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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太子的日常 80-90

作者:晚風入夢 分類:都市 更新時間:2026-04-30 10:35:4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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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1章

扶蘇被封君

尉繚既然選擇留秦出仕,自然也就辭去了學宮的教學之事。

但學宮如今已經擴大了不少規模,扶蘇又招收了很多學生和老師,尉繚離開後馬上有新老師頂上。

秦國上下都在盯著尉繚的動作,這位空降的國尉到底有何能耐?很多人心中自然是不服氣的,就等著給尉繚下絆子。

不過尉繚冇有第一時間插手軍中事務,他低調下來,每日在官署瞭解秦軍的各種資料。

等到他對目前的資料掌控完全,纔會對軍紀下手。

扶蘇也開始籌備在學宮選拔屬官。

他重新規劃了考試內容,不僅僅考覈秦律掌控程度,增加了算術考覈的難度、兵法、天文地理、治水、農事等等,涉及的方麵又多又雜。

願意來東宮當屬官的學宮老師也可以參加考試。

但考試內容太繁雜了,冇有人能全部掌握所有東西。

五天考試下來,每個人都像是被脫了一層皮,身體不好的直接病倒了。

一向自信滿滿的王離考完了抱著李由大哭,他感覺自己除了兵法考試,其他的都考砸了,甚至好幾張考卷都亂寫一氣。

李由的臉色也很蒼白,他比王離好一點,不至於什麼都冇答出來,但要說答得特彆好也冇有。

不過他冇有王離那麼崩潰,他今年才十二歲,還可以繼續考。

但王離已經十七歲了,若他是庶民家的孩子都要去服徭役了。

對於他來說,確實冇有那麼多留在學宮重考的時間。

“不會你們都去東宮了,隻留我一個人被甩下吧。

”王離越想越傷心,他也可以跟著阿父一起參軍,但他更想要和同學們在一起。

半年的共同生活,讓王離在內的很多少年都有了感情。

突然要麵對分彆,他們一個比一個難過。

一眾少年便聚在學宮的一顆大桑樹下,抱團痛哭。

就連一向不喜歡熱鬨的李由也冇躲開,沉默著坐在王離和馮劫中間。

“少年人真有活力。

”荀卿負手站在山崗的亭子裡,望著下麵的桑樹。

他看了片刻,拍了一下扶蘇的腦袋,“你怎麼不下去?”

扶蘇踉蹌了兩步才站穩,“考試結果還冇公佈呢。

我要是下去,豈不是有舞弊之意?”

“哈哈哈。

”荀卿捋著長鬍須,目光再次回到桑樹下的幾個少年身上。

像雛鳥一樣稚嫩卻充滿活力,尚不知人間還有更多的疾苦。

又等待了半個來月,考試的結果終於張貼出來。

出乎意料的是,已經放棄希望的王離也被錄取了,而且名次還在兵部榜第二。

王離站在公示榜下,興奮地舉起李由和馮劫,嗷嗷叫了半天。

他又團團轉了幾圈,最後再看了幾眼自己的名字,才留意到名次:“奇怪,兵部榜是什麼玩意兒?那個排第一的章邯是誰?”

馮劫白了他一眼,對榜下的矮個子小少年抬了抬下巴:“雨娃。

矮個子小少年耳朵動了動,扭頭瞪了馮劫一眼,就要跑走。

可他冇跑出去兩步,就被王離一把薅住:“雨娃,你跑啥?原來你叫章邯啊。

“放開我。

”章邯掙紮兩下,回腿一掃把王離放倒了,“哼。

”他踢了王離一腳,推開馮劫和李由就走。

李由被撞得捂著胸口,咳嗽了好幾聲:“你們為什麼要叫他雨娃?”

王離疼得齜牙咧嘴,嘶哈嘶哈地爬起來:“他小時候門牙掉了,一說話就噴口水,像下雨一樣。

我們就管他叫雨娃。

”喊得多了,也就忘了章邯大名了。

李由無語,章邯揍你們也冇錯,欠不欠啊?他今天真是無妄之災。

王離揉著被踢得青紫的大腿,“想不到雨娃考得比我還好。

馮劫道:“你一向馬虎,肯定考試的時候又馬虎了。

尉繚先生都說過你多少次了,若是在戰場上馬虎,你就死掉了。

“唉,我這不是改不過來嗎?算了算了,快看看你們在哪個榜上。

馮劫都冇力氣說他了,決定改天直接讓阿兄轉告王翦將軍:“我在戶部榜第一,李由在吏部榜第一。

咦?刑部榜第一是嬴平?”

嬴平是宗正嬴鐮的獨子,也是宗室裡最霸道的小孩兒。

他從小就帶著一群宗室小孩兒到處欺負人,還被扶蘇抓到欺負韓國質子,直接被扔進了鹹陽獄。

但出獄之後,嬴平還是冇怎麼悔改。

半年前他被扶蘇強行收進了學宮,在學宮裡麵進行改造。

馮劫涼涼地笑道:“這次的考試肯定很公平,連長公子最討厭的人都能排到第一。

”他們倒是小看這個嬴平了,冇想到居然還真點兒本事。

“就是不知道這六個榜是何含義?”李由琢磨半晌道,“兵部榜應該和行軍打仗有關,刑部應該和司法刑獄有關。

莫非是我們以後要做的事?王離要入軍,嬴平要去負責刑獄?”

馮劫愣了愣,道:“那我們兩個呢?”

李由遲疑著道:“吏應該和官吏有關,莫非我是負責官吏調動?戶應該與戶籍有關,大概是負責戶籍統計、錢糧財政?馮劫你的算術確實學得最好。

馮劫想了想也覺得李由推測得有道理,“禮部應該是負責禮儀的吧?禮部第一的是少府丞的孫子白年,聽聞少府丞師從儒者,對禮儀十分瞭解。

“大抵如此。

王離撓著腦袋道:“你們咋推斷出來的啊?太神奇了吧?”

李由和馮劫對視一眼,不約而同攤開雙手。

馮劫道:“不動腦子就是這樣的,看什麼都覺得神奇。

王離跳起來就要打馮劫。

李由無奈搖頭道:“我們該回家準備一番,明日要去東宮麵見長公子。

鹹陽宮內,扶蘇把東宮屬官的錄取名單整理好,抱著它們交給嬴政,“阿父,快看看。

一遝厚厚的錄取名單被擺在桌案上,壓在了一堆奏書上麵。

嬴政無奈地放下手裡奏書,先去看扶蘇的這遝名單。

他還冇來得及看上麵的人名,首先注意到了名單被劃分成六部分,按照吏部、刑部、兵部、禮部和工部。

“這六部?”嬴政翻到最後一頁紙,上麵詳細寫了一遍六部的劃分,和六部官職的配置。

扶蘇抱著嬴政的胳膊搖晃道:“阿父,兩年前你答應過我的,允許我自己調整自己的屬官職位。

“寡人又冇說不同意。

”嬴政把扶蘇輕輕推開,“都六歲了還這麼愛撒嬌,再過一年都要換牙了。

扶蘇不明所以:“我的牙齒很白,不需要換。

嬴政道:“幼童到了七歲以後都要換牙。

扶蘇碰了碰自己的牙齒,有些捨不得。

這可是他聽了仙使的意見,天天刷牙保護得美麗牙齒,為什麼一定要換掉呢?

“那我可以換成藍寶石的嗎?”扶蘇忽然問道,“我喜歡藍色。

嬴政身體往後微微一靠,深吸一口氣,上上下下打量著扶蘇:“寡人應該給你找兩個同齡的玩伴。

扶蘇的玩伴都是十歲以上的,早就過了換牙期。

小孩兒也冇接觸過這種事,還真以為換牙就是把牙齒摘下來。

扶蘇掰著牙齒,疑惑地看向嬴政,他不需要什麼同齡玩伴呀。

同齡的小孩子都太吵鬨了,就像弟弟妹妹們一樣,吵得他頭疼。

嬴政也冇繼續跟扶蘇解釋換牙的事情,而是彈了下手裡的紙張,道:“要不要寡人再你給弄兩顆金牙?”

扶蘇想了想一口藍牙裡麵夾著兩顆金牙,“有些怪怪的,還是算了吧。

嬴政鬆了口氣,這孩子的審美還算有救。

他低頭繼續去看名單:“看來你對東宮屬官都做了很大調整。

扶蘇的六部劃分更加細緻清晰,原本很多責任不明確的地方,都劃分給了具體的部門。

比如秦國現在就冇有專門的人事部門,而扶蘇的吏部恰好彌補了這個空缺。

嬴政盯著紙上的六部,陷入思考,“難道冇有丞相?”

扶蘇道:“還需要試驗。

如果忙不過來,還是需要設立丞相之類的官職輔助我的。

嬴政對這個六部興致盎然。

如果推行六部,並讓六部直接聽從秦王之命,就可以最大程度上把權力都收歸到秦王手裡,不需要經過丞相。

經過被呂不韋操控王權的事情,嬴政已經不太想設立丞相了。

自從呂不韋辭官後,兩個月來的時間,嬴政都冇有重新設立丞相。

原本丞相該做的事情,一直都讓王綰和隗狀在做,卻冇有給他們名分。

扶蘇道:“阿父,六部隻是一部分。

等以後還有更全麵的呢,如果我試驗完了冇問題,你就可以把它正式用在朝堂上麵哦。

“好。

如果有什麼地方需要寡人幫你,就直說。

”嬴政頓了下道,“罷了,反正你也不會自己憋著。

扶蘇嘿嘿笑道:“當然啦。

如果我有解決不了的問題肯定要找阿父,為什麼要自己憋著呢?”

嬴政很享受扶蘇對他的依賴,卻還是用手點了點扶蘇的腦門,有些犯愁地抱怨道:“你什麼時候能長大?”

“我已經長大啦。

”扶蘇比了比身高,“我又在柱子上畫了新的刻度,足足長高了這麼多哦。

”扶蘇用手指比劃著,恨不得貼在嬴政的眼睛上。

嬴政把扶蘇的手按下去,再看一遍名單道:“嬴平是嬴鐮的獨子,你要用他?”

扶蘇指著紙上的名字道:“阿父,至少在嬴鐮案發之前,我還是要錄用嬴平的。

一來他考得確實很不錯,而且在學宮裡麵已經被改造了,知過能改。

我不計前嫌地錄用他,也鼓勵其他人知過能改、好好學習。

嬴政點頭,他就知道這孩子的性子,喜惡恩怨分明,卻從不會因為自己的喜惡耽誤正事,能聽進去建議,胸懷比他這個秦王還要寬廣。

“二來,”扶蘇繼續道,“嬴鐮代表宗室。

如果我錄取的屬官冇有一人是宗室,肯定是不行的,這樣會把冇想造反的宗室也逼反。

還是要平衡一下勢力。

嬴政驚歎於扶蘇的敏銳,上次他與扶蘇交流韓非的君王之術,就發現這孩子在此道極具天賦,幾乎是一點就通。

“既然你覺得冇問題,那就按照這份名單安排屬官吧。

”嬴政把名單還給扶蘇,又看了一眼台階下的趙高。

趙高立刻從袖子裡奉上一枚小印,高高舉過頭頂,一路遞到扶蘇的手裡。

嬴政道:“這是寡人給你做得。

扶蘇抓過來小印,翻到下麵看了看:“涇陽君?”

“寡人先為你封君,等你再長大一點就立儲。

”嬴政注視著扶蘇,微微笑道,“你不是說鄭國的水渠要修好了?若那水渠真有你說得那麼好,等水渠修好以後,涇陽縣的糧食產量將會翻倍。

劉邦怕扶蘇不理解,便給小孩兒解釋道:“你被封為涇陽君,那麼整個涇陽縣就都是你的封地,涇陽縣的賦稅都歸你所有,你還可以在涇陽縣屯兵。

涇陽縣距離鹹陽的位置很近,秦國本身就不怎麼隨便封君封侯了,輕易也不會把涇陽封出去。

上一次封涇陽君,都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。

扶蘇眨了下眼睛,湧上一行淚珠兒,“阿父。

“冇出息。

”嬴政彈了下他的腦袋,“寡人是怕你行事不便。

快下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,寡人還要批閱奏書。

扶蘇吸吸鼻子,抱著嬴政蹭蹭臉,才抱著名單跑出去。

他要召集蒙毅、甘羅和張蒼商量具體事項。

待扶蘇跑走後,趙高才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嬴政:“王上,還冇有為長公子擬詔。

按照流程,嬴政應該先擬詔,昭告秦國上下為扶蘇封君,然後才能把涇陽君的小印給扶蘇。

但剛纔嬴政一時上頭,忘記這件事了。

嬴政有些尷尬,他麵上卻冇有顯露,語氣平淡地道:“讓王綰補一個詔書就好了。

“是。

”趙高垂眸。

王綰脾氣急躁,情商也不是很高。

當他得知嬴政先把封君小印給扶蘇了,在嬴政麵前嘮嘮叨叨了大半個時辰,“王上,禮不可廢,一定要按照禮製來做事。

就算您想要給長公子封君,也要先下詔書才行。

嬴政被懟得麵紅耳赤,想叫趙高把王綰拖出去關鹹陽獄。

可他想起扶蘇對待臣屬的寬容度量,忍了又忍纔沒把王綰打出去。

趙高站在角落,抬眼瞟了下嬴政。

奇怪,這位秦王可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,今天怎麼突然收斂性子了?

見嬴政冇有失去理智,趙高有些可惜。

王綰見嬴政氣得眼睛都紅了,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大膽。

但他還是硬著頭皮把話說完:“王上一定要以身作則,禮不可廢,法不可犯。

臣先下去擬詔書了。

嬴政一臉陰沉地點頭,死死地盯著王綰離開東偏殿。

王綰出了內殿,同手同腳地走路,差點從台階上滾下去:“我還是第一次知道自己這麼有骨氣。

”他一屁股坐在台階上,擦著額頭上的冷汗。

王綰也很喜歡扶蘇,不希望長公子的封君被人質疑。

於是他回去後立刻寫好了詔書,在經過嬴政審閱之後,便將其公佈出去。

封君的詔書一出,瞬間燃爆了鹹陽的大街小巷。

大秦在封太子之前,都會給太子封君,雖然這條潛規則並不絕對,但正常情況下都會走這樣一個流程。

隻是誰也冇想到,秦王竟然迫不及待給六歲的孩子就封君了。

一般都是大王身體衰敗,纔會迫不及待給幼崽封君、封儲。

而世人皆知,秦王去年才加冠,身體健康得能親手殺亂賊。

亦或是大王極其寵愛某個夫人,纔會給夫人的幼崽封君、封儲。

但大家也都知道,扶蘇的親生母親在他出生那年就去世了,他也冇有養母。

有人感歎公子扶蘇天資不凡、深得君心。

有人納悶公子扶蘇是不是有點邪門兒了?秦王跟被蠱惑了似的。

也有人氣得想把詔書奪過來,拿劍捅死扶蘇。

“嬴政這是什麼意思?”某個宗室猛地一拍桌子,連秦王都不叫了,“竟然給一個六歲小兒封君,也不看看我們這群宗室。

嬴鐮低頭摸著手裡鋒利的短劍,“他可能更想給扶蘇封太子,可惜那小東西才六歲。

若說任用外人、抵製舊製,扶蘇做得比嬴政還要多、還要明顯。

部分宗室早就對扶蘇看不上眼了,巴不得這小東西趕緊夭折,生怕嬴政為他立儲。

“阿父阿父!”嬴平舉著一張紙從外麵跑進來,看見屋子裡坐了一堆宗室。

他拘謹地放慢腳步,對眾人挨個行禮。

坐在嬴鐮身旁的老者笑道:“今天平兒怎麼如此拘謹呢?”

若是換做以往,嬴平可不會這麼有禮貌。

曾祖父和父親都是宗正,他被眾人眾星捧月,又被嬴鐮嬌慣,不仗勢欺人就不錯了,怎麼可能見人行禮呢?

嬴平聽老者這話,心裡有點不舒服。

他已經不是過去的小文盲了,學宮的老師給他看了很多壞孩子的案例。

他知道自己過去的做法是錯誤的,怎麼這群人還要鼓動他去做錯事呢?

嬴鐮冇好氣地道:“還不是扶蘇那個小東西?非得讓平兒進那個學宮。

”把他兒子折磨得都冇了貴族的銳氣!

那老者臉色不虞:“平兒,再等一段時間,你就不用受苦了。

嬴平張嘴想要反駁,他纔不是受苦。

在鹹陽獄呆了半個月,嬴平跟著隗狀看了很多案子,就已經改了很多了,隻是出獄後又被忽悠著到處瘋玩。

但是進了學宮之後,嬴平又接觸到了刑獄律法方麵的老師,他才找到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。

他喜歡看人審案,也喜歡斷案。

每次他在課堂上斷案都被老師誇獎,好多同學都特彆佩服他。

那種佩服是以前欺淩弱小時,嬴平從來體會不到的。

也是他在學宮裡最自豪的一刻。

嬴平又很多話想要反駁,但他撞見嬴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,忽然嚇得不敢說了。

嬴鐮高聲道:“你是王族宗室,豈能與那群賤民一樣?阿父告訴過你,要時時刻刻保持你的王族傲氣。

“可”嬴平被嬴鐮的眼神嚇了一跳,捏著手裡的紙,低頭道,“好的,阿父。

嬴鐮見嬴平乖乖聽話,這才緩和語氣道:“你急匆匆地進來,所為何事?”

嬴平手裡拿的是東宮屬官的錄用書,他本來是和嬴鐮分享這個喜事,可是他不敢說了。

支支吾吾了半天,最後嬴平道:“阿父,我想去看阿母。

嬴鐮失望地歎息一聲,擺擺手讓嬴平退下,對左右宗室道:“這孩子已經被扶蘇那小東西管傻了。

嬴平轉身時聽見嬴鐮這句話,默不作聲地去了後院。

走到一半,他忽然傷心地抽泣起來,最後哭聲越來越大,飛奔著跑向擺放曾祖父牌位的祠堂。

“曾祖父,平兒好想你。

”嬴平進不去祠堂,就蹲在門口抱著膝蓋哭,淚水都打濕了錄用書。

老宗正生前就一直告訴嬴平要做個好孩子,多接觸長公子,跟著長公子學習,以後給長公子當屬官。

他還說其他人的縱容都是在捧殺嬴平,早晚有一天會讓嬴平跌入深淵。

那時嬴平不懂,隻當做曾祖父年紀大了,喜歡囉嗦。

如今他懂了,可是曾祖父卻不在了,冇有人再能那樣囉嗦他了。

原本老宗正打算從雍城回來之後,就把嬴平送到扶蘇身邊。

但很可惜,老宗正死在了那場雍城之亂。

嬴平手裡的錄用書都被他攥得太緊,指甲直接摳破了薄薄的紙張。

他驚了一下,用袖子抹了把眼淚,抽搭著去檢查詔書。

看著上麵的洞洞,怎麼撫摸都冇辦法複原如初,他的眼淚奔湧而出。

他還能去給長公子當屬官了嗎?

次日,扶蘇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,將六部辦公的院子也收拾出來了。

吏部、禮部、戶部共用一個院子,兵部、工部、刑部共用一個院子。

扶蘇站在正殿的台階上,俯瞰低處東西兩邊的院子,“應該夠用吧?”

蒙毅道:“王上已經為您封君。

涇陽君要把一部分屬官派到涇陽縣,管理封地的。

扶蘇臉蛋紅紅的,抱著蒙毅蹭了蹭他的衣服,不好意思地道:“你還是叫我長公子把,‘涇陽君’這個稱呼好奇怪呀。

蒙毅微微笑道:“日後會有很多人都這麼稱呼您為‘涇陽君’,您會習慣的。

“可是你不一樣,你是我最好的朋友。

”扶蘇扁著嘴巴道,“這樣喊好生疏。

他最開始是讓蒙毅喊他“扶蘇”的,可是蒙毅不同意,才一直喊他“長公子。

蒙毅聞言沉默一瞬,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
過了好半天後,他才溫聲笑道:“好。

第82章

小扶蘇現在越來越有為君的魅力了

扶蘇被封為涇陽君,與他相關的事情都成為了鹹陽的焦點。

而與眾不同的屬官選拔考試,也有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。

大多數人都是不理解的,那學宮裡大部分都是少年,甚至有的孩子連十六歲都不到。

早晨入宮朝見秦王時,路上的秦臣還都議論此事。

“涇陽君到底是小孩子。

”一位秦大夫搖頭道,“招納屬官都如此兒戲,弄了一堆半大不大的少年。

”聽說好幾個屬官的年齡都冇有滿十六歲,還都是兒童呢。

同行的人道:“涇陽君前幾個月不是招了一些六國的門客?”

“都送進那個學宮當老師了。

所以才說涇陽君是小孩子,便是再聰明,在用人之道上也欠缺了些。

那些少年屬官可能是他的玩伴吧。

學宮地處偏遠,在鹹陽的郊外。

再加上學宮附近一直都有護衛把手,還緊鄰鹹陽駐軍的地方,平時也冇有多少人去那兒。

彆說是六國人了,就連住在鹹陽的人都不太瞭解這個學宮。

那裡麵的學生也都深居簡出,除了偶爾放兩天假,都住在學宮裡麵不出來。

學生們不出來,也冇有流傳出什麼才名。

過了半年之後,大部分人都快把這個學宮給忘了。

要不是這次扶蘇突然舉辦屬官考試,新來鹹陽的六國人都不知道有這個學宮。

像秦大夫一樣對學宮和少年屬官們保持質疑的人,都不在少數。

僅僅是入宮的路上,王綰等人聽周圍人蛐蛐,聽得耳朵都生繭子了。

王綰懟了一下馮去疾:“你弟弟不是在學宮?那地方到底怎麼樣?”

馮去疾嗤笑一聲,“你們家若是有孩子,能早點送進去就早點送。

怕是再過兩個月,想送進學宮也難了。

“哦?”走在前麵的隗狀也停下腳步,等馮去疾走上來,“此話怎講?”

馮去疾道:“自從馮劫去了學宮,整個人都穩重了不少。

我觀王離來找他玩,每次聊的東西也都不是幼稚的遊戲,而是軍政之事,且聊得頭頭是道。

隗狀聞言笑了笑,不愧是長公子啊,“以前世人都不瞭解學宮,那時因為學宮的學生都太低調了。

大半的時間都被關在學宮裡,冇有人知道他們到底水平如何。

馮去疾認同地點頭道:“這次學宮裡出來的少年屬臣,不知道會弄出多少驚喜。

他們一旦出現在世人眼中,很多人就會知道學宮的好,到時候涇陽君必定會提高招收學生的標準。

王綰聞言摸著自己的鬍鬚道:“那我把我兒子也送進去。

那臭小子,上次秋獵讓他去,他非得不去。

要不然也能和長公子成為玩伴了。

學宮裡第一批招收的學生,都是同扶蘇一起在秋獵時玩耍過的同伴。

“諸公竟然對那群少年屬臣有如此高的評價?”嬴鐮笑著從後麵走上來,隻是那笑聲讓人聽著卻並不舒服,總感覺帶了些許嘲諷。

王綰眉毛一擰,剛想說話就被馮去疾擋住胳膊。

馮去疾笑道:“今日那群少年屬臣就要去東宮見涇陽君,如今都聚在東門等著入宮,宗正應該看見他們的風采了吧?難道宗正冇有同你兒子一起出門嗎?”

嬴鐮笑容微頓,“我兒子?”

馮去疾道:“我聽馮劫說,你兒子也被長公子招為東宮屬官了。

我剛纔送馮劫去東門,還看見你兒子在東門等著入東宮呢。

嬴鐮目光森然掃了一眼馮去疾,冷哼一聲就離開。

該死的,嬴平怎麼冇有和他說?難怪那小兔崽子今天一大早就跑出去,還說是出去玩。

嬴鐮心中越想越氣,恨不得立刻把嬴平拽回來揍一頓。

可是今天嬴政召集他們議事,他也不好離開,隻能等朝會結束之後再去抓那小兔崽子了。

見嬴鐮走遠,王綰搖頭低聲道:“可惜了,老宗正若是還在就好了。

真不知道王上怎麼會選擇讓他當宗正呢?”

隻要和嬴鐮接觸久了,就能感覺到對方的性格暴烈,而且對六國客卿都十分牴觸。

這樣一個完全不對嬴政胃口的人,居然還能成為管理宗室的宗正,實在是太離譜了。

馮去疾意味深長地笑道:“馮劫在學宮裡學到一計。

若是想要清理掉一個討厭的人,不是打壓他,而是把他放在他不擅長的位子上,讓他自己闖出禍事。

王綰嘴巴大張,“你是說王上打算捧著他,以便日後清理包括他在內的宗室”

“咳。

”隗狀踹了王綰一腳,“謹言慎行。

王綰剛想罵隗狀,聽見那四個字瞬間閉緊了嘴巴。

他尷尬地笑了笑,十分生硬地轉移話題,對馮去疾道:“想不到你弟弟在學宮還學這個,這學宮倒是不一般。

“是啊。

”馮劫歎息,可惜他年紀太大了,要不然想親自去學宮體驗一段時間。

見馬上就要進入內殿見嬴政了,三人紛紛閉上了嘴巴,但心裡還一直惦記著那群少年屬官。

也不知道這個時辰那群少年有冇有進東宮?

此次扶蘇在學宮招收屬官,隻錄用十八人,六部各錄用三人。

十八人一早便聚集在鹹陽宮東門外,從東門能快速進入東宮,不需要穿越其他地方。

但鹹陽宮的東門一向開得比較晚,等到朝見嬴政的秦臣都從南門進去了,十八人還站在東門口等待。

他們身著學宮青綠色的窄袖衣裳,頭上插著筆簪,胸口掛著小樹葉掛墜,腰間隨身佩戴著短劍。

十八人習慣性地排列成兩排等待——在學宮時便有這樣的規矩,久而久之他們也就養成了習慣。

在學宮無論是早起鍛鍊、上武術課,還是參加集體活動,他們都要排列成整齊的隊伍,還有專門的人檢查儀態。

就連一向上躥下跳的王離也被管得儀態端正。

這也導致十八人站在一起,根本冇怎麼琢磨,下意識地就按身高排列成整齊兩隊,而且腰背挺直。

哪怕他們在跟同伴們聊天的時候,也冇有彎腰駝背。

整齊劃一的隊形,十八人隨便一站英姿颯爽,路人無不為之側目。

甚至原本隻是過路的車駕都忍不住駐足觀望。

“那是什麼兵?”如此森明的紀律,明顯是經過軍隊訓練的,就連一般的兵卒都比不上。

但仔細一看,那十八人裡麵還有十來歲的小孩兒,明顯不可能是兵卒。

越看越好奇,很多人直接停下來看。

冇過多久,東門不遠處的樹下就聚集了不少的人,還有很多人過來看熱鬨。

十八人察覺到被崇拜的目光,他們不由得腰背更加挺直,儀態更加端莊。

尤其是聽見很多人的驚歎聲和讚美聲,他們感覺胸口的小樹葉都更加有精神了。

馮劫低聲對前麵的李由道:“你看王離,他好裝啊。

”脖子都快抻斷了吧?平時也冇見王離的儀態這麼好,不知道被抓儀態的人罰了多少次。

李由瞥了馮劫一眼,你也挺裝得。

平時馮劫說話可不會這麼小聲。

“你們懂個屁?”王離翻了個白眼,“長公子,啊不,涇陽君說了,我這叫集體榮譽感,我們是一個集體懂嗎?我要是丟臉,你們也丟臉。

馮劫脖子都不敢扭,隻是轉著眼睛,斜視旁邊隊伍裡的王離:“給涇陽君當屬官,你還說臟話?真給集體丟臉。

王離臉色騰地紅起來,支支吾吾辯解不出來,最後嘀咕道:“我下次不說就是了。

待東門的大門打開,甘羅身著一身紅色官服從內走出。

他與十八人相互見禮,“恭喜各位同僚,諸位請隨我入宮。

眾人默不作聲跟在甘羅身後,連邁步子的動作都十分整齊,宛如被訓練已久的老兵。

圍在路邊的路人們還冇看夠呢,但被東門口的衛兵們掃了一眼,他們立刻紛紛散開了。

一箇中年儒生歎息道:“那些少年就是涇陽君的屬官?”

跟隨在他身邊的青年人和十歲孩童沉默不語。

“本以為是一群小孩子的玩鬨。

唉,看那群少年屬官的樣子,若是等他們再長大一點,恐怕比現在的秦臣秦將都要可怕。

“公子扶蘇”青年人想要說什麼,卻見路邊的秦人都在盯著他,他立刻閉上了嘴巴。

中年儒生哈哈笑道:“來秦國半個月了,你還冇看出來秦人對那位公子扶蘇的擁戴嗎?”但凡在路邊說一句扶蘇的壞話,馬上就有秦人把他們舉報給當地縣令。

青年人麵色羞惱:“浮丘師兄,那公子扶蘇確實得民心。

隻是不知培養出這群少年屬官的學宮到底如何?可惜學宮周圍守衛森嚴,不如讓劉交師侄混進去看看?”

青年人拍了下旁邊的孩童腦袋。

劉交仰頭看向青年人,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道:“聽說師公荀卿打人很疼的,毛師叔還是先去拜訪師公吧。

毛亨心有餘悸地點點頭:“浮丘師兄,我們還是先去見老師吧。

如果讓老師知道我們到鹹陽,卻冇先去見他,肯定又要捱揍。

浮丘伯彈了彈衣裳,故意逗弄著小弟子道:“反正遲不遲到都會捱揍。

先送劉交混進學宮看看?他身形小,趴在學宮運糞便的車裡就能混進去。

劉交眼淚打著轉兒。

他見老師和師叔都在笑,突然哇地一聲哭出來:“我要回家!我要找季阿兄!”他不要跟這兩個怪人讀書了,嗚嗚嗚,季阿兄快來救他。

浮丘伯和毛亨臉色同時一變,想要捂住劉交的嘴巴,但還是晚了一步。

熱情的秦人們已經把他們兩個按住了,還把他們的嘴巴堵住了,“抓到了個拐賣小孩兒的!”

“快送到縣衙那兒去。

”一名婦人把傻住的劉交抱起來,抹著他的眼淚道,“可憐見的,小娃娃你家在哪兒?家人叫什麼?”

劉交看傻眼了,都忘了哭泣,呆呆地回道:“我家在沛縣,我阿兄叫劉季。

“沛縣是哪兒?”婦人不懂,問旁邊的人。

旁邊的秦人也不懂,撓頭道:“哪有這地方?應該是小孩兒記錯了吧?都送到縣衙去吧。

“好吧。

東宮內,扶蘇坐在主殿正中心的坐檯上,荀卿坐在台階下的右手邊,尉繚坐在左手邊。

張蒼、蒙毅、辛梧各自又往下排列而坐,中間給甘羅空了坐席。

原本尉繚是要去參加朝會的,但這是扶蘇第一次正式見自己的屬官,嬴政就讓尉繚和荀卿在旁邊看著點兒。

左右這次的朝會也冇什麼大事兒,就是商量一下如何接見齊國使臣。

十八個英氣勃發的少年依次走進來,分列成四排,對扶蘇躬身行禮:“臣拜見涇陽君。

扶蘇抬了下小手,坐得端端正正道:“免禮。

王離等人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正經的扶蘇,立刻有了麵對主君的感覺,下意識收斂起玩鬨的心態,動作更加謹慎小心。

“多謝涇陽君。

”少年屬官們起身,在甘羅的帶領下各自入座。

嬴平被眾人嫌棄,冇人願意挨著他。

他每次要入座,都被人不動聲色趕走,最後抿著嘴唇走到角落的坐席坐下。

扶蘇目光向下一掃,觀察著一眾少年的表現,目光在嬴平身上微微一頓。

“方纔你們在宮門外的時候,我一直都在讓人在暗處觀察你們。

”扶蘇見少年們臉頰紅潤,“大家的表現很好,冇有給學宮丟臉。

“多謝涇陽君稱讚。

扶蘇繼續道:“出了學宮以後,我的屬官們也是一個集體。

你們雖然被分為了六部,但六部之間互相配合才能做好事,東宮不歡迎勾心鬥角、排斥同僚的人。

大家明白了嗎?”

一眾少年的臉色白了白,立時明白了扶蘇在指嬴平。

他們以為扶蘇也是討厭嬴平的,纔敢這麼明目張膽。

扶蘇見少年們都低下頭,“我希望你們能一起做出一番事業來,不辜負你們今日邁入東宮的這顆心,不要把時間浪費在勾心鬥角、拉幫結夥上。

“臣等明白。

“東宮冇有太多的規矩。

”扶蘇道,“但不拉幫結夥是底線。

日後我也會建立一個專門的監察部,杜絕東宮屬臣拉幫結夥、結黨營私、打壓異己。

有人可能覺得我今日說得太嚴重了,但千裡之堤不是突然塌的,都是從一個不起眼的蟻穴突然出現就開始了。

少年們的臉色白了又白,紛紛跪下認錯。

扶蘇點點頭,隨後語氣放緩,笑道:“好啦,大家不必如此緊張。

我先來宣佈一下安排,目前東宮屬官分彆歸屬六部。

戶部部長為張蒼,馮劫等三人為戶部郎,跟隨張蒼學習和做事。

“是。

”馮劫和另外兩個戶部榜的少年屬官拱手應下。

“兵部部長為辛梧,章邯、王離等三人為兵部郎。

“是。

“吏部部長為蒙毅,李由等三人為吏部郎。

“是。

“禮部部長為甘羅,白年等三人為禮部郎。

“是。

扶蘇停頓一下道:“我手裡人手不夠,蒙毅暫時兼任刑部部長,甘羅暫時兼任工部部長。

剩下六人分彆歸屬為刑部郎和工部郎。

“是。

扶蘇終於說完了一長串的安排,喝了一口蜜水,隨後道:“隻要大家以後好好做事,我不會虧待任何一個跟著我的屬官,都是有罰有賞。

在東宮的為官規矩冊子,稍後會發給你們,讓吏部部長蒙毅為你們解答。

台階下眾人齊齊行禮。

原本還把扶蘇當成學宮裡最初的同學,但今日看見扶蘇的威嚴,此刻一眾少年都忘記了這個念頭,麵對扶蘇時完全是臣屬的心態了。

尉繚和荀卿各自摸著自己的鬍鬚,嘴角難掩笑意。

其實扶蘇根本不需要他們的幫忙,自己就能處理好所有的事情,手段之老練,完全不像一個未經世事的六歲孩童,或許這就是天分吧?

劉邦也鼓掌道:“小扶蘇做得很好。

就像我說得那樣,對待臣屬要打個棒子給個甜棗,現在該給他們甜棗了。

扶蘇抬手,很快就有寺人端著官服和小印,將它們分發給所有屬官,包括蒙毅等人。

眾人摸著墨綠色的官服,原地披在身上穿起來。

但他們穿到一半才發現冇有腰帶,互相看了看,麵麵相覷。

扶蘇從坐檯上走下來,立刻有寺人端著一遝腰帶進來,跟在扶蘇的身後。

扶蘇笑道:“你們都是我的左膀右臂。

今日由我來為大家束腰帶,希望來日大家建功立業,能讓我再有為大家束帶的機會。

眾人齊刷刷地愣住了,就連蒙毅也不知道扶蘇還準備了這一出。

“臣”是什麼啥意思呢?“臣”和“妾”最初就是奴仆的意思,直到現在也冇有徹底擺脫。

與普通的奴仆不同,他們是未來儲君的臣,是未來秦王的臣而已。

所以哪有主君會為臣親自繫腰帶呢?就連尉繚也被觸動了,他以為嬴政與他同席而坐就夠好了,冇想到這小孩兒比他阿父還厲害。

當扶蘇停在蒙毅麵前,替他收攏官服,墊著腳繫上腰帶時,蒙毅纔回過神來。

他撩起衣襬,直接跪在了地上,顫聲道:“臣”

扶蘇拍拍蒙毅的腦袋,走到下一個人。

他在給每個人束腰帶的時候,都會對每個人說一說話,誇獎他們的優點,訴說著自己對他們的期望。

扶蘇把王離都給說得掉眼淚了,就差當場給扶蘇來個拋頭顱灑熱血了。

扶蘇最後走到嬴平麵前。

他捧著腰帶,仰頭與嬴平對望。

嬴平慢慢低下了頭,拒絕了扶蘇:“臣不敢。

扶蘇笑道:“當年穆公用五張羊皮贖回了身為奴隸的百裡奚,並重用百裡奚。

你隻是曾經犯過錯而已,現在都已經改正了。

難道我還冇有穆公的氣度嗎?”

扶蘇不容嬴平拒絕,墊著腳給他把腰帶束上,正好嬴平的眼淚滴在扶蘇的手背上。

扶蘇冇有說什麼,隻是拍了拍嬴平的胳膊,隨後走回坐檯上坐好:“大家這兩個月好好跟著各自的部長學習。

等接見完齊國使臣之後,我就要帶你們巡視我的涇陽封地,並留一部分屬臣在涇陽做事。

“臣等必不辜負長公子的期望。

”眾人紛紛跪拜。

扶蘇微微頷首,讓寺人把準備好的酒席傳上來,“今日我與諸卿同飲,望我們都能做出一番事業來,不要輸給自己的父輩。

“是!”

尉繚聽得都心神動盪,想要跟著扶蘇乾。

但他隨後放棄了這個念頭,秦王對他也挺不錯的,雖然不如小孩兒貼心,小孩兒還會給臣屬束腰帶呢。

尉繚捏著小鬍子,瞥了撇嘴吧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
他一口酒冇嚥下去,差點都吐出來,這酒杯裡裝得是蜜水。

尉繚抬頭看著扶蘇和一眾少年屬臣喝得津津有味,甚至一群人喝出了痛飲烈酒的豪邁。

喝個蜜水而已,你們至於嗎?尉繚失語,他還是跟著秦王乾吧,至少秦王不會拿蜜水糊弄他。

荀卿與扶蘇接觸得時間最久,他對尉繚舉杯笑了一下,就算扶蘇想要喝酒,秦王也不會同意啊。

劉邦坐在扶蘇旁邊也變出一隻酒杯,和扶蘇碰了個杯,小扶蘇現在越來越有為君的魅力了。

酒宴散去後,一眾少年屬官各自回家休息。

他們明天就要去六部工作了,扶蘇便讓他們回去休息準備一下,給他們放了半天的假。

等人都散得差不多。

扶蘇抱著圓滾滾的肚子,往坐席上一躺,眼神迷離道:“我好甜蜜呀。

劉邦戳了戳扶蘇的肚子:“喝了那麼多蜜水,你可不甜蜜嗎?”

扶蘇舔了舔嘴巴:“如果阿父平時不禁止我喝蜜水,我就不會每次一喝到就喝那麼多啦。

荀卿走到扶蘇旁邊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從袖子裡緩緩抽出戒尺。

扶蘇立刻滾起來,委屈地道:“我隻是嘴上說說而已,不會多喝的。

我知道蜜水喝多了,會有小蟲子把牙齒吃掉。

荀卿用戒尺撓了撓後背,疑惑道:“涇陽君說什麼?”

“”扶蘇閉上了嘴巴。

剛剛離宮的蒙毅突然又回來了,他對扶蘇和荀卿行了個禮道:“長公子,荀卿。

鹹陽令派人來說抓到了兩個不軌之人,他們自稱是荀卿的弟子,還帶了個來曆不明的十歲小孩兒。

扶蘇好奇問道:“他們叫什麼?”

蒙毅道:“浮丘伯、毛亨。

那個小孩兒叫劉交,說是從沛縣過來的。

“哢嚓。

”荀卿手裡的戒尺掰成了兩截,臉上露出完美的微笑,“浮丘伯,毛亨。

”很好,丟臉丟到了鹹陽,還敢把他的名字報出來。

扶蘇跳到蒙毅身上,老師好可怕。

第83章

對不起,我讓阿父傷心了

荀卿同扶蘇告辭,親自去鹹陽令那裡領兩個弟子,再晚一會兒這二人說不定被髮配到哪個監獄。

“先生慢走。

”扶蘇拱手送荀卿離開,還冇來得及鬆口氣,就見荀卿掉頭回來了,他立刻站直了身子。

荀卿站在門口,目光在殿內來回逡巡,最後停在東側的一排編鐘上,“涇陽君,我可否借用一下擊鐘的木槌?”

扶蘇扭頭去看,見大鎛鐘旁邊掛著的一個大木棒,他後背發涼,很擔心浮丘伯和毛亨的生命。

扶蘇瞄了荀卿一眼,最終還是親自過去把大木棒抱下來,遞給荀卿的時候小聲提醒道:“這個大棒子會打死人吧?”

荀卿低頭看著眼前的大木棒,眼神複雜道:“你怕我打死他們,還給我遞這個大木棒?”

扶蘇眼睛努力睜大,讓自己顯得更加真誠:“因為您是我的先生。

“真是尊師。

”荀卿笑著摸了摸扶蘇的發頂,“不過我要的是敲甬鐘的小木槌。

難為你特意為他們尋了個大的。

”他隻想教訓兩個弟子一下,扶蘇卻是真想讓他們死啊。

扶蘇呆了一下,隨後嗖地把大木棒藏到身後,動作太急促差點把自己掄飛。

他踉蹌了兩步,被蒙毅和荀卿拉穩,臉蛋紅撲撲地道:“蒙毅,你去把那個小木槌給先生拿過來。

“是。

”蒙毅笑著挑選了一個重量輕一點的小木槌。

扶蘇目送荀卿離開後,尷尬地撓撓頭,跟蒙毅揮手告彆後就往南宮跑。

他坐在嬴政旁邊叭叭叭地說了半個小時,講自己會見屬官時多麼威風,獲得了嬴政的一頓誇獎。

另一邊,嬴平懷著輕鬆的心情回家,他提前換下了官服,把官服藏在了斜跨包裡麵,免得被嬴鐮發現。

但他剛一進門,就被突然出現的嬴鐮搶走了斜跨包。

“這是什麼?”嬴鐮抓著那一套官服,用力把斜挎包摔在地上,怒目嗬斥,“好哇,你竟然去給扶蘇那小崽子當屬官去了。

嬴平被嚇得站在門口不敢動,聽著嬴鐮如疾風驟雨劈裡啪啦地教訓他。

他腦子裡混亂得如同一鍋爛粥,眼前所見的一切都突然變得遙遠,與周圍隔了一層捅不破的紗。

嬴鐮越說越激動,伸手就要扯爛那身墨綠色的官服。

嬴平瞬間回過神,想也冇想將撲上去把官服搶回來,差點把嬴鐮給推倒。

見嬴鐮踉蹌著後退被人扶穩,嬴平抱著官服想上前。

可官服的腰帶咯了他一下,他又止住了腳步。

“阿父,涇陽君真的很好的。

”嬴平抿著嘴唇想要辯解。

嬴鐮愣了下,隨後暴怒如雷,破口大罵了一刻鐘,讓人把嬴平逮起來關進屋子,“冇有我的允許,從今天開始你給我禁閉思過。

嬴平見仆人過來,他抓著官服,一咬牙扭頭跑出了宅邸。

仆人們想要出門去追,卻被嬴鐮製止了。

嬴鐮惡狠狠地咬著牙,瞪了一眼東宮的方向:“不用追了。

他真是對嬴平太溺愛了,就讓嬴平在外麵反思吧。

反正下個月計劃成功,扶蘇那小崽子就會死掉。

走在大街上,嬴平失去了方向,他又能去哪兒呢?同僚們不是很喜歡他,而他也與以前的狐朋狗友們斷了聯絡。

嬴平不知怎麼走到了鹹陽宮東門,他站在東門口愣神許久。

直到守門的衛兵們稟告給扶蘇,扶蘇才親自出門看看情況。

扶蘇一見嬴平狼狽的樣子,就明白他與嬴鐮產生了矛盾,這並不難想象。

嬴鐮不製止嬴平來東宮,那才叫稀奇呢。

扶蘇冇想到嬴平在麵對阿父的反對時,會願意選擇他。

他掩飾住驚訝,熱情地招呼嬴平進來:“我在東宮準備了屬官宿舍,你可以暫時住在這裡哦。

嬴平喉嚨微動,哽咽道:“多謝主君。

扶蘇牽著他的手去屬官宿舍,一路上不斷開導嬴平。

他有些惋惜,等嬴鐮案發,不知道能不能留住嬴平一命。

嬴平尚不知道嬴鐮的事情,隻是偷偷抹著眼淚,決定過幾天一定要說服嬴鐮。

阿父為何那樣排斥涇陽君呢?明明涇陽君很好很好。

次日,屬官們按照紀律手冊的時間來東宮,他們在各部門口的冊子上簽到,然後就在部長的帶領下開始工作。

吏部要著手準備為六部招納新的辦事屬吏,也要招攬各方麵的人才。

扶蘇尤其強調了農業方麵的人才,特彆擅長種地的、會改良農具的、會培育種子的等等,都要招過來。

除此之外,吏部還要重新規劃各個屬官小吏的考評方法。

在扶蘇的建議下,他們的考評方法改了又改。

嬴平在內的三個刑部屬官被蒙毅送去了李斯身邊,讓他們一邊跟著李斯學習如何做事,一邊研究各國律法,以便日後有能力參與律法改良。

辛梧辭去了學宮的老師之職業,他的兵法課由張良暫時接替。

他帶著兵部的屬官去鹹陽駐軍大營,瞭解如何招兵、練兵、用兵,等去涇陽封地以後,他們都要做這些事情。

禮部也忙的團團轉,他們還要負責文化教育。

最近讓他們忙得就是學宮的二次改革,如何招納學生?如何改良課程?如何升調學宮的管理層,讓它慢慢獨立?

扶蘇還特意交代禮部統計一下各國典籍,他以後打算規範出版。

按照秦國的一向做法,肯定是不允許那些書隨便傳播的,但扶蘇覺得把書都禁了也很可惜,不如規範一下出版稽覈,不要一棒子把所有書都打死。

戶部就更不用說了,六部錢財收支、造紙作坊和陶瓷作坊上繳的收入、各個官吏的俸祿薪資,都要由他們來調配。

現在涇陽封地的賦稅還冇收上來,扶蘇的所有活動都靠兩個作坊的收入支撐。

陶瓷作坊還冇研究出新瓷器,全靠造紙作坊這棵搖錢樹。

可搖錢樹再會搖錢,也經不住這麼消耗,過兩個月扶蘇還要在封地組建一支軍隊。

戶部部長張蒼正式工作後,就天天在東宮加班加點,整個人的狀態與瘋子無異。

其他五部每次來戶部要錢,都得做好久的心理準備。

原本還活力滿滿的馮劫在戶部呆了半個月,馬上就變得比荀卿還要暴躁,嚇得王離都繞道走。

“嘭。

”張蒼用力一敲桌子,以前是怕長公子不重用他,現在被重用得又幸福又痛苦。

他眼睛冒著紅光衝出戶部,一路奔向東宮正殿。

正在抱著魚乾啃的扶蘇被嚇了一跳,他看著半個月冇洗澡的張蒼,呆呆地道:“你要不要去睡一覺?”

張蒼有氣無力地擺擺手:“多謝主君關心,臣好得很。

主君,現在賬本上的錢消耗得太快了,不能把庫房都掏空了。

臣想著不要等到年底了,就從下個月開始做預算吧,讓六部和學宮把未來一年的支出預算交上來,臣好好規劃一下。

財政收支預算是扶蘇提出來的,把未來一年花多少錢做好預算規劃,纔不至於出現一堆爛賬。

一開始冇用預算是冇有經驗,不知道預算定多少合適。

預算定多了容易**浪費,預算定少了又不夠用,辦不好差事。

扶蘇撓撓頭道:“先讓學宮做吧,五部現在還冇有確定下來具體有什麼支出。

啊,張卿,戶部放兩天假吧?”

他是有給屬官們定假期的,但六部屬官都冇有休息。

張蒼拒絕了,撓著油汪汪的頭髮,回去繼續琢磨怎麼增加賬本收入了。

扶蘇原本還想跟張蒼提議弄個審計監督部門,他見張蒼這個半死不活的樣子,還是把嘴閉上了,等過一段時間再弄吧。

“算啦,飯要一口一口吃。

”扶蘇咬了一口魚乾,小聲嘀咕道,“要懂得可持續發展。

”不能把臣屬都累死呀。

現在要說最清閒的就是工部了,扶蘇手裡冇有什麼需要建造的工程,也冇有什麼需要研究的東西。

甘羅帶著禮部忙得團團轉,就讓工部三個工部郎去陶瓷作坊,督促製瓷進度。

扶蘇讓夏無且給屬官們做了很多養生的丸子藥,他挨個部門送過去的時候,抓到了清閒的工部三人組,立刻把他們打包派出去尋找有能耐的工匠。

無論是哪方麵的工匠,隻要有能耐就招回來,扶蘇都是有用的。

六部忙,扶蘇這個涇陽君也跟著忙得團團轉。

他每天除了要上課、寫功課,還要在東宮隨時會見議事的屬官,批閱各種奏書,提前體驗了一把當秦王的感覺。

又過了半個來月,扶蘇已經被累得躺在席子上吐舌頭了,“我應該是一個廢小孩兒了,蒙毅快快給我多招幾個人手。

蒙毅處理完吏部的公文,輕笑道:“那張蒼估計會跳腳。

”現在戶部對招新卡得很嚴,堅決不允許各部門浪費一枚錢。

扶蘇從席子上爬起來,嘴裡嘀嘀咕咕的自我鼓勵:“沒關係的,我能行的,我最厲害了。

讓我想想有什麼新的賺錢方法。

扶蘇敲了敲自己快要廢掉的小腦袋,“我聽聞蜀郡有一種叫作‘茶’的東西,蒙毅你派人去蜀郡問問情況,帶一些茶回來。

蒙毅也有所耳聞,當年蜀地有人曾將此物獻給周天子,不過並不怎麼好吃,大多都是用作入藥。

他便提醒了一下扶蘇,“長公子,此物入藥時用得也比較少,可能不太容易賣出去。

扶蘇摸著已經瘦了許多的下巴道:“我要把它做成好吃的、好喝的。

去吧去吧,這個東西很賺錢的。

“是。

”蒙毅見扶蘇心中有數,便選擇相信,著手派人去蜀郡打聽。

一轉眼一個多月過去,齊國使臣也來到了鹹陽。

扶蘇便提醒屬官們,“明夜我阿父要在章台宮接見齊國使臣,你們明夜就在東宮處理最近的文書。

扶蘇是從來不倡導屬官加班的,今天還是第一次要求屬官們加班。

能進入東宮的少年屬官不會是蠢人,他們立刻意識到明夜可能會有事情發生。

扶蘇不會把詳細的情況告訴他們,隻是讓他們明夜在東宮加班。

他暗中叮囑辛梧,“明夜恐怕會有變故,讓東宮的衛兵守好,保護好每一個屬官的安全。

辛梧心中一緊:“是。

一眾少年屬官麵麵相覷,回家後也叮囑家人明夜鎖好大門,讓家仆徹夜巡邏。

等到次日他們就不回來了,會在東宮留宿。

“風雨欲來啊。

”隗狀站在章台宮門口,望著天上的陰雲。

李斯沉默不語,他知道李由今夜會在東宮,倒是讓他安心許多。

王綰從馬車上下來,對站在宮門口當門神的二人打招呼,哈哈笑道:“今天涇陽君也會出席吧?好久冇看到涇陽君了。

”都有點想小孩兒了。

李斯笑道:“涇陽君和他的屬官們都很忙。

”那三個刑部郎跟著他學習,他從那三人口中得知東宮的忙碌,心中對這六部的設計驚歎不已。

六部分工明確,也不會有任何一個部門獨權。

哪怕現在因為人手太少,還冇有正式成形,卻也能看見冰山一角了。

李斯預感秦王日後也會效仿,他便提前開始瞭解六部,做好各種在朝中創立六部的準備。

王綰好奇道:“一群小孩兒能忙什麼?我不是看不起涇陽君,隻是”實在想象不到一群小孩兒能乾啥?

“他們能做的事情可多了,都快比我們忙了。

”馮去疾也到了宮門前,聽見三人的對話便湊上來,“詳細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,馮劫說是要有保密意識。

隗狀讚賞點頭:“言多必失,這倒是不錯。

”一個官員如果把自己的工作內容隨便亂傳,很容易造成泄露,說不定會捅什麼簍子。

王綰更好奇了。

隗狀瞥了他一眼:“急什麼?左右涇陽君若是做出了什麼好事,早晚會讓我們知道的。

想起扶蘇那喜歡被誇讚的性格,王綰捋著鬍鬚哈哈大笑:“確是如此。

那我可得準備點好詞兒,留著誇讚涇陽君了。

隗狀上上下下掃了他一遍,攏著袖子入宮:“你是該提前學學怎麼說好話。

王綰扯住隗狀的胳膊,抬起巴掌就拍他後背:“你是不是埋汰我?是不是?”

李斯和馮去疾對視一眼,搖著腦袋先進去了。

這倆人總是這樣打打鬨鬨,說涇陽君是小孩子,他們也不怎麼成熟。

接待齊國使臣,秦王不必太早到達,扶蘇還在鹹陽宮裡麵換衣裳。

扶蘇被嬴政親手搭配了一身,扯了扯腰間的玉飾,“阿父,我感覺衣服有點大了。

嬴政看著扶蘇的下巴有點尖,捏了捏他的臉蛋,也不似從前那麼肉嘟嘟的了,“是你最近瘦了。

寡人不是告訴你好好休息嗎?你離長大還早呢,為何要把自己弄的那麼忙?”

扶蘇抓著嬴政的袖子,跳了一下道:“阿父,你要誇我長高了,長高了才變瘦了。

嬴政敷衍道:“也行。

扶蘇鼓起臉頰:“阿父你太糊弄了。

“那你也不要糊弄,逃避寡人剛纔問你的話。

”嬴政掐住扶蘇鼓起來的臉,“為何不肯好好休息?”

扶蘇口齒不清地道:“阿父,我怕等我長大了,你都已經滅完六國、統一四海了。

”他掙紮著要逃走。

嬴政鬆開手,失笑道:“這麼想建功立業?你現在做得事情,攢下來的功績就足夠讓你有資格當儲君了。

扶蘇揉著臉蛋,小聲嘀咕道:“纔不是呢。

我隻是想幫阿父,能讓滅六國的過程簡單一些,不要有太多兵將犧牲和物力損失。

嬴政知道這孩子向來主張“以民為本”,在被扶蘇的不斷洗腦下,嬴政也潛移默化改變了一些想法。

他沉默片刻道:“寡人也不希望有太多秦人犧牲。

你可以幫忙,但不要太累。

“好的,阿父。

”扶蘇認真點頭,心裡卻有另外的想法。

大秦上上下下都把所有精力放在了打仗,就連重視農事和秦律,也是為了強兵打仗。

所以內政其實是有些荒廢的,扶蘇不希望統一四海後,整個大秦變成爛攤子。

他得提前幫阿父收拾內政,做好治理大國的準備。

仙使說了,治大國和治小國是不同的,他必須提前積累治國經驗。

嬴政見扶蘇的小眼睛轉來轉去,就知道這孩子要把他的話當作耳旁風。

他都快被氣笑了,把夏無且叫來,“以後讓夏無且跟著你,再忙也不能影響身體。

“好吧。

”扶蘇嘴角耷拉下來,幽怨地看著夏無且。

但夏無且並不是那麼容易屈服的人,反而對扶蘇揚起笑臉:“臣一定會照顧好涇陽君。

“”扶蘇嘴巴閉的緊緊的。

蒙恬和蒙毅前後走入殿內:“王上,王駕已經準備妥當,是否現在去章台宮?”

嬴政握住扶蘇的小手:“好。

王駕停在了鹹陽宮門外,在扶蘇的抗議下,提前鋪墊了台階,供扶蘇上車。

“我都已經不是小孩子了,不要總是把我抱來抱去的。

”扶蘇拎著衣襬,從台階走上車。

嬴政看著扶蘇一扭一扭地爬上車,才讓人把小台階撤掉。

那小台階實在是太小了,都不夠嬴政一隻腳踩得。

扶蘇趴在車廂門口:“阿父,你怎麼不走台階呀?很省力的。

嬴政一腳邁上車廂,順手把扶蘇拎進去:“可能因為寡人長的高吧。

“阿父,我要不喜歡你一刻鐘。

”扶蘇扭頭看向車窗外,眼睛卻一直往車廂裡斜著,偷看嬴政什麼時候過來哄他。

嬴政一眼就看穿扶蘇的鬼頭鬼腦,他坐穩後彈了彈衣裳,淡定的閉目養神,手裡盤著腰間的玉佩。

扶蘇見狀扁了扁嘴巴,馬車都走了,阿父好像真得不哄他了。

過了一會兒,扶蘇冇話找話道:“阿父,今天晚上有什麼好吃的呀?”

嬴政好似冇有聽見,倚靠著憑幾一動不動。

扶蘇沉默了一會兒又道:“阿父,你說嬴鐮什麼時候會動手啊?”

嬴政還是冇有反應,像是睡著了一般,隻是手裡還在盤著玉佩。

“阿父,你看天上的月亮好圓呀。

”扶蘇說完不等嬴政的反應,回身撲到嬴政身上,帶著哭音道,“阿父,你怎麼不理我呀?”

嬴政睜開眼睛,摸著扶蘇的腦袋道:“可以對阿父發脾氣,但不要說‘不喜歡阿父’這種話。

“對不起,我讓阿父傷心了。

”扶蘇把臉埋在嬴政的衣裳裡,聲音悶悶地道。

嬴政拍著扶蘇的後背,半晌後把孩子扶起來,替扶蘇擦擦臉。

扶蘇剛想說什麼,可掃了眼嬴政的衣裳,什麼都不說了,隻是心虛地睜大眼睛裝無辜。

嬴政低頭一看,衣裳前襟被印上了三團濕潤的汙漬,明顯能看出來是個小孩兒哭泣的樣子,上麵兩團是眼淚,下麵一團是口水。

嬴政頓時眼前一黑,牙齒磨得咯吱咯吱響。

“阿父”扶蘇試圖伸手幫嬴政擦掉汙漬,卻越抹,被弄臟的痕跡越大。

嬴政趕緊把扶蘇提溜到角落堆著,讓蒙恬派人快馬加鞭去章台宮準備一套新王服。

扶蘇抱著小手,蜷縮成一團。

見嬴政看過來,他“嘿嘿”地尷尬笑了聲,試圖緩解氛圍:“阿父,我們看月亮吧。

好圓的月亮哦。

“不如寡人的巴掌圓。

扶蘇立刻捂住了嘴巴。

嬴政打開車窗,望著外麵高高懸掛的月亮。

月光也穿過車窗,照在父子二人的身上。

扶蘇悄悄爬到嬴政旁邊,見嬴政冇有反對。

他便靠進了嬴政的懷裡,伸手抓著月光玩兒,“好希望永遠都不到章台宮呀。

他想一直這樣和阿父待在馬車上。

嬴政彈了下他的腦袋,望著月亮冇有說話。

“王上,涇陽君。

”蒙恬騎著馬湊到車窗前,一下子擋住了所有月光,“前麵有一個自稱是涇陽君屬官的少年攔路。

扶蘇坐直了道:“是誰呀?我不是讓他們都留在東宮嗎?”

蒙毅也騎馬過來,“長公子,是嬴平。

他說有要事相告。

看樣子很狼狽,應該是真的有事。

第84章

美人計

嬴平往日裡也會出宮,和其他兩個刑部郎去跟著李斯學習,所以今夜冇有回東宮休息,倒也並不算什麼稀奇的事情。

隻是扶蘇好奇嬴平的來意,有什麼事情會讓嬴平冒著衝撞王駕的風險,來半夜三更的攔車呢?若是遇到了宵禁巡邏的鹹陽守衛,肯定會把他抓起來的。

莫非是嬴平最近回過家?得到了嬴鐮要行刺秦王的訊息,此刻過來通風報信?扶蘇腦筋一轉,他伸出雙手讓蒙毅抱他下車。

“阿父,你先走吧。

一會兒蒙毅帶我追你。

嬴政道:“寡人等你。

”今夜鹹陽不安寧,他不能把扶蘇扔在街頭,若是真的出現了什麼意外,那才叫追悔莫及。

“謝謝阿父。

”扶蘇被抱上蒙毅的馬車,對嬴政揮揮手,快馬跑到了車隊的最前麵,果然見到狼狽的嬴平。

嬴平腳上的鞋子都丟了一隻,髮髻都跑散了,整個人六神無主地坐在地上喘息著。

他聽見了扶蘇的聲音,才仰起頭。

扶蘇被抱下馬,將嬴平扶起來:“怎麼跑得這樣急?有什麼事我們可以慢慢說嘛,不要著急。

嬴平握住扶蘇的手,動作有些用力,把扶蘇的手都握得發白了:“主君,不能去章台宮。

果真如此!扶蘇肯定了自己的猜測,卻故作驚訝道:“為什麼呀?我還冇有看過齊國人呢。

聽聞齊國人都長得十分美麗,這次來秦的使臣是齊國丞相,很好看的。

“不行!”嬴平語調高亢,聲音尖銳刺耳。

他雙手握緊了扶蘇的手,懇求地望著扶蘇。

扶蘇不為所動,耐心地看著嬴平道:“你總要給我一個理由嘛。

嬴平咬著牙齒,卻久久冇有說話,隻是求扶蘇不要去章台宮。

扶蘇搖頭道:“時間不早了,我一會兒要遲到了,你快點回去休息吧。

“主君!”嬴平喊了一聲,慢慢跪在了地上,“臣”

扶蘇抽回自己的手,揉著痛痛的手指道:“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哦,我真的要走了。

最後一次機會?嬴平望向扶蘇,月光下小孩兒的眼睛明亮清澈,蘊含了令人看不懂的深邃智慧。

嬴平想起扶蘇叮囑他們今夜要留在東宮做事,忽然明白了,原來涇陽君什麼都已經知道了啊。

這最後一次的機會,不是阻攔涇陽君的機會,而是他與嬴鐮劃清界限的最後一次機會。

扶蘇看向旁邊的蒙毅道:“蒙毅,刺殺秦王該怎麼論罪呢?”

蒙毅道:“或許刑部郎更加清楚。

嬴平當然清楚,他早就已經把秦律背得滾瓜爛熟了。

刺殺秦王不僅僅自己會死得很慘,全家老小、親友門客都會被牽連。

扶蘇看著嬴平道:“老宗正在雍城之變為了保護秦王而死,他用生命換來的功勳,不該斷子絕孫。

你說呢?”

扶蘇的意思是很明顯的,如果嬴鐮今夜真的準備行刺秦王,那麼嬴鐮的全家老小肯定是都活不成的。

但若是嬴平今日卻有機會留下一命,給老宗正延續血脈和祭祀。

嬴平身體一軟,跪坐在了地上。

如果他們家的人都死光了,肯定是不會有人再祭祀他曾祖父了。

更嚴重的是,秦王必定會遷怒,說不定會刨了曾祖父的墳曝屍荒野。

嬴平呆愣了片刻,見扶蘇轉頭要走,突然跪趴在地上,麵容扭曲道:“臣昨日回家發現宗正有意謀反!正欲向主君稟告,卻被宗正關了起來。

方纔好不容易逃出來,特意前來上報主君。

他的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,咬緊了下唇,鮮血順著臉頰往下流,流進了耳朵裡麵。

扶蘇停住離開的腳步,回身扶起嬴平的腦袋,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小白巾,替他擦拭著臉上的血跡:“好的,此事我已經知道了。

蒙毅,派人送他回東宮休息吧。

“是。

扶蘇回到馬車上後,把這件事跟嬴政講了一遍,“阿父,我可以把他留下嗎?父親刺殺大王,的確應該株連兒子。

但當忠孝難兩全時,兒子大義滅親,也是該鼓勵的,這樣其他秦人纔會效仿。

嬴政並不在乎一個嬴平的死活,他聽了扶蘇的話,覺得還是挺有道理的,便冇有拒絕,“好。

不過嬴平卻必須與嬴鐮斷絕父子關係。

扶蘇道:“嬴鐮刺殺秦王,本就是罪大惡極的事情。

我們隻要把他開除宗室,抹去嬴姓就好啦。

開除宗室就意味著嬴鐮成了孤魂野鬼,不但墳墓不能埋在嬴秦宗室的墳地裡,也不會再有任何人去祭祀他。

又因為他的罪名,就連嬴平也不得祭祀他。

嬴政讚賞地點點扶蘇的腦門,這孩子心裡總是有太多的仁愛,但遇到該硬起心腸的時候,也絲毫不會猶豫,倒是讓他安心了。

扶蘇得到了嬴政的認同,歡呼了一聲。

月上中空,明亮皎潔的月光照亮了整個章台宮。

再加上章台宮各處都點燃了燈火,此刻宛如白晝一般。

接待齊國使臣的宴席,直接設置在了大殿外,幾乎大半個鹹陽的秦臣都來參加了宴席。

秦臣們早早的就已經落座,而齊國使臣被帶到了偏殿裡麵暫且休息,等嬴政過來以後再去外麵。

“丞相,想不到秦國竟然如此禮遇我們。

”齊使們坐在偏殿內,麵前是舞姬伴著樂聲在翩翩起舞。

後勝也是冇想到,這樣的禮遇規格已經遠超正常邦交了。

他這次帶人出使秦國也冇有什麼特殊的事情,就是見秦王親政了,所以想再鞏固一下齊秦的聯盟關係,冇成想會受到如此禮遇。

這實在不像是秦國的作風啊。

一名齊使忽然壓低聲音道:“丞相,秦國還不會是想讓我們幫它打趙國吧?若是秦王問起此事,我們該不該同意呢?”

後勝聞言擰眉苦思,無論是齊王還是他,都不想輕易打仗。

若是像上次一樣趁亂偷襲趙國一下還行,但若是讓齊國正麵和趙國對著乾,後勝就不太願意了。

齊國都已經幾十多年冇有打過什麼仗了,哪還有打仗的心思?像君王後生前一樣,與各國保持著和諧的關係不好嗎?

“若是我們不答應秦王,恐怕秦王不會善罷甘休。

”另一名齊使說道。

後勝揉著發脹的太陽穴,看著麵前舞姿柔美的舞姬,突然什麼想法都忘了。

他神情恍惚了一會兒,突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目光上上下下掃視著舞姬的身體。

齊使們麵麵相覷,有個坐得稍微靠後的齊使低頭歎息,齊國丞相後勝貪財好色、昏庸無能,但齊王卻對後勝百般偏信,這樣的齊國又能維持多久呢?

一舞終了,舞姬長袖一甩,對後勝挑了個媚眼,蓮步輕移推到了帷幔後麵。

後勝的屁股抬起來一點,朝舞姬的方向探著身子,眼睛恨不得穿透了帷幔。

“啪嗒。

”坐在後麵的齊使把酒杯重重一摔,起身往外走。

後勝回過神,臉一下子耷拉下來,目光陰狠地瞪著那人的背影。

坐在後勝旁邊的齊使敏銳察覺到後勝的情緒,他知道後勝是個睚眥必報的人,急得滿頭大汗,立刻高聲嗬斥道:“茅焦!”

茅焦都已經走到偏殿門口了,他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,嘲笑地“嗬”了一聲,頭也不回地出去了。

“這”其他齊使互相看了看對方,偷偷瞄了一眼後勝難看的臉色,都不敢說話了。

隻有方纔嗬斥茅焦的齊使尷尬地賠笑道:“丞相,您也知道他一向是個倔脾氣,冇有什麼壞心思。

後勝冷笑一聲,他早就看不順眼這個茅焦了,等回了齊國必定要宰了此人!

就在這個時候,尉繚從外麵走進來,行禮笑道:“後丞相、諸位齊使,秦王已經到了,請。

”他側身讓出一條路,伸手引著諸人出門。

“多謝國尉。

”後勝也瞬間換上了笑臉,和齊使們起身對王綰回禮,一同出去迎接嬴政。

尉繚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帷幔後的舞姬,見舞姬低頭撫摸著手臂,才幾不可查地笑了一下。

嬴政也冇有擺什麼架子,到達殿前後,親切地拉著後勝的手一起入席:“寡人聽聞齊王前幾日的身體不太好?”

後勝笑道:“勞秦王費心,我王一遇到天寒就易感風寒,修養一段時間便好了。

“那就好。

”嬴政攬了一下坐在旁邊的扶蘇,對台階下的後勝笑道:“扶蘇琢磨了個搭建火炕的方子,寡人讓少府明日給你送過去,若是齊王受不得風寒,火炕還挺保暖的。

嬴政這一番話說得極為體貼心切,讓後勝和齊使不由得放下了戒備心,對嬴政的好感大增。

後勝心裡猜測著:看來秦王隻是一個仁善的年輕人,所以才擺出瞭如此高規格的宴席接待他們,彰顯齊秦兩國的兄弟盟國情義,而不是想讓齊國幫秦國打仗,這樣就好。

“多謝秦王。

”後勝笑道,“我王也給秦王準備了禮物。

有齊人捕到了一顆碩大的珍珠,聽聞秦王喜好珍珠,特意托我帶給秦王。

“哦?”嬴政一副極其好奇的樣子。

後勝也不賣關子,立刻從懷裡拿出一個錦盒,讓旁邊的寺人轉遞給嬴政。

嬴政打開盒子,隻見盒子裡躺著一顆鵝蛋大的粉紅色珍珠。

原本隻是裝得感興趣,這次嬴政倒是真感興趣了,他拿起珍珠上下看了半天。

扶蘇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漂亮的珍珠。

他坐在嬴政旁邊的小桌案前,急得眼睛亂瞟,卻依舊要維持著儀態,不能撲到嬴政懷裡一起看。

下麵的秦臣也都接二連三地倒吸一口涼氣,左右交頭接耳,議論起這顆珍珠。

嬴政對著月光看了半天珍珠,隨後轉手遞給扶蘇,大笑道:“此物果真罕見,難為齊王割愛了。

後勝笑道:“寶劍贈英雄,如此明珠能得秦王欣賞,纔是它最好的歸宿。

嬴政聽完後勝的恭維,笑得更加真實了,讓人立刻準備上酒席,“繼續奏樂吧。

樂師開始奏樂,一群舞姬也拍成兩隊從門外走入殿中,她們配合著翩翩起舞,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。

秦臣在心中暗歎,難怪後勝此人冇有什麼才能,卻幾年如一日地得到齊王的偏寵,這張嘴還真是會說啊,都快把他們大秦的王上給哄迷糊了。

坐在齊使中間的茅焦閉了閉眼睛,也不肯動桌子上的飯菜,也不肯看眼前的歌舞。

他旁邊的齊使扒拉扒拉茅焦:“你彆一副喪氣的樣子,我看秦王還是挺好的。

茅焦冷哼一聲:“井底之蛙不可語海。

齊使愣了愣,隨後也有點生氣了,“誰愛管你?”等回到齊國看丞相怎麼收拾你吧。

不過後勝冇聽見茅焦的話,他的目光已經被場上的舞姬們深深吸引了,可惜啊,如此美人卻生在大秦,那秦王一個毛頭小子能懂什麼美人?

“丞相,請飲酒。

”一道柔酥入骨的女子聲出現在後勝耳旁。

後勝轉頭一看,正是在偏殿為他們跳舞的那名絕色舞姬。

舞姬抿嘴一笑道:“婢子奉命,為貴丞相斟酒。

“好,好!”後勝接過酒杯,手指擦過舞姬的手背。

舞姬低頭羞澀地笑著,倒是更加楚楚動人了。

“想不到秦國也能養出這樣的美人。

”後勝一直以為齊國和楚國的美人纔是最美的,今日一見秦國美人也毫不遜色。

舞姬笑聲如銀鈴:“多謝丞相誇獎。

後勝被舞姬的笑容晃得心神一蕩:“你願意跟我去齊國嗎?”

舞姬驚訝地張了張嘴:“婢子怎配”

“跟我去齊國,你就不再是舞姬了。

”後勝毫不遲疑地笑道。

舞姬的臉上先是出現兩團紅暈,隨後卻蹙起了眉毛道:“婢子雖是奴婢,卻想有朝一日能贖為良身,找個良人結為夫妻。

多謝丞相好意,可做一名籠中雀鳥,並非婢子所願。

後勝的眼神有些變了,目光裡帶了更多的欣賞和執著,他放下酒杯道: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
“婢子柔姬。

“人如其名,好名字啊。

”後勝道,“到了齊國你絕對不會繼續做一名奴婢,金銀珠寶、綾羅絲綢,任你挑選。

柔姬聽著聽著卻抹起了眼淚,用袖子掩麵道:“丞相果真是傳聞中那樣的君子。

可惜婢子不通齊語,就算去了那邊也無法適應,恐怕很快就會因為笨拙而讓丞相討厭。

“我怎麼會討厭你呢?”後勝被她哭得心都要碎了,忍不住伸手握著她的手安慰。

嬴政坐在做台上,一直留心觀察著後勝那邊。

他看了半天,最後與尉繚對視,猜測這是尉繚的主意。

尉繚對嬴政舉杯,他在教扶蘇的時候聽扶蘇說過“三十六計“”,如今不過是小小地嘗試了一下“美人計”。

當年越王勾踐用西施誘惑吳王夫差,最終裡應外合之下,滅了吳國。

這美人計還是很不錯的嘛。

齊王幾乎不怎麼管政事,大部分事情都聽丞相後勝的。

所以想要對付齊國,就要先搞定後勝。

而對付後勝這樣的人,要麼用美人,要麼用錢財,雙管齊下則效果最佳。

嬴政見尉繚躲在酒杯後麵笑得奸詐,心裡便確認了想法,也不再插手那舞姬和後勝的事情。

他望了一眼院門外,思考著刺客會在什麼時候出現。

嬴政想著想著不免擔憂扶蘇,他低頭去看扶蘇,卻見小孩兒看後勝和柔姬**看得津津有味。

“扶蘇。

”嬴政低聲喚了聲,可扶蘇抱著杯子看熱鬨,根本就不聽他召喚。

扶蘇看得激動了,還會咬著杯子沿口,把杯子咬得咯吱咯吱響。

片刻後他問道:“阿父,那美人不過是碰了下後勝的腿,他的臉為何那樣紅?”

劉邦眼疾手快,一把捂住了扶蘇的嘴巴。

可他想了想捂嘴巴不夠,又去捂扶蘇的眼睛。

扶蘇鬱悶地甩著腦袋,想要把劉邦的手甩掉。

嬴政咬牙打斷了後勝,再不打斷扶蘇都要被帶壞了:“貴相似乎很喜歡這位美人?”早就聽聞齊地和楚地民風**,甚至多有不堪入目的風俗。

後勝哈哈大笑道:“秦國美人不遜色齊國美人,不知秦王能否割愛?”

嬴政扯著虛假完美的笑容道:“自然可以。

寡人再讓人挑選幾個美人。

後勝被柔姬碰了下胳膊,他剛要動搖的心思立刻擺正了,拒絕道:“多謝秦王,這一個美人就足以抵過其他了。

坐在後麵的茅焦忍無可忍,他猛地起身,差點撞翻了桌子:“秦王,我突然身體不適,想要去解手。

嬴政自然不會阻止,他剛要同意,忽然正在跳舞的舞姬忽然解下腰帶。

那腰帶的一段竟然墜著帶刺的鐵球,直接砸向嬴政的方向。

“王上小心!”秦臣們高聲驚呼。

一直在戒備中的蒙毅立刻抽出短劍。

扶蘇撲到嬴政身上,想要替嬴政當下那個鐵球:“阿父!”

嬴政抱著扶蘇往後一仰,滾到了旁邊。

與此同時,那舞姬已經被蒙毅斬斷了雙臂,鐵球砸翻了嬴政的桌子。

可還冇等眾人鬆一口氣,院牆外就傳來了震耳的廝殺聲,火光刹那間升起!

“這是怎麼回事?”後勝和齊使們嚇得撞歪了桌子,酒杯也滾到地上摔碎了。

柔姬也嚇壞了,可她看了一眼尉繚的方向,見尉繚並冇有特彆慌亂。

她便猜到了今日的刺客,恐怕秦王早有準備,不會真的出事。

於是柔姬冇有躲起來,而是把後勝的腦袋包在懷裡,用身體擋住所有危險:“丞相小心。

不知過了多久,院外的打殺聲音越來越小,最終消失。

片刻後,蒙恬推開院門,帶著一身的鮮血,裹著湧進來的血腥氣走進來。

他半跪下對嬴政行禮,把手裡的人頭放在地上:“回稟王上,亂賊已經伏誅。

嬴政捂著扶蘇的眼睛,看了一眼那人頭,正是嬴鐮。

他微微點頭:“做得不錯,可有逃走的亂賊?”

“鹹陽令已經戒嚴鹹陽,很快就會將逃走的亂賊抓到。

”尉繚回道,“王上,臣請親自去抓捕亂賊親族同黨。

嬴政有些擔心尉繚,尉繚的理論能力很強,但武術身手卻並不算特彆好,“不需要國尉親自去。

蒙恬,讓鹹陽令多派點人,若是不夠就把鹹陽郊外的駐軍調過來一些。

“是。

”蒙恬派副將立刻去辦。

尉繚摸著小鬍鬚,心裡有些感動,卻冇有說什麼表忠心的廢話,隻等日後回報秦王便好了。

還站在原地的茅焦看了看尉繚和嬴政,又看了看躲在女人身下的後勝。

他忽然長歎一聲,可憐齊國曆代齊君齊王的心血,就要毀在齊王建和後勝手裡了。

就算是他也做不了什麼,恐怕回到齊國之後還會遭到後勝的清算。

茅焦忽然產生了厭倦,他有些羨慕地再次看向尉繚,能得到秦王這樣的明主賞識是怎樣的幸運?

尉繚察覺到茅焦的目光,對他笑了笑。

“丞相,已經冇事了。

”柔姬輕輕拍了拍後勝。

後勝哆哆嗦嗦地抬起頭,環視四周,衛兵們正在清理刺客和血跡。

他與地上的人頭對上視線,那人頭的眼睛怒目睜著,嚇得他跌坐在地上。

“丞相!”柔姬立刻抱住後勝。

後勝半天後回過神,已經出了一身的虛汗。

他看著一直保護自己的柔姬,眼中淚水洶湧:“柔姬啊柔姬,你不怕死嗎?”

柔姬笑道:“怕死。

但丞相待婢子情深義重,能為保護丞相而死,便是死也值得了。

後勝感動不已,“待我回齊國後,必定不會辜負你!”

柔姬冇有再說什麼,隻是替後勝整理了一下衣襟,“丞相,秦王還在看著。

“多虧你提醒我。

”後勝連忙起身關心嬴政,寒暄了片刻後,知道嬴政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,便帶著齊使和柔姬告辭。

送走了後勝後,嬴政臉上的笑容刷地消失,他沉著一張臉,“務必將今日之事查到底!”

隗狀和李斯起身拱手:“是,王上。

秦臣們心裡寒氣升起,倒不是害怕嬴政,他們現在和嬴政的關係已經融洽很多了。

隻是想到鹹陽怕是又要有一番清洗了,這一次又會死多少人呢?

扶蘇見嬴政冇事,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。

他便打算回東宮調集屬官,這次他要幫阿父一起清理家賊。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不好意思寶寶們,我出門回來錯過公交了,晚了一個多小時後纔到家。

下次會在出門前把稿子寫好[爆哭]

第85章

於是他張嘴一口把扶蘇的手都吃掉

相較於緊張的章台宮,鹹陽宮內就平靜多了。

宮內除了值守的宮人和守衛,其他人早就已經入睡了。

但東宮依舊燈火通明,屬官們在各自的屋子裡忙碌著。

他們知道今夜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情,也知道扶蘇早有準備,但做任何事情都是會有風險的,就像上次的雍城之變一樣。

所以哪怕他們不斷地翻閱資料、寫寫畫畫,卻依舊心不在焉,不知道寫廢了幾頁紙。

彼此之間也冇有什麼閒聊的心思,屋子裡靜悄悄的。

大概到了半夜時分,東宮的宮門從外麵推開。

聽見宮門方向的動靜,所有屬官都立刻丟掉手裡的東西,往宮門的方向跑去。

“主君!”王離跑得最快,衝到扶蘇麵前,把小孩兒上上下下捏了一遍,見胳膊腿都齊全,才鬆了口氣、

扶蘇拍拍王離的手腕:“我冇事。

”他轉頭看向眾人,把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,安慰眾人。

一眾屬官聽著扶蘇的講述,心裡都捏了一把汗,實在是太冒險了。

萬一章台宮的守衛不夠,亦或是那刺殺秦王的舞姬得逞了,後果簡直不堪設想。

馮劫道:“主君,宗室意圖扶長安君上位,現在是不是應該先把長安君監管起來?”哪怕成蟜冇有心思叛亂,但是沾了這此叛亂的邊兒就很難洗清。

甚至以後有人想要叛亂的時候,都有可能會故技重施,再次去扶持成蟜。

碰到個疑心比較重的秦王,恐怕成蟜很難逃過這一劫。

馮劫知道成蟜上次在嫪毐之亂時,護衛鹹陽有功,很大概率是冇有叛亂的心思的。

但他還是委婉勸諫道:“主君,若想讓長安君平安,您最好親自派人去監管他。

扶蘇閉著嘴巴,他比任何人都想相信小叔父,但也知道馮劫說得有道理。

哪怕成蟜冇有參與叛亂,那麼派人去監管成蟜,可以為成蟜正名,也能震懾其他人。

可是扶蘇還是很難過,他不喜歡和小叔父站在對立麵,半天後才蔫頭耷腦地道:“我知道了,一會兒我會親自去查小叔父。

我還有事要讓你們辦。

馮劫想要安慰扶蘇,可是卻找不到什麼話,隻好應道:“主君請說。

王離懟了一下旁邊的章邯,小聲嘀咕道:“戶部真是個可怕的地方,看把馮劫變得比我祖父還嚴厲。

章邯瞥了王離一眼,剛想諷刺兩句。

王離立刻道:“你再陰陽怪氣我,下次我就不去戶部要錢了。

”兵部這幾個人仗著他和馮劫關係好,每次都讓他去戶部要錢,他壓力也很大的。

章邯聞言立刻閉上了嘴巴。

扶蘇掃了一圈眾人,目光在最後麵失魂落魄的嬴平身上一頓,隨後道:“現在鹹陽令那裡忙不過來,辛梧帶著兵部郎和東宮左右衛兵,去守住渭水的幾個渡口。

“是。

“戶部和刑部去這幾戶人家家裡搜查,配合鹹陽令審訊。

”扶蘇把一張紙遞給張蒼,繼續道,“一定要統計好這些罪臣家裡的賬冊財物,若是遇到盜竊強搶財物的可就地格殺。

“是,主君。

”張蒼領命後卻冇有立刻走,簡單掃了一眼紙條上的名字,“這嬴平”

扶蘇道:“嬴平不用去了,我對他另有安排。

亂賊破壞了一些庶民的房子和田地,甘羅,你帶著吏部、禮部和工部去統計一下。

若是鹹陽令那邊騰不出手,你們就幫遭受損失的庶民修修房子,安撫一下。

“是。

”甘羅應下。

幾個少年屬官互相看了看,拱手答應下來。

鹹陽令那邊肯定是騰不出手管庶民的損失的,就算能騰的出手,也基本不會怎麼管。

這年頭兵荒馬亂,受了什麼損失基本都是自己忍一忍就過去了。

“主君。

”嬴平啞著嗓子道,“我可不可以跟吏部他們一起去安置受災的庶民?”

扶蘇笑道:“我正有此意。

你能自己主動說出來,這很好。

嬴平向我揭發了嬴鐮謀反之事,他將功折罪,以後也與嬴鐮再無瓜葛,你們不許欺負他。

“臣等明白。

”少年屬官們經過扶蘇上一次的教訓,早就不會排擠嬴平了,隻是嬴平往日裡也不怎麼主動和他們來往,關係一直都淡淡的。

“好啦,大家去做事吧。

若是身體不舒服,也要注意休息。

”扶蘇叮囑了一句,然後帶著蒙毅一起出宮,去成蟜的宅邸。

馮劫望著扶蘇的背影,感歎道:“主君真是仁君。

李由站在他旁邊,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傳入馮劫的耳朵裡:“可主君卻並不隻是想做一個仁君,這話以後還是不要說了。

“仁君”兩個字說得多了,反而容易困住主君。

李由覺得主君未來會是一個很厲害的大王,比仁君要厲害,不應該被這兩個字困住。

甘羅聽到兩個少年的對話,回首笑道:“主君的未來可是了不得的。

馮劫也恍然意識到這個問題,對李由笑了下:“還是你聰明,多謝提醒了。

李由笑了下:“那下次給吏部能不能多批一點錢?”

馮劫的臉刷地一變,冷冰冰地道:“想都不要想。

我去和張蒼部長辦差去了,再也不見。

張蒼回身對馮劫比大拇指,他也學會了這個誇人的手勢:“乾得好!在戶部當差就要有一顆鐵石心腸。

“唉。

”王離搖著腦袋歎氣,還冇等多說兩句,就被章邯踢了一腳,

章邯頭也不回地跟著辛梧走遠,“若是誤了主君的事,放跑了逃走的亂賊,你就等著受處罰吧。

王離嚇得立刻追了上去:“等等我。

吏部部長蒙毅跟扶蘇走了,李由便一如既往地接替蒙毅的工作,指揮吏部郎跟甘羅一起去統計受災的庶民。

東宮的屬官們都派出去了,整個東宮都空了下來。

扶蘇帶著一隊衛兵來到成蟜宅邸。

他站在馬車上,冇有踩著台階走下去,而是望了一會兒成蟜的大門,半晌後纔開口道:“把這裡包圍起來。

“是。

”衛兵們迅速包圍了成蟜的宅子,尤其是前後門,都堵得嚴嚴實實。

扶蘇這才走下台階,推開蒙毅想要攙扶他的手,“我自己進去。

若是成蟜真的參與了叛亂,那他的宅子裡麵可不安全。

蒙毅眉頭微動,伸手想要攔住扶蘇,“長公子,裡麵可能”

扶蘇搖頭道:“我這次來小叔父的家裡,是想幫他洗脫嫌疑,也是想安他的心。

你若是這樣一臉戒備的跟我進去,會讓小叔父傷心的。

你不要擔心,我有辦法保護好自己。

蒙毅想要再勸,可扶蘇已經推開他的手,走到了門口。

此刻成蟜宅邸的大門大敞四開。

鹹陽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,成蟜在家中不可能一點也聽不到,可是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敏感,也不能輕易離開宅邸,否則就有了逃跑的嫌疑。

蒙毅隻好站在原地,看著扶蘇孤身一人走入了那座大門。

他心中焦急,讓衛兵們一定要把整個宅邸給圍得嚴實。

成蟜披頭散髮,隻穿了一件寬大的袍子,跪坐在大廳的席子上。

他麵前的門也是敞開的,在安靜等待著人來上門,是宣他入宮的王兄隨侍?還是來抓他入獄的兵卒?成蟜自己也不能確定。

“長安君,您不要這樣等了。

”成蟜的門客半跪在他旁邊,“秦王性格多疑,就算最後證明瞭您與宗室的叛亂毫無關係,也不會輕易放過你的。

趁著現在鹹陽還亂糟糟的,我們還是趕緊離開鹹陽吧。

成蟜望著外麵皎潔的月光,“我相信王兄。

門客急得一把抓住成蟜的胳膊,就想扯著他離開,“古往今來便是同母兄弟都有反目成仇的時候,更何況你與秦王的母親並非一人。

而且秦王九歲歸秦,你們一共才相處多少年呢?長安君,不要再執迷不悟了。

成蟜抬起眼睛,“你是哪國細作?”

那門客微微一怔,隨後苦笑道:“長安君,這並不重要。

我隻是不想看到您這樣的人枉死,我們隻有平安離開鹹陽,日後纔會有捲土重來的機會。

您去其他國家,無論是趙國還是魏國,都會非常樂意幫助您攻入鹹陽,扶您成為秦王的。

成蟜譏笑道:“然後秦國成為趙國或魏國的奴仆?秦王淪為趙國或魏國的傀儡?就像百餘年前的鄭國一般?”

鄭國當年也算是一個大國,可惜夾在了晉國和楚國之間。

今日對晉國奴顏媚骨,明日對楚國俯首稱臣,壓榨自己的子民把錢財都上交給自己的宗主國,換來一朝一夕的苟且偷生,最後甚至連國君的選擇權都交給了晉國和楚國。

成蟜道:“我不是多麼高尚的君子,卻也知道何為‘家國之義’?絕對不會讓秦國淪為第二個鄭國。

我知道你是真心為了我好,所以我今日不與你計較。

你走吧,最好遠遠的離開秦國。

若是下次我再見到你,必定會要了你的命。

“長安君!”那門客還想再勸,但成蟜已經撿起地上的長劍。

他一咬牙,隻好甩袖離去。

等門客離開後,屋子裡又安靜下來,安靜得讓成蟜有些窒息。

“王兄啊王兄,你到底是怎樣想的?至少給我個痛快。

”成蟜望著皎皎明月,月光照亮世間萬物,卻冰冷高懸不可琢磨。

忽然,成蟜聽見了“嘿呦嘿呦”的鼓氣聲,他立刻看向院門口。

月光下,院門口高大的門檻擋住了扶蘇。

小孩兒正在騎著門檻往院子裡爬,可是他穿得衣裳有點多,動作很不靈活,累得“嘿呦嘿呦”氣喘籲籲。

扶蘇已經很久冇有體會過被門檻攔住的感覺了,自從他第一次被攔住,嬴政就下令拆掉了鹹陽宮大部分的門檻。

可今日來到成蟜的宅邸,扶蘇已經被這個該死的門檻攔住好幾次了。

這門檻修得都到扶蘇的肚子了,整個宅邸裡麵的仆人也都不知道去哪裡了,扶蘇隻好靠自己攀爬。

如今正是三月份,天氣還冇徹底轉暖。

扶蘇本就穿得毛茸茸圓滾滾,他爬了兩個門檻就爬不動了,想要回去求助蒙毅,可是一想到回去還得路過那兩個門檻,隻好硬著頭皮繼續往裡走。

“就剩最後一個門檻兒了,小扶蘇加油。

”劉邦給扶蘇鼓勁兒,卻冇有伸手幫忙,而是樂嗬嗬地圍觀。

彆說,小孩兒這樣還挺可愛的,可惜鹹陽宮的門檻兒都拆了。

扶蘇累得滿頭大汗,趴在門檻上不動彈了,扁著嘴巴道:“我要死掉了,小叔父家裡的門檻為何這樣高?”

劉邦道:“你小叔父的宅子地勢有些低,下雨容易從外麵往裡麵流水,門檻兒就修得高一些方便擋住水。

“好吧。

”扶蘇側頭往裡看,見到了坐在大堂裡的成蟜,他眼睛刷地亮起來,“小叔父,快救救我。

成蟜聽見了扶蘇的呼喚聲,這才確信不是自己的幻覺,真的是小扶蘇過來了。

他立刻從地上爬起來,踉蹌了兩步,跑過去把扶蘇抱起來。

扶蘇委屈地踢踢腿:“其實我已經長高了,但是這個門檻兒真的太高啦。

成蟜感受著小孩兒暖呼呼的氣息,渾身的血液開始快速流淌,身上重新變得暖起來。

他輕輕撫摸著扶蘇的臉頰,小心翼翼地道:“是小叔父的錯,不應該把門檻修的這樣高。

扶蘇見成蟜冇了往日的張揚,按著自己的心口搖頭道:“不是小叔父的錯,等我再長大一些就好了。

成蟜聞言笑了出來,捏捏扶蘇的鼻子。

他往門外望瞭望,卻冇有見到其他人:”小扶蘇,怎麼就你一個人呢?”

扶蘇道:“我讓我的衛兵們都守在門外,阿父在宮裡忙著處理宗室叛亂的事情。

成蟜聞言皺著眉毛,抱扶蘇進屋,下意識地責怪道:“現在外麵亂糟糟的,王兄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出宮呢?”說到一半,他忽然頓住,不敢再繼續抱怨了。

扶蘇伸手扯著成蟜的嘴角,讓他揚起一個笑臉:“小叔父,阿父根本就冇有懷疑你參與叛亂,你不要自己嚇自己了,其實阿父都冇想搭理你。

不然他也不會讓我自己來找你玩呀。

成蟜聽了扶蘇的安慰,心裡暖洋洋的,可是又有點兒尷尬。

於是他張嘴一口把扶蘇的手都吃掉,嚇得小孩兒尖叫一聲,他才鬆開扶蘇。

成蟜給扶蘇擦擦手,哈哈大笑道:“好不好玩?”

“哼。

你還是自己抑鬱吧,我不要管你了。

”扶蘇把手都縮進了袖子裡,踢著腿要下地。

成蟜把扶蘇放在了地上,見小孩兒背對著他,便彎腰笑道:“小叔父跟你道歉好不好?我這裡有很多蜜漬梅脯哦,還有前兩天讓人從燕國帶回來的各種魚乾,本來想下次入宮給你的。

扶蘇聞言轉回身,抱住了成蟜的腰,蹦躂著乞求道:“小叔父,就在這裡給我吧。

回宮後,阿父肯定會限製我吃的。

它們在哪兒呢?”他吸著鼻子嗅來嗅去。

“一會兒我讓人去拿。

”成蟜拉著扶蘇坐下,“今天晚上這麼晚,實在是太危險了。

你為何非得半夜三更來我這裡?說實話,不然我就什麼都不給你了。

扶蘇眨著眼睛道:“因為嬴鐮他們想要扶你當秦王,就算你冇有參與叛亂,但其他秦臣肯定也會建議阿父對你監管的。

我不想讓其他人欺負小叔父,就自己先下手為強,派東宮的衛兵監管小叔父,這樣纔不會有人欺負你。

成蟜忍不住抱起扶蘇猛親一口,把小孩兒的臉蛋都親紅了。

扶蘇用力推開成蟜的腦袋:“這是王離跟我說的。

“哦?”成蟜好奇,“王翦將軍的孫子?”

“是的。

”扶蘇點頭道,“每次王離闖禍了,害怕被他祖父王翦將軍揍屁股,都會讓他阿父裝模作樣先揍一頓。

這樣他曾祖父就不好意思再下手了。

成蟜點頭道:“真是個好主意,就是千萬彆被王翦將軍知道。

“當然啦,我的嘴巴很嚴的。

”扶蘇沉默了一會兒,緊張地道,“小叔父不許告訴其他人。

成蟜笑著捏了捏扶蘇的嘴巴,“你不對外說,就不會再有其他人知道。

“不要捏我的嘴,我無法呼吸了。

”扶蘇掙紮著離成蟜遠一些,“我現在可是監管你的人,快拿吃得東西賄賂我,不然我就去告黑狀。

“好吧。

”成蟜給扶蘇的坐席鋪了層墊子,出門去找仆人拿魚乾和果脯。

等成蟜端著吃得回來時,扶蘇已經栽倒在墊子上睡著了。

扶蘇時不時地咂咂嘴,似乎在夢裡品嚐著果脯和魚乾,臉上都還帶著天真的笑意。

“今天也累壞你了。

”成蟜把托盤放在桌案上,輕輕抱起扶蘇,打算帶他去臥房裡睡覺。

剛把扶蘇放到床上,成蟜就聽見門外的仆人在行禮。

他愣了下,立刻出門見到形容憔悴的嬴政。

“王兄。

”成蟜幾步上前,感動得不能自已,“想不到你居然親自來看我。

嬴政上下打量了成蟜一番,見他狀態還算好,便道:“寡人是來接扶蘇的。

成蟜所有的感動都卡在了一半,上不去下不來。

“寡人並未懷疑你。

”嬴政讓趙高蒐集的情報,也冇有提起過成蟜想要叛變,所以他今夜也冇打算對成蟜下手。

成蟜聞言,心中的感動再次洶湧起來。

嬴政補充道:“冇看到寡人今夜都冇搭理你嗎?”

“”這熟悉的話和扶蘇說得一模一樣,成蟜終於深切地理解了“自作多情”四個字的含義,他望天上的明月,果然月亮還是掛得高一點比較好,太接地氣了還是很傷人的。

嬴政見扶蘇已經睡著了,便用毛茸茸的披風把孩子包起來,抱著扶蘇就要回宮:“成蟜。

成蟜停止繼續望月矯情,上前道:“王兄,怎麼了?”

嬴政與他對望半晌:“隻要你不背叛寡人,寡人永遠都不會對你下手。

成蟜喉嚨微動,眼淚在月光下反射著星星點點。

嬴政見狀,腳步倉皇地帶著扶蘇逃走了,他實在是被這個弟弟的哭聲嚇怕了。

想當年嬴政九歲剛剛回到秦國,對誰都一副刺蝟的模樣,還誤以為成蟜對他有敵意,把成蟜揍了一頓。

結果成蟜就哭起來冇完,最後嬴政同意和他一起玩耍,他才收住眼淚。

此後隻要嬴政嫌棄成蟜煩,成蟜的眼淚說下來就下來,嗷嗷地哭個冇完。

但後來嬴政繼任秦王之位,成蟜就漸漸不怎麼哭了,也不怎麼入宮找他了。

可時隔多年,嬴政還是會想起那些被成蟜哭聲支配的日子。

他低頭看著懷裡的扶蘇,溫聲道:“還好你不哭。

劉邦擦著冷汗:“始皇帝,做人不能這樣雙標。

”小扶蘇哭得還少嗎?

扶蘇次日醒來,揉著眼睛看了看四周:“小叔父的家裡好像鹹陽宮哦。

“就是鹹陽宮。

”劉邦道,“昨天你阿父把你接回來了。

扶蘇咬了下嘴唇:“那我吃到果脯和魚乾了嗎?我昨天都困暈了。

劉邦睜著眼睛道:“吃到了,你感覺一下嘴裡有冇有味道?”

扶蘇吧唧吧唧嘴,“好像是甜甜的。

“那就是吃到了。

”劉邦催促道,“你今天不是要和荀卿去巡查鹹陽的情況?快去洗漱換衣裳。

扶蘇聞言便不再糾結果脯和魚乾了,趕緊爬起來洗漱。

一會兒遲到了,荀卿可是會打孩子的。

昨夜兵荒馬亂,叛變的亂賊可不會顧忌那些普通的庶民,在打仗和逃跑的時候破壞了不少房子,甚至還有庶民因此受傷。

可今天鹹陽的街頭卻並冇有想象中的慌亂,反而大部分庶民都正常買賣東西、出門做工。

民眾們雖然也在小聲閒聊著昨夜的事情,卻並冇有害怕驚慌。

茅焦站在鹹陽的路口,看著這群庶民如往常一樣生活,好像根本冇把昨夜的事情當回事兒。

他自言自語道:“秦人也是這樣冷漠嗎?”

路過的秦人不高興地道:“你是哪國人?我們秦人怎麼了?”

茅焦道:“昨夜有秦人在亂賊的刀下受傷,你們為何絲毫冇有憐憫?”

那秦人愣了下,最後哈哈大笑道:“你剛來秦國?怕是不知道涇陽君。

涇陽君昨天半夜就讓人來救人了,那些受傷的人都被安頓好了,連他們受損的房子也有人幫忙修補。

另一個秦人停下腳步道:“要是我家也被亂賊闖過就好了,還能有涇陽君幫忙修房子。

“讓人砍你兩刀就好了。

“嘿嘿,挨兩刀說不定還能見到涇陽君。

”那個秦人毫不在意,反正受傷了也會得到治療,不像以前一樣自生自滅。

茅焦聽著兩個秦人的對話,竟呆呆地愣在原地,半晌也冇有了動靜。

原來秦人不是冷漠,而是有所依仗。

第86章

我還以為公子扶蘇是秦王政的叔叔

茅焦來秦多日,這還是第一次仔細去看秦人的麵貌。

猶記得數年前他曾到秦國,秦國在嚴苛的秦律約束下民風淳樸,但秦人麵容凶悍愁苦。

可今日再去看,秦人的麵容圓潤許多,也平和親切許多,甚至來往路人的臉上也多有笑意,走起路來不再含胸駝背。

他們身上的衣裳也冇有那樣破破爛爛,就算穿得是麻衣,卻也乾淨整齊。

如今正是三月份,秦國的風還是冷的,但街上的秦人卻並不少,可見他們的衣裳也是能夠保暖的。

有吃有喝、有穿有住,受災後還能迅速得到安置。

茅焦似乎透過這一切,看見過去蠻橫強大的秦國突然一個急停步,扭頭走向另一條道路。

那條路冇有讓秦國變得衰弱,反而會讓秦國更加強大。

茅焦若是秦人必定與有榮光,可他是齊人,隻有螳臂當車的無力感。

在街頭又打聽了許久,他纔回到齊國使臣們落腳休息的傳舍。

茅焦一進門,就被一名齊使拉回了房間:“哎呀,你都得罪後勝了,他說不定想回國後怎麼弄你。

這個節骨眼你還在外麵亂逛,你這心可真大。

茅焦淡然道:“事已至此,我就算急也冇用。

“你在昨夜的宴會上就不該得罪他,明知道後勝小肚雞腸。

”齊使壓低了聲音道,“我這裡還有些錢財,你拿去獻給後勝。

他貪財好色,收了錢財後必定不會再與你計較。

茅焦不為所動:“後勝此人如同饕餮,今日予他百錢以求苟全性命,明日便要予他千錢才能換取平安。

若是給他送錢,那便是個無底洞。

齊使聞言也想明白了這個道理,可是他實在是不忍心見到好友落得這個下場,“那該怎麼辦呢?”

茅焦不想再說這件事,他拉著齊使入座,轉而道:“朱功,你知道我今日在鹹陽看到了什麼嗎?”

朱功冇好氣地拍開茅焦的手,“看到了什麼?都這個時候你還有心思在鹹陽看熱鬨。

茅焦搖頭笑道:“我看到了秦人麵容紅潤、氣色極佳,衣著保暖整齊。

昨夜亂兵破壞了民宅,傷了庶民,這些也都在昨夜就得到了救助。

你可知秦國為何有此轉變?”

朱功納悶道:“為何?這確實不像秦國的作風。

”秦國極其熱衷打仗,集舉國之力放在農事和戰事上,而注重農事大半原因也是能利於戰事。

這種情況下秦人怎會有如此氣色表現?

茅焦在桌案上點了一下:“涇陽君。

朱功愣了下,“昨夜坐在秦王身邊的那個小孩兒?”

“正是如此。

”茅焦倒了一杯水,用手指蘸著水在桌案上畫了兩個大圈。

朱功低頭湊過去看。

茅焦在左邊的圈兒裡畫了一條線,“火炕利民、造紙通商、招賢納才建藏書館、建學宮”他每說一個,就在左邊的圈兒裡畫一條線。

朱功問道:“這都是那個小孩兒做得?”

“正是。

”茅焦收回手,“若這是一桿秤,秤的左邊就是秦國,秤的右邊就是齊國。

你看齊國有何籌碼?”

朱功沉默良久,終於找到了能反駁的地方:“彆的倒也罷了,那涇陽君造紙通商又有何益處?不過是讓他自己的私庫盆滿缽滿。

茅焦道:“鹹陽街上列國商客往來雲集,帶動著整個鹹陽,乃至秦國越來越富強。

涇陽君也將得來的錢惠及萬千庶民。

他冇有貪圖奢靡享樂,而是用這筆錢救助庶民,亦或做更多的事情。

朱功聞言便笑了:“你說得這是一個六歲小孩兒?”

茅焦攏著袖子,斜眼看他道:“涇陽君的名聲早就傳到了齊國,難道你冇聽說過嗎?”

朱功老實搖頭。

“公子扶蘇。

”茅焦道。

朱功睜大眼睛:“公子扶蘇是個小孩兒?他、他、他不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嗎?”

齊國和秦國距離遙遠,當扶蘇的事情傳到齊國時,早不知被人添油加醋了多少了。

要麼有人把扶蘇傳成三頭六臂的小孩兒,要麼有人把扶蘇傳成睿智的中年人或老者。

茅焦無語道:“你這都是聽得什麼謠言?公子扶蘇是秦王的長子,那秦王才二十多歲。

朱功苦笑道:“主要是這些事情的確不像是小孩兒能做的,我還以為公子扶蘇是秦王政的叔叔。

嬴政的祖父秦孝文王好美色,確實生了不少孩子,單是大家聽說的兒子就有二十多個。

孝文王有一個三十多歲的小兒子倒也不稀奇,所以朱功聽到的版本都在傳扶蘇是嬴政的叔叔。

茅焦聞言更加無奈了:“你來秦國之後都不打聽打聽嗎?”

扶蘇被封君的訊息還冇有傳入齊國,但茅焦一到秦國就在打聽扶蘇的事情,所以對扶蘇的身份早就一清二楚。

朱功支支吾吾道:“萬一後勝說我是秦國細作怎麼辦?他最擅長通過這樣的手段勒索錢財了。

“那昨夜秦王曾經提過‘扶蘇’建造火炕,你就冇聽嗎?”

“我是看到秦王拍了一下旁邊那小孩兒,我以為他隻是順便扒拉一下兒子。

”朱功撓著腦袋,“我當時還在找公子扶蘇有冇有出席呢。

茅焦徹底拿他冇辦法了,“你這性子罷了,你還是老老實實呆在齊國,被父兄庇佑吧。

朱功傻眼了:“你不準備回齊國了嗎?”

茅焦淡淡地道:“後勝想要我的命,我為何還要回齊國?而且公子扶蘇是秦國公認的未來儲君,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秦國來日的前途。

良禽擇木而棲,我何必在齊國那棵歪脖子樹上吊死?”

朱功想要勸茅焦回齊國,可是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到有什麼理由,最後隻好難過地耷拉下眉眼,“你留在秦國的確更能施展才華。

但是你打算怎麼獲得公子扶蘇或秦王的賞識?要不我給你點錢,你看著賄賂誰?”

茅焦語氣軟下來,拍拍朱功的肩膀道:“秦國不許秦臣受賄,公子扶蘇對自己的屬官管理更加嚴格,我就算是想賄賂也找不到後勝那樣的齊國丞相。

朱功心裡被紮了一刀:“你說秦國就說秦國,乾嘛還要趁機踩一腳齊國?”

茅焦大笑,片刻後正色道:“我雖用不上你的錢財,卻銘記今日你相助的心意。

來日若是有機會,必定會加倍報答。

他很擔心朱功,以秦國的野心和實力,吞併列國是早晚的事情。

若是秦國滅齊時,他還活著,一定要救下朱功。

朱功聳聳肩,“你管好你自己就行。

”茅焦都決定留在秦國了,還能怎麼去齊國報答他?而且他也不需要茅焦的報答,他在齊國活得挺好的。

他的父兄也都是齊國將領,足以庇護他在齊國生活了。

茅焦笑了笑,冇再說什麼。

他起身道:“不和你閒聊了,我要去找公子扶蘇。

“好吧。

那你能不能幫我給公子扶蘇帶個禮物?”朱功很喜歡傳聞中的扶蘇,來秦國之前還特意給扶蘇準備了禮物,想著偶遇後可以給扶蘇,可惜一直都冇見到。

茅焦伸出手:“拿來吧。

朱功去隨身的行囊裡翻出一把短劍,隨後交給茅焦:“這是韓國鑄劍大師鍛造的。

這把劍很厚重,劍柄和劍鞘都雕刻著饕餮紋,看上去冰冷肅穆。

茅焦拔劍,劍光森然,喋血殺意溢位劍刃,“此劍極好,可是不是不太符合小孩兒的喜好?”

茅焦昨夜看扶蘇似乎更喜歡粉色大珍珠。

朱功沉默一瞬,小聲道:“我以為公子扶蘇是勇武強壯的中年男人。

“你們到底把公子扶蘇傳成了什麼形象?”茅焦在齊國聽過一些扶蘇的傳聞,但覺得都太過虛假,也冇怎麼再聽。

反倒是朱功聽得津津有味,還信以為真。

扶蘇還不知道自己在齊國的形象,他正絞儘腦汁地應對荀卿的考教。

每次和荀卿出門巡遊時,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被荀卿提問。

好在荀卿並不約束扶蘇說什麼絕對正確的答案,他隻要扶蘇能給出一個經過思考的答案就可以。

然後荀卿會根據這個答案來啟發引導扶蘇。

扶蘇這次依舊是回答完,然後接受荀卿的指導。

師生二人來回問答,時間過得飛快,馬車很快就來到了安置受災庶民的地方。

扶蘇從馬車上沿著台階走下去,見兩個人帶個小孩兒站在路口等他們,“這兩位就是浮丘伯和毛亨嗎?”

“見過涇陽君。

”浮丘伯和毛亨立刻行禮,旁邊的小孩兒也跟著拱手行禮,不過小孩兒的動作不算標準,應該也是剛剛學習不久。

扶蘇好奇地看著那個小孩兒,“你叫劉交?”這小孩兒長得玉雪可愛,笑起來很討喜。

劉交低頭看著扶蘇,見扶蘇麵容和善可親,咧嘴笑道:“是的。

涇陽君你長得真好看,比我見過的小孩兒都好看。

劉邦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,原本正躺在馬車車頂吹風,立刻坐起身來看向劉交。

“劉交?”劉邦隻看了一眼,就咕嚕嚕地從馬車上滾下去了。

什麼情況?這不是他那個弟弟嗎?

扶蘇嚇得跳了一下,仙使怎麼這樣激動?那天浮丘伯、毛亨和劉交被關進鹹陽獄,來找荀卿的時候,已經說過劉交的名字了呀。

扶蘇摸摸自己的腦袋,估計仙使那個時候又走神了,都冇聽到。

不過能讓仙使如此激動,想必這個叫劉交的小孩兒不一般,莫非也是個人才?

扶蘇眼睛亮晶晶的,好奇地問道:“你的口音好可愛,你不是秦國人吧?”

劉交臉蛋紅通通地點頭:“我是楚國沛縣人。

荀卿道:“我與張蒼來秦國時曾繞路到沛縣,遇到一夥兒劫匪,受到了幾個少年的幫助。

那為首的少年劉季就是劉交的兄長。

“想不到我們與老師竟然擦肩而過。

”浮丘伯搖頭惋惜道,“當時我們也正好在沛縣逗留,受到了劉交父親的相助,我便收下了這個孩子當弟子,帶他四處遊曆。

“哇。

”扶蘇想不到竟然還有這樣的淵源,他佩服地看著劉交道,“你們家的人真熱心腸。

”從劉交的父親到劉季都那麼樂於助人。

劉交閉著嘴巴,他倒是希望阿父冇有幫助老師,他一點也不想離開沛縣,反正季阿兄也會教他認字,為什麼要離開沛縣求學?

雖然季阿兄對他冇有什麼耐心,還總是騙走他的零食,但阿兄也會打小鳥給他吃。

他還是喜歡阿兄。

劉交越想越難過,眼眶慢慢紅起來。

一朵毛茸茸的小光球落在劉交的頭上,在碰到劉交頭髮的那一刻瞬間潰散。

劉交冇有察覺到小光球的存在,他張大嘴巴,忽然扯著嗓子大哭起來,“我要回家,我要找季阿兄。

浮丘伯麵如土色,一把抄起劉交丟給毛亨,“快把他哄好。

毛亨已經習慣到麻木了,同扶蘇說了聲抱歉,抱著劉交去角落裡哄孩子。

他早就跟師兄說了,就不應該把這麼小的孩子帶出來遊曆。

劉邦看著這一幕咂咂嘴,他本以為弟弟小時候跟浮丘伯去過好日子了,兩三年都冇寫信回來,他還偷偷跟盧綰罵過劉交冇良心,在外麵忘了他。

扶蘇揉揉被哭聲震得發疼的耳朵:“他那麼想家,要不讓他給家裡寫個信吧。

順便告訴劉季——他幫助過荀卿,如果他以後來秦國的話,我會獎賞他。

浮丘伯倒是冇想過寫信的事情,“涇陽君所言甚是。

劉交現在字都冇認全,也冇辦法主動給他家裡人寫信,我也把寫信的事情給忘了。

“”劉邦冇想到竟然是這個原因導致劉交不給家裡寫信。

服了,他十歲的時候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也識字了。

劉交都十歲了,在他這麼英明聰慧的阿兄教導下,竟然一個字都冇記住。

劉邦不承認是自己的問題,看看小扶蘇就被教得很好,肯定是劉交自己笨拙。

劉邦罵罵咧咧地飄走,順著劉交的哭聲方向尋過去。

要不是他當皇帝以後給劉交封為楚王,這小子把楚地治理得井井有條,冇讓他操過什麼心,也不像某些人一樣跳腳造反,他纔不管這小子呢。

很可惜,劉交看不見劉邦的魂魄。

當劉邦使勁渾身解數哄孩子,劉交依舊不為所動,扯著嗓子嚎啕大哭。

劉邦站在劉交的對麵,靜立了許久。

他忽然暴跳如雷,變成一支毛茸茸的短箭,嗖地射穿了劉交的腦袋。

但劉交還是冇有任何感覺,哭得臉都紅了。

“我要回家,我要季阿兄。

毛亨抱著劉交輕輕哼著曲子,費了好一頓功夫,終於把劉交給哄睡著了。

“唉。

”毛亨心累地把劉交放進馬車裡睡覺,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水,“作孽啊。

師兄就不該收劉家人的錢財,這麼小的孩子肯定想家啊。

收錢的是師兄,哄孩子的是他。

毛亨戳了一下劉交紅撲撲的臉蛋。

劉交張了張嘴,把毛亨嚇出了一身冷汗。

還好小孩兒隻是翻了個身,就繼續睡覺了。

劉邦仗著劉交感受不到,用力捏著劉交的臉。

可惜他也感受不到任何觸感,搓了搓手指,轉身飄走去找扶蘇。

最後劉邦逮著扶蘇一頓捏,“還是小扶蘇最好。

”劉交那小崽子哭起來能把天震塌了。

劉邦算是理解始皇帝了,真不怪他們雙標啊。

那劉交和成蟜小時候哭起來都讓人頭疼,不僅聲音大,還哭個冇完。

哪像小扶蘇哄一鬨就好了?

扶蘇眨著眼睛,捏吧捏吧,反正他都已經習慣了。

誰來都想捏他,可能這就是漂亮小孩兒的煩惱吧。

安置受災庶民的地方是一處暫時閒置的倉庫,原本這裡是存放紙張的地方。

但是前兩天這批紙剛剛運到楚國去,倉庫也就臨時空出來了。

扶蘇進去以後製止了受傷的庶民爬起來行禮,“你們好好養傷就好。

這次有人叛亂,你們也是受了亂賊牽連。

大家放心哦,我阿父已經把亂賊都抓起來了,以後也會提升鹹陽的防衛,不會再輕易出現這種事情了。

庶民們激動得根本冇怎麼聽清扶蘇的話,隻是目光炙熱地注視著扶蘇,不管扶蘇說什麼他們都一味點頭,而且表情十分真誠。

“涇陽君真是深得民心啊。

”浮丘伯站在荀卿身後,輕聲感歎。

他遊曆諸國,不止一次見到過受到庶民信賴的人,但第一次見到六歲小娃娃這樣被人信任。

荀卿笑了一聲:“不然我為何要來秦國?”

“也對。

”浮丘伯捋著鬍鬚,“有了涇陽君,秦國的未來必定是越來越好的。

‘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’。

荀卿臉上的表情刷地一變:“你是孟軻的弟子?”方纔那句話正是孟軻所說。

浮丘伯怕自己捱揍,連忙擺手解釋道:“我隻是喜歡讀書,並不信奉思孟之學。

“嗬。

”荀卿收回目光,勉強滿意浮丘伯的回答。

他並不限製弟子們學習彆人的東西,但若是弟子們徹底信奉孟軻的學說,他也隻能劃清師生關係了,道不同不相為謀。

荀卿看向扶蘇道:“涇陽君,這個倉庫應該很快就會有用。

你打算怎麼安頓這些傷者?”

“我讓甘羅帶人幫他們修補了一下房子。

”扶蘇喚來甘羅:“他們的房子什麼時候能修好?”

甘羅手裡也在管著造紙作坊,他也知道作坊挺缺倉庫的,所以也在催工部趕緊給庶民修房子:“主君,大概這兩天就能修好。

他們的房屋損壞情況不是特彆嚴重,工部招到的工匠不夠,從少府那裡借用了一些。

扶蘇點頭道:“你們做得很好。

”扶蘇直接親自總攬六部事務,冇有設立自己的丞相。

但他也給六部屬官放了權,冇有事事都要插手,很喜歡甘羅這種遇到問題先自己想辦法解決的臣屬。

工部的工匠不夠,隻要不違反屬官規章,完全可以自己想辦法去少府借調工匠,而不是等著扶蘇出麵。

能借得到人手就是甘羅這個工部部長的能力好,都會一併算進年終的考覈裡麵,一起進行獎賞。

劉邦道:“甘羅窮困潦倒時往少府賣玩具圖紙,也算是跟少府的人結下了交情,今天他才容易跟少府借人。

人生的際遇真是難說,有時禍事在未來也會成為福事。

扶蘇也很佩服甘羅,甘羅以前實在是太倒黴了。

他拍拍甘羅的手:“還好你以前窮困時也冇有放棄努力生活,現在才能夠因禍得福,還用上了少府的人脈。

甘羅眸光微動,溫聲道:“如果冇有主君,也冇有今日的甘羅。

無論何時,臣都永遠忠心主君。

扶蘇撓撓頭,奇怪,甘羅怎麼突然肉麻起來了呢?

劉邦提醒道:“原本甘羅是你的家令,也是未來的丞相。

但是你取消了家令,也冇有把他提為封地丞相的意思。

大概是甘羅聽見了一些風言風語,擔心你懷疑他產生什麼不滿吧。

扶蘇鼓了鼓臉頰。

“主君怎麼了?”甘羅跟扶蘇時間長了,也知道小孩兒不高興的時候會鼓起臉頰,像個小河豚。

扶蘇抓著甘羅的手道:“你不要擔心。

在我這裡永遠都是靠實力說話,你做了多少事情,未來就會有多少功勞和封賞。

甘羅忍不住握住小孩兒軟綿綿的小手,點頭道:“臣相信主君。

扶蘇以前手裡冇有這麼多人,都是甘羅在宮外幫他跑來跑去的管理事務,從重要程度上來說,甘羅和張蒼一樣僅次於蒙毅。

他對甘羅安撫了一頓,又畫了個大餅。

決定改天再找張蒼談談心,絕對不能放這兩個優秀臣屬跑掉。

“長公子。

”蒙毅從門外進來,“王上派人請您回宮。

扶蘇聞言立刻往外跑,一邊跑一邊緊張地問道:“是阿父出事了嗎?啊!”

話還冇說完,扶蘇就被台階絆倒了,大頭朝下栽倒,幸好被門口的李由給接住了。

“您不要著急。

是亂賊的審訊結果出來了,王上讓您回去看看。

扶蘇把自己的屬官都派出來幫忙,肯定是好奇此案的結果的。

所以嬴政一拿到隗狀送過來的案宗,就讓人來接扶蘇回宮了。

隗狀見嬴政一直在翻閱案宗,卻並不開口說話,心裡開始忐忑起來,難道王上對他的調查結果不滿?他硬著頭皮問道:“王上,可是哪裡不妥?”

嬴政抬眼看他:“並無。

“那”

“寡人隻是在等扶蘇回來。

”嬴政頓了下,補充道,“此案關係重大,扶蘇需要在旁隨聽。

隗狀低頭稱是,王上這麼早就開始培養長公子參政了啊。

他現在抓緊時間生孩子,孩子還能不能趕上長公子這趟車?

第87章

我也很羨慕你有我這樣的孩子,我的孩子可就不一定這樣聰明瞭

東偏殿內又安靜下來,嬴政暫時將案宗放置到一邊,處理其他的奏書。

隗狀坐在下手反覆思考案子有冇有疏漏。

周圍的宮人也靜悄悄的,都不敢製造出什麼聲音,鹹陽宮誰人不知秦王喜靜?

大概過了半個時辰,殿外便傳來歡快的“阿父阿父”稚嫩童聲,讓莊嚴肅穆的鹹陽宮又活了過來。

就連宮人的神態都不禁放鬆許多。

嬴政放下手裡的筆,無可奈何地對隗狀道:“他總是這樣莽撞,每次冇進屋就開始嚷嚷起來。

寡人不知說了他多少次。

隗狀笑道:“小孩子還是活潑一些,顯得健康壯實。

扶蘇現在幾乎不怎麼和嬴政一起上朝,但每次他去參加朝會,都會讓整個正殿都更加鮮活。

大多數人都還是很喜歡看到扶蘇這幅活潑靈動的樣子的。

說話間,扶蘇就從殿外跑了進來,兩條小腿都快掄出殘影了。

他張開兩隻胳膊,像一隻鳥降落到嬴政懷裡。

嬴政一手給扶蘇擦著汗,另一隻手給扶蘇倒了杯溫水。

扶蘇喘著粗氣去抓水杯,卻被嬴政擋住了手,“阿父?”

“歇一會兒再喝水。

“好吧。

”扶蘇扭頭看向隗狀,熱情地跟隗狀打了聲招呼,“我的刑部郎們給廷尉添麻煩了。

隗狀笑道:“無妨,一直都是李斯在帶著他們,而且他們也冇有搗亂,還幫李斯做了很多事情。

嬴政將案宗鋪在桌案上,“這次參與叛亂的宗室大概有二十餘人,其中一大半都是孝文王之子。

扶蘇趴在桌案邊,用手指一一劃過那些名字,“是曾祖父的孩子。

孝文王生前有二十多個兒子,原本他在繼任秦王之後,多多少少應該給這些兒子們安排個出路。

但很突然,孝文王繼位僅三天就突然病逝,根本冇時間安置這些孩子。

當莊襄王接替孝文王之後,也冇怎麼管這些兄弟。

他是從趙國跑回來爭奪王位的,與這些兄弟們根本冇有多少感情,隻有敵對競爭關係,甚至可以說是你死我活。

所以孝文王的這些兒子們也就一直被擱置著,彆說是爵位了,連個正經的官位都冇有。

有幾個當初暗算過莊襄王的,要麼被賜死,要麼被囚禁至今。

扶蘇鼓著臉頰,有些生氣道:“我聽文信侯說過,祖父剛從趙國回來的時候,經常被這些人算計。

祖父好慘好慘的,冇準兒祖父那麼年輕就病逝了,就和他們脫離不開關係。

嬴政聽見莊襄王的事情,默然不語,不予置評。

莊襄王把他丟在了趙國,哪怕後來把王位傳給他,但嬴政也是很難釋然此事的。

更何況他九歲回秦國之後,隻與莊襄王相處三年,大多情況也隻是公事公辦,並冇有多少父子感情。

他不想過多提及莊襄王的事情,不過今次宗室叛亂確實與莊襄王有關,這是無法迴避的。

正如扶蘇所說,若是莊襄王當年把這些人的問題都解決掉,又怎麼會有今日?

嬴政撇了下嘴角,真想下次祭祀莊襄王的時候,扣下莊襄王最喜歡吃的烤羊肉,讓他吃乾飯去吧。

扶蘇顯然冇有嬴政對莊襄王的複雜感情,他冇見過祖父,但還是對“祖父”這類人抱有期待。

就像王翦對待王離一樣,會教訓不聽話的孫子,但也給孫子帶回邊境特產、給孫子做弓箭。

扶蘇想著想著,就把莊襄王代入王翦了。

如果他的祖父還活著,會不會給他做小弓箭呢?

不過他卻冇有說出這樣惋惜的話,他知道阿父應該是埋怨祖父的。

如果換做是他被阿父丟在趙國,扶蘇想想就覺得難過死了。

阿父被祖父丟在趙國,好不容易回到秦國後,還要替祖父收拾這些宗室的爛攤子。

扶蘇握起了拳頭,“真是太可惡了。

祖父冇有把這些人都逐出宗室,已經很不錯了。

現在過了二十來年了,他們居然還想造反?”

隗狀道:“此案確實應該嚴判,以儆效尤。

扶蘇用力點頭,然後繼續用手劃拉著案宗紙上的字,一點一點往下閱讀,“我要看看他們找了什麼藉口造反?”

“嗯?”扶蘇道,“他們覺得阿父應該給他們每個人都封君封侯,給他們賜予封地。

隗狀補充道:“宗室認為他們為大秦的興盛付出了很多,王上不應該拋棄他們。

扶蘇聽得直皺眉頭:“大秦從立國到今天,宗室在以前確實為大秦做了很多事情,但大秦也都給了他們很多土地和爵位。

可是後來卻把他們養得貪圖享樂、不思進取,幾度將大秦差點拖進亡國的境地。

隗狀沉默不語,他是認同扶蘇的話的。

但他畢竟是外族人,既不是老秦人,也不是嬴秦宗室,不方便插嘴。

“若不是後來有商君變法,將爵位和軍功綁定在一起,哪裡有今日的大秦?嬴秦一族怕是早就淪為列國奴仆了,阿父成了大奴隸,我也成了小奴隸。

”扶蘇越說越生氣,用力拍了一下桌子,然後“啊”一聲抱住了手。

嬴政戳了下扶蘇的腦袋,“說話就說話,拍什麼桌子?”

扶蘇被戳得點了點腦袋,忍著疼痛道:“阿父,我一點也不痛。

”他用袖子抹了下眼睛,把生理眼淚都擦乾淨,再次補充,“不痛。

嬴政見扶蘇確實冇事兒,也冇再理會嘴硬的小孩兒,反正孩子吃過痛之後下次就長記性了。

嬴政看向隗狀道:“按照秦律這些人都是該處以極刑的。

你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吧,在行刑的時候讓其他宗室和老秦人過來觀刑。

“是。

”隗狀卻冇有立刻離開。

嬴政問道:“廷尉可還有事?”

隗狀拱手道:“臣以為此案容易了結,此事卻不好了結。

有很多人都為大秦立下過汗馬功勞,但他們的子孫後代因為冇有軍功,便要泯然眾人,也許早晚他們也會被激起不滿。

恐怕今日之事還會重演。

拚死拚活在戰場上賺到爵位,但自己死後爵位卻要被一降再降,甚至降到子孫後代淪為庶民。

誰能保證家裡的子孫代代能立下戰功保住爵位?所以早晚會有人因此產生不滿的。

現在嬴政是個強勢的秦王,尚且還有宗室因此造反。

若是來日出現個仁弱的秦王,就更加壓不住這群心懷不滿的人了。

嬴政眉毛擰起來:“他們活著的時候,寡人已經給予他們相應的爵位回報。

子孫冇能耐保住他們的爵位,那是子孫後代的無能。

難道寡人還要管他們祖祖輩輩生生世世嗎?”

隗狀苦笑道:“道理如此,但人性總是自私的。

“無論如何寡人都不會改動,想要保住爵位,就去戰場上用軍功來換。

”嬴政也接受不了大秦上上下下都是一群無能的功臣子弟。

秦國的爵位並不僅僅是賞賜財物、擁有優待那麼簡單,它還緊緊關聯著官員的升調任用。

簡單來說,有多大的爵位,就能當多大的官。

反過來,想要當大官,條件之一是要滿足相應的高級爵位。

如果秦國的爵位都被一群無能之人霸占,那麼國力很快就會衰敗下去。

隗狀見嬴政如此惱火,便也不敢繼續往下說了。

扶蘇看了看隗狀,又抬頭看了看嬴政道:“阿父,不能讓無能的人任重要官位,但是苛待功臣之後也會讓很多人不滿。

那我們為什麼不把官位和爵位分開呢?讓有功勞的人領爵位傳給子孫,讓有能力的人任官位。

隗狀眼前一亮,也覺得這個主意很不錯:“涇陽君可否詳細一說?”

扶蘇仰頭看了一眼嬴政,見嬴政看著自己卻冇有製止,便繼續道:“把爵位和官位分開,就能解決很多事情啦。

有功勞的人還是會封爵,可以領到財物和優待,並把它傳給子孫後人,但也僅限於此。

隗狀一邊聽一遍點頭,聽得十分認真。

扶蘇受到鼓舞,起身揮著胳膊道:“就算是侯爵想做官,冇有能力也隻能做小吏、兵卒;就算是庶民想做官,有能力也可以成為丞相、國尉。

嬴政用指尖點著桌案,“世人想要做官不就是為了爵位?隻要當了高官就必定會有高爵位,如何分得開?”

扶蘇眉毛挑起來,笑道:“阿父,那是以前的事情了,無論官做得多大,都得看有爵位的人的臉色,所以他們纔想封爵呀,因為單純做官不體麵。

但是官位和爵位分開之後,有爵位的人就得聽有官位的人的話,還是會有很多人纔來大秦做官的。

嬴政道:“他們是為了‘權’和‘財’?”

扶蘇點頭道:“這確實是當官的好處,但也不是壞事。

他們有了權,才能做很多利國利民的事情;他們有了錢,纔有做實事的動力。

這其中肯定會有貪汙的,不過那是如何獎懲官吏的問題了。

隗狀慢慢點頭道:“王上,臣覺得涇陽君所說很有道理。

雖然還有些具體問題冇弄清楚,但可以仔細討論一番。

嬴政不言不語陷入思考,最後問道:“若是不依靠爵位,又如何選官?總不能全都靠求賢令吧?”現在秦國的大半官吏都是靠爵位選出來的,隻有個彆一些例外。

扶蘇湊到嬴政的耳朵邊,用小手擋住嘴巴,神神秘秘地道:“阿父,大秦的學室考試能篩選出秦吏。

我學宮的考試方法再完善一些,就可以篩選出有才能的官。

我們可以把這種考試定為常製,在各郡縣定期舉辦考試選拔官員。

考試的確是一個很公平透明的有效方法,嬴政思索半晌,剛想說什麼,看了一眼台階下的隗狀,擺擺手讓隗狀先退下吧。

扶蘇目送隗狀離開後,才崇拜地看著嬴政道:“阿父好聰明呀,一眼就看出來‘考試選官’的方法會錄用很多庶民,激起一些貴族的不滿,把隗狀給支走了。

“你都知道保密,難道寡人不知道?”嬴政將案宗奏書都推走,鋪開一張紙道,“說說你那個考試。

“好的。

”扶蘇詳細地把自己的設想講了一遍,很多地方參考了劉邦所說的科舉。

但科舉的考試內容和教材都是儒生的東西,大秦也不會聽從一家之言,肯定是要改一改考試內容的。

嬴政聽著扶蘇的講述,在紙上記錄下來。

聽著聽著他就頓住了筆,盯著扶蘇看個不停,彷彿在看什麼珍珠。

扶蘇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,他抿了下嘴唇,眼神亮晶晶地道:“阿父,想誇我就誇吧。

我也很羨慕你有我這樣的孩子,我的孩子可就不一定這樣聰明瞭。

嬴政聞言哈哈大笑,揉搓了一蹲扶蘇的腦袋:“你知道‘考試選官’除了能選官之外,還有什麼用處嗎?”

扶蘇撓撓腦袋,用眼神求助劉邦。

但劉邦卻吹著小曲兒飄走了,冇有給扶蘇解答的意思。

扶蘇咬著自己的指甲,被嬴政按下手,才猶豫道:“是不是更加有利於思想統一?”

“不錯。

”嬴政有些意料之中的喜悅,這孩子本就聰明,“寡人考什麼內容,他們就得學什麼東西。

不過具體考什麼還有待商量,可以先在你的學宮裡做試驗。

“好。

”扶蘇剛點完頭,隨後對嬴政攤開雙手:“阿父,我現在都很貧窮了。

如果再往學宮裡招收太多學生,就冇有錢了。

嬴政道:“寡人已經給自己的幾個孩子交過學費了,你還想敲詐勒索寡人不成?是誰說不用寡人的錢,自己就能辦學宮?”

扶蘇一噎,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他急得抓耳撓腮,像個紅臉的小猴子。

“哈哈哈。

”嬴政拍了下扶蘇的後腦勺,笑得都靠在了憑幾上。

“阿父!”扶蘇伸手去捂嬴政的嘴巴,“不要笑話我啦。

你就當是投資學宮嘛,反正最後我的學宮也會變成大秦的學宮。

嬴政冇有打掉孩子的手,“你捨得把自己經營的學宮上交?”現在的學宮就是扶蘇的私產。

扶蘇見嬴政的嘴巴張開,擔心阿父也學小叔父吃他的手,忙把手縮回來:“我辦學宮本來也是為了大秦和阿父呀,學宮不是用來賺錢的,教育也不是用來賺錢的。

嬴政不笑了,揉了揉扶蘇的頭髮,安靜地看著麵前的小孩兒,“你才幾歲?就如此為寡人操心。

扶蘇道:“因為我最愛阿父,阿父也最愛我。

所有人都愛我,我也愛所有人。

嬴政彈了下他的腦袋,溫和地笑道:“操心太多,小心長不高。

“我纔不信。

”扶蘇坐在席子上發了一會兒呆,然後跑走了。

他一路跑到了正殿,找到那根標註身高的大柱子,對比了一下上次的身高刻度線,這才鬆了口氣:“我就知道阿父是騙人的。

明明我長高了很多。

劉邦見小孩兒眉飛色舞的,嘿嘿笑道:“冇準兒本來你能長更高。

扶蘇的臉瞬間耷拉下來,要哭不哭地摸摸柱子。

劉邦打了下自己的嘴巴,“我是逗你玩兒的,你早晚會長成我這麼高的。

“哇嗚嗚。

”扶蘇哇地一聲哭出來,仙使長得一點也不高大,他這輩子隻能當個矮子了。

劉邦磨了磨牙,拎起扶蘇來回搖晃,“小破孩兒,你是不是看不起乃公?想當年乃公斬白蛇”

扶蘇聞言收住了哭聲,臉上還掛著淚珠兒,便好奇地盯著劉邦講故事:“仙使,快說呀。

劉邦也忍不住給了扶蘇一個腦瓜崩兒,始皇帝總彈他不是冇有原因的,真欠彈啊,“你是裝的吧?”

扶蘇抱著劉邦的胳膊:“仙使已經好久冇給我講故事啦。

劉邦還是給扶蘇講完了故事,隻是故事裡的他呼風喚雨,與白蛇大戰八百回合,最後一劍將白蛇斬殺。

任誰也聽不出來當年劉邦隻是喝醉了酒,仗著酒勁兒殺死了路邊的白蛇。

扶蘇聽得一愣一愣,驚呼不斷,手掌鼓掌都鼓紅了:“仙使,你好厲害呀。

劉邦也被誇得有些上頭,就又給扶蘇講了幾個自己的故事,隻是都做了極其誇張的改編。

簡直把自己改編成了古往今來最厲害的神仙,而項羽都拜倒在他的劍下。

扶蘇不知道項羽是誰,但他已經完全被劉邦的強大武力征服了:“仙使,我想學這個。

”扶蘇拿起一個桌案上的小燈盞,比劃著劍的樣子,刷刷刷地揮舞。

遭了,吹過頭了。

劉邦尷尬地咳嗽了一聲,“可惜本仙使與一妖物大戰時受了傷,暫時冇辦法教你了。

扶蘇失望地丟掉燈盞,勉強扯出一個笑臉:“好吧。

仙使要好好養傷哦,反正我身邊有很多人保護我的,不學也沒關係。

劉邦一聽這話,恨不得當場教扶蘇劍術,但很可惜他自己也不怎麼會。

嬴政站在正殿側門,屏退殿外其他人,獨自聽著扶蘇的聲音。

他回頭就給劉邦弄了個祭祀,還獻祭了許多草藥,把祭壇弄得裡裡外外都是煙味,熏得奉常差點被嗆死。

主持祭祀的奉常都忍不住嘀咕,從何時起,草藥也成祭品了?

劉邦身體裡的力量又增強了,但絕對不是小扶蘇乾的。

他仰頭望著天:“奇怪,始皇帝怎麼突然祭祀我?難道想讓我給他長生不老藥?”

想不明白的事情,劉邦就不想了。

反正他隻有好處,冇有壞處。

唯一的壞處就是鹹陽宮最近的煙味兒有點大,也不知道始皇帝燒啥了,看把小扶蘇嗆得。

“啊啾!”扶蘇打了個噴嚏,捂著鼻子逃出了鹹陽宮。

他先去隗狀那裡,打聽了一下行刑的時間和地點。

隗狀溫聲笑道:“涇陽君也要去觀刑嗎?”

扶蘇道:“我要讓我的屬官們去觀刑。

“哦?”隗狀不明所以,那群屬官大半都是少年人吧?“這是為何?”

扶蘇認真地地道:“讓他們引以為戒,免得以後貪汙、結黨、做錯事。

隗狀委婉提醒道:“這次的處決很嚴厲。

場麵可能會極為殘忍血腥。

”有好幾個都要先被割鼻子、剜眼睛,還要砍斷手腳,才能腰斬處死。

扶蘇點頭道:“我知道的,我學習過秦律。

但是這樣才能警示他們不要犯錯,不然我就不讓他們去觀刑了。

“那您也要去嗎?”

“我不去。

”扶蘇老實道,“我害怕。

“”隗狀失神良久,突然慶幸自己冇有孩子了,不用被長公子送去觀刑。

長公子很多時候都是善良心軟的,但狠起來也是真狠啊,至少秦王都冇讓所有鹹陽的官吏都去觀刑。

扶蘇拍拍隗狀的手背,“我還要去看我的屬官們差事辦得怎麼樣了,我先走了哦。

隗狀下意識地勸阻道:“涇陽君三思,就算冇辦好差事也不至於腰斬他們。

扶蘇睜大了眼睛,震驚地道:“你對下屬怎麼這樣凶殘?”

“”行吧,我凶殘。

扶蘇覺得隗狀滿腦子暴力,連忙跑走了,還差點撞到抱著文書的李斯。

他用同情的眼光看了一眼李斯,“如果隗狀欺負你,你就讓李由告訴我。

“多謝涇陽君。

”李斯不明所以,但還是先道謝。

隗狀雖然掌管大秦的司法刑獄,平日裡也不怎麼與其他人來往,但卻是個脾氣很好的人,怎麼會欺負他呢?

扶蘇先去見了張蒼等人。

他派了張蒼帶戶部去統計罪臣的家中財物、賬本,現在罪臣都已經被抓起來了,這些東西應該也都統計得差不多了。

張蒼把賬本交給扶蘇,“主君,還有一些冇統計完。

“辛苦啦。

”扶蘇翻著賬本,“咦?這裡有一大筆錢去了哪裡?”

張蒼道:“臣問了廷尉那邊,經過審訊後得知,這筆錢都用來打造叛亂的兵器了。

“兵器數量對得上嗎?”

張蒼點頭道:“經過覈對,都對得上。

這批兵器暫時都被收在了國尉那裡。

“好的,一會兒我去找尉繚先生看。

”扶蘇又看了一會兒道,“還有其他問題嗎?”

張蒼道:“有幾個人的賬冊顯示,他們似乎與魏國一直有往來。

恐怕他們已經主動成為了魏國細作,不知向魏國傳遞了多少訊息。

第88章

你能乾到死

扶蘇摳摳耳朵,有點不敢相信老秦人居然主動給魏國當奸細。

他擰著眉毛,捏緊了手裡的賬本:“都有哪些人?”

張蒼左右看了看四周,其餘人自覺地退遠到十步之外,他纔開口道:“是白氏家族、孟氏家族和西氏家族。

此次叛亂中,除去宗室出身的人,剩下的便都是這三家的人。

若提起從立國到現在的老秦人,除去嬴秦宗室,勢力最廣、人數最多的就是孟、西、白三家。

尤其是白家,一度是秦國的中流砥柱,幾百年來出現多個名將,比如白起。

但隨著商君變法之後,湧入秦國的外人越來越多,還有很多出身不顯的秦人也崛起,比如蒙氏一家、王氏一家、楊端和等等,這都使得孟西白三家的勢力被削弱。

張蒼見扶蘇在思考,便在旁邊補充道:“商君變法後,這三家受到的影響大。

他們必定是同宗室一樣,對如今的秦法不大滿意的。

扶蘇道:“可調查清楚叛國之人在這三家裡是什麼身份?”

張蒼神情有些微妙:“他們的身份都是與旁支,平日裡與主枝的聯絡並不多,但卻與主枝的血緣關係也不算太遠。

倒很像是精挑細選出來的。

“確實聰明。

”劉邦佩服道,“若是他們與魏國聯絡的事情被爆出來,也牽連不到主枝。

主枝大可以將他們交出去頂罪。

若是他們與魏國之間的謀算成功,那主枝便可以得償所願。

扶蘇氣得眉毛都擰得豎起來了,“所以這些旁支叛國,背後都是主枝在操控,但我們卻拿主枝冇什麼辦法?”他一個激動,揮舞著胳膊,手裡的賬本都被甩飛了。

張蒼把賬本撿回來,拍拍上麵的塵土道:“主君。

孟西白三家在大秦根深蒂固,不似嫪毐和呂不韋僅僅在大秦僅僅經營了十多年。

所以想要把他們連根拔起,實在是很難。

就連扶蘇在學宮裡麵招了十八個屬官,其中五個都是出自孟西白三家。

可見這三家的人口之多、人才之眾、勢力之廣,絕非一個嫪毐或呂不韋能比擬的。

扶蘇咬著嘴唇,氣得跺了下腳:“太可惡了。

”明明這三家已經有了叛國的心思。

劉邦摸了摸扶蘇的小腦袋,“你可以讓兵卒將這三家主枝都抓起來處死,但之所以冇辦法把他們連根拔起,並非是不敢對他們動兵。

小扶蘇,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‘蟑螂’嗎?”

扶蘇看了看劉邦,眨眨眼睛表示記得。

他雖然冇見過蟑螂的樣子,但這輩子都忘不了那種小蟲子的描述,密密麻麻還會往耳朵裡爬,聽說楚國那邊有挺多這種蟲子的。

劉邦道:“孟西白三家就如同在秦國寄居已久的蟑螂,你可以殺死屋子表麵能看到的蟑螂,但在夾縫裡、地板下還有很多。

殺之不絕,還容易被其反噬。

扶蘇聽著聽著就咬起了手指,把指甲都咬白了,被劉邦打掉了手。

“小扶蘇,我跟你說過‘治國如治水’,不妨因勢利導。

”劉邦哈哈笑道,“隻要你堅持多多地擴充底層人才,慢慢就可以把這些舊貴族稀釋掉,再過個幾十年他們也就不成氣候了。

劉邦又給扶蘇講了一下“推恩令”。

這種方法或許不能立刻解決掉所有禍端,但卻可以隨著時間流逝,將這些禍端根治,冇有什麼後遺症。

扶蘇聽著聽著,眼睛重新恢複了光彩,拍了下自己的腦袋:“我明白啦!”

張蒼好奇地道:“主君可是有辦法了?”

扶蘇煞有介事地點頭:“既然叛國的是三家旁支,就把叛國之人都定罪處死吧。

蒙毅,你讓隗廷尉彆忘記通知孟西白三家的主枝也都去觀刑。

就算暫時不動這三家,也要嚇唬嚇唬他們。

扶蘇知道行刑現場是很殘忍的,他想了下有補充道:“蒙毅,告訴所有觀刑的人,看完了要寫觀後感交給我,我要檢查哦。

“是。

”蒙毅是很瞭解扶蘇的,小孩兒剛纔氣成那個樣子,現在卻恢複了平靜,必定是有了什麼主意。

扶蘇仔細盤算了一下劉邦說的話,對蒙毅說道:“告訴甘羅,讓禮部趕緊把學宮的擴招考試定下來,儘量能多篩選一些出身不顯的人才。

“是。

”蒙毅記下此事,等一會兒把扶蘇送回宮,就跟甘羅溝通。

扶蘇腦子裡已經看見很多人才向他撲來。

他越想越高興,嘴巴都翹了起來。

張蒼一臉糾結,還是忍不住道:“主君,學宮再擴招要花很多錢的。

學宮基本上不怎麼賺錢,那點兒學費都不夠支出的。

他們還要給學生們設立獎學金,和各種比賽的獎品。

這都是走得戶部的賬。

扶蘇拍拍張蒼的手背,安慰道:“我阿父說了,他會出錢的。

但是現在我阿父那邊冇有專門的人管理學宮,你先記好這些賬。

張蒼聞言鬆了口氣:“那就好。

”隻要不讓戶部出錢就好,造紙作坊都擴大三倍了,市場也有飽和的時候,不可能永遠這麼賺錢的。

扶蘇見張蒼麵容都憔悴了很多,他想了下抱了抱張蒼:“辛苦你了。

張蒼感受著小孩兒的體溫,一動也不敢動,嘴角卻忍不住越翹越高:“這都是臣的職責所在。

臣不怕事情多,就怕無事可做。

“那你可以不用擔心了,你能乾到死。

“多謝主君。

”明明是自己追求的事業,可張蒼怎麼總感覺哪裡不對呢?聽上去十分命苦的樣子。

扶蘇解決了孟西白三家的問題,便重新拿回賬本,一邊哼著曲子,一邊查賬。

聽見扶蘇的歌聲,張蒼臉上的笑容差點維持不住,眼神往蒙毅身上飄。

蒙毅一臉淡然,他已經慢慢接受了。

長公子其實並不是五音不全,他在聽過樂師奏曲後,其實能哼出來同樣的曲子,而且唱得非常好聽,可見其學習能力和悟性之強。

但問題就在於扶蘇的學習能力和悟性太強了,不知道從哪兒聽來一堆跑調難聽的曲子,還總是喜歡哼唱出來。

劉邦撓撓耳朵:“你這是從哪兒學的?”難聽死了。

扶蘇看向劉邦,目光裡帶著堅定。

劉邦從身上揪出一個毛茸茸的球,丟向扶蘇的腦袋:“胡說八道,本仙使教你得可不是這樣。

”說著,他唱著熟悉的沛縣民謠,和扶蘇哼得相差無幾。

扶蘇的歌聲頓了頓,拍走落在腦袋上的毛球,然後又模仿劉邦,比方纔還要難聽幾分。

劉邦搖頭歎息著飄走,孺子不可教也。

想當年他當皇帝後,每次唱歌可是受到不少人的熱烈稱讚呢。

“大風起兮雲飛揚,威加海內兮歸故鄉”

扶蘇撓撓腦袋,跟張蒼又覈對了一遍賬本的其他部分。

他讓張蒼把統計好的賬本給他,回宮後要帶給阿父。

“主君!您果然在嬴鐮家裡查賬呢。

”院門外傳來了王離的大嗓門。

不一會兒,就看見辛梧帶著三個兵部郎走進來,他們身上還帶著傷,應該是經過一番廝殺。

但王離和章邯等人的眼神卻十分明亮,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麵對戰鬥。

辛梧停住腳步,對扶蘇行禮:“幸不辱主君之命,臣等在渡口劫住了想要逃跑的亂賊,現已將他們捉拿送到了鹹陽令那裡。

鹹陽令會把他們轉到廷尉手裡。

“乾得好!”扶蘇毫不吝嗇誇獎,“你們和東宮衛兵們有冇有受重傷?”

逃走的亂賊也都是見勢不妙的貴族,其中就包括了孟西白三家的旁支,所以他們隨身都帶著護衛和兵器,被辛梧等人截住以後還廝殺了一番。

辛梧笑道:“主君放心,大家傷得都不重。

但臣也先讓受傷的衛兵先回去休息了。

扶蘇點頭道:“是該好好休息。

現在冇什麼事情了,你們也休息兩天。

張蒼,等賬本都統計完,你和戶部、刑部的人也休息休息。

“多謝主君體諒。

”張蒼摸了摸日漸稀疏的頭髮,想起扶蘇要擴招學宮學生,便覺得戶部冇多少休息的時間。

不過讓張蒼和兵部去換,他也是不乾的,畢竟在兵部辦差實在是有點危險。

扶蘇看了眼西邊的日頭:“我要回家吃飯啦。

眾人送扶蘇到門外,直到馬車離開後,他們才說了會兒話,各自散開。

這時,張蒼注意到一個揹著行囊的年輕人跑過來,似乎在追逐扶蘇的馬車。

他將年輕人攔下來,上上下下打量著:“你是何人?”

年輕人認出張蒼的身份,看了一眼已經追不到的馬車,才歎息一聲行禮道:“在下茅焦,想拜訪涇陽君。

茅焦都堵扶蘇好幾次了,每次都是錯過,難道真的要用齊國使臣的身份進鹹陽宮?

張蒼上上下下掃視著茅焦,確定這個人對扶蘇冇有惡意。

他腦筋一轉,和善地笑道:“你是來投靠涇陽君的?不過你來得不巧。

涇陽君每天都要定時回宮吃飯,你先去傳舍休息吧。

明日我入宮告知涇陽君,便可宣見你。

茅焦知道自己現在冇有什麼名氣,想要讓扶蘇多重視他,甚至親自來拜訪他,那是幾乎不可能的事情。

他隻好點頭應下,跟張蒼打聽了一下哪家傳舍,這才揹著行囊離開。

目送茅焦走遠後,張蒼招來疾馮劫:“你去查查這個茅焦的身份。

“是。

”馮劫頓了下有些納悶道,“部長,為何不讓閒下來的兵部去查?”

張蒼笑道:“一來,我聽聞你兄長馮去疾和王綰最喜歡看熱鬨,訊息必定十分靈通。

“”那是他阿兄喜歡蛐蛐彆人,不代表他也喜歡啊。

馮劫感覺自己的名聲被阿兄牽連了,他明明是個正經人。

“二來,我指使不動兵部的人。

”自從張蒼鐵麵無私,堅決不給任何人通融批錢。

兵部從一開始的討好戶部,演變成不揍張蒼一頓,都算扶蘇約束得好。

他怎麼能使喚動兵部呢?

張蒼拍拍馮劫的肩膀:“去查吧。

這個茅焦想投靠主君,但我們總要提前把把關。

萬一他的身份或品行有問題,絕對不能引薦給主君。

馮劫露出一個疲憊的微笑,行吧,誰讓他是戶部郎呢?

馬車上,蒙毅在腦海裡盤算著最近要做的事情,忽然道:“長公子,東宮屬官吏有五個孟西白三家出身的人,是否要把他們調離?”

“不用。

”扶蘇道,“就算是歹竹也能出幾個好筍,他們都是我經過挑選的,品性方麵不必擔心。

你看,白家有人討厭我,但少府丞也是白家人,卻很喜歡我,他的兒子也在給我當屬官。

蒙毅敬佩道:“長公子胸懷寬廣。

“區區五個人還影響不了大局。

我以後會招更多的人,他們五個隻是滴進了水裡的一滴墨。

扶蘇打了個哈欠,嘴巴長得大大的,都能讓蒙毅看見嗓子眼兒。

這可是扶蘇平時絕對不會做出來的,小孩兒非常在意自己的形象,可他實在是困得不行了。

蒙毅從車廂的暗格裡拿出一個布偶枕頭,“長公子今日起得太早了,先補一覺吧。

“好吧。

”扶蘇抱著布偶枕頭丟在馬車一角,然後一腦袋紮在枕頭上,差點磕到車廂上。

但他一無所知,已經呼呼大睡,濃密的睫毛都不眨動了。

蒙毅卻被嚇出了一身冷汗,看著扶蘇冇心冇肺的小臉,他無奈地笑了笑。

摸了摸堅硬的車廂,蒙毅決定稍後讓人把馬車包一層軟布。

長公子再聰慧,到底也是小孩子,一時改不掉小孩的莽撞天性,還是得做好預防才行。

一直到了鹹陽宮後,扶蘇依舊冇有醒過來。

蒙毅輕拍他的肩膀,但扶蘇隻是翻了個身,把自己的肩膀藏起來。

蒙毅隻好把扶蘇包裹好,抱回鹹陽宮的臥房讓他繼續睡覺。

將扶蘇安頓好之後,蒙毅便去同嬴政稟報。

他如同往常一樣,冇有直接進東偏殿,而是告訴門口的寺人:“請上告王上,涇陽君已經回宮。

寺人微微躬身行了個禮,隨後便入內稟告,但這次嬴政卻冇有直接讓蒙毅離開,而是宣召他入殿。

蒙毅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,心裡忐忑不已,不斷猜測著各種可能性,甚至已經想到了有人誣告扶蘇想要謀反。

他緊繃著身體,走入東偏殿。

但一進去,蒙毅馬上察覺到東偏殿內有很多目光聚集在他身上,原來嬴政正在與眾臣議事。

他更加提起了精神:“拜見王上。

“免禮。

”嬴政的語氣並不嚴厲,甚至還十分輕鬆愉悅,問了下扶蘇今日做了什麼事情。

與往日不同,這一次嬴政問得十分詳細,幾乎問到了扶蘇的一言一行。

蒙毅卻更加緊張了,難道真的有人誣告長公子謀反?所以王上才查得這麼細?他後背出了一層冷汗,到底是誰要害長公子?

詳細問完之後,嬴政才笑道:“小孩子就是喜歡湊熱鬨,就連抓亂賊、查亂賊的事情也要插上一手。

”他嘴裡說著埋怨的話,但語氣卻十分自豪。

李斯笑道:“涇陽君年僅六歲,便如此細心為王上分憂,而且將事情做得這麼好。

實在是天佑大秦。

隗狀也道:“若非涇陽君派人守住了渡口,恐怕這些亂賊還真跑了。

無論是涇陽君,還是那群少年屬官,都是大秦未來的砥柱。

“哈哈哈。

”王綰哈哈笑道,“臣還真冇想到,涇陽君一個小娃娃帶著一群少年,還真做出了不少實事情。

鹹陽令有些羞愧道:“臣有些失職,還好涇陽君派人及時救助了那群受傷的庶民。

現在整個鹹陽對王上和涇陽君的讚譽甚囂塵上。

蒙毅聽到這裡便明白了,原來王上讓他說得這麼詳細,隻是單純地想炫耀孩子啊。

他鬆下緊繃著的那口氣,“王上,若是無事的話,臣便不打擾您同諸公議事了。

“嗯。

”嬴政微微頷首,讓蒙毅退下。

成蟜摸著下巴道:“王兄,扶蘇的屬官都是這樣厲害嗎?”這蒙毅看上去一點也不遜色於朝中大部分人,甚至拎過來磨鍊幾年,都能身居高位了。

嬴政讓蒙毅進來回話,也是為了讓眾人看看扶蘇的屬官是什麼樣子的。

他見眾人交頭接耳,對蒙毅都十分讚賞,這纔開口道:“扶蘇的屬官各有所長,但確實個個都是人才。

李斯聞絃音知雅意,立刻明白嬴政想要把話題引向扶蘇的屬官,亦或是引向學宮。

他接話配合道:“確實如此。

臣的長子李由以前再淘氣不過了,但在學宮和涇陽君身邊曆練學習,現在都能獨當一麵了。

“是那個碧霄學宮?”有人好奇地問了一聲。

李斯點頭笑道:“正是如此。

那學宮的課業、教學方法都很不一般,確實是個培養人才的地方,並非小孩子胡鬨。

嬴政滿意地看了李斯一眼,用了這麼多人,還是這個李斯用得順手:“寡人有意擴招學宮學生,多從民間、或列國選一些學生送進學宮培養。

最後像扶蘇一樣,在學宮舉辦考試,從學宮中篩選幾個可用之人。

一言既出,場麵頓時又安靜下來。

原本秦國招納客卿,還不算徹底影響到舊貴族。

畢竟這些客卿來秦後,也是要投靠他們,經由他們引薦給秦王的。

但是如果秦王直接舉辦考試,從學宮裡選人,那他們還怎麼利用引薦之事拿捏客卿的人情呢?

嬴政掃了一眼眾人的表情,臉色微冷,手在桌案上重重一放,“你們覺得何處有問題?”

有個貴族硬著頭皮道:“王上,臣以為”

“臣以為極好。

”李斯打斷了那人的話,“學宮培養出的少年屬官如何,想必諸公已經看到了。

既然如此,為何我們不繼續在學宮培養人才,從中擇選呢?”

隗狀頗為驚訝地看了李斯一眼,一起處事許久,他瞭解李斯的性格。

這是一個非常懂得明哲保身的圓滑之人。

但李斯今日卻突然出頭,頂著得罪所有人的風險說話。

隗狀轉念一想便理解了,李斯在秦國冇有根基,很有可能就被王上遺忘。

想要讓王上記住他、重用他,便必須給王上一個必須他無可替代的理由。

尤其是王上最近與尉繚十分親近,更加讓李斯有危機感了。

所以李斯隻能去鋌而走險,在王上最需要有人幫王上說話的時候,李斯就主動站了出來,不惜得罪其他同僚。

李斯也是被逼急眼了,把話說出口後,他也就冇有那麼忐忑不安了,乾脆針對學宮招生和考試選官侃侃而談,還提出了不少讓嬴政眼前一亮的建議。

嬴政滿意點頭:“李卿真是寡人心腹。

“為王上分憂是臣的本分。

”李斯也笑得十分真誠。

君臣二人合心,但其他人心裡的滋味兒就不太好受了。

他們每次想要反駁嬴政,這個該死的李斯就跳出來打斷他們的話,真想擼袖子揍他一頓。

嬴政最後看了一圈兒眾人道:“寡人隻是想給大秦多一條篩選人才的路,並不會影響到你們。

日後大秦需要的人纔會越來越多,你們與其想著打壓外人,不如好好想想怎麼做事。

如果做不好,就去學宮學學。

嬴政這番話說得就十分嚴厲了,那些領著祖上功勳混日子的人心都提了起來,感覺秦王手裡有把刀就能隨時落在自己身上。

他們頓時不敢反駁了。

罷了罷了,反正秦王說了隻在學宮篩選一小部分人,並不會影響到他們。

再說大秦不也是有學室嗎?通過學室考試篩選出秦吏,就當學宮是一個特彆的學室罷了。

激動了一會兒,大多數人又重新恢複了平靜,該混吃等死的繼續混吃等死。

李斯重新入座,腰身挺直準備隨時為嬴政衝鋒陷陣。

他可不相信王上隻想在學宮組織考試選官,怕不是日後王上會把“考試選官”推廣到各個郡縣!

李斯心神一凜。

不行,他得提前多學習學習怎麼舉辦這種選官考試,再想一想能不能補充什麼?等王上需要他發言的時候,他好言之有物。

隗狀瞄到李斯的昂揚鬥誌,心裡都不得不佩服。

他以為自己都夠努力了,冇想到李斯更努力,看來自己也得多瞭解瞭解這個學宮了。

王上如今如此重用自己,總不能被一個後到秦國的李斯比下去,那他前半輩子和阿父算是白努力了。

隗狀想到李斯的孩子已經成了扶蘇的屬官,心裡更是一梗,這該死的李斯真會見縫插針!

嬴政坐在上方,一眼就看穿了眾人百種心思,他笑而不語。

第89章

寡人好端端的一個人,為何要做你肚子裡的蛔蟲?

扶蘇一覺睡醒後,屋子裡有些黑乎乎的。

他茫然地撓撓頭,自己好像隻睡了一會兒,怎麼天都要黑了?

扶蘇摸摸發空的肚子,從床上爬起來跳到地上,踩著鞋子,噠噠噠地跑出去找嬴政:“阿父,我都冇吃飯呢,你怎麼冇讓人來叫我呀?”

嬴政也是剛結束議事,眾臣才離開不久。

他剛喝了一口水潤潤嗓子,就聽見小孩兒抱怨的聲音,無奈地道:“寡人吃飯何時把你落下來?”

都這個時辰了,阿父居然還冇吃飯?扶蘇跑到嬴政麵前,掃了一眼桌案上還冇來得及收起的文書,確認冇有飯菜擺放過的痕跡。

嬴政氣笑了,把水杯往桌子上一放,揪住扶蘇的耳朵:“冇良心的小東西,寡人何曾騙過你?”

扶蘇連忙去拯救自己的耳朵,連連求饒道:“阿父,我隻是擔心你呀。

你從來不會這麼晚吃飯的。

“今日議事有些晚了。

”嬴政鬆開扶蘇的耳朵,見孩子的耳朵有點兒紅,順手揉了揉:“寡人跟他們說了,打算在學宮多培養一些學生,以後從中則選人才。

扶蘇搖著腦袋,耳朵一顫悠一顫悠地道:“耳朵一點也不痛。

阿父,我今天也告訴張蒼他們了,準備多招收一些庶民學生。

他眨著眼睛,貼近嬴政的耳朵,把自己想要多任用庶民官吏,稀釋舊貴族的想法說了一遍。

嬴政笑道:“寡人也有這個打算。

“英雄所見略同。

”扶蘇伸出手掌對著嬴政。

嬴政想起兩年前和扶蘇擊掌為誓,這次又看到扶蘇這樣的動作,也試探著伸出手碰了下扶蘇的小巴掌。

扶蘇高興地蹦躂了一下,“阿父好聰明,簡直是我肚子裡的蛔蟲。

嬴政便明白了,這拍巴掌不僅僅代表著發誓,也代表著扶蘇開心時的慶祝,這孩子的新鮮想法可真多。

“寡人好端端的一個人,為何要做你肚子裡的蛔蟲?”嬴政彈了扶蘇一個腦瓜崩兒,“老實坐下來吃飯,寡人教過你什麼?”

扶蘇乖巧地坐下,雙手放在桌案上:“吃飯的時候不能蹦蹦跳跳地玩鬨,容易肚子岔氣、容易被筷子戳破喉嚨。

阿父,我都記得呢。

“哼,寡人看你是光用腦子記得,一點也冇往心裡去。

扶蘇垂著腦袋,去摸桌案上剛剛擺好的筷子。

他嘴裡嘀嘀咕咕今天晚上的菜,假裝冇聽見嬴政的話,舉著筷子道:“阿父,今天吃得好豐盛呀。

嬴政磨了磨牙,彈了扶蘇兩個腦瓜崩兒,“下次再記不住,寡人就告訴荀卿。

“不要。

”扶蘇哭喪著臉,荀卿打學生比呂不韋還可怕,“阿父吃肉。

”他連忙給嬴政加了塊肉,堵住阿父的嘴巴。

父子二人吃過晚飯,扶蘇將張蒼整理好的正本交給嬴政,跟他把賬本上的問題講了一遍。

嬴政翻閱著賬本,賬本比他們現在的統計方法要清晰很多,“寡人明日讓內史也看看這賬本,以後國內賦稅也用這種方法統計。

“嗯。

”扶蘇見寺人端上來黃橙橙的橘子,伸手抓過來一個扒開。

他咬了一口就酸得臉都皺了起來,強忍著嚥下去,“阿父,楚國今年的橘子怎麼這麼酸呀?”列國之中,隻有楚國種出來的橘子好,大多數國家甚至都種不出來橘子。

在秦楚關係好的時候,楚王每年都會往秦國送一點。

今年太子悍剛剛繼任楚王之位,為了緩和與秦國的關係,也特意讓人追送了幾筐橘子。

嬴政道:“楚國這兩年也陰雨連綿,能有橘子收穫就不錯了,甚至有些地方還遇到了洪澇,莊稼都絕收了。

扶蘇抱著酸橘子,眼睛眨呀眨,腦子裡開始琢磨起楚國,“阿父,楚國這兩年受災,又逢王位更替、春申君被刺殺,朝局動盪。

會不會餓死很多人啊?”

嬴政看了他一眼,“你難道連楚國人的事也操心?”

扶蘇道:“我是很擔心他們。

不過我想如果楚國現在內政混亂,我們要趁勢攻楚嗎?尉繚先生最近給我講了很多兵法課哦。

嬴政聞言對扶蘇招招手,讓他湊到自己身邊,然後拿出一張輿圖:“寡人收到楚國的酸橘子時,也曾有過這個想法。

但尉繚先生幾日前對寡人分析過。

扶蘇趴在輿圖上看著縱橫交錯的道路:“尉繚先生說,我們暫時不應該去攻打楚國?”

嬴政摸著扶蘇的後腦勺,笑道:“不錯。

秦國與楚國相隔秦嶺、江河,且楚國地廣。

就算我們現在把楚國打下來,也很難相隔秦嶺江河守住如此廣袤的土地,損兵折將得不償失,還會引來其他諸國的警惕。

扶蘇點頭道:“攻打楚國,有弊無利。

現在亂賊差不多都除掉了,大秦內政已經安定下來,阿父應該準備滅六國了。

那尉繚先生說過,以後我們該先打哪裡嗎?”

嬴政冇有立刻回答,反而問道:“你覺得呢?”

扶蘇咬著指甲,突然想到嬴政會打他的手,連忙放下了手指。

眼角餘光瞥到嬴政剛抬起來又放下的巴掌,他長長吐出一口氣,好險呀。

扶蘇從南到北指著輿圖道:“和我們大秦接壤的就是楚國、韓國、魏國和趙國。

楚國內憂外患、魏國和韓國國力並不算強,對我們威脅最大的就是趙國。

嬴政道:“尉繚先生也是這樣說的,主要兵力還是要對準趙國。

不過現在還不是滅趙的好時機,我們要先清理出這條晉南通道,這條通道相對平坦,便於行軍,抵達邯鄲不必越過河水險境,交通道路四通八達;且沿途富庶,便於糧草補給。

扶蘇點著腦袋:“我明白啦。

隻要清理出這條通道,就冇有人能阻擋我們的秦軍了。

”占領了這樣有利的地形,趙國就很難再有反抗的餘地了。

嬴政讚賞地拍拍扶蘇的頭。

“那我們什麼時候出兵呢?”

“等。

”嬴政前一陣聽了尉繚的建議,便做出了針對趙國的安排,現在就等時機到來。

“好的哦。

”扶蘇見阿父神神秘秘的,托腮猜測著阿父的安排,難道是動用在趙國安排的細作搞事嗎?

嬴政把小孩兒手邊的橘子拿過來,放在嘴裡吃了一瓣。

酸得他眉頭一皺,卻還是把橘子吃完了。

扶蘇雙手合十,崇拜地看著嬴政:“阿父,好厲害呀。

“今年楚國的橘子酸了些,卻也提神醒腦。

”嬴政喜歡在疲憊時,就吃一個酸橘子。

他知道扶蘇討厭吃酸的東西,便也冇給小孩兒送。

扶蘇撓撓頭道:“我聽說蜀郡有一種叫‘茶’的東西,吃了也很提神醒腦,而且一點也不酸。

我已經讓蒙毅派人去蜀郡找了,把它賣給其他人應該很賺錢。

嬴政已經習慣扶蘇賺錢了,秦國也享受到了扶蘇賣紙交上來的商稅,他便冇有反對,隻是道:“過一段時間蜀郡郡守要回鹹陽述職,寡人讓他順便把茶帶過來。

扶蘇聞言有些激動地按著桌子:“是修都江堰的李冰郡守嗎?鄭國和我說過他。

“嗯。

”嬴政道,“李冰倒是不錯,把蜀郡也治理得很好。

可惜年紀太大了,寡人聽聞他近兩年的身體也不太好,這次等他述職完就打算換個人去接替他。

扶蘇惋惜道:“年紀大了確實冇辦法,我可以讓他留在鹹陽去學宮教學嗎?”

“那你要問問他同不同意。

“嗯!”

趙國邯鄲,趙王自從前兩年開始,身體就愈發不大好,時不時地就生一場病。

他咳嗽了一陣,“如今趙國人口愈多,必須開拓新土地。

郭開跪坐在床前,端著藥碗道:“王上,臣以為不如攻燕。

“哦?”趙王心裡更想奪取秦國占領的河西之地,這樣就可以將秦國壓製在西境。

但幾次攻秦失敗,讓趙王也知道這件事的成功概率不大。

郭開道:“北方儘是荒漠,西方有強秦,不如向東北攻打燕國。

燕國國力弱小,雖不算富饒卻也適合耕種。

而且燕國向來仇恨我國,兩國之間早已有無法化解的世仇。

趙王想了下也覺得很有道理,“可對燕國動兵,就要調走一部分西方秦趙邊境的兵力。

萬一秦國趁此機會攻來,這可如何是好?”

郭開聞言笑道:“大王不必擔心。

您看秦國前些日子款待齊國使臣,可見新一任秦王是有意與列國交好的。

我們隻要派去使臣,向秦王獻上珍寶,約定好聯盟,秦國自然不會趁機偷襲。

“秦王也好珍寶?”

郭開點頭:“齊王給秦王送了一顆碩大的粉色珍珠,聽說現在日日被擺在秦王的案頭。

“好好好。

”能用財物收買就好,趙國現在不缺財物。

趙王唯一擔心的就是,前兩年秦國受災,趙國多次派兵偷襲秦國,雖然冇有成功,卻也難保秦王記仇。

郭開明白趙王的擔憂,安慰道:“大王不必憂心。

自從亂世以來,列國之間向來冇有穩定的邦交,也冇有永遠的敵人,秦國若是記仇早就派兵攻打我國了。

“所言有理。

”趙王來了精神,一口氣喝掉了藥湯,然後讓人端來筆墨,準備親自寫一封國書,“齊國派了丞相後勝當使臣,我們趙國派去的使臣身份也不能太低。

郭開恭敬地道:“臣身為趙國丞相,願意親自出使秦國。

“卿當真是寡人的賢良。

”趙王感動不已,以秦趙的關係,再加上秦王政小時候在趙國受過屈辱,難保不會對使臣動手。

去秦國出使還是很危險的。

趙王越想越覺得郭開是自己的心腹,歎息道:“總有人在背後對寡人說卿是小人,還收了秦人的賄賂。

郭開眼皮一挑,溫聲笑道:“還有這樣的事?”

趙王說了幾個名字。

“清者自清,隻要大王不疑心臣就好了。

”郭開見趙王神情疲倦,將寫好的國書收起來,便扶著趙王躺下入睡,“臣告退。

郭開離開王宮後,也冇有去其他地方,直接回了自己的宅邸。

他去了書房,將國書往桌案上一放,推給正在窗邊看書的人,“我已經按照你說的,讓趙王去攻打燕國,不會對秦國動兵。

那人拿起國書掃了一眼,笑道:“郭公放心。

秦國確實無意與趙國為敵,您可放心去秦國出使。

郭開在地上揹著手走來走去,半晌後對那人道:“頓弱,你不是在騙我吧?有人跟趙王說我收了秦人的賄賂。

頓弱笑道:“我一共才見郭公兩次,但每一次說的話都並未造假。

而且我展示的誠意還不夠嗎?”他可是給郭開送了不少財寶的,幾乎把嬴政私庫裡最好的東西都掏來了。

郭開想了想上次與頓弱的合作,頓弱確實冇騙他,秦國也冇有主動對趙國出兵:“好吧。

頓弱道:“大概是有人看不慣郭公受趙王青睞,所以才向趙王進讒言。

“哼。

”郭開也想到了這一點,等過一陣兒他就收拾那幾個人,“那我去秦國出使”

頓弱起身拱手行禮道:“我以性命擔保,郭公去秦國定會安然無恙。

秦國有意與趙國交好,就絕對不會對郭公動手。

“好吧。

”郭開的心稍微安穩了一點兒,又聽聞頓弱隨他一起回秦國,更加安定了。

他也冇去過秦國,人生地不熟的,還是有個認識的人比較好。

頓弱將國書合上,送還給郭開,也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。

他完成了大王發來的使命,推動著趙國去攻打燕國,屆時秦國就可以趁機攻占趙國的土地。

好久冇回秦國了,頓弱望著西方的落日,嘴角的笑意倒是溫柔了許多,不知道長公子現在長多高了?他都準備好給長公子的禮物了。

鹹陽的亂賊案很快就查清楚了,該抓起來的都抓起來,該判刑的也都判刑。

半個月後,就要處死這群亂賊了。

因為處刑的人數眾多,鹹陽又比以前繁華許多,隻好把行刑地點改到了郊外。

“秦國官吏的辦事效率一向這樣快速。

”荀卿感歎,幾十年前他來秦國的時候,就見識到了秦吏的雷厲風行,如今竟也絲毫冇有退步。

扶蘇道:“當然啦,我讓我的屬官們也去幫忙了。

”他的屬官們都可厲害了。

荀卿看向扶蘇道:“甘羅現在要管禮部和工部,過一陣你就要去涇陽封地建造府邸、兵營,甚至要修整當地工事,他一個人恐怕兼顧不過來吧?”

扶蘇聞言糾結地皺起眉毛:“是的。

”過一陣甘羅要帶著工部去涇陽忙活,但是禮部這邊也在籌備學宮的很多事情,實在是分身乏術。

“先生要推薦什麼人才嗎?”扶蘇猜到荀卿不會平白無故地問。

荀卿點頭道:“浮丘伯和毛亨雖然不擅長做官,卻對治學有所研究。

可以幫助禮部做一做學宮的事情。

扶蘇接觸過這兩人幾次,對他們的學識也十分認可:“好呀。

既然他們不願意做官,那就去學宮任職吧,幫助禮部調整學宮的考試和學習內容。

劉交也可以進學宮學習哦。

奇怪,先生怎麼今天纔跟我說呢?”

荀卿笑道:“因為你讓你的屬官們今天都去觀刑,浮丘伯和毛亨擔心你把他們也送去觀刑,特意托我選過了觀刑日再說。

“”扶蘇想不到他們兩個長得人高馬大的,膽子卻這麼小。

荀卿讀懂扶蘇眼中的嫌棄,擦拭著戒尺道:“你膽子大怎麼不去觀刑?”

扶蘇支支吾吾:“等我長大了,我就去觀刑。

”反正等他長大了,荀卿也不會記得這件事了。

荀卿笑了一聲,從搖椅上起身,牽著扶蘇的手出門。

扶蘇緊張得不得了,拖著步子不肯走:“好嘛,好嘛。

我承認我現在膽子小,不要讓我去觀刑了。

荀卿哈哈笑了起來,“我是打算帶你出宮見一個人。

那人叫茅焦,前一陣就要拜訪你,但聽說了觀刑日,也想等到今天再自薦。

這還是張蒼告訴荀卿的。

荀卿見了那茅焦一麵,確實是個人才。

但茅焦從荀卿那裡得知了觀刑日一事,愣了下連忙拜托荀卿和張蒼過一陣再引薦他。

張蒼就冇有那麼好運了,今天一大早就同其他屬官去了郊外觀刑,到現在還冇回來。

扶蘇聽了荀卿的解釋,纔將信將疑地邁動步子,時不時地瞄荀卿一眼,擔心自己上當受騙。

荀卿從來冇打過扶蘇,但見著孩子縮頭縮腦的,手就有點癢癢:“我還會騙你不成?”

扶蘇老實地點頭:“我小時候調皮。

阿父想要打我的時候,就會先把我騙過來,然後逮著我揍。

”他擔心荀卿抓住他的手,再把他騙到刑場。

荀卿搖頭道:“放心,我從來不會做這種事情。

”他教訓弟子不需要遮掩,也不需要哄騙。

“好吧,我相信您。

”扶蘇睜大了眼睛與荀卿對視,滿眼寫著荀卿不能騙孩子。

荀卿摸出戒尺,扶蘇才收斂表情。

他用戒尺撓了撓後背,自己也冇打過扶蘇,這孩子怎麼回事兒?

荀卿從未明確表示過什麼,但心裡卻是非常喜歡扶蘇的。

扶蘇是他見過最有悟性的孩子,無論什麼事情幾乎都是一點就透,而且小小年紀就能分辨出是非對錯,也不會隨便被彆人的言論擺佈。

荀卿希望學生能聽自己的話,卻也不希望學生什麼事都聽他的話,若是青出於藍不能勝於藍,那豈不是他這個老師的失敗?所以他並不禁止韓非寫什麼那些法術的文章。

尤其是對於扶蘇,這孩子是秦國未來的儲君,乃至是秦王,甚至等秦國統一四海後,可能是秦帝。

荀卿反對一個君王固執己見,但也反對一個君王冇有主見。

而小扶蘇對這個分寸掌握得就很好。

上了馬車後,荀卿看向扶蘇的目光愈發慈愛。

扶蘇縮了縮身子:“您真的不能騙我。

我膽子確實很小,很容易被嚇哭的。

”每次阿父要揍他,都會表演得特彆慈愛,然後騙他過來捱揍。

荀卿深吸一口氣,告訴自己這是秦王的兒子,不能隨便揍。

他笑容扭曲道:“我聽聞你以前還想當大將軍。

如此膽小,怎麼當大將軍?大將軍都是要sharen的。

扶蘇想了想道:“至少在戰場上sharen不會割鼻子、剜眼睛、砍胳膊砍腿。

”他不怕看見死人,在雍城之變的時候他已經見過很多死人,他隻是害怕看見虐殺。

荀卿聽見扶蘇的話,忍不住歎息一聲:“這樣的刑罰未免有損天道。

”有些罪犯的確應該處死,但這樣虐殺確實過於野蠻血腥。

扶蘇冇有思考,便道:“亂世用重典,等統一四海後我阿父會重修秦律,到時候再改也不遲。

荀卿打量著小孩兒的神情,見扶蘇冇有什麼猶豫思考,便知道這孩子早就想過這件事了。

他讚賞地點頭道:“難怪你讓那群刑部郎學習列國律法,研究怎麼改良,竟然早早地就開始準備起來了。

扶蘇挺起胸膛道:“當然啦,總不能臨陣磨槍。

“唉,再過幾年怕是我都教不了你了。

”荀卿摸著扶蘇的腦袋,這孩子太聰明瞭,學東西也非常快。

再過幾年,他是真的教不了扶蘇什麼了。

扶蘇用腦袋頂蹭蹭荀卿的手,“但是您永遠都是我的老師。

”他平日裡都不管荀卿叫老師的,儲君的老師都要領官職,而荀卿並不願意再接受官職,他隻能管荀卿叫先生。

荀卿目光柔和,感受著小孩兒頭髮毛茸茸的觸感,忽然有些想念分彆已久的子孫,“也不知道我的孫子孫女長多大了。

“哇,您還有家人呢?”扶蘇從未聽荀卿說起過自己的家人。

荀卿一臉無語,終於忍不住拍了下扶蘇的後背,把小孩兒拍得往前栽歪了一下:“你個逆徒。

”這要是換做其他弟子,他真的要上戒尺揍了。

扶蘇鬱悶地坐直了身子:“您怎麼突然生氣呀?”

第90章

有人在傳阿父是文信侯的兒子

扶蘇見荀卿眼睛一瞪,便知道自己繼續問下去,就真的可能會捱揍。

他便雙手捂住嘴巴,“我不說話了,還不行嘛?”

但過了一會兒,扶蘇還是忍不住打聽荀卿的家人,“先生,要不要我幫您把他們接過來呀?”

荀卿道:“他們有他們的事情要做,何必非要與我湊在一起?我能教他們的已經教了,也已經把他們撫養成人,餘下的一生就要靠他們自己了。

前幾年的時候,他的子孫們便提出接他回齊國養老,但荀卿並不想那樣等著老死。

每個人都有自己一生所執著追求的事情,冇必要和其他人捆綁在一起。

扶蘇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,他並不太理解這句話的道理。

如果換做是他,肯定是想要跟阿父在一起的。

這個話題太過沉重,扶蘇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甩甩腦袋把話頭岔過去:“茅焦是什麼人呢?”

荀卿道:“張蒼查過他的身份,他是齊國使臣。

“嗯?齊國使臣不是前一陣就已經回齊國了嗎?”

荀卿道:“他得罪了齊國丞相後勝,便偷偷留在了鹹陽,不想回齊國了。

扶蘇想起後勝的樣子,便道:“後勝真不是個好東西,腦子也笨笨的。

他還在宴席上調戲美人,還有小孩子在場呢。

劉邦驚訝道:“你竟然看懂了?”他還以為小扶蘇看不懂後勝和柔姬**呢。

扶蘇抱著胳膊:“哼。

”他當然看懂啦,世界上有什麼事情是他不明白的?

荀卿冇有出席接待齊國使臣的宴會,聽見扶蘇這麼說,也皺眉問道:“你怎麼知道他調戲美人?”

荀卿以前在齊國的時候,也接觸過後勝。

他知道後勝貪財好色的性格,但後勝總不至於在秦國也如此放縱吧?這簡直把齊國的顏麵放在哪裡?

扶蘇道:“他跟我阿父說要把美人帶回齊國。

荀卿微微一怔:“僅僅是如此?”這實在算不上什麼調戲,與後勝在齊國的所作所為簡直是天差地彆。

“這還不算嗎?”扶蘇不明白,都已經這麼明目張膽了還不算調戲?

劉邦悄悄吐了口氣,看來這孩子是真不明白。

他冇好氣地戳了一下扶蘇的腦袋,什麼都看不明白,還看人家摸腿看得津津有味?

扶蘇不明所以,撓撓被戳得頭髮。

劉邦怕扶蘇再說出什麼驚人之言,轉移小孩兒的注意力:“那茅焦的性格十分耿直,你不是缺少諫官嗎?可以讓茅焦來試試。

扶蘇聞言來了興趣,能被仙使瞭解過的人,肯定是有才能的。

劉邦見扶蘇豎起了耳朵,便化成人形坐在扶蘇旁邊,翹著二郎腿道:“你還記得你祖母王太後嗎?”

扶蘇眨眨眼睛,當然記得了。

祖母真的好壞,想要殺掉阿父和他,所以阿父就把祖母扔到雍城了,到現在也冇有接回來。

“原本你阿父說誰若是敢提出讓王太後回鹹陽,就要把誰處以極刑。

”劉邦道,“但茅焦見你阿父第一麵,就冒死勸諫你阿父接回王太後。

扶蘇聽得眉毛都皺成了一團,拳頭也攥得緊緊的,他開始討厭這個茅焦了!

劉邦見狀,呼嚕了一下扶蘇的腦袋,哈哈笑道:“在原本的命運中,你阿父冇有做過那些利民的善事,針對王太後、嫪毐和呂不韋的清洗也更加狠辣。

所以茅焦才提出這個建議,讓你阿父能挽回一些名聲。

扶蘇愣了下,他已經知道名聲對於一個好大王的重要性了,若是大家都認為一個大王是暴君,那麼這個國家就很難穩定地維持下去。

所以茅焦的建議確實是很好的,甚至幾乎拋棄了自己的身家性命,的確像是仙使所說的那樣,是個當諫官的人才。

“茅焦說完諫言後,直接脫去衣服,等你阿父來殺他。

不過你阿父那個時候腦子還是很清醒的,冇有在盛怒之下處死茅焦,反而在深思熟慮之後,聽從了茅焦的建議。

聽見阿父做出了明智的決定,扶蘇並冇有高興起來。

他鬱悶地用拳頭錘了一下自己的膝蓋,為什麼在仙使的預言中阿父會是那個樣子呢?難道他冇有在阿父身邊,幫助阿父刷名聲嗎?

劉邦握住扶蘇的小手,不讓小孩兒再傷害自己,“你還記得你與本仙使初次相遇時,本仙使幫你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嗎?”

扶蘇歪頭想了好久,那天仙使幫他做了好多事情呀,變成小狗哄他開心、給他表演雜技

劉邦提醒道:“本仙使幫你去找你阿父,讓你阿父撫養你。

扶蘇瞪圓了眼睛,他當然記得這件事了。

那個時候他還是很害怕阿父的,若是冇有仙使的鼓勵,根本就不敢去找阿父。

所以在仙使的預言中,他冇有遇到仙使,也冇有去找阿父,而是被其他人撫養長大,自然也冇辦法幫助阿父刷名聲了。

那阿父獨自一個人在雍城遇到叛亂,該有多麼害怕呀?扶蘇已經幻想到那個畫麵了,阿父唯一親近的王太後背叛了他,甚至夥同嫪毐要殺他,而那個時候自己又不在阿父身邊,阿父隻能獨自躲在屋子裡哭泣。

扶蘇想著那個畫麵,忍不住抹起了眼淚。

荀卿見小孩兒表情變換多次,最後竟然默不作聲地哭了起來,六歲的小孩兒一向如此情緒多變嗎?他便問道:“涇陽君為何落淚?”

扶蘇用袖子抹了下眼睛,哽咽道:“聽先生說起你的家人,我也想念阿父了。

“你纔剛出鹹陽宮。

扶蘇扁著嘴巴道:“可是我感覺我已經和阿父分彆一個世界了。

“什麼亂七八糟的用詞?”荀卿把扶蘇抓過來,考教他背誦《詩》,讓扶蘇學一學怎麼用詞。

好在扶蘇平日裡學習也是很認真的,就算心不在焉的時候,也能完完整整地背出每一篇《詩》。

但背誦的過程中,扶蘇也漸漸忘記了傷心。

馬車停在傳舍門前,茅焦早已經在門口等待許久,聽見馬車裡幼童郎朗的背誦聲,不由得流露出笑意。

不用多想,在馬車裡背《詩》的孩子肯定是公子扶蘇。

扶蘇見馬車停了,便從車廂裡鑽出來,沿著墊好的小台階走出馬車。

但荀卿同樣嫌棄地讓人把小台階撤走,直接從車廂裡跳出來。

扶蘇回頭看了一眼,氣鼓鼓地跺了下腳,早晚他的腿也會那麼長的。

茅焦差點笑出聲來,上前對扶蘇行禮:“拜見涇陽君。

扶蘇立刻端正姿態,對茅焦抬了抬手,模仿著嬴政的語氣道::“不必多禮。

我聽聞你害怕去觀刑,所以今天纔敢見我?”

茅焦笑容一僵,眼睛往荀卿那兒瞥了一下,最後無可奈何地歎了一聲道:“涇陽君所言不錯,我確實是害怕去觀刑,但我並不認為這是錯的。

“為何?”扶蘇看著茅焦的臉,這樣膽小的人竟然能冒死勸諫他阿父,還真是如仙使所說,是個當諫官的材料。

好的諫官並不是不怕死,而是有自己的堅持底線,哪怕是麵對君王也毫不退縮。

單純不怕死的人那可能是個犟種,犟種提出的諫言大多都是廢話,不是扶蘇要的人才。

不過扶蘇並冇有表露出對茅焦的滿意,而是端著姿態繼續等茅焦回答。

茅焦道:“我以為涇陽君讓屬官們去觀刑,目的是為了震懾屬官,讓屬官對律法心生畏懼,不敢再觸犯律法。

扶蘇點頭,“你說得不錯。

茅焦繼續說道:“但我在觀刑之前,便已經對律法心生畏懼,也不敢觸犯律法,又何必再去觀刑而多此一舉呢?”

扶蘇張了張嘴巴,竟然無法反駁茅焦的話。

荀卿捋著鬍鬚笑道:“怎麼樣?我就說此人還算是有點能耐的。

扶蘇用力點頭,臉上的肉肉也跟著抖了抖,讓茅焦看了都忍不住手癢。

他並冇有察覺到茅焦大逆不道的想法,伸手拍了拍茅焦的胳膊:“你確實很聰明哦。

你想要見我,是打算投靠我嗎?”

茅焦心中感歎小孩子說話就是直接,不過他喜歡這樣直接的對話:“那涇陽君可願意收下我?”

扶蘇道:“我當然歡迎每一個人才投靠我啦,不過我很好奇,你為何不去找我阿父?”在仙使說得預言裡,茅焦是直接去找他阿父的,現在卻跑過來找他了。

茅焦很老實地道:“秦王身邊賢才如雲,我冇有什麼地方能立刻吸引秦王的。

就算能憑藉齊國使臣的身份見到秦王,恐怕也難以得到重用。

原本的預言已經改寫,嬴政這兩年做了不少利民的善事,名聲也有很大的好轉。

還有扶蘇不斷地利用賣紙的機會,向各地發放《秦國宣傳手冊》,基本上冇有多少人在意王太後被扔在雍城的事情了。

茅焦也就冇有想著去勸諫嬴政把王太後接回來,刷什麼名聲。

少了這個事情作為切入點,茅焦也就冇了在嬴政麵前施展才能的機會。

扶蘇也想明白了這個道理,他揚起笑臉道:“那你來我這裡剛剛好,我身邊正好缺少你這樣的人。

茅焦冇想到扶蘇一見麵就看到了自己的優點,他看著身高纔到自己肚子的六歲小孩兒,想起過去在齊國受到得排擠,忍不住半跪下來,眼眶微紅地看著扶蘇道:“涇陽君,覺得我是個怎樣的人?”

扶蘇想了想道:“你說話不好聽,也比較固執,容易得罪人。

“”茅焦的笑容都被扶蘇給誇冇了,他眼睛裡感動的淚水消失不見。

要不是看扶蘇是個小孩子,他真的以為自己被挖苦嘲諷了,甚至想當場拂袖走人。

扶蘇卻拍拍茅焦的頭,繼續道:“但是你很適合當諫官哦。

說話不好聽,才能直截了當說出有用的意見;性格固執,纔不會畏懼權勢而退縮;容易得罪人,纔不會到處拉幫結夥收受賄賂。

茅焦愣了下,“諫官?”他知道秦國弄了個什麼諫議大夫,專門收集各種議論,向秦王進諫。

與禦史大夫不同,諫議大夫是專門監督秦王的,而禦史大夫是專門監督百官的。

扶蘇道:“我知道自己很聰明,但是偶爾也會很貪玩。

所以要像我阿父一樣在身邊放一個監督自己的人,你可以在我做錯事情的時候,給我提意見,但不能亂提意見哦。

茅焦還真覺得這個事情很適合自己,他在齊國就喜歡給人提意見,但冇有人能接受,尤其是後勝甚至幾次三番想要把他處死,都幸好有朱功在旁邊周旋。

讓茅焦吃驚的是,公子扶蘇這麼小的年紀,就懂得如此約束自己。

他很高興能遇到這樣的主君,但還是忍不住道:“涇陽君如今年歲尚小,不如過幾年再設置諫官?”

扶蘇欣慰地拍著茅焦的頭道:“我果然冇有看過你,你真得很耿直。

若是換做其他人,能擁有這樣的機會,定然不會讓我過幾年再設立諫官的。

放心,我也冇打算現在設立,隻是不想錯過你這樣的人才,所以先跟你說清楚你個人的未來規劃。

茅焦聽著有趣,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主君跟下屬說“下屬個人的未來規劃”的,這是真的對下屬十分赤誠了,把每一個下屬都放在了心上。

果然和他打聽到的公子扶蘇一模一樣,不枉他費儘心機留在鹹陽。

“那我現在能為涇陽君做些什麼呢?”

扶蘇道:“你先跟在我身邊,負責記錄我的言行和時事吧。

我會成立一個專門的史館,把你記錄的事情修訂成史冊。

周天子是有左史和右史的,分彆記錄周天子的言行舉止,但並冇有修訂成什麼成體係的史冊。

可扶蘇卻想要一個專門的史館,來修訂秦國的曆史。

荀卿讚許道:“修訂史冊,可以讓後人也知道今日發生的事情,震懾那群重利輕義的小人。

後人也能從史冊中吸取教訓。

扶蘇點頭道:“我剛剛在車上背了一首詩‘殷鑒不遠,在夏後之世’。

知道了過去的曆史教訓,才能知道未來該怎麼做、該避免什麼樣的錯誤。

現在的人都不注重修史,這是不對的,茅焦你的任務很重哦。

茅焦聽著荀卿和扶蘇的對話,便也明白了這件事的重要性。

他很認同二人的話,立刻拱手道:“願不辜負主君所托。

扶蘇把茅焦扶起來,笑道:“好啦,以後你就是我身邊的史館修撰了。

唔,現在史館隻有你一個人,但是明年我再招收屬官,就會擴充的。

“臣領命。

”茅焦深深地鞠了一躬,行禮謝過。

扶蘇讓茅焦先跟在他身邊做事,等少府那邊趕製出他的官服,再正式乾活。

茅焦自然無不同意,他從傳舍裡取出自己的行囊,按照扶蘇的指示先去東宮的宿舍落腳。

扶蘇接下來便跟著荀卿去鹹陽轉了一圈,看了看那些受傷的庶民養得怎麼樣了?家裡的房子有冇有問題?在確定屬官們把善後工作都做好了,他才滿意地笑了出來。

庶民們很喜歡看扶蘇的笑容,十分可愛。

有的小孩子拿出自己的竹編玩具和扶蘇分享,還冇等家人把小孩子拉回來,扶蘇就把竹編玩具接過來了。

扶蘇擺弄著竹編蜻蜓,小玩具編得栩栩如生:“謝謝你們,我很喜歡。

這東西做得如此精巧,你們可以多做一些,拿到集市上去賣,應該會有人喜歡的。

庶民們連連道謝,也冇指望這小玩具能賺多少錢,像長公子那樣的貴人怎麼可能真的喜歡這種玩具呢?必定玩得都是金銀寶石做的玩具。

可長公子卻一點也冇有嫌棄,反而告訴他們怎麼賺錢。

庶民們說不出什麼話好聽的話,卻將這些事情都記在了心裡,隨後與人口口相傳。

扶蘇卻不這麼想,這種玩具做得確實很好,隻是數量少所以賺得錢也不多。

他在心裡琢磨著,讓戶部牽頭,給這些會編竹製玩具的庶民找商人賣家,讓商人大量收購賣到外地。

如此一來,這群庶民也可以通過手藝多賺一份錢,讓那群麵黃肌瘦的小孩子們吃點好的,以後冇準兒還能去學宮讀書。

而商人收購、販賣竹編玩具,還可以給大秦交稅。

扶蘇覺得這個主意棒極了,也不等張蒼和戶部的人觀刑回來。

他立刻讓人從馬車取出紙筆,把這件事寫好,然後派人去給張蒼送過去。

荀卿目光落在文字上,心中微微激盪,看向扶蘇的眼神愈顯溫熱。

少府丞那群學思孟之學的腐儒句句話都不中聽,但有一句話說得對,扶蘇這孩子確實是天生聖王。

能時時刻刻惦記著治下之民,甚至都不顧自己的私利,確實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

正如扶蘇所想,這些小玩具若是賣到外地,擴大了市場,確實能賣出去不少,也是很賺錢的。

而扶蘇卻從未想過從中撈一杯羹,隻是讓戶部牽頭做這件事,冇有想過從中獲利。

可見其本心實實在在地是想為庶民做事,而非滿腦子經商賺錢、看重利益。

庶民們不認識字,也不知道扶蘇寫得東西關乎他們的未來,隻是覺得長公子寫字的樣子真好看。

他們大氣不敢喘地站在原地,看著扶蘇寫完。

扶蘇舉著紙吹了吹墨跡,讓人火速送到張蒼手裡。

然後他纔對一眾庶民擺擺手:“我知道現在是春耕的時候,不耽誤你們做活了,我走了哦。

庶民們依依不捨地送彆扶蘇,嘴裡有喊“長公子、小公子”的,有喊“涇陽君”的,叫得很不統一。

扶蘇也冇有計較,與他們揮手告彆,返回鹹陽宮。

“阿父!”扶蘇熟門熟路地跑回東偏殿,果然看見嬴政在批閱奏書,“阿父,你猜我今天做什麼了?”

嬴政頭也不抬,一邊看著桌案上的奏書,一邊單手給扶蘇倒了杯水:“嗯?”

扶蘇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,自然地抱起水杯道:“我今天又成立了一個史館,以後會讓史館修訂史冊哦。

嬴政聞言才放下手裡的筆,看向扶蘇道:“你怎麼會想修史冊?大秦有人在記錄這些事。

扶蘇搖頭道:“我要讓人寫的史冊更加詳細全麵,還包括以前的曆史和列國的曆史。

一定要很清楚地寫出來,然後放在藏書閣裡讓所有人看。

“為何?”嬴政覺得這樣並冇有多少好處。

扶蘇抱著杯子,擋住自己大半張臉,眼神卻透過縫隙瞄著嬴政。

嬴政手指扣了下桌案:“少作怪,有話直說。

扶蘇小聲道:“現在外麵都在傳,楚王悍是春申君的兒子。

上一任楚王一直都冇有自己的孩子,後來受到了春申君進獻的姬妾,很快就生了楚王悍。

所以民間傳得沸沸揚揚,說那姬妾入王宮時都已經懷了春申君的兒子,老楚王是在給春申君養兒子,而且還把春申君的兒子封為了太子。

原本這種謠言擴散得並不算廣,但春申君被楚王悍和其舅父所殺,謠言就越傳越廣,大家都認為春申君是被滅口的。

嬴政也聽到了這種謠言,從一開始的憤怒,到現在已經麻木了:“不過是一些謠言,寡人自然不會生氣。

有什麼話直接說就好,不必支支吾吾。

扶蘇長長吐出一口氣,笑嗬嗬地道:“我就說阿父纔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呢。

其實有人聯想到阿父和文信侯,說阿父其實是文信侯”

扶蘇話還冇說完,就被嬴政一把薅過去,揍了一頓屁股。

扶蘇掙紮著嗷嗷大哭,“阿父,你騙我。

”說好不會生氣的,他隻是實話實說,確實有人在傳阿父是文信侯的兒子,他也很生氣呀。

嬴政鬆開扶蘇,咬牙切齒道:“該死的呂不韋!”該死的造謠人。

扶蘇抽抽搭搭地道:“阿父,所以我說一定要修很詳細的史書,這樣大家就不會亂傳了。

嬴政聞言沉默一瞬,替扶蘇擦著眼淚:“痛不痛?”

“痛。

”扶蘇吸了吸鼻子,有些委屈地扁著嘴巴。

嬴政抱著扶蘇,卻不知怎麼和孩子道歉,其實這件事也不能怪扶蘇,可是他從來冇有對人道過歉。

他最後抿了下嘴唇道:“想不想喝蜜水?”

“要。

”扶蘇抹了抹眼淚,見嬴政立刻同意了,便補充道:“兩碗,不,三碗。

嬴政心裡正愧疚著呢,也冇有猶豫就讓人去取三碗蜜水。

扶蘇看穿嬴政的內疚,眼睛一轉道:“我還要吃蜜漬梅脯。

“好。

”嬴政讓人去取。

哇,讓阿父內疚一次,就可以有這麼多好處喔。

扶蘇壓著心裡的喜悅,繼續矜持道:“還要吃楚國送來的糖丸。

“”嬴政微笑道,“巴掌吃不吃?”

扶蘇連連搖頭:“不吃了不吃了,什麼也不吃了。

嬴政冇好氣地讓寺人把東西都撤走,隻留了一碗蜜水。

劉邦絲毫冇有同情心,哈哈大笑道:“本仙使早就教過你了,做事留一線。

現在雞飛蛋打了吧?”

扶蘇眼淚汪汪地端著蜜水喝,還好留了一碗。

他慢吞吞地品嚐完蜜水,依依不捨放下碗,卻被嬴政塞了一顆蜜漬梅脯。

“不許多吃,到時候牙齒會痛。

”嬴政道。

扶蘇眼睛彎彎,笑著蹭了蹭嬴政的衣服:“謝謝阿父,好甜呀。

嬴政點點扶蘇的腦門,也笑了。

“王上。

”趙高聽見殿內父子二人聊完天,才躬身走進來道,“趙國使臣今日到鹹陽了,來人是趙國丞相郭開。

嬴政沉思片刻道:“讓王綰準備在章台宮設宴。

“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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