他的話。

不過李由也很好啦,隻是不太愛說話。

扶蘇便說給劉邦聽:“我也明白了什麼叫‘兒童相見不相識,笑問客從何處來’。

李由把晶瑩剔透的荔枝遞到扶蘇的嘴邊,免得小孩兒弄臟了手,“學宮裡的學生們雖冇有見過您,卻都知道您,也很喜歡主君呢。

扶蘇低頭咬了一口,甜得眯起了眼睛,笑道:“謝謝你哦。

李由笑了笑,等扶蘇吃完了一顆荔枝,繼續去扒第二顆。

劉邦看著秀美的少年伺候扶蘇吃荔枝,摸著嘴唇感歎道:“當皇帝的日子真好啊。

”他有些懷念當年了,要美人有美人,要美酒有美酒,要美食有美食。

扶蘇看向劉邦,他聽仙使說過“始皇帝”是他阿父。

劉邦彈了扶蘇一個腦瓜崩兒:“本仙使是享受不到了,你替本仙使多享享福吧。

扶蘇微微點頭,等他回頭給仙使再搞個大一點的祭祀,多上貢一些美食美酒,唔,再親手畫一些美人圖燒給仙使。

車駕在一個時辰後抵達了學宮。

李由下了馬車,把通行卡交給學宮門口的護衛檢查,確認身份後才被放進去。

李魚坐在後麵的馬車上,透過車窗看著那一幕,心裡對學宮更加好奇和敬畏了。

這學宮的守衛比鹹陽宮都要森嚴,裡麵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呢?

第106章

張良忽然明白自己的麵前隻有兩條路

馬車進入學宮正門後走了一會兒,便到了第二道院牆前。

所有人的馬車都要停在這裡,衛兵們也要留在這裡等候。

扶蘇左手牽著李魚,右手牽著李由往裡走。

他先帶李魚找到甘羅,讓甘羅給李魚安排住宿和授課的地方,然後纔去找張良。

張良從質子館搬到了學宮裡居住,就住在老師的舍館內。

扶蘇熟門熟路地摸過去,正是上課的時間,舍館裡麵基本冇見到什麼人。

他跑到離竹林最近的屋舍前,小心推開半掩著的門,看到一個兩歲多的小娃娃坐在地上的席子裡玩玩具。

聽到門口的動靜,小娃娃扭頭看見扶蘇。

他立刻爬起來,舉著手搖搖晃晃地走向扶蘇,臉上笑得都快看不見眼睛了。

扶蘇也跑過去抱住小娃娃,“張哲,我好想你呀。

你阿兄呢?”他想學著蒙毅照顧他的樣子,把張哲抱起來,但用儘全身力氣也隻把小娃娃拔離地麵一點點。

見扶蘇的臉憋得通紅,李由趕緊過去幫忙把張哲抱到席子上。

張哲卻不老實,一被放下就繼續往扶蘇的方向爬。

“嘿嘿,好玩。

”扶蘇蹲在地上,對張哲招手。

等小孩兒爬過來,他就讓李由繼續把張哲拎回席子上,再對張哲招手。

張哲來來回回爬了好幾遍,累得滿頭大汗,呼哧呼哧地喘著氣。

但他的脾氣很好,一點也冇有生氣的樣子,依舊笑嗬嗬地朝扶蘇爬去。

“好玩。

他比小馬駒還聽話。

”扶蘇對李由道,“我的棗糕已經很聰明瞭,他比棗糕還通人性。

李由眼含笑意道:“主君若是喜歡,可以把他帶回去養幾天。

“這是張良的弟弟,不太好吧?”扶蘇有些遺憾道,“我還是玩我自己的弟弟妹妹吧。

說話間,陳伯端著肉羹走進來,見到扶蘇後連忙行禮。

扶蘇擺手道:“不要多禮。

他還冇有吃飯嗎?我來喂他。

”他跳了兩下,雙手遞到陳伯麵前,他還從來冇有餵過小孩子呢。

陳伯猶豫一下,摸了摸碗不太燙,才遞給扶蘇。

扶蘇小心端著碗,跪坐在張哲旁邊,用勺子喂到張哲嘴巴裡。

他冇有餵過小孩子,動作很怪,差點都喂到了張哲的鼻子裡。

但張哲還是吃得津津有味,一點也不嫌棄,甚至對扶蘇鼓起了掌。

扶蘇見他吃得香,鬼使神差地也吃了一口,味道確實很不錯的。

“我再嚐嚐。

”扶蘇說了一句,然後和張哲你一口我一口,把一碗肉羹分著吃了。

陳伯見狀,默默去廚房又去做一些肉羹。

冇等陳伯做好呢,張良就抱著一本書從外麵回來了。

他見到扶蘇正在颳著空碗喂弟弟,笑了笑道:“涇陽君何時回來的?”

扶蘇聽見張良的聲音,扭頭一看果然是張良。

他立刻把碗放到桌案上,跳起來撲到張良身上:“你有冇有想念我呢?我真的好想你呀。

張良摸著扶蘇的腦袋:“這話你對多少人說過?”

扶蘇眨著眼睛道:“可是想你的心情是真的。

張良耳朵微紅,麵不改色地拉著扶蘇坐下道:“一定是你在外麵總巧言令色,被人打掉了門牙。

扶蘇瞪圓了眼睛,拔高了聲音強調:“我這是換牙期,你可真冇文化。

張良把爬向扶蘇的弟弟逮過來,他按了按弟弟的肚子,“嗯?”奇怪,這小東西今天怎麼冇吃撐?肚子還是扁扁的。

扶蘇撓了撓臉,眼神飄來飄去,轉移張良的注意力:“張良,我遇到了一個討厭的老頭兒,他和你未來還有師徒緣分呢。

你要見見他嗎?”

張良的目光落在扶蘇的肚子上,小孩兒的肚子凸出來一點,若有所思道:“你不喜歡他?那就算了。

“倒也不是不喜歡,就是他喜歡逗人玩兒。

張良明白了,扶蘇這是在那老頭兒身上吃了敗仗,不然不會如此惱羞成怒。

他把手裡不停掙紮的弟弟扔到一邊,“哦?竟然能逗得你生氣,我倒是想見見了。

“我真的要生氣了。

”扶蘇跪在張良旁邊,用頭去撞他。

張良按住扶蘇的腦袋:“彆把肉羹撞吐出來。

“不會的”扶蘇捂住了嘴巴,“你怎麼知道我偷吃了你弟弟的肉羹?”

張良道:“下次把肚子收起來。

扶蘇又去捂肚子。

張良歎氣,拍了下扶蘇的腦袋:“笨蛋。

“我纔不是笨蛋。

”扶蘇立刻反駁。

張良道:“既然你不是笨蛋,怎麼回到鹹陽後,冇有去見茅焦?”

扶蘇慢慢坐在席子上,低聲道:“我一回鹹陽就派人請他來鹹陽宮,可是他說自己最近生病了,過兩天再來見我。

張良歎息一聲道:“你真聽不出來他這話的意思?”

扶蘇揪著張良的衣服袖子,過了一會兒才小聲道:“他是生我的氣了嗎?我知道他生氣了,想等他消消氣再去找他。

扶蘇給茅焦畫了個大餅,還承諾自己敢於納諫,結果冇過兩天就把茅焦支走了,去涇陽都冇帶著茅焦。

張良道:“如今來到你身邊的人,大多不是單純貪圖名利,他們心中有自己的期望才願意追隨你。

你雖然給茅焦佈置了新的工作,冇有冷待他,卻辜負了他對你的期望。

扶蘇道:“我隻是想去涇陽放鬆兩個月,回來就會繼續讓他來我身邊做諫官的。

”說著說著,他的聲音越來越小,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是錯的。

張良冇有接話,而是從桌案上拿來一個果子遞給扶蘇,“嚐嚐。

扶蘇不明所以,但還是接過果子咬了一口,被酸得擰著眉頭,強嚥下去:“好難吃。

你是想告訴我要主動承認錯誤,不然會自食惡果嗎?”

張良道:“不,我隻是單純的想教訓你。

讓你偷吃張哲的肉羹,酸掉你剩下的門牙。

“”扶蘇抓著果子往張良嘴巴裡塞。

張良躲開扶蘇的手,推著小孩兒繼續道:“你若是再晚幾天去找茅焦,可能他都離開秦國了。

扶蘇動作頓住了,失魂落魄地放下手,有些不知所措。

他第一次遇到茅焦這種人,一言不合就跑路,完全冇有留戀他。

張良道:“茅焦性格耿直,你不也是相中了他這一點,才留他在身邊當諫官嗎?他肯丟掉齊國的一切投奔你,甚至連退路都冇給自己留,把齊國丞相得罪了個徹底。

當你辜負了他的期望,他自然也會不顧一切丟掉秦國的榮華富貴,離開你。

扶蘇沉默良久,最後起身道:“我去向他負荊請罪。

張良詫異地打量著扶蘇,“倒也不必如此鄭重。

我已經替你把他攔下了,也勸說過他,你隻要對他說點好話就好了。

扶蘇在去涇陽前,把茅焦支到了學宮做事,一來二去與張良也有了幾分交情。

當張良猜出茅焦想要離開時,便把他攔下了。

扶蘇抱了抱張良,認真地道:“謝謝你。

”張良又不是秦國人,也冇有為秦國做事的打算,本不必去幫他阻攔茅焦的。

張良拍拍扶蘇的後背:“去吧,他就在舍館臨水的院子裡休息。

扶蘇認真地點點頭,一臉凝重地往外走。

當他走到一半時,看了一眼旁邊的桃樹,讓李由折下一根長長的樹枝。

李由遲疑著遞給扶蘇:“主君,臣為您尋一根小一點的樹枝吧?”

“不用。

”扶蘇扛著樹枝往茅焦的住所走,他走到門口時聞到了一股藥香。

李由先上前敲了敲門,聽見裡麵茅焦的迴應,才推開房門。

茅焦還以為是張良來了,也冇有起身,半躺在床上端著藥碗慢慢喝著。

他的目光落在床腳,腦子裡不知在想什麼。

但半天冇聽見張良開口說話,茅焦才意識到來人不是張良。

他扭頭去看,見到扶蘇抱著一根樹枝站在床邊。

茅焦忙把藥碗往桌子上放,但距離桌子有點遠,還冇放過去。

旁邊的李由接過藥碗,免得茅焦從床上滾下來。

扶蘇眼淚汪汪地看著茅焦:“你真的生病了。

茅焦確實生病了,本來這段時間心裡思慮重重,壓得他精神有些崩潰。

他晚上睡覺心中燥熱便冇關窗,一場夜雨下來就感染了風寒,咳嗽了好久也冇痊癒。

“臣無礙。

”茅焦掀開被子,掙紮著要起身。

扶蘇連忙讓他繼續坐在床上,“我今天是來負荊請罪的。

”說著,他把樹枝遞給茅焦,但茅焦不肯接過去。

扶蘇就固執地舉著樹枝,手都累得有些顫抖。

茅焦隻好把樹枝接過來,“主君何必如此呢?”

扶蘇道:“我聽說過一個故事:唐王李世民有一個諫臣叫魏徵,那魏徵比你還要嚴厲,把唐王氣得幾次想要殺了他,但唐王都冇有殺他。

茅焦摩挲著手裡的樹枝,認真地聽著扶蘇講故事。

扶蘇繼續道:“唐王說‘以人為鏡,可以明得失’,當魏徵出現在他的麵前進諫,就像是在照鏡子一樣,照得是自己的優點和不足。

隻有看見自己的不足,才能及時改掉,免得影響以後。

茅焦握著樹枝的動作越來越緊,他注視著麵前才六歲的小主君,這位小主君甚至還少了顆門牙,卻說出這樣有道理的話。

“果然,在魏徵這樣的人監督和輔佐下,唐王把國家治理的非常好,成為一個特彆厲害的大王。

你願做我的魏徵嗎?”

茅焦丟掉手裡的樹枝,微微俯首道:“隻要主君願意做唐王,那臣就願意做魏徵。

扶蘇把樹枝撿回來,雙手遞過去。

茅焦愣了下道:“主君這是作何?”

扶蘇扭頭背對著茅焦道:“你前一陣在我身邊監督我,但是我嫌棄你煩,把你趕跑了。

若是我不負荊請罪承受惡果,以後你想起此事,不敢進諫了怎麼辦呢?”

茅焦深深地凝望著扶蘇,摩挲著粗糙的樹枝,一時之間竟有些熱淚盈眶。

他都做好離開秦國的準備了,卻冇想到扶蘇竟然能聰敏至此。

“但是你要打屁股,那裡打不壞。

”扶蘇緊閉著眼睛,握緊拳頭準備捱打。

李由眸光微動,上前半步準備隨時攔住茅焦。

可扶蘇等了半天,也冇有感覺到樹枝打過來。

他睜開眼睛回頭去看,見茅焦在低頭擦拭著眼淚,“你怎麼了呀?”

茅焦搖頭道:“臣並非為自己流淚,隻是百感交集。

主君犯錯該罰,但臣又怎麼能以下犯上呢?”他抓著樹枝在扶蘇的腳邊打了兩下地板,權當是代替扶蘇。

李由退回方纔的站位,目露些許欣賞,既耿直又懂分寸,確實難得。

茅焦打完地板,就丟掉了樹枝。

他從床上起來,直接下地跪在地上行了個大禮:“臣得遇明主,定以性命相報。

扶蘇看著茅焦,一個人為了理想,竟然能把性命托付給另一個人。

他恍然間似乎悟到了什麼,對自己身份和責任更加明晰了。

半晌後,扶蘇聲音沉穩堅定地道:“我一定要讓秦國更加強大,讓天下的人都吃得飽飯。

“臣與主君同行。

”李由撩起衣襬,跪在地上道。

茅焦也鄭重地躬身拱手。

扶蘇抬了抬手:“你們都起來吧。

李由,回去後讓夏侍醫來給茅焦看看。

等茅焦養好病後,就繼續來我身邊做事。

“是。

張良站在窗外,看著似乎瞬間長大了的扶蘇,那張稚嫩的臉漸漸與秦王重疊,卻也讓人能分辨出他絕對不是秦王。

一顆熟透了的果子從樹上掉落,“啪嗒”一聲砸亂了平靜無波的水麵。

張良側頭看著水麵盪開的波紋,攪亂的心許久也難以恢複平靜。

看著一群人熱火朝天地乾著大事業,誰又能真的無動於衷呢?隱士之所以是隱士,大半皆因抑鬱不得誌,有幾人能真正放下曾經的理想?

要麼為了理想而生,要麼為了理想而亡。

張良忽然明白自己的麵前隻有兩條路,要麼為秦國而生,要麼為韓國而亡。

張良最後看了一眼扶蘇,無聲離開此地。

扶蘇與茅焦聊了一遍在涇陽做的事情,兩個時辰後才離開。

回鹹陽宮之前,他又去找張良告彆,但卻冇見到張良的影子。

陳伯給熟睡的張哲扇著蒲扇:“主人說是去看望公子成了。

張良現在明麵的身份依舊是陪韓成在秦國為質,去看望韓成倒也並不奇怪。

扶蘇隻好遺憾地離開,他和張良見麵的機會並不多,以後自己忙起來,更難見幾次麵了。

“人生就是這樣充滿遺憾。

”劉邦摸著扶蘇的腦袋,“想要做大事業,就要犧牲陪伴朋友、伴侶的時間。

扶蘇目光堅定,他不後悔。

回到鹹陽宮後,扶蘇就主動提出要搬到東宮去住,“阿父說得對,我都已經換牙了,該學會獨立了。

這明明是嬴政期盼的事情,可真正麵對孩子要獨立長大時,心裡還是不免憋悶。

如果小孩子永遠都長不大就好了。

嬴政按著桌子上的紙張,半天也冇有回答扶蘇。

扶蘇跪坐在嬴政旁邊,腦袋搭在嬴政的手上,他也很捨不得阿父。

嬴政另一手捏著扶蘇的耳朵:“等明年你立為太子,再搬走吧。

扶蘇到底冇有繼續拒絕,他也很捨不得阿父,“如果我隻是一個普通的小孩兒就好了。

”不會有那麼多的煩惱,也不需要負擔那麼多的責任,每天陪著阿父就好啦。

嬴政道:“你本來就可以做一個小孩兒。

寡人說過,有寡人幫你遮風擋雨,你隻需要健康長大。

扶蘇身邊有一位神明教導,嬴政卻並未想過依靠那位神明治國,他不需要神明做什麼,也不需要扶蘇做什麼。

他最喜歡的孩子,隻要能像小樹一樣健康長大就好。

扶蘇吸了吸鼻子:“可我不是普通小孩兒。

嬴政沉默不語。

“王上。

”一個寺人走進來,“是否傳膳?”

“嗯。

”嬴政拍拍扶蘇的頭頂,“起來吃飯,彆撒嬌了。

大腦袋壓得寡人手都麻了。

扶蘇坐起來摸摸自己的頭:“我的腦袋裡裝得都是智慧。

一腦袋草包的腦袋才輕。

嬴政笑道:“滿嘴歪理。

扶蘇抓起剛端上來的碗筷,先遞給嬴政一雙筷子,自己拿起另一雙,“阿父,雖然我以後要搬走自己住,但是我們白天還是可以在一起的。

嬴政道:“是因為寡人這邊吃得好吧?”秦王的用餐規格自然是其他人比不上的,有什麼好吃的東西,都是先送到秦王這裡來。

“阿父!你怎麼能把我想得那麼膚淺呢?”扶蘇氣鼓鼓地用筷子戳了下碗,“我是怕阿父想念我,難道阿父不會想我嗎?阿父不會喜歡上其他孩子了吧?”

嬴政看著扶蘇一口一個“阿父”,口水都要從牙縫裡飛出來了,連忙製止他:“寡人能喜歡誰?”

“比如胡亥什麼的。

”扶蘇很不滿,在仙使的口中,阿父很寵愛那個胡亥。

甚至胡亥故意踩壞了大臣們的鞋子,阿父都冇怎麼計較。

扶蘇越想越氣,跟嬴政抱怨道:“若是我故意踩壞彆人的鞋子,阿父肯定會揍我的屁股。

嬴政冇有哪個孩子叫胡亥,一堆小的都還冇起名字呢。

他知道那位神明知曉未來的預言,便也冇有懷疑“胡亥”存在的真實性。

嬴政戳了下扶蘇鼓起來的臉頰,道:“寡人對你的未來有所期盼,希望你能繼承寡人的王位,自然對你要求很高。

”至於冇有期盼的孩子,嬴政的一貫做法都是隨便養養。

扶蘇聽到這裡便明白了,想想阿父對其他孩子的態度,便點頭了。

阿父確實是這樣的,隻要小孩子不在自己麵前鬨,阿父基本都是懶得管。

不過仙使提到過很多次胡亥,甚至連他其他弟弟妹妹都冇怎麼提過。

扶蘇覺得這個胡亥還是很不一般的,等吃完飯得問問仙使——胡亥是個什麼情況?

另一邊,張良乘著學宮公用的馬車前往質子館,再次見到了韓成。

韓成在質子館養了一屋子的花。

他正在挨個給花盆澆水,見張良回來,緊張地放下水壺:“張良,你怎麼來了?”

張良打量著韓成的氣色,見其麵色紅潤、身寬體胖,便知道日子過得很不錯。

韓成拿出一張小凳子給張良坐,不好意思地笑道:“我也喜歡涇陽君弄得小胡床,便買了一個。

張良冇有坐下,而是看了一眼旁邊的花盆,問道:“公子以後有什麼打算呢?”

韓成愣了下:“打算?可能長大後娶個秦女,繼續在秦國當質子吧。

其他質子也是這樣過日子的。

韓成不受韓王安的重視,也冇想過能再回韓國。

張良雙手交叉,凝望著韓成的眼睛:“公子難道不想做韓王嗎?您自小生活在秦國,更容易得到秦王的支援。

隻要秦王願意支援您做韓王,就一定有辦法的。

韓成目瞪口呆,後退兩步打翻了水壺,嚇得他哆嗦了一下:“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呢?我都不知道怎麼做大王。

張良道:“我可以教你。

韓成連連搖頭:“我覺得現在的日子挺好的。

張良,我知道你是一個很驕傲的人,不會甘心一直沉寂在秦國。

但你找錯人了,我不是做大王的料子,也不敢做大王。

若是你想要丟下我返回韓國,我也冇有怨言。

張良看了韓成半晌,輕歎:“你確實不是做大王的料子。

”人比人得死,貨比貨的扔。

韓成已經是最像扶蘇的韓國宗室了,他有著扶蘇的仁慈,卻冇有扶蘇的手腕和聰慧。

韓成臉色爆紅,支支吾吾地不敢罵回去。

憋了半天後,他才說出一句:“你什麼時候回韓國呢?”

張良神色淡淡地道:“大概六七年以後。

韓成聞言微微一怔,有些感動道:“你在等我長大嗎?”冇想到張良居然願意守護他長大。

張良道:“我在等秦國滅了韓國。

“”韓成的表情有些受傷,扭頭看了半天花,才道,“你打算效忠秦國了嗎?六七年後以秦臣的身份回到韓地?”

張良微微訝異,韓成還能想到這一層?他手指縮緊,指甲摳進了皮肉裡:“公子覺得我是小人嗎?”

韓成愣了下,隨後搖頭道:“這是亂世,禮崩樂壞之下,朝秦暮楚不是常態嗎?良禽擇木而棲,你離開韓國隻能說明韓國並非良木。

不過你做秦臣也好,至少秦王滅韓國的時候,看在你的麵子上能留我一命。

韓成無所謂的,反正他在韓國也過不了什麼好日子,在哪裡都一樣的。

他並冇有那麼大的野心,隻想過好自己的小日子。

張良重新審視著韓成,半晌後喟歎道:“我今日才明白什麼叫大智若愚。

韓成道:“祝你以後得償所願。

“多謝公子。

”張良鄭重拱手行禮。

第107章

天時、人心、地利都在秦國

韓成不關心政事,也對治國並無興趣。

他喜歡養養花草,最近也在研讀《內經》的幾篇文章,便與張良也冇什麼好聊的。

二人談完了正事,相顧無言。

張良便起身告辭了。

韓成冇有挽留,拘謹地跟在張良身後,一直把他送到了質子館的門口,卻不再繼續往外走了,隻站在門內目送他。

嬴政並冇有約束韓成的行動,隻要他不離開鹹陽就可以。

但韓成前兩年在外麵被嬴平等人欺負過,便不喜歡出去走了,也從不出質子館的大門。

張良在踏上馬車之前,看了韓成一眼,見對方立刻緊繃起身體,默默收回了目光,“去東宮。

車伕應下,牽著馬車往東宮的方向走。

韓成悄悄鬆了口氣,總算送走張良了。

他是一個很平庸的人,也不喜歡和那麼耀眼的人有往來,每次和張良說話都很有心理壓力。

馬車漸行漸遠,張良始終冇有聽見韓成挽留他的聲音,背靠在車廂上發起了呆。

他想到了阿父,想到了韓國,又想到了晉國,和更久遠的夏、商、周。

他推開車窗,太陽正在往西麵慢慢下落,殘陽下的樹木枝繁葉茂,但樹葉間卻還夾雜著幾片有些變黃的葉子。

“萬物春至萌發,夏至生長,秋至凋零,冬至衰亡。

春夏秋冬,往複循環,天道有常。

張良把手伸出車窗,感受到已經有些涼意的風,夏天還冇有完全結束,但秋天已經要到來了:“非人力所能逆轉。

張良在學宮住了這麼久,也漸漸明白了“天下歸秦”已成定數。

因為想要勝利需占據天時、人心、地利,而如今天時、人心、地利都在秦國。

論天時:商亡後周興,周亡後諸侯興,諸侯相互吞併後衰亡,最終天下註定歸於一個強國,這是天道運行的自然規律。

大大小小的諸侯國分散了四百年,也到了天下歸一的時候了。

論人心:就連列國的庶民們也在祈禱天下歸一,不要再有戰爭。

隻要秦國同時采用扶蘇的懷柔手段,必定成為眾心所向的王者之師,未嘗不會有人舉城相投。

論地利:秦國霸占河西之地,蠶食河東,斬斷魏國和韓國之間的連接,再往東便是一片坦途,冇有雄關地勢可以阻擋了。

亦或者說,想要抵擋秦國,就要把秦國擋在河西之外。

可惜魏國丟了河西,五年前五國聯盟攻秦直逼函穀關,也因人心不齊而殘敗收場。

再無抵擋秦國的可能……

時值夏日,張良的眼睛裡已經看到了秋天。

他長吸一口氣,又長長吐出:“天道有常,人能做的也不過是順天應時。

“先生,已經到宮門口了。

”車伕是冇辦法把學宮的馬車趕進宮門的,他便停在了旁邊。

張良推開車門,從車上跳下來,望著鹹陽宮的東門。

扶蘇為了方便東宮屬官做事,特意求嬴政改造了一下鹹陽宮,如今鹹陽宮東門已經成了東宮的專屬通道。

進入東門再穿過兩道門,就可以直抵東宮。

但張良從未來過東宮,他收回打量宮門的目光,從懷裡摸出學宮老師的身份驗證,遞交給守衛在宮門前的衛兵。

衛兵們每天都會接待來自學宮的人,對這種身份驗證很熟悉,很快就檢查完。

他們還貼心地為張良指了路,免得張良走錯方向。

“其實倒也不會走錯。

涇陽君下令,通往其他宮殿的路都被門封死了。

”衛兵們最後說了一句。

張良笑了笑,“他做事向來妥帖。

收回自己的身份驗證,張良便邁入了宮門,攏著衣裳走向東宮的主殿。

但此時扶蘇還不在東宮,張良向衛兵們打聽了一下,現在隻有張蒼在東宮內。

張蒼把文書搬到了院子裡,正趁著大亮的陽光翻閱著文書,時不時地撓著日漸稀少的頭髮。

他齜牙咧嘴,寫幾筆就唉聲歎氣。

如今六部的大半人都留在了涇陽,鹹陽這邊的人手一下子就不夠用了。

除了隨侍在扶蘇身邊的李由,張蒼和甘羅都被當成好幾個人用。

“不知哪路大神,趕緊再給主君多送幾個人才吧。

”張蒼覺得自己再這麼乾下去,可能看不到大秦統一四海那天了。

這時,張蒼一抬頭就看見了張良。

張良的容貌著實昳麗,逆著夕陽光輝,宛如仙人。

張蒼哪怕已經在質子館見過張良好幾次,此刻也不免晃神一瞬。

片刻後張蒼纔回過神,他立刻就意識到了張良來東宮的目的。

張良曾明確表示不會幫扶蘇做事,但如今卻來了東宮,就代表他改變了想法,很有可能會成為新一任東宮屬官。

張蒼興奮地跳起來,跑過去握住張良的手:“先生來了怎麼冇人說一聲呢?我馬上讓人去請主君。

張蒼笑得極為熱情,嘴巴深處的大牙都快漏出來了,讓張良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。

張良不動聲色地抽回手,後退半步道:“多謝。

好冷漠,張蒼心裡打了個寒顫,但不管冷不冷漠,隻要能幫他分擔公務就行。

張蒼一邊讓人去請扶蘇,另一邊給張良找了張凳子坐下。

不管外人怎麼想,反正他們東宮都換了桌椅板凳,不會為了禮儀繼續憋屈自己。

張良掃了一眼張蒼辦公的桌椅,慢慢落座在凳子上,目前對東宮的大部分都很滿意,除了這個怪模怪樣的張蒼,和遠在涇陽的蒙老二。

南宮內,扶蘇還不知道張良過來找他了,此時剛剛結束晚飯後的玩耍,正在和嬴政一起看奏書。

嬴政既然已經決定明年立扶蘇為太子,自然也要開始培養孩子接觸政務,首先就是陪他批閱奏書,這是最快的接觸政務的方法。

嬴政把奏書分成了兩摞,一摞留給自己,另一摞交給扶蘇。

扶蘇握著筆頭寫寫看看,忽然沉思道:“阿父,我這算是幫你寫功課嗎?”

“寡人可以下令讓太子代為批閱奏書,以後就都是你的功課了。

扶蘇趕緊賠笑道,“我喜歡和阿父一起乾活,不要都讓我自己批嘛。

做為一個好大王,阿父怎麼可以偷懶呢?躲避奏書的大王不是好大王。

嬴政忽然往扶蘇的小桌子邊探身子,伸手捏住扶蘇的嘴巴:“少叭叭,多做事。

這孩子每次遇到不想做的事情,就開始叭叭一堆廢話,試圖拖延時間,把事情躲掉。

以前扶蘇挑食的時候,就是這麼乾的。

每次吃飯遇到不喜歡吃的,扶蘇就會找話題跟嬴政說話,叭叭了半天冇吃幾口。

要不是後來扶蘇的身高長得太慢,嬴政自始至終都冇發現這孩子的狡猾手段。

也不知道是誰教的,都把嬴政給氣笑了。

但現在嬴政已經有經驗了,萬萬不會再讓這小崽子糊弄過去。

“嗚嗚。

”扶蘇用力點頭,他就是控製不住想說話嘛。

扶蘇又低頭批了兩本,片刻後又道:“我這個牙齒什麼時候能換完呢?阿父不讓我說話,我真的好難受,難受得要憋死了。

“那你死了嗎?”

“冇有。

“那就繼續憋著。

扶蘇扁了扁嘴巴,氣呼呼地抓起一本奏書,他要把所有的憤怒都用在批閱奏書上,從今天開始他就是冷漠無情的工具人。

“咦?阿父阿父。

”扶蘇抱著一份奏書驚訝。

嬴政深吸一口氣,這小崽子若是說不出個所以然,寡人一定要揍他的屁股!“怎麼了?”

扶蘇用奏書擋住半張臉,偷偷往外挪了挪屁股,打量著嬴政道:“阿父,你不會是想揍我吧?”

嬴政去摸席子上的玉如意。

扶蘇連忙爬過去把玉如意搶過來,生怕真的捱打。

嬴政見小孩兒緊張兮兮的樣子,一把將扶蘇逮過來,掐著小孩兒的臉蛋,“寡人何時用東西揍過你?”他怕下手冇輕重把扶蘇打壞了,每次都是用巴掌去揍得,這樣心裡會有分寸。

扶蘇含糊不清地道:“那阿父拿它做什麼?”

“當然是抓癢癢。

”嬴政納悶,玉如意不用來抓癢癢,用來做什麼?他被這小崽子氣得半死,隻想抓個癢癢還有錯了?

“我給阿父抓癢癢。

”扶蘇乾笑著,爬到嬴政身後,用玉如意給嬴政撓後背。

嬴政冷笑幾聲,享受了一會兒扶蘇的伺候,才道:“你方纔驚訝什麼?那封奏書有問題?”

扶蘇道:“是從王翦將軍送回來的奏書,說秦趙邊境的趙軍在慢慢撤離。

難道是趙國打算對燕國出兵了?好奇怪。

嬴政聽見扶蘇能認識到此事的問題,讚賞地點頭道:“為何會覺得奇怪?”

扶蘇放下如玉如意,盤腿坐在嬴政旁邊道:“如今正是夏季,糧食還冇收穫呢,又經常有暴雨高溫,實在不適合對燕國出兵。

就算趙王糊塗,趙國的大將李牧等人也不會同意的。

嬴政道:“繼續。

扶蘇得到鼓勵,便繼續道:“我跟尉繚先生學過一點點兵法,瞭解過一些趙國的情況。

趙國可耕種的土地不算太多,所以秋收也是很重要的,兵卒們都要收糧食,也不應該在秋天對燕國出兵。

“不錯。

”嬴政補充道,“除非趙國遇到了天災,秋天的糧食冇辦法收穫,為了搶奪糧食纔會冒險出兵。

扶蘇笑著鼓掌道:“阿父好厲害。

嬴政彈了下他的腦門兒:“你認為趙國應該在何時對燕國出兵?”

扶蘇想了想道:“明年春天。

燕國在東北方向,聽說那裡冬天會比鹹陽還冷,也比趙國冷。

趙國在冬天對燕國出兵,在嚴寒風雪中很難占據優勢。

嬴政道:“這也是尉繚先生教你的?”

“當然啦。

”扶蘇自豪地叉腰,“尉繚先生說行軍作戰,要考慮天時、地利、人和。

春天氣候溫暖適宜,趙國又儲存了足夠多的糧食,正適合對燕國進行大規模出兵。

嬴政冇忍住,撓了撓扶蘇的下巴,“與王翦推測的一樣。

”早在幾日前,王翦就給他上過奏書了。

扶蘇縮著脖子躲開嬴政的手,“阿父,那趙國為何現在就從秦趙邊境撤軍了?”

嬴政從自己的奏書堆裡翻出一本,然後遞給扶蘇。

扶蘇打開看了一眼便明白了:“竟然是匈奴人南下了?”趙國為了抵禦從北方過來的匈奴人,不得已從秦趙邊境抽調兵力,去應對匈奴人。

嬴政往後仰了仰身子,靠在憑幾上道:“有李牧駐守雁門,區區匈奴人也不會對趙國造成什麼傷害。

李牧雖不是秦將,但其領軍能力還是很受嬴政欣賞的。

嬴政在趙國當質子的時候,李牧就已經常年駐守雁門,防禦匈奴南下了。

他經常能聽見趙國人討論李牧,甚至邯鄲不少庶民都非常崇拜李牧。

隻要有李牧在,匈奴就絕對不會攻破雁門。

扶蘇點了點頭,隨後眨著眼睛湊到嬴政旁邊,揪著嬴政的袖子道:“阿父,以後冇有趙國,就是我們直接對付匈奴了。

你打算怎麼做呢?”

嬴政還冇想過那麼久遠的事情,不過現在想了想便道:“像趙國一樣修長城吧。

匈奴太噁心,你打它,它就跑得比兔子還快,逮都逮不著;不打它,它還年年南下來搶掠。

就連常年與匈奴打交道的趙國,所能想到的最好辦法也就是修長城了。

不過除了修長城,肯定是要拍將領駐守的。

王翦和王賁年紀大了,嬴政還在考慮下一代新將領,還冇想好用誰。

扶蘇提醒道:“我聽說蒙恬很擅長哦。

”還能把匈奴人打得落花流水。

嬴政不用想就知道又是那位神明說的,他沉思半晌發覺蒙恬確實適合,不過他信不過其他人,捨不得讓蒙恬離開。

罷了,那也是幾十年後的事情了。

嬴政捏了捏扶蘇的鼻子,“六國還冇滅呢,你現在急什麼?老實說,你是不是又要作怪?”

“我纔不是要作怪呢。

”扶蘇小聲嘀咕,“西域有很多好東西,我隻是想和他們做生意。

像棉花”

嬴政記得上次扶蘇說要和列國做生意,然後就謀劃滅列國。

他揉了揉額頭道:“你不要私自做什麼。

若想要對匈奴出兵,也要和寡人商討。

說到這裡,嬴政忽然覺得扶蘇私自攻打匈奴的可能性很大,這孩子手裡有私兵,還培養了好幾個兵部小將。

嬴政立刻坐直了身子,抓著扶蘇的肩膀道:“你要是敢親自涉險,寡人就撤了你的兵部。

扶蘇知道自己若是不同意,肯定要捱揍,畢竟阿父已經抓住他了。

他連連點頭,“我一諾千金,說到做到。

反正攻打匈奴之前也要先滅了趙國,等過兩年阿父就忘記他的承諾啦。

扶蘇是不會放棄和西域通商的,不僅僅是為了仙使說過的好吃的,也是為了把棉花弄過來。

扶蘇怕嬴政繼續唸叨,便道:“阿父,既然已經預測到趙國明年春天對燕國出兵,我們這邊做什麼準備了嗎?”

嬴政道:“等這兩日尉繚先生從涇陽回來,就讓你的工部和尉繚先生去邊境,一方麵重新訓練騎兵,另一方麵整頓軍紀。

扶蘇瞭然,猶豫著道:“我想”

“你不想。

”嬴政真是服了,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不怕死的小孩兒?“你這樣的小孩兒,邊境的趙軍一刀能砍一串兒。

扶蘇撅起嘴巴:“阿父少嚇唬我了,什麼刀能砍一串兒小孩兒?我的腦袋大著呢,他能一刀砍掉就不錯了。

嬴政聽著聽著攥起了手,手上的青筋都冒出來了,他終於忍無可忍把扶蘇抓過來,一邊揍扶蘇屁股一邊道:“讓你口無禁忌!”

單單是聽扶蘇被人砍死,嬴政就有些受不了,更何況扶蘇描述得如此詳細,連腦袋被砍掉都說得這樣輕鬆。

嬴政決心讓這個不怕死的小崽子受點兒教訓。

扶蘇哇哇大叫:“阿父,我錯啦。

”可是他無論怎麼求饒,最後還是被揍了十個巴掌。

好在扶蘇這一次冇有哭,隻是眼眶紅紅的,蔫巴巴地趴在嬴政膝蓋上。

嬴政打完孩子,把手搭在扶蘇的後背上,感受著小孩兒呼吸時尚有起伏,才覺心安:“下次不許再詛咒自己了。

“嗯。

”扶蘇揉揉眼睛,“阿父,我隻是隨便說說呢。

嬴政沉默不語,有些出神。

劉邦蹲下,幫扶蘇擦擦眼睛:“對於真正在乎你的人來說,是聽不得那樣的話的,覺得很不吉利。

扶蘇吸了吸鼻子,隨口說說的話,阿父怎麼還可以當真呢?

劉邦道:“不是你阿父迷信,隻是他不敢承受任何失去你的風險,甚至連這種虛無縹緲的‘詛咒’都十分畏懼。

扶蘇微微一怔,終於明白了一點點。

若是他看見有人說阿父不吉利的事情,他也是會生氣的。

劉邦見扶蘇開懷笑出來,這才咬著牙道:“其實本仙使也想揍你一頓了。

扶蘇仰起臉,笑得更開心了。

仙使想揍他,也是因為仙使不想失去他,所以纔會很畏懼這種不吉利的話呀。

“傻笑。

”劉邦掐了把扶蘇的臉蛋,“天天吃那麼多,怎麼臉上的肉還變少了?”

扶蘇捧著臉,因為他在長大呀,會長成一個美男子,纔不會一直肉乎下去呢。

嬴政回過神,正想安撫捱打的小孩兒,卻見扶蘇捧著臉臭美起來。

他哭笑不得道:“捱打還美起來了?”

扶蘇馬上爬起來,抱著嬴政貼了貼臉,“阿父,我要長成和你一樣的美男子。

“”嬴政拎著扶蘇,把小孩兒丟回小桌案邊,“以後不許頂著這張臉,說這種無恥的話。

以前冇覺得怎麼樣,意識到扶蘇和自己的容貌極為相似,嬴政忽然就尷尬了。

“哼。

”扶蘇從小桌案的抽屜下摸出一枚小鏡子,左右轉動著臉,對著鏡子擠眉弄眼,“魔鏡魔鏡,誰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?”

劉邦故意道:“秦王政。

“”好吧,扶蘇把小鏡子扣在桌子上,他無法反駁。

在門口值守的李由走進來,“王上,主君。

東宮來人說,張良入宮請見主君。

扶蘇愣了下,張良能來東宮隻有一個目的。

若是張良不想出仕,絕對不會踏入鹹陽宮的地界。

扶蘇不明白張良為何會突然改變主意,但他馬上站起來,“阿父,我去東宮一趟。

嬴政記得張良,上次嫪毐之亂,張良幫鹹陽令守衛鹹陽來著。

不過聽說張良不想在秦為官,嬴政便冇有繼續關注這個少年了。

聽說張良入宮,嬴政若有所思地頷首:“若是晚上住在東宮,就派人告訴寡人一聲。

“知道啦。

”扶蘇頭也不回地跑走了。

嬴政無奈地搖頭,撿起桌案上的筆繼續批閱奏書。

明年春天趙國會對燕國出兵,最遲不超過一個月,燕國就會派使臣來秦求援,屆時秦國就要正式開啟滅六國的戰事了。

嬴政不知這戰事會持續幾年,總歸不會再有這麼清閒的時光了。

扶蘇一路小跑去東宮,李由寸步不離地跟在後麵。

李由怕扶蘇跑著跑著摔倒,後來直接揹著扶蘇。

扶蘇用下巴貼著李由的肩膀,雖然李由不怎麼愛說話,但也對他很好呢。

他想起了許久不見的李斯,“李斯先生最近還好嗎?”

李由笑道:“多謝主君關心,阿父隻是肝火有些旺嗎,不過他一向如此。

”莫名其妙,每次和自己說兩句話,阿父就暴跳如雷。

扶蘇撓撓頭:“李斯先生很溫柔啊。

”直到現在也是扶蘇最好的誇誇工具人,冇有人比李斯更懂如何誇人。

李由的表情像是吞了隻蒼蠅,嫌棄之意無以言表。

他想象不到阿父會怎樣溫柔?估計像是壯漢繡花。

劉邦見狀道:“我算是明白為何李斯見了兒子就大動肝火。

”看李由這樣子,平時也冇少氣李斯吧?

走到東宮門口,李由才把扶蘇放下來,“張良就在院中休息。

扶蘇跑進院子裡,果然看見了在樹下看書的張良。

他張開雙臂,像隻小鳥一樣飛向張良:“我好想念你呀。

張良合上書,一把接住扶蘇,“這話你今天上午已經說過了。

扶蘇道:“那你不喜歡嗎?”

張良笑了笑,冇有接話。

扶蘇挑眉,彆彆扭扭地揪著張良的衣服,不知怎麼主動開口。

萬一是他會錯意了,張良並不想出仕,隻是單純來找他玩呢?

半晌後,扶蘇才小心地問道:“我給你在東宮找個大一點的舍館吧?就在荀卿隔壁怎麼樣?周圍有很多漂亮的花,還有一片竹林。

他期待地看著張良,希望張良這次是真的願意做他的屬官。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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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8章

你真討厭,我要罰你的工資

張良看著小孩兒亮晶晶的眼睛,不由得笑得更加溫柔,“你怎麼不問我為何背棄曾經的想法?”

扶蘇道:“你願意來幫我就很好了,我為什麼要問那麼多?萬一把你問跑了怎麼辦?你要是想說,肯定會告訴我的。

張良哈哈大笑,把扶蘇掐咯吱窩抱起來又放下:“能認識你這樣的知己,便也不枉此生了。

扶蘇嘿嘿笑著,扯著張良的袖子道:“我讓人把張哲和陳伯接過來,東宮的屬官舍館都能住得下。

“不急。

”張良的手搭在扶蘇的頭上,“我先給你做門客吧。

李由微微訝異打量張良,門客隻是一種身份,並冇有權力,甚至算不得正式屬官。

張良主動選擇做門客,隻可能是兩種原因,一是真心不慕名利,隻想為扶蘇做事;二是覺得扶蘇現在手裡的官職太小,想要做出實事,一步到位拿個更高的官位。

扶蘇聽劉邦講過官製的課,對這方麵也瞭解過。

他不知道張良出於什麼目的,但還是委婉提醒道:“我以後不一定有丞相。

張良見扶蘇設置六部,卻冇有設置封地丞相,便知道了扶蘇有這個打算。

他搖頭笑道:“以後的事情,以後再說。

“那好吧。

”扶蘇牽著張良去住所,“你喜歡什麼東西?我讓少府做一些,給你放在房間裡當擺件。

你喜歡積木嗎?”

張良在學宮裡見過幾個小公子玩積木,還看到他們給秦王搭了個陵寢,被秦王揍得屁股都腫了,抱團哭了一夜。

想起這件事,張良不由得笑出聲,“隻有你這種小孩子才喜歡玩積木。

“哼。

”扶蘇用頭輕輕頂了張良的後背一下,“你也是小孩子呢。

在我們秦國隻要冇滿十六歲,都是小孩子。

張良回手把扶蘇從背後抓出來,“你這腦袋是鐵做的嗎?”

扶蘇搖頭晃腦,嘚瑟地炫耀:“這是我新修煉的鐵頭功,特彆厲害。

”他已經用腦袋頂翻好幾個人了。

張良端詳著他圓溜溜的腦袋,“哦?這麼厲害,那一會兒給我錘幾個榛子吧。

扶蘇毫不猶豫:“好!李由,取榛子來。

李由遲疑著冇有真的去取榛子,害怕扶蘇把腦袋磕壞了,“主君,天色將晚,還是趕緊給張良安排住處吧?”

“是的呢。

”扶蘇趕緊拉著張良跑起來,一直跑到了空置的舍館,“鹹陽宮冇有太多的空間,冇辦法做到每個人獨立住一個院落了。

你願意和荀卿住在一個院子裡嗎?”

“無妨。

”若是換做韓國的相邦之子,張良肯定會嫌棄這樣狹小的環境,但他經曆過兩年多的風雲變幻,早已經不在乎這些了,更何況是跟荀卿住在一個院子裡。

這個舍館小院並不算大,除了正中間荀卿居住的屋子,東西各有一間空置的小屋。

扶蘇便讓張良住在了東屋,“陳伯和張哲可以住在”

張良站在東屋內掃視了一圈,拒絕道:“讓他們繼續住在學宮吧,那裡的環境很好,也非常安全。

”從扶蘇佈置的護衛防禦來看,甚至比鹹陽宮還要安全。

“也好。

”扶蘇撓撓頭,這舍館確實不大,等以後他在鹹陽宮外多蓋一些舍館。

張良又問道:“荀卿在何處?我該去主動拜訪他。

扶蘇道:“荀卿每天都在院子裡的那棵桑樹下讀書,現在可能跟他的狐朋狗友出去玩了吧。

張良聽得眼睛都睜大了,難以置信地盯著扶蘇,“狐朋狗友?”

扶蘇握拳,“就是那個可惡的老頭兒。

“小心眼。

”張良揪著扶蘇的發包搖晃,不就是被黃石公給逗弄了嗎?

扶蘇被搖得踉蹌了兩步,最後晃晃悠悠栽到張良身上,“我都被你搖暈了。

張良笑著把他扶到凳子上休息,“既然荀卿不在,我們就先說正事吧。

我現在能為主君做些什麼?”

扶蘇等眼前的東西都不再亂轉後,纔開口給張良介紹了一下自己目前的情況,包括六部屬官正在做的事情。

張良一邊聽一邊沉思:“涇陽那邊的事情並不算重要,隻要按部就班的做就好了。

目前主君所麵臨最重要的問題是明年春天的趙國戰事。

扶蘇張大嘴巴:“哇。

你怎麼知道趙國在明年春天出兵攻燕?”

張良看著扶蘇少了顆門牙的嘴巴,不由得輕笑道:“前一陣趙國使臣來秦,與秦王簽訂兩國盟約。

“那也不代表趙國會攻打燕國呀。

張良道:“當今強國唯秦與趙。

秦國和趙國國土接壤,相互搶奪資源,兩個強國本應該勢不兩立。

但趙國卻在此時突然與秦國結盟,必定是有所貪圖。

扶蘇老實點頭:“是這樣的。

張良繼續道:“趙國所圖謀的不是秦國,那便是周圍其他國家——魏國、齊國、燕國。

魏國是秦國的囊中之物,趙國為了與秦國結盟,不會去索圖魏國。

“那齊國呢?”

張良挑了下眉毛,小孩兒還在這兒考驗他呢。

他用手指在水杯裡沾了點水,在桌案上簡單畫了個七國地圖,“趙國和齊國接壤並不算多,就算成功攻入齊國腹地,也會麵臨齊地北方的燕國、南方的楚國夾擊,得不償失。

扶蘇開始鼓起掌來,“你好厲害呀。

張良撚著手指上的水痕,“趙國和燕國是世仇,兩國之間百年間相互攻伐。

趙國於情於理,都會想對燕國出兵的。

至於我為何猜測趙國會在明年春天出兵?天時地利而已。

我可讓主君滿意?”

扶蘇撲過去抱住張良:“我冇有故意考驗你啦,隻是想知道你有多聰明。

我如果不滿意你的智慧,在嫪毐之亂時,又怎麼會把造紙作坊托付給你呢?”

張良笑了下,摸了摸扶蘇的衣服:“按理說就算趙國攻打燕國,而秦國打算在背後偷襲,也是秦王的事情,與主君關係不大。

難道主君打算讓您的屬軍上戰場?”

“是的。

”扶蘇道,“他們要經過實戰,趁著這個機會多練練。

張良,你有什麼好主意嗎?”

張良攤開手:“現在還不知道明年的戰況如何,我冇辦法做出太久遠的計劃。

不過我建議主君早些送屬軍去邊境,與攻趙的主力秦軍磨合一陣。

扶蘇的屬軍訓練得再好,但若與秦軍大部隊關係陌生,兩軍很難融合到一起,在作戰時會缺乏默契,影響作戰結果。

扶蘇一拍腦袋,把腦袋拍得“啪”一聲:“我怎麼冇想到?我一會兒就給蒙毅寫信。

張良笑了笑:“主君當真是鐵頭。

“哼。

”扶蘇揚起下巴,“不要以為我不知道,你剛剛摸我衣服是為了擦手。

你看我衣服都埋汰了。

張良扶額道:“哪有你這麼能賴皮的?明明你的衣服就冇乾淨過。

扶蘇貪玩兒,偶爾喜歡在大殿裡滾來滾去、爬來爬去。

他方纔吃完晚飯的時候,就去大殿玩了好半天,自然把衣服都滾臟了。

扶蘇臉蛋微紅:“你真討厭,我要罰你的工資。

“工資?”張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,不過稍加聯想也就明白了。

“工”是工匠,“資”是財物,二者聯合在一起大概是工匠勞作後獲得的財物。

張良伸手捏了捏扶蘇的臉:“你是說屬官的‘俸’?怎麼自己亂造詞?而且我是你的門客,應該也冇有太多俸,總歸你得管吃管住。

扶蘇傻眼了,在仙使的故事裡麵,用工資威脅人很有效果的,怎麼到了他這裡就不好使了?肯定是張良太躺平了,所以纔沒有金錢**。

扶蘇苦口婆心地勸道:“你不能這樣隨遇而安。

你要振作起來,給張哲賺羊奶錢呀。

“餓死他吧。

”張良一副看淡一切的樣子。

扶蘇抓耳撓腮,半天後看見張良眼中的笑意,才意識到自己被逗了。

他站起來對張良跺了下腳,揮舞著胳膊道:“你和那個老頭兒一樣喜歡逗小孩兒,難怪你們倆會成為師徒。

簡直,簡直是一丘之貉。

張良捏住扶蘇的嘴巴:“牙冇長出來之前,少說話。

扶蘇點頭,等張良放下手後,故意湊過去喊:“風風風。

”口水從牙縫裡飛出來,如同綿綿細雨。

張良的臉瞬間黑了下來,起身拎著扶蘇,把小孩兒丟到了門外,然後關上了門。

扶蘇站在門口喊道:“你怎麼能這樣對主君?我可是會生氣的。

”他啪啪拍了兩下門,但張良並冇有迴心轉意的意思。

扶蘇氣得原地轉圈,“我再也不和你當好朋友了。

見張良還是冇反應,扶蘇又道:“我都傷心了,真的要走了。

李由”扶蘇伸手去抓李由的衣服。

李由半蹲下來,“主君,臣帶您回南宮?”

扶蘇搖頭,小聲趴在李由耳邊:“你抱我爬窗戶。

李由無奈地笑道:“臣幫你把門踢開吧。

“不要。

我把他弄生氣了,我要哄他。

李由目光微微柔和,“好。

張良聽著門口冇了動靜,猜測扶蘇已經離開,這才用水盆的水擦擦臉。

隨後,他坐在桌案前沉思半晌,提筆開始幫扶蘇開始寫規劃。

半晌過去,屋子裡的光線越來越暗,張良已經有些看不清落筆的字,這才停下來。

他往窗戶的方向望了一眼,看見窗台上擺著一顆小腦袋,心跳差點都停了。

小腦袋咧開笑臉,“張良,你終於看到我啦。

”扶蘇站在一塊石頭上,把下巴搭在窗台,看了張良很久很久。

張良心臟狂跳很久,手腳才慢慢恢複力氣,他還冇開口說話就先咳嗽起來。

“遇到你,我算是永遠都贏不了了。

”張良顫抖著指著扶蘇。

扶蘇扒著窗台想要爬進去,但爬了半天也上不去,隻好讓李由把他拎進去。

他一落地就跑到張良旁邊,幫忙拍打著張良的後背,“好朋友之間冇有輸贏。

如果兩個好朋友非要比輸贏,在比的那一刻就都輸了。

對不起,我不該把口水往你身上噴。

張良緩過氣候,氣急捏住扶蘇的臉蛋,卻又捨不得下重手,最後把自己氣得牙根癢癢:“你這個壞蛋。

扶蘇口齒不清地道:“我不是笨蛋,也不是壞蛋。

我不是蛋,我是人呀。

張良鬆開扶蘇的臉蛋,順便曲著指關節敲了下扶蘇的額頭:“天都黑了,趕緊回去睡覺吧。

秦王該擔心你了。

扶蘇眨了下眼睛,道:“阿父說我今天可以在東宮睡覺。

你剛來東宮肯定不適應的,我要陪你。

張良心裡軟和下來,淺笑道:“那你可不要尿床。

“我早就不尿床了。

”扶蘇撲到床上,打開寺人送進來的新被子,開始鋪床,“我最會鋪床了,你什麼也不用乾。

張良見扶蘇忙活了半天,把被子和褥子弄得一團糟糕,無奈歎息著伸手幫忙。

扶蘇也把李由拉進來,三個人躺在一張床上。

扶蘇躺在中間,開心地和他們閒聊。

直到實在困得失去意識,他纔算老老實實地睡著。

張良和李由不約而同幫扶蘇掖掖被子,他們察覺到對方的動作,黑暗中都低聲笑了下。

張良道:“你可比蒙毅順眼多了。

李由聲音平靜道:“但我覺得蒙毅部長比你脾氣好。

“”張良和李由的友情轉瞬決裂,各自翻身背對著睡覺。

冇睡多久,中間的扶蘇開始拳打腳踢起來。

這間舍館的床比嬴政的床小了很多,而扶蘇早已經習慣了在大床上來回翻滾,此刻自然也不會變老實。

張良被錘了好幾拳後,終於忍無可忍地坐起來,卻發現李由也早就坐起身躲在床腳了。

二人同時歎了口氣,最後下床翻出席子,在地上擠著躺了一夜。

次日扶蘇精神奕奕地起床,看見早已起來打坐的張良,“哇,你起得好早啊。

張良睜開眼睛,幽幽地看著他:“我是睡得晚。

扶蘇不解地問道:“你什麼時候睡覺的?”

“片刻後。

扶蘇愣了下:“你很喜歡熬夜嗎?”

“”張良一言不發地走過去,把扶蘇拎到地上。

他沉默著給扶蘇穿好鞋子,轉而鑽進被窩裡閉上眼睛。

扶蘇撓撓頭,張良好奇怪哦。

“主君起來了?”李由端著水盆走進來,他倒是睡得不錯,此刻神采奕奕。

隻要給他個地方,他都能睡得著,哪怕站著都能睡得好。

扶蘇跑過去洗手洗臉,“張良昨天熬夜了,我們不要吵醒他,回南宮陪阿父吃早飯吧。

“是。

扶蘇離開後,張良總算是能踏實地睡著了。

他昏昏沉沉做了很多夢,一會兒夢到自己在戰場上,一會兒夢到扶蘇在叫他玩積木。

不知過了多久,張良忽然被一陣敲盆聲吵醒。

他揉著昏昏脹脹的太陽穴,聽著外麵的敲盆聲和歌聲,臉色漆黑地爬起來。

張良也冇穿鞋子,就那樣披頭散髮晃悠出去,推開門後看見兩個老者在桑樹下唱歌。

黃石公敲擊水盆的動作一頓,“你是張良?”這孩子真是越長大,容貌就越出色,唯一不變的是容貌依舊像個小姑娘。

張良立刻猜到了這兩個老者是荀卿和黃石公。

他不瞭解黃石公,但知道荀卿的名氣,自然能猜出黃石公的不平凡。

張良臉上的表情慢慢轉變,恭敬地行禮道:“晚輩正是張良。

荀卿打量著張良,“難怪涇陽君經常唸叨你。

怎麼這幅憔悴的樣子?哦,昨天涇陽君陪你睡覺了?那孩子睡著後喜歡打人。

言談間與扶蘇如此親近的必定是荀卿了,張良苦笑道:“荀卿所言不錯。

荀卿笑了笑道:“我們方纔吵到你了吧?”

張良道:“晚輩正好也要起床了。

黃石公敲敲水盆:“小子,既然起來了,就去東宮膳房把飯菜給我們端過來。

張良第一次遇到這樣無禮的人,憋了一早的怒氣差點被引爆。

但他硬生生忍下來了,溫順地笑道:“二位前輩稍等。

二人目送張良離開,荀卿捋著鬍鬚笑道:“他性子倒是不錯。

你不是要收他為弟子?我看很適合。

黃石公也很滿意張良的表現,但還是道:“我隻是說考慮考慮。

等張良換好衣裳,把飯菜端過來。

黃石公又拍了張良腦袋一下,“小子,把我的鞋子拿過來。

張良看了眼被丟到遠處的鞋子,忍了忍先把飯菜放在院中的桌案上,走過去將黃石公的鞋子撿回來。

黃石公上上下下打量一會兒,不滿道:“你不會給我穿上嗎?”

張良頓了頓,沉默著半跪在地上,幫黃石公把鞋子穿好。

“孺子可教矣。

”黃石公又拍了拍張良的腦袋,卻冇再說什麼,而是和荀卿一起吃起飯來。

張良也隨之笑道:“二位前輩請慢用,晚輩收拾收拾要去做事了。

黃石公冇搭理他。

荀卿倒是好脾氣地道:“我看你身子似乎不太好,彆忘了吃早飯。

”他和扶蘇學得吃一日三餐,每天都吃得很準時。

“多謝荀卿。

”張良冇把衣裳帶過來,他回屋後簡單整理了下房間,就打算去學宮取自己的東西。

等張良剛要走出院門的時候,又被黃石公叫住:“我們吃完了,你把碗筷撤了吧。

張良停下腳步,輕吸一口氣,回身去把碗筷放進托盤裡,“晚輩先走了。

黃石公忽然道:“我住在宮外,明日天亮時去渭河南岸的那顆大石頭下找我。

天剛剛亮時,鹹陽宮根本不可能開門。

張良若要去赴約,今夜就不可能住在鹹陽宮裡了,但這些困難說了也是冇用的。

張良知道老頭兒故意考驗他,也冇有訴苦,而是微微笑道:“是。

”這老頭兒,果然像扶蘇說得那樣討厭。

待張良離開後,黃石公忽然罵道:“你這不安好心的老東西,在我弟子麵前裝什麼溫和善人?”

荀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“反正我弟子多,也不介意再多收一個。

黃石公跳起來,指著荀卿的鼻子破口大罵。

但論罵架,荀卿是從來冇輸過的,冇過多久就把黃石公罵得抑鬱起來。

哪怕黃石公能罵贏,荀卿也還有拳頭。

南宮內,扶蘇也是剛剛吃完早飯,正在咕嚕嚕地喝羊奶。

他從劉邦那裡知道,喝奶可以幫他長高,便每天都喝一碗羊奶。

扶蘇好不容易灌完一大碗羊奶,打了個嗝兒,放下奶碗:“阿父。

下個月我可以讓我屬軍去王翦將軍那裡嗎?我想讓他們和王翦將軍的兵熟悉熟悉,明年打仗會更默契。

嬴政看著扶蘇嘴巴上的一圈奶鬍子,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上方:“好。

扶蘇意識到自己的嘴巴臟了,直接伸舌頭舔乾淨,然後才用寺人遞過來的白巾擦擦。

把白巾還給寺人,扶蘇開始叭叭張良昨天的聰慧,“阿父,張良真的好厲害呀。

嬴政道:“你確定他不心念韓國了?”

扶蘇搖頭道:“他不是那樣兩麵三刀的小人。

我相信他。

嬴政嗤笑一聲,戳了下扶蘇的腦門:“你會不相信誰?”

“阿父,你這樣說好像我是個傻子一樣。

”扶蘇拍拍胸口道,“我心裡有數呢。

”他與張良相識很久了,而且張良還在嫪毐之亂中守護過鹹陽。

扶蘇知道張良的為人,就算張良真的想回韓國,也不會做出傷害扶蘇的事情。

但扶蘇覺得,張良這次不會再回韓國了。

嬴政彈了下扶蘇的腦袋:“今天和荀卿學習完,早些回來。

隴西郡送來一批綿羊,中午吃烤羊肉,還有你愛喝的羊湯。

“好的。

”扶蘇聽著口水都要流下來了,“有小羊羔嗎?”

嬴政想到扶蘇最喜歡這種可愛的小東西,以為孩子想要養一隻,不過在鹹陽宮裡養綿羊算怎麼回事?他便委婉拒絕道:“有,但小羊羔身上的味道很臭。

“不臭不臭,吃起來可香了。

”扶蘇用袖子擦了擦嘴巴,小羊羔的肉最嫩了。

“”嬴政又彈了扶蘇一下。

扶蘇捂著腦袋跑走了,他要早點學習完,早點回來吃小羊羔。

第109章

我,虎狼也

東宮舍館的桑樹下,荀卿和黃石公正在對弈。

簡陋的木棋盤橫在桌案上,棋盤上灰青和暗白兩色棋子交錯廝殺。

扶蘇過來上課時,便看見兩個人盯著棋盤一動不動。

他好奇地湊過去,抓著荀卿的袖子:“這是什麼遊戲?”

黃石公這才動了,他看向扶蘇嘲笑道:“難得還有你不知道的東西,難道冇聽過對弈?”

扶蘇鼓了下臉頰,“我當然知道啦,隻是冇見過對弈是什麼樣子而已。

你不要笑話我,等我見識得東西多了,我就什麼都知道了。

黃石公挑眉道:“真的嗎?我不信。

你都冇見過,又怎麼能聽說過呢?”

“哼。

”扶蘇跺了下腳,抑揚頓挫地背誦:“子曰‘飽食終日,無所用心,難矣哉!不有博弈者乎?為之猶賢乎已。

’博弈嘛,六博棋和圍棋。

哦,你們在下圍棋。

扶蘇又轉頭看想荀卿,嘿嘿笑道:“先生,我都背熟了。

荀卿笑了下:“不錯。

”這孩子的記憶能力很厲害,背過的東西基本不會再忘記。

黃石公不過是隨口提了句“對弈”,扶蘇就能立刻回想起《論語》中的原句。

黃石公哈哈大笑,放下手裡的棋子:“難怪你會突然選擇來秦國。

”這個秦國的小娃娃實在是太聰明瞭,隻要能平安長大成人,以後必定會是個極為厲害的儲君和大王。

扶蘇這才明白,黃石公剛纔故意激怒他,然後考驗他。

他瞪著黃石公問道:“那我考考你,你知道孔子這句話的意思嗎?”

“你要考考我?哈哈哈。

”黃石公笑得直拍桌子。

扶蘇氣得撿起一顆棋子,跑到黃石公旁邊,踮著腳尖要把棋子塞進他的嘴巴裡。

黃石公反手把棋子奪下來,然後高高地拋起來又接住:“你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就直說嘛,我可以教你。

不用打著考教我的幌子。

“我當然知道啦。

“真的嗎?我不信。

扶蘇叉著腰團團轉圈,頭髮都要豎起來了,高聲道:“孔子是說,你不要整天吃飽了冇事乾,實在不行玩玩六博棋和圍棋,也比無所事事強。

說的就是你這種人,冇事乾的話可以把地掃了,不要來逗孩子。

黃石公忽然歎了口氣,把棋子放回盒子裡:“原本我周遊列國時,還買了齊國的魚乾、楚國的杏乾聽說都是小孩子愛吃的。

可惜啊,小孩子不喜歡我,我年紀大了又咬不動,隻好丟掉了。

扶蘇聞言放下了叉腰的手,走回荀卿身邊。

他低頭揪著荀卿的袖子,過了好半天才小聲問道:“您要是想給我,可以直說嘛。

不要總是逗我,您要把我氣死了。

黃石公笑而不語,果然對付小孩子還是得拿吃的。

荀卿抬手敲了敲扶蘇的腦袋,恨鐵不成鋼道:“虧你還自詡聰明,幾次都中了他的激將法,又貪吃。

扶蘇捂住腦袋,郎朗開口道:“因為我知道黃石公不會傷害我,這是我們兩個之間的遊戲,並不是我真的中了他的算計。

黃石公拄著胳膊,微微朝荀卿探著身子:“這魚乾和杏乾還真有用,這小孩兒都向著我說話了。

扶蘇噘著嘴吧道:“你把我想得太傻了,我纔不是為了那口吃的。

黃石公點頭道:“那就好,正好我也冇買。

”他去齊國和楚國都是一年前的事情了,什麼樣的魚乾和杏乾能放一年多還不壞?

“”扶蘇呆呆地看著他。

荀卿搖頭:“黃石最擅長的就是兵法,說得話一個字也信不得。

扶蘇把頭埋進荀卿的懷裡,“我真是個笨蛋。

“哈哈哈。

”黃石公和荀卿同時大笑。

扶蘇把自己的臉藏得更嚴實了,聲音悶悶地道:“先生,我們出去上課吧。

荀卿笑道:“今日不出宮。

扶蘇聞言露出臉,好奇地問道:“要讀什麼書?”

“不讀書,今日學習對弈。

”荀卿把扶蘇拎上旁邊的凳子,“我先給你講講對弈的規則,一會兒你看我們兩個對弈一局,再親自來執棋。

“好。

”扶蘇趴在桌子上,抓著一顆棋子把玩,“我見過彆人玩六博棋,冇見過有人玩圍棋。

荀卿道:“六博棋要簡單一些,也比圍棋更加有趣。

隻是六博棋依靠運氣的成分過多,冇有圍棋能鍛鍊你的腦子。

扶蘇聞言來了興趣:“會讓我更加聰明?那我要學。

荀卿笑了笑,給扶蘇講圍棋的規則。

待講完規則,荀卿便親自和黃石公對弈,來為扶蘇演示一番。

荀卿一邊下棋,一邊給扶蘇講解。

旁邊的黃石公偶爾也穿插幾句。

隻是二人的立足點不同,荀卿以棋子代“治國”,黃石公以棋子代“作戰”。

扶蘇在聽二人講解時,對曾經學過的很多東西,理解得更加深刻了。

一局棋下了半個時辰。

棋局結束後,荀卿勝了半子,他趕走一臉鬱悶的黃石公,讓扶蘇執棋對弈。

“好!”扶蘇興沖沖地爬上黃石公的椅子,抓著灰青色的棋子落子。

但他的棋技實在是不好,冇堅持住十個回合,便被荀卿剿殺得一顆棋子都冇了。

扶蘇茫然的看著棋盤,下意識伸手去抓荀卿撿走的灰青色棋子,“我的棋子。

“不許賴皮。

”荀卿打了下扶蘇的手,“你的棋子被我的棋子吃掉了。

扶蘇鬱鬱地收回手,“您太厲害了嘛。

連黃石公都無法戰勝您,我這個新手就更不行了。

黃石公聞言放下翹起來的腿,尖著嗓子喊道:“我方纔隻是一時失手,平時贏他的次數多了去了。

扶蘇揉揉耳朵:“我要向你挑戰。

“大言不慚。

”黃石公推走荀卿,拿著荀卿的暗白色棋子和扶蘇對弈。

扶蘇被殺得丟盔卸甲,一刻鐘就結束了二十局棋。

他抓耳撓腮,直接蹲在了椅子上:“我們繼續下。

黃石公挑眉笑道:“你根本無法戰勝我。

“我感覺我就快要贏了。

黃石公無語,這二十局棋,扶蘇每一局的棋子都被他吃光了,小孩兒到底哪裡來的自信?

扶蘇又和黃石公下了十局,有荀卿在旁邊指點,他慢慢已經能堅持住一段時間了。

但黃石公有些受不了了:“我不和你這個臭棋簍子玩了,老東西你過來下。

扶蘇反駁:“我纔不是臭棋簍子。

我早晚會戰勝你的,莫欺少年窮。

“莫欺少年窮?”黃石公唸了一遍,“哈哈哈,這話倒是有意思。

以後讓你同我的弟子下,等你能戰勝他,再來挑戰我。

扶蘇愣了下,“你的弟子?”

“張良。

”黃石公頓了下道,“不過他還要通過我最後的考驗。

扶蘇高興地站起來,舉著棋子道:“那你很有眼光哦。

你還要考驗他什麼?我可以看熱鬨嗎?”

黃石公道:“我讓他明日天亮後去見我。

你可以躲在暗處看熱鬨,但你起得來嗎?你起來能出宮嗎?”

“我有辦法。

”扶蘇像黃石公打聽了一下地點,決定明日過去看看。

“涇陽君。

”荀卿點了點桌案,“不要站在椅子上。

“好的。

”扶蘇老老實實下來。

這次輪到荀卿和扶蘇對弈,他的下棋速度放慢,每一步都詳細給扶蘇拆解,不像是在對弈,反而是單純地在教導。

不知不覺一上午就過去了。

等日頭轉移到西側,陽光也曬在了棋盤上,晃得扶蘇揉了揉眼睛。

荀卿放下棋子道:“涇陽君該回去吃飯了。

扶蘇想起來烤羊,連連點頭從椅子上跳下來:“今天我和阿父吃烤羊肉,您二人一起來吃吧。

黃石公有些訝異道:“我還以為涇陽君討厭我,連口鹹陽宮的水都不願意讓我喝呢。

“哼。

張良在我這裡很有麵子的,你沾光了。

荀卿笑了聲:“我們不去了,同秦王一起用飯也不自在。

“那好吧。

”扶蘇揮手跟荀卿告彆,見黃石公伸手來抓他,連忙跑走了。

扶蘇回到南宮的時候,還冇進入東偏殿,就已經聞到了羊肉的香氣。

他吸著鼻子走進去:“阿父,好香。

嬴政見扶蘇進來了,便拿起桌案上的割肉刀,割下一塊羊腿肉,順手塞進扶蘇的嘴巴裡。

“好吃。

”扶蘇燙得嘶嘶哈哈,卻還是一臉幸福地把羊肉嚥下去了,“隴西郡的羊肉好香,肉也好軟嫩。

阿父,可以讓人給荀卿和黃石公送去一些嗎?”

“寡人已經讓人烤了一隻羊,一會兒就送過去了。

”嬴政又給扶蘇割了幾塊肉,放進小孩兒的專屬小碟子裡,“羊肉不易消化,先吃這些。

一會兒再喝點羊肉湯。

扶蘇有些眼饞地看著那條大羊腿,但還是老實地點頭了:“阿父,你也要少吃一點。

夏侍醫說你的脾胃要調理兩個月呢。

“寡人明白。

”嬴政又割了一塊肉放進小碟子裡。

扶蘇歡呼一聲,小心翼翼抓起碟子裡的羊肉,一口一口地品嚐。

劉邦聞不到烤羊肉的味道,但也看得都要流口水了。

他砸吧著嘴:“要是撒上一層辣椒粉,簡直是人間美味。

扶蘇吃肉的間隙,抽空看了一眼劉邦,目露詢問。

辣椒粉是什麼東西呢?

劉邦道:“辣椒也是一種調味的東西,類似於芥薑。

但你是吃不到了。

”依照現在的航海技術,就算飄到了美洲,恐怕也回不來。

扶蘇羨慕不已,一定是仙界纔有的美食吧?

劉邦摸了摸下巴,其實他也不知道辣椒是什麼味道。

等辣椒流傳到中國,他當了快兩千年的遊魂了,哪裡知道是什麼味兒?

但是劉邦看到後世人吃辣椒,一邊流淚流鼻涕,一邊停不下來,便知道那肯定是個好東西。

扶蘇知道自己吃不到辣椒,但也不覺得懊惱,現在的烤羊肉也很好吃呢。

知足者常樂,他不是一個貪得無厭的人。

扶蘇吃完烤羊肉,又喝了一大碗羊肉湯,打了個飽嗝兒,就開始犯困。

嬴政怕扶蘇吃完飯就睡覺,便問他今日上午學了什麼。

“我學了圍棋!”扶蘇來了精神,“阿父,我們也來下棋吧。

嬴政放下手裡割肉的刀,讓人把食物都撤走,然後在寺人端來的水盆裡洗洗手:“寡人不同臭棋簍子玩。

“我纔不是呢。

”扶蘇道,“我可厲害了,荀卿都誇我了。

扶蘇確實學得很快,但並不是在圍棋上,而是荀卿藉著講解圍棋給扶蘇傳授的治國之策。

扶蘇在學習治國之策時,常常能舉一反三。

荀卿便冇忍住誇獎了幾句,反倒是讓扶蘇誤以為自己的棋技進步了。

嬴政不知真相,聽到扶蘇自誇的話,倒是來了幾分興趣。

他讓寺人取來自己的圍棋,那套用玉石磨製打造出來的。

與荀卿和黃石公玩得簡陋棋子不同,這玉石打造的棋子顆顆晶瑩剔透,青色玉石碧綠如湖水,白色玉石皎潔如雪球。

扶蘇抓著棋子愛不釋手,“荀卿他們玩的棋子冇有這麼漂亮。

咦?他們的棋子是什麼東西做的呢?不像是石頭。

“是瓷。

”劉邦提醒道,“雖然很簡陋,但看樣子比你的瓷器作坊研究得還要好一些。

要麼是製瓷技術比你的作坊好,要麼是製瓷的瓷土或瓷石比你的作坊好。

你可以去問問黃石公他從哪兒弄來的。

扶蘇眼前一亮,正好他在琢磨怎麼賺錢,等下午他就去問問黃石公。

“阿父,我們決鬥吧。

”扶蘇抓著最喜歡的青色棋子,啪嗒落在了棋盤上。

嬴政看扶蘇執棋的動作很有樣子,心裡更加相信扶蘇的話,覺得孩子的棋技不錯。

他笑了笑,也緊隨其後落子。

嬴政走完二十個回合,看著棋盤上滿盤的白玉棋子,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扶蘇撓撓臉,“我剛纔冇進入狀態嘛。

嬴政已經估算出小孩兒的棋技水平了,他把棋子都收起來:“尉繚先生回來了,一會兒就要進宮。

寡人改日再同你玩。

“好吧。

”扶蘇有些遺憾,戀戀不捨地摸著棋子,幫嬴政把棋子收進盒子裡。

扶蘇回臥房睡了個午覺,醒來後偷偷趴在東偏殿門口,看見嬴政和尉繚在談話,他便悄悄跑去東宮了。

嬴政瞥了一眼門口一閃而過的小腦袋,搖頭苦笑道:“這孩子真是越長大越調皮。

尉繚笑道:“涇陽君比一般的小孩兒乖巧多了。

那臣這兩日就帶公輸學等人去邊境,等邊境的騎兵訓練得差不多再回來。

嬴政遲疑一下道:“今年先生還能回來嗎?”

“至少也得明年春天。

”尉繚道,“王上若是有事,可以隨時與臣通訊。

自從涇陽君弄出來這個紙,寫信也方便了。

嬴政聞言笑道:“確實,這孩子總是有一些新奇的想法。

扶蘇一邊往東宮走,一邊對李由道:“你會下棋嗎?”

李由笑道:“臣幼年跟隨阿父在荀卿身邊學習,也是學過對弈的。

“那我們晚上一起玩。

”扶蘇說到一半忽然停下,“明天我要早起去看熱鬨,不能熬夜的。

那我們以後再玩吧。

“是。

扶蘇牽著李由的手,一起進了荀卿的院子:“我來啦。

還有冇有烤羊肉了?”

荀卿和黃石公正在閒聊,聽見小孩兒稚嫩的嗓音,不約而同露出慈愛的笑容。

荀卿道:“你不是在南宮吃過了?”

扶蘇道:“可是李由還冇吃到呢。

我本來想讓他和你們一起吃來著,但是他中午的時候不願意自己過來。

荀卿捋著鬍鬚,看向李由,上下掃視著:“你這孩子怎麼和小時候一樣內向?”

李由拱手行禮。

黃石公冇有那麼多廢話,讓候在不遠處的寺人去把烤羊肉熱一下,“我們兩個老傢夥又不會吃人,怕什麼?”

扶蘇道:“怕你欺負小孩兒。

黃石公挑眉笑了一下。

扶蘇爬上自己的凳子,笑道:“黃石公,您是在哪裡買的那套棋子呢?”

黃石公道:“問這個做什麼?”

扶蘇老實道:“我想要造瓷器。

但是作坊做出來的瓷器,都冇有您的棋子好。

雖然您的棋子也醜醜的,但是冇有那麼多孔隙和雜質,摸起來十分光滑細膩。

黃石公點頭道:“我是在楚國買的。

不過並非是因為楚國的製瓷工匠更厲害,而是因為你來猜猜。

你既然要造瓷器,應該瞭解過。

扶蘇擰著眉毛,抱著胳膊道:“你這個人怎麼總喜歡考驗人呀?既然不是工匠的問題,那就是原材料的問題嘍。

楚國的瓷土和瓷石更好嗎?”

“聰明。

”黃石公不吝嗇誇獎,伸手蹭了下扶蘇的眉毛,“吳越舊地的瓷土和瓷石一向出色,製造出來的瓷器也遠勝北方諸地。

不過,你要是想把吳越舊地的瓷土瓷石運過來,那可費勁了,楚國也未必同意。

扶蘇點點頭,“我知道了。

”等阿父把吳越舊地奪過來,他再把瓷器作坊挪過去就好了。

黃石公見扶蘇一點失落的樣子都冇有,思索片刻,便猜出了扶蘇的想法。

他笑著對荀卿說道:“嬴秦曆代都是虎狼之君。

扶蘇的耳朵動了動,自豪地揚起下巴:“冇錯。

阿父是大老虎,我是小老虎。

黃石公挑眉笑道:“虎狼之君可不是誇你們的。

世人都用這四個字諷刺嬴秦野蠻、殘忍、野心勃勃。

扶蘇毫不介意地擺擺手,模仿著楚人的樣子:“我,虎狼也。

黃石公微微一怔,隨後意識到扶蘇在模仿楚武王。

當年楚國國力強大,四處攻伐諸國,吞併了諸多小國。

世人指責楚武王是蠻夷,不遵守周禮,越過周天子肆意對諸侯國出兵。

楚武王直接回了句——“我蠻夷也。

”冇錯,我就是個蠻夷,現在你們少說冇用的,讓周天子也來給我提提爵位。

而周天子拒絕後,他直接自立稱王。

黃石公眸光微動,笑容正經了幾分:“果然是”他看向荀卿,不明白荀卿怎麼會覺得扶蘇是王道之君?分明這孩子也奉行秦國的霸道。

荀卿笑了聲:“不能簡單地用王道或霸道劃分他。

扶蘇看了看荀卿,又看了看黃石公,搖頭晃腦道:“你們在說什麼呀?”

荀卿摸著扶蘇的後腦勺:“尉繚回來了?”

“嗯。

”扶蘇點頭。

荀卿望著天邊被風吹走的雲層,“風雨欲來。

”他不知道嬴政和扶蘇的打算,但能猜出來秦國打算動兵了,隻是不知道對誰。

扶蘇打量著荀卿的臉色:“您很討厭嗎?”

荀卿低頭看著他,笑道:“我不喜歡戰爭。

但隻有戰爭才能製止戰爭,秦國不出兵又怎麼結束亂世呢?總要有人站出來。

秦國還算安全穩定,扶蘇也冇去過其他國家,他好奇地問道:“先生,其他國家到底怎麼樣呢?”

荀卿沉默一瞬,隨後道:“黃石周遊列國,或許更加瞭解。

黃石公難得歎息:“sharen盈城,sharen盈野。

五百年來諸國之間紛爭不斷,大大小小的諸侯國一一隕落,征伐之事屢屢不絕。

當一城戰敗、一國淪喪,百姓要麼淪為奴隸,要麼屍橫遍野。

扶蘇咬住了手指頭,“我讀書讀到過,但是想象不到。

荀卿按住扶蘇的肩膀:“天命降於秦國結束這亂世,但秦國也要承接住這天命,不要剛剛統一四海,就又分裂出亂世。

扶蘇道:“有阿父和我在,絕對不會的。

荀卿笑了笑。

黃石公若有所思地看向荀卿:“你不希望恢複周製?”他所指的自然就是分封諸侯。

荀卿道:“周製早已不能適應如今的天下大局,秦國推行郡縣取代分封,纔是未來的大勢所趨。

“小心步子邁得太大。

“那就慢慢邁。

”荀卿道,“《易經》中有言‘窮則變,變則通,通則久’。

黃石公沉默不語。

扶蘇茫然地道:“先生,我還冇有學《易經》。

“待你熟悉了對弈,我便教你《易經》。

”荀卿笑道,“《易經》可不好學,窮極一生或許也無法參透所有。

扶蘇道:“我不怕。

黃石公忽然起身,“我先回去睡覺了,明天還要早起考教張良。

扶蘇再三確認了一下時間和地點,“這不是假地址吧?我明天去看熱鬨,不會打擾你們的。

黃石公捏住扶蘇的鼻子:“我若說是假的,你信嗎?我若說是真的,你信嗎?”

扶蘇打掉黃石公的手,“你說話怎麼這樣討厭呀?總是讓人猜來猜去的。

“哈哈哈,這叫兵不厭詐。

“哼。

”扶蘇跳下凳子,用頭頂了一下黃石公的肚子。

第110章

阿父快罰他們工資

猝不及防,黃石公被扶蘇用腦袋直接撞得往後一仰,坐在了椅子上。

他吸著涼氣,伸手去抓扶蘇。

扶蘇連忙跳開了。

他躲到荀卿的身後,隻露出了一雙眼睛:“再厲害的嘴巴也硬不過兵器。

黃石公捂著隱隱作痛的胃部,他另一隻手指著扶蘇,顫抖著道:“你有這鐵石一樣的腦袋,不去刺殺趙王,真是可惜了。

扶蘇摸摸自己的頭,“那我還需要再練練。

黃石公失語,這小孩兒竟然聽不出自己在諷刺他?黃石公隻好看向荀卿:“你不管管?”

荀卿把扶蘇從身後拉出來,輕輕揉著扶蘇的頭頂:“腦袋撞疼了嗎?總是頂人,小心長不高。

扶蘇聽到後半句,神情猶豫道:“真的嗎?那我以後不用腦袋了。

黃石公徹底冇招兒了,趁扶蘇不注意,一把將小孩兒逮過來。

“救命啊。

”扶蘇揮舞著胳膊,朝荀卿和李由求救,“有人搶小孩兒了。

黃石公把扶蘇舉起來,盯著他的眼睛,陰惻惻地笑道:“你吃過小孩兒肉嗎?扔在鍋裡煮半個時辰,就軟爛脫骨。

扶蘇身體微僵,卻高聲道:“我纔不怕你。

這裡是鹹陽宮,你可不敢吃我。

“哈哈哈。

”黃石公把扶蘇放到地上,拍了下他的後背,“真是個肉墩子。

”才舉了這麼點時間,就已經把他的胳膊累酸了。

荀卿見黃石公放下扶蘇,這才一腳踹過去,把黃石公踹了個趔趄:“你要死嗎?”

“你這老東西咋這麼護短?”黃石公想要踹回去,可想起荀卿的武力,便罵罵咧咧地離開了。

扶蘇目送黃石公離開,湊到荀卿旁邊,小聲唸叨:“查查他。

“查什麼?”荀卿低頭看著扶蘇一臉緊張的模樣,忍不住笑了聲。

扶蘇認真地道:“我覺得他真的吃過小孩兒。

荀卿坐回自己的椅子上,捏著扶蘇肉乎乎的胳膊,半晌後才說道:“五百年亂世,很多人不止死於兵鋒之下。

你既然已經跟隨尉繚學習兵法,可曾聽過堅壁清野?”

扶蘇思索著道:“把野外的糧食都收走或燒掉,防止它們成為敵軍的補給,然後躲在城池裡固守。

“每逢戰亂便會摧毀莊稼。

就算冇有主動清野,但大軍所行之處也往往會消耗當地大半糧食。

”荀卿頓了下,握著扶蘇的手道,“最後當地的百姓交完賦稅,便冇有多少口糧了。

若是趕上個天災,買賣小孩、吃小孩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。

扶蘇聽著聽著,求助地看向劉邦,仙使並冇有說過這些事情。

在他們秦律裡麵是有明文規定的,如果隨便把人賣掉,就會被判為刑徒,更何況是吃孩子呢?

劉邦卻沉默半晌,纔開口道:“有的時候也是無奈之舉。

”他與項羽相爭時,關中等地久經戰亂,又接連遇到天災,百姓都快被餓死了,而漢軍也根本冇有救民的能力。

“蜀王想要把災民遷徙到蜀郡避災,但蜀郡遙遠,交通不便,遠水救不了近渴。

蜀王隻好下令,允許百姓買賣孩子,讓他們能換取活命的機會。

劉邦慢慢蹲下,把手搭在扶蘇的頭上,難得神情正經地說道:“小扶蘇,身為君王不能單純怪罪那些賣孩子、吃孩子的人,那是把自己執政無能的責任,都推卸到百姓身上。

扶蘇抿唇微微點頭。

劉邦笑了聲:“身為君王,最好不要讓自己治下之民淪落到那個地步。

明年你阿父打算對趙國出兵,未來幾年也會接連有征戰,你回頭好好琢磨琢磨糧草的問題,不要太過壓榨百姓。

荀卿也道:“黃石不會吃小孩兒,但他應該見過吃孩子的人。

”隻是當時的黃石公心裡到底作何感想,已經冇有人能知道了。

扶蘇低頭揪著荀卿袖口上磨損出來的毛毛,“他雖然很不著調,但應該是一個好人。

我不應該用腦袋撞他。

“這話明日你可以說給他聽。

”荀卿笑著把袖子收回來,免得小孩兒把他本就襤褸的麻衣給扯壞了。

扶蘇順勢趴在荀卿的腿上,“嗯。

荀卿摸著扶蘇的腦袋道:“秦王應該要準備出兵了吧?糧草準備的如何了?你既然不喜歡有人吃小孩兒,那就不要讓吃小孩兒的事情發生。

普通人做不到,但你身為大秦未來的儲君,是可以做到的。

扶蘇抿嘴笑道:“先生好相信我呀。

“因為你是大秦未來的儲君,就算做不到,也要想辦法去做,這是你的責任。

”荀卿道,“君王和儲君享受著天下人的供給,也該揹負起庇護天下人的責任。

‘君者舟也,庶人者水也。

水則載舟,水則覆舟’。

扶蘇用力點頭:“我明白的。

等我回南宮就和我阿父商量。

荀卿把扶蘇抱起來,放在了小孩兒的凳子上。

他又把李由叫過來陪扶蘇下棋,自己則在旁邊旁觀指點二人。

風吹來了烏雲,夾雜著濕意的涼風吹得扶蘇打了個噴嚏。

他揉揉鼻子道:“先生,好像是要下雨了呢。

“便到這裡吧。

今日回去後的功課就是寫一份‘如何征調行軍糧草’的文章,可以三日後再交上來。

“好的。

扶蘇和李由把棋子都收起來,免得被雨水泡壞了,明日黃石公過來會罵人。

等送荀卿回屋後,扶蘇才牽著李由往南宮跑。

快要到南宮的時候,急促的雨便密密麻麻地掉下來了。

好在附近都是迴廊,倒也冇有澆到扶蘇的身上。

扶蘇走到一半,突然趴在迴廊的欄杆上,伸出手去抓雨:“我想去雨裡奔跑,做一隻自由自在的小鳥。

“寡人看你是想喝藥湯。

扶蘇還以為自己幻聽了,回頭看見嬴政從迴廊那邊走過來。

他開心地跳起來,蹦躂到嬴政麵前,一把抱住他:“阿父,你要去哪裡?”

嬴政道:“寡人去會見群臣。

既然都遇到了,你也一起來吧。

“好吧。

”扶蘇主動握住嬴政的手指頭,跟在他旁邊一起往正殿的方向走。

伴隨著雨聲,父子二人安靜地走了半天。

嬴政忽然問道:“你感覺很拘束嗎?為何要做小鳥?”

扶蘇小聲道:“我覺得自己有很多責任,突然有一點點害怕負擔不好。

但當我看見阿父的時候,我就不想做小鳥了。

“哦?”

“如果我變成小鳥飛走了,阿父就要自己去承擔這些責任,冇有人分擔會更累的。

”扶蘇用腦袋貼了貼嬴政的衣服,他抬頭看了一眼,“阿父,你是哭泣了嗎?”

嬴政語氣平靜地道:“寡人隻是被飄進來的雨水打濕了臉。

扶蘇摸了摸自己的臉,疑惑地道:“冇有雨呀。

“你太矮了,飄過來的雨都被寡人擋住了。

”嬴政道,“等你長到寡人這麼高,就能先一步感受到雨了。

扶蘇鬱悶地道:“我已經在努力吃飯了。

嬴政忽然用寬大的袖子蓋住了扶蘇的腦袋。

小孩兒在袖子裡亂抓,“阿父,快救救我呀。

你的袖子要吃小孩兒了。

“看你能不能逃出來?”

扶蘇急得團團轉,掙紮了半天,結果也冇看到光亮。

最後他一把抱住嬴政的腰,“我好累哦。

嬴政收回袖子,把扶蘇抱起來,眼含笑意地看著他。

扶蘇伸出一根手指,點了點嬴政的鼻尖,學著嬴政平日的樣子道:“調皮。

嬴政哈哈大笑。

直到快進正殿的時候,他才把扶蘇放到地上,臉上的笑意收斂,儀態端方地走進去。

但殿內眾人都已經聽見了嬴政的笑聲,心裡知道秦王今日心情好,自己心裡也鬆快了許多。

有幾個與扶蘇相熟的秦臣對小孩兒擠眉弄眼。

扶蘇咧開嘴對他們笑了下,白皙可愛的臉上,眼睛大大的,牙洞也大大的。

看見扶蘇嘴裡少了顆牙齒,有個秦臣冇有憋住笑出了聲。

隨後其他人也不再掩飾,相視大笑起來。

扶蘇摸不著頭腦,他坐在了自己的小席子上:“你們在笑什麼呀?”

李斯清了清嗓子,“兩個來月冇見,涇陽君長大了。

扶蘇聞言開心地豎起大拇指,“那你很有眼光哦。

他話音剛落,其他人笑得更大聲了。

扶蘇臉頰一鼓:“你們在笑我嗎?哼,不知道你們在笑什麼?阿父快罰他們工資。

嬴政挑眉道:“罰工資?”

“就是他們的俸祿。

”扶蘇停頓一下,振振有詞道,“把他們的俸祿都留起來,以後當糧草軍費。

王綰歎氣道:“那臣可是要被餓死了呢。

扶蘇叉腰道:“不要騙我。

我知道你家裡可有錢了呢阿父,不要罰李斯先生了,他家裡冇錢。

“”李斯不知該哭還是該笑,“多謝涇陽君體恤。

”其實他現在已經不窮了,能在秦國當高官,就算不貪汙受賄,也能賺到不少錢的。

曆代秦王都是非常大方的,要不然怎麼能留得住人才呢?

嬴騰笑道:“涇陽君放心,這兩年收上來的賦稅還是很多的。

”他身為內史,統計著大秦全國的糧稅,自然知道這兩年秦國是不缺錢的。

扶蘇歪頭看向他:“真的嗎?”

嬴騰點頭道:“這兩年大秦冇有對外有什麼戰事,又風調雨順,自然是不缺錢的。

扶蘇瞭然點頭,“那若是突然發生戰事,糧草還夠嗎?”

嬴騰看了看嬴政,見嬴政對他點頭,才繼續道:“應該是夠用的。

若是行軍太遠,也不會隻依靠後方供給,大多也會就近取糧。

“為什麼?”

嬴騰是帶過軍打過仗的,而且戰績也很不錯。

他便為扶蘇解釋道:“路途遙遠,若是全靠後方運糧過去,定然會在路上消耗許多。

最後就算送到了戰場,也未必能剩下足夠的糧食了。

運送糧食可不是簡單的趕個車就過去了,也要派專門的兵卒保護輛車。

一路上人吃的、馬吃的,都是在不斷消耗糧草的。

扶蘇瞭然點了點頭,在心裡琢磨著這件事情。

嬴政見扶蘇問完了,纔開始同眾人說起正事。

再過一個月就要入秋了,今日商討的就是準備在各地征賦稅和徭役。

明年春天就要準備出兵了,今年正好風調雨順,肯定是要提前屯好糧草、做好準備的。

眾人商討了一番,定下計劃後,著手分發給下麵的郡縣。

“韓國今年的貢賦何時運來?”嬴政看向暫時掌管此事的馮去疾。

馮去疾拱手道:“今年韓國也並未受災,應該如往年一樣,秋收結束後便可運來。

嬴政的手指在桌案上輕點。

李斯見嬴政如此表現,便知道嬴政想要多要一點貢賦。

他便主動開口道:“魏國近日蠢蠢欲動,秦軍為保護韓國已經好費心力,不如讓韓王再多交一點貢賦?”

嬴政沉思片刻後點頭:“也好,此事交給你來辦。

“是。

扶蘇好奇地看向李斯道:“貢賦?”

李斯解釋道:“韓國已對大秦稱臣多年,自然是每年都要交貢賦的。

當一個弱國選擇投靠另一個強國,並不是冇有條件的,大多都要割地納稅,甚至在強國需要他們幫忙打仗的時候,就要義無反顧地出兵。

劉邦揹著手感歎:“落後就要捱打,弱國冇有外交啊。

扶蘇深以為然,就算冇有秦國,韓國也要投靠其他強國,最後苦得還是韓國百姓。

他得好好盤算一下,怎麼合理地征調糧草,定下一個規矩。

回到東偏殿後,扶蘇就開始寫寫畫畫,最後擬定出一個“行軍時如何合理征調糧草”的方法,準備第二天給荀卿和阿父看看,然後就送到尉繚那裡實施。

正在批閱奏書的嬴政,看見小孩兒舉著剛寫完的紙張欣賞,便道:“這麼早就完成功課了?”

“當然啦,我很聰明的。

”扶蘇說到一半,忽然警戒起來,“阿父,今天我不能陪你批奏書了。

嬴政剛想讓扶蘇把奏書抱過去批,“你最好給寡人一個合理的理由。

扶蘇道:“明天早上我要早起,去宮外看熱鬨。

“看熱鬨?”

扶蘇嘿嘿笑著跑到嬴政旁邊,“阿父,黃石公要收張良做弟子,他可會折騰小孩兒了。

我要去看熱鬨。

嬴政道:“你不是很喜歡張良嗎?這麼想看到他被折騰?”

扶蘇道:“好朋友要有難同當,我都被那老頭兒折騰好幾次了。

“調皮。

”嬴政點點扶蘇的鼻子,“寡人明日可不會叫你起床,你最好自己能起來。

“我肯定能起來的。

”扶蘇無比自通道,“做其他的事情起不來,但看熱鬨這麼有趣的事情,我肯定能起來的。

劉邦點頭附和:“誰能拒絕吃瓜呢?小扶蘇,你若是明日起不來,那我可自己去看熱鬨了。

扶蘇握拳,他一定能起來。

為了不被劉邦扔下,扶蘇幾乎一夜冇怎麼睡,醒了好幾次。

直到聽見李由過來了,他趕緊爬起來洗漱,同嬴政擺擺手,踩著剛出現的晨光去渭河邊了。

嬴政也是第一次知道,原來小孩兒為了看熱鬨竟然可以這樣勤奮。

扶蘇來得很早,此時渭河邊還冇有人影。

他百無聊賴地蹲在角落等候,半天纔看見黃石公的影子,隨後張良也到了。

但黃石公隻是搖頭道:“你來得太晚了,明日早點再來吧。

”說完他就走了。

張良靜立半晌,最後也走了。

扶蘇傻眼了,呆呆地看著空無一人的渭水岸:“我簡直像是個傻子。

“主君,我們回去吧。

”李由拿著一張小披風給扶蘇披上,免得晨風吹壞了扶蘇。

扶蘇鬱悶地往馬車的方向走,明天他要再早一點,就不信看不到這個熱鬨。

第二天,天色還未亮。

扶蘇就和李由匆忙趕到看熱鬨的地點,過了一會兒看見黃石公先到了。

扶蘇心裡升起了一個不太好的預感。

果然,當張良再次來到大石頭旁邊後,又被黃石公以“遲到”的理由趕回去了。

“明日半夜到此處。

”黃石公留下一句話就走了。

扶蘇也默默地回鹹陽宮了,“李由,今天我去你家睡覺,我們早點去看熱鬨。

李由哭笑不得,“要不主君還是聽張良轉述吧?”

“不要。

”扶蘇噘著嘴巴道,“我都被他們折騰了兩天了,一定要看到熱鬨。

李由隻好同意,回頭先跟阿母說一聲,準備準備迎接扶蘇。

扶蘇一邊往馬車上爬,一邊碎碎念:“為什麼張良拜師,最後被折騰的是我?”

劉邦彈了下扶蘇的腦袋:“你若是冇有這麼強的好奇心,也不會被折騰。

扶蘇控訴劉邦,你都來看熱鬨了。

劉邦聳肩膀道:“我又不用睡覺。

“”

當天夜裡,扶蘇告訴李由半夜叫醒他,然後倒在李由的床上呼呼大睡。

李由的母親站在門外,把李由叫出來:“要不要給涇陽君準備點吃食?”

李由道:“阿母早些休息吧,我會準備的。

不要擔心,涇陽君是個脾氣很好的小孩子,他不會為難我的。

聽見孩子這麼說,李由的母親隻好答應下來,她見扶蘇的樣子也確實不像欺負人的王公貴族。

但怕打擾到扶蘇,李由的母親還是把家裡其他小孩兒,都送去相熟的鄰居家裡去住了。

所以李由家中是十分安靜的,扶蘇也睡得打起了小呼嚕。

扶蘇已經兩天冇睡好了,他這一覺睡得很沉。

半夜時李由來叫他,都冇有把扶蘇從夢裡叫起來。

扶蘇甚至連眼睛都冇睜開,翻了個身,把自己滾進了床的最裡麵藏起來,免得被李由扒拉到。

“主君,您不看熱鬨了嗎?”

“不要嘛。

”扶蘇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,直接把臉埋進了枕頭裡。

李由注視著耍賴的扶蘇,輕歎一聲,幫扶蘇穿好衣裳,抱著熟睡的小孩兒去了渭河岸。

李由和劉邦圍觀完黃石公收下張良的全過程,等那二人都離開後,又默默抱著還在睡夢中的扶蘇回了家中。

次日,扶蘇是被刺眼的陽光晃醒的。

他揉著眼睛道:“今天的月亮怎麼這樣刺眼?”

劉邦嗤嗤笑了兩聲。

扶蘇懵懵地眨著眼睛,見李由端著水盆走進來,他小臉一垮:“你怎麼冇有叫我起床呀?我一睜開眼睛,都看見太陽了。

李由道:“臣叫過您了,但您睡得很熟。

劉邦道:“我作證,你睡得比小豬崽還沉。

我和李由已經看完熱鬨了。

哦,你也去河邊看過了,隻是冇有睜開眼睛而已。

“”扶蘇傷心地跑回鹹陽宮,“我要找阿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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