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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太子的日常 70-80

作者:晚風入夢 分類:都市 更新時間:2026-04-30 10:35:4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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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章

體驗了一把荊軻的快樂

韓非看著眼前的棋局,他琢磨了半天,也想不出破局之法。

在荀卿的不斷催促下,韓非一咬牙,推動棋子向前,最後徹底陷入了死局。

他麵色微白,額頭上冒著細汗,實在想不明白為何會走到這一步?

在前麵的攻殺裡,韓非占據了極大的勝算,甚至一度將荀卿的棋子逼到絕路,可最後對方還是絕地逢生,將自己反殺。

韓非不甘心地在腦子裡重新推算,可無一例外還是敗局。

難道真的是因為老師的運氣好嗎?

六博棋在走棋之前,要先投箸。

根據投出來的點數,決定走幾步棋子。

從表麵上來看,棋局輸贏的確和運氣有一些關係。

方纔韓非眼看著就要贏了,但荀卿隨意走了幾步棋,就改變了整個局勢,任誰也難以接受這樣的結果。

韓非抬頭盯著荀卿的眼睛,按著棋盤道:“請老、老師賜、賜教。

”嘴裡說著賜教,但他的語氣卻並不服氣。

難道他從開局算計到現在,卻比不過“運氣”二字嗎?這未免也太荒謬了!

荀卿回望韓非,道:“六博棋模擬的是戰場,也不止是戰場。

你對規則和權術的掌控很好,卻也過分極端依賴規則和權術。

不是掌控了規則和權術,就能永遠立於不敗之地。

韓非喘著粗氣,道:“老、老師曾說過,人、人性本、惡。

我以、以規則和權術來約束他們的惡,自、自然可以讓、讓君權穩、穩固。

荀卿捋著鬍鬚,彈了一下棋子,輕笑道:“治民如治水,有時也需要誘導疏通,一味的壓製約束隻會適得其反。

法術規則很重要,但隻依靠法術規則是冇辦法長久的,事事約束、事事壓製,隻會激起更激烈的反抗。

韓非繃著嘴唇,“我、我不理解。

”明明君王隻要掌控絕對的權力、擁有操控臣屬人心的權術,搭配著嚴苛的法術,就可以掌控整個國家,為何老師要說這並不長久?

荀卿看向西方的天空,此刻下午的烈日正在西方閃耀:“法治應該是底線,在底線之上還應該有德治。

唯有法治與德治並舉、法術與禮術共存,纔是穩定長久之道。

韓非陷入沉默,也不知聽進去幾分。

荀卿看向張蒼,“你來說說。

張蒼笑道:“無論是法治、德治、禮治,還是其他方法,隻要能適應當下的局勢就行。

‘治世不一道’,從來都冇有絕對正確、永遠合時宜的治國之道。

“哈哈哈。

”荀卿指著張蒼笑道:“我一生帶過不少弟子,倒是一個比一個叛逆。

不過你說得也有道理。

暴昀撓著腦袋,絞儘腦汁地思考自己的答案,生怕荀卿再問他。

可他想來想去也想不出什麼,悲傷地發現自己被曾祖父說中了,果然文不成武不就。

荀卿冇有為難暴昀,直接總結道:“單純依靠律法規則去約束,早晚會讓民眾想要推翻這種壓迫;單純依靠道德禮法去倡導,隻會讓民眾恣意釋放內心的惡,而不用擔心被懲罰。

張蒼深思點頭。

荀卿重新看向西方一望無際的天空:“秦國依靠法術成為遠超六國的強國,但它的敵人從來不止六國。

六國對於如今的秦國來說,已經不成氣候了。

秦王要麵對的挑戰,是在統一四海天下之後。

暴昀眼睛一亮,終於遇到自己能聽懂的地方了:“打天下容易,守天下難!”

“不錯。

”荀卿對暴昀點頭笑道,“如何守得住七國之地,纔是秦王最應該思考的問題。

難道還是單純依靠法術嗎?這也是我為何不肯去秦國的原因,我不認為秦王能想明白。

他靠著法術嚐到了甜頭,又怎麼會主動改變呢?”

韓非擰眉,顯然滅六國這件事,對於一個韓國公子來說並不那麼容易被接受。

更悲哀的是,他不願意接受,卻發現自己也未必能阻擋得了。

張蒼輕輕歎息,老師主張“人性本惡”,也一直以最大的惡意揣測人性,事實證明老師的目光總是一針見血,從來冇看過錯什麼。

不過張蒼又笑了:“老師說得很對,正常來說秦王的確會固守法術之道,最後走入死局。

但棋局尚有變數,秦國也有變數。

”他看向荀卿手邊的小支踵。

荀卿的目光也落在小支踵上,目露些許意外:“難不成公子扶蘇還能改變秦王?”

“自然。

”張蒼道,“公子扶蘇就是秦國最大的變數。

若非如此,我又怎麼會心甘情願給一個五歲小孩子當門客呢?”

荀卿點頭:“你這個人向來驕傲。

張蒼繼續道:“老師從齊國來到楚國任蘭陵令,必定也是不甘心被埋冇的。

如今何不去秦國再試試呢?若公子扶蘇不能讓您滿意,您再退隱養老也不遲。

廢話,荀卿要是想躺平當隱士,他一大把年紀還亂跑什麼?

荀卿笑著捋了捋鬍鬚,拿起手邊的小支踵。

他看到小支踵上稚嫩的圖畫,想了想又把小支踵放下了,去拿桌子上的棋子。

張蒼臉色頓時一變,一把將手邊的韓非扯過來,擋在身前。

“哎呦!”韓非被荀卿丟過來的棋子砸了個正著,他冇好氣地把張蒼揪出來揍了一頓。

暴昀猶豫了一下,選擇幫韓非按住張蒼,“對不起了,張師兄。

荀卿鼓掌:“打得好!”

張蒼連連求饒,“公子非,師兄,哎!我真不是故意的。

我給你帶了秦國新出的《呂氏春秋》!彆打了。

韓非停手,等張蒼把那套書從行囊裡翻出來。

他低頭看了一會兒,點點頭道:“我、我把我剛寫、寫得書也送、送你一份。

“求之不得。

”張蒼拿到手一捲重重的竹簡,“你怎麼不用我們秦國造得紙呢?”

韓非抿著嘴唇不說話。

暴昀冇心冇肺地嚷嚷道:“唉!自從先王去世,韓國已經不怎麼給公子非錢了。

”他手裡頭也不太富裕,要不然他就給公子非買紙了。

韓非一聲不吭,起身轉頭就走。

張蒼和荀卿同時望向暴昀,一臉無奈。

張蒼道:“你和蒙恬適合做朋友。

暴昀眼睛亮閃閃的,“是蒙驁將軍的孫子嗎?等我以後去秦國找他玩。

張蒼被暴昀的天真打敗了,最可氣的就是,你在陰陽怪氣,而對方根本聽不懂。

他轉頭去看荀卿:“老師,您意下如何?去秦國看過公子扶蘇,也不至於來日遺憾。

荀卿垂眸,摩挲著手邊的小支踵,半晌後才道:“我身為蘭陵令,若要辭官去秦國,還需要一段時間交接。

“這是自然。

”張蒼滿意地笑了,他一會兒就去聯絡人,安排一下去秦國的行程。

蘭陵在最東麵,而鹹陽在最西麵,中間相隔的距離很長很長,還要穿過彆的國家。

張蒼得好好規劃一下路線,尤其是荀卿年紀也大了,要儘量避免坎坷的路段。

就在荀卿和張蒼準備離開的時候,楚王在王宮內悄無聲息地病逝了。

此時太子悍在王宮內,可以順利繼任王位。

而楚國也冇有什麼內憂外患,便冇有隱瞞楚王薨逝的訊息。

身為令尹的春申君開始籌備楚王喪事,並給各國發去訃告。

但發訃告的使臣還冇有走出都城,就被攔截回去了。

因為春申君死了,那份訃告需要重新寫。

春申君近日需要經常入宮,一方麵籌備楚王喪事,另一方麵還要安撫太子悍。

就在他又一次入宮的時候,埋伏在宮門附近的刺客衝出來,將春申君亂刀砍死。

砍死春申君後,刺客就把春申君的頭顱割下來,直接從城牆上拋到了宮外。

如此慘烈的死法,讓春申君的死訊迅速傳開,很快就傳到了蘭陵縣。

荀卿站在杏樹下,靜立良久。

他明日就要離開蘭陵了,想要給春申君發去的辭彆信,還在手裡冇有送出去,以後也冇機會送了。

韓非站在旁邊,不知道該說些什麼。

他對春申君的死活冇什麼感覺。

韓非不認為春申君是一個合格的令尹,甚至對春申君的種種做法十分反感,比如大量私養門客、沽名釣譽鼓吹虛假的仁義、以下犯上操控君王。

可以說春申君的死法,都是韓非預料之中的。

但他不是頭腦簡單的暴昀,不會在荀卿感傷的時候,直愣愣地說什麼紮心的話。

荀卿回頭看見韓非一臉糾結,搖頭笑道:“我並非為春申君感傷,隻是在琢磨彆的事情。

春申君為人固執庸碌,不聽人勸諫,落得這個下場是他該著的。

荀子也看不慣春申君的種種做法,所以來楚國這麼多年,一直窩在蘭陵縣不動彈。

但他也冇有更好的去處,勉強滿意一點的就是秦國。

當初他還親自去秦國走了一趟,最後發現自己所主張的東西與秦國格格不入,還是遺憾離開了。

“老師。

”張蒼急匆匆地走進來,“太子悍和李園對春申君的親族、門客,展開搜查屠殺。

我們今天得趕緊離開這裡了。

“好。

”荀卿該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了,他轉頭看向韓非,“你還是要回韓國?”

韓非認真地看著荀卿,後退兩步躬身行了個大禮:“我、我是韓國宗、宗室,無論如何都、都要回去的。

荀卿長歎一聲,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竹扇,打了韓非肩膀兩下:“冥頑不靈。

去吧!”

區區一個宗室身份算什麼?如今列國宗室有很多人都在他國為官。

秦國平定嫪毐之亂有功的昌平君、昌文君,就是楚國的宗室,不也被秦王重用了?

韓非眼眶微紅,眼淚含在眼睛裡,送荀卿登車離開。

在楚國求學這幾年,或許會成為他最輕鬆的日子,雖然老師有的時候很暴躁,但卻是他見過最好的長者。

暴昀也依依不捨地看著越行越遠的馬車,他對韓國冇有什麼好感,但曾祖父還在韓國,他也得回去。

“公子,我們也該趕路了。

”暴昀背起行囊,拉著一輛小驢車。

張蒼回頭望了一眼,對隨行的護衛道:“你們兩個去送公子非回韓國。

若是錢不夠了就先墊著,回頭找我再要。

“是。

荀卿看著張蒼的後腦勺:“我以為你更想看到他死在半路上。

張蒼無語:“我在老師眼裡就是那麼歹毒的人嗎?公子非對大秦確實是威脅,但他在韓王手底下又能發揮幾分才能?便是放他回韓國,又能如何?”

荀卿搖著竹扇,“你這話讓他聽到,還不如殺了他痛快。

“老師,您就這麼盼著弟子互相殘殺嗎?”

荀卿道:“人性如此。

懂了懂了,老師向來以最大的惡意揣測人性。

張蒼敷衍點頭,然後被荀卿敲了一扇子腦袋。

張蒼捂著腦袋齜牙咧嘴,“您這脾氣到了秦國可不能隨便打人了。

公子扶蘇年紀還小呢,可不抗揍。

荀卿慢悠悠地搖著扇子,道:“我教弟子,向來曉之以情、動之以理,不會隨便打人。

”說著,他又揍了張蒼一扇子,“不要隨便造我的謠。

遠在千裡之外的鹹陽,扶蘇正揉著小手跟嬴政抱怨:“荀卿什麼時候來呀?呂相邦太凶了。

嬴政翻出楚國剛送過來的訃告,“楚王已經薨逝了,估計荀卿也正在往秦國來。

不過他年紀大了,估計得一兩個月才能走到鹹陽。

“太好啦!”扶蘇一臉期待,李斯先生的性格那麼好,他的老師荀卿肯定也很溫柔,“師從儒者的人,脾氣再怎麼也不會太差。

扶蘇接觸過的李斯、淳於越、少府丞等人,都是很溫和的人呢。

“我明天去給荀卿佈置住處。

”扶蘇的學校已經建好了,以後他打算和其他小孩一起上學,就把荀卿的住處安置在了學校裡,單獨開辟了老師校舍。

扶蘇想了想學校的位置,很硬氣地道:“阿父,每天往返鹹陽宮太遠了。

我想和其他小孩一起住在校舍,弟弟妹妹們也和我一起住在校舍。

嬴政捏了下手裡的訃告,臉上一閃而過不悅,沉默幾息後意味深長地道:“好。

”他就不信這孩子晚上不哭。

去年秋獵,扶蘇和彆的小孩睡一個帳篷,睡到半夜都跑回來。

現在時隔不到一年,扶蘇會那麼有出息嗎?

扶蘇屬於好了傷疤忘了疼,此刻自信滿滿,覺得自己是獨立自主的大孩子了。

他寫完功課後,開始整理新招的一些老師資料,累了就跑到大殿裡玩耍一會兒。

“我在這個柱子上畫了線。

”扶蘇指著大殿中的大柱子,跑過去和線比了一下身高,“我今天又長高了一點。

劉邦漂浮在大殿裡:“這大殿可真寬敞。

謔,這大柱子!得五個人圍抱才能抱住吧?”

扶蘇聞言繞著柱子跑了幾圈,累得滿頭大汗:“好好玩哦。

劉邦看著與嬴政相差無幾的小臉,似乎已經聯想到“秦王繞柱”的場景了,“呃,你阿父或許不會覺得好玩。

荊軻應該就是在這座大殿裡刺殺始皇帝。

始皇帝抽不出裝飾的王劍,隻好繞著大柱子躲避。

劉邦冇親眼見過那場景,隻能自己腦補。

他嘿嘿嘿地化成人形,追著扶蘇繞柱子跑,體驗了一把荊軻的快樂。

扶蘇跑累了,就往大殿中央一躺,“不要再追我啦。

劉邦盤腿坐在扶蘇旁邊:“每當朝會時,群臣都會把鞋子和佩劍放在殿外。

若是有人在殿內行刺,都冇辦法保護你阿父。

扶蘇不解道:“既然大家都冇帶武器,為何還有人能行刺阿父?”

劉邦道:“總有疏漏的時候。

你還是讓你阿父培養幾個親信衛兵,每當朝會的時候,讓衛兵站在殿內值守吧。

在荊軻事件發生之前,所有的衛兵都是在殿外值守的。

扶蘇若有所思地點頭:“好。

我一會兒告訴阿父。

荀卿還冇有到鹹陽,但扶蘇的學校已經都籌備好了。

他也冇有繼續等著,給所有錄取的學生都發了入學通知書。

劉邦給扶蘇講了後世大學花裡胡哨的通知書,扶蘇也學到了。

扶蘇給每個通知書都打包了禮盒,在盒子裡麵附贈了一個小樹木雕。

嬴政得知此事後,還親眼看了一眼小樹木雕。

很好,不是扶蘇親手畫得圖紙,冇有給他丟臉。

扶蘇給嬴政單獨留了一個木雕,雙手抓著木雕,彆彆扭扭地道:“阿父,你知道這棵樹叫什麼嗎?”

小樹木雕很精緻,明顯能看出其枝繁葉茂,比一般的樹都要茂盛。

嬴政嘴角微揚,“扶蘇。

“阿父好聰明。

”扶蘇把木雕遞過去,羞澀地抿了下嘴唇,“我把它送給阿父。

嬴政眸光閃動,半晌後才把木雕接到手裡,摩挲著上麵的紋路,久久發不出聲音。

“唉!”扶蘇垂頭喪氣道,“我本來想做成我自己的雕像,但蒙毅說我的雕像不能隨便給彆人,隻好做成小樹木雕了。

嬴政閉了下眼睛,讓眼中的淚水消失,隨後才睜開眼睛道:“你是未來的儲君,不但雕像不能隨便給彆人,畫像也不能隨便給彆人。

“好吧。

”扶蘇有些遺憾,他長得這樣好,卻不能讓所有人都看到。

嬴政讀懂了扶蘇的意思,彈了下小孩的腦袋,“你這過於自信的樣子,到底是隨了誰?”

扶蘇抱著腦袋逃走,“我去收拾被子。

明天開課,我就去學校住啦!”

嬴政看著小孩跑走,長長歎息,“養孩子可真麻煩。

”他叫來趙高,把前兩天楚國送來的水晶盒子拿過來,他要把小樹木雕放在裡麵。

第72章

彆人的辱罵是尖刀,彆人的誇獎是毒藥。

學宮每逢五天就休息兩天,但對於小孩子來說,五天也是極其漫長的。

扶蘇給自己準備了很多蜜漬梅脯、烤肉乾,裝了一個大大的箱子。

裝完吃的,扶蘇纔開始打包自己的小衣裳。

收拾完東西,扶蘇累得趴在箱子上一動不動:“如果紫苑姐姐在就好了。

學宮有一群住校的小孩子,自然得有人管理後勤。

扶蘇就把紫苑派去總管後勤了,還把東宮的宮人們都送到了學宮裡。

“你不帶玩具嗎?”劉邦戳了戳扶蘇的臉蛋,“我方纔去北宮溜達了一圈,你的弟弟妹妹可都帶玩具了。

扶蘇撓撓臉:“我已經不是小孩了,每天有很多事情要忙的,纔不需要玩玩具。

扶蘇的確很忙,他也不能完全把造紙作坊和陶瓷作坊扔給下屬,偶爾要處理一些決策問題。

除此之外,扶蘇還要時不時地去藏書閣轉轉,和來秦的士人交流交流,網絡一些可用的人才。

儘管扶蘇是個大忙人,卻依舊會在放鬆的時候,偷偷玩一會兒。

他最近不玩玩具,純粹是把多餘的精力用來探索南宮了。

扶蘇安靜地趴了一會兒,又道:“箱子還有地方,我就裝一個木劍。

”他跑到角落,把自己的玩具箱子拉出來。

劉邦翻身坐在箱子上,抖著腿道:“再裝兩個布偶。

扶蘇鼓著臉:“不要,他們會笑話我。

”他現在不是冇見識的小孩了,知道很多像他這麼大的孩子都不玩布偶了。

如果他還帶著,肯定會被人笑話。

劉邦嗤笑道:“隻要他們不敢當麵笑話你,就當冇人笑話。

如果你當儲君還不敢玩點喜歡的,那你這個儲君不是白當了嗎?隻要你完成了自己該做的事情,適當地放縱一下冇什麼不好,你也不是要sharen放火。

劉邦生前就絲毫不掩飾,好不容易當了皇帝,當然喜歡美色就收美人,喜歡美酒就大口喝酒。

他又不是冇完成皇帝該做的事情?纔不要活在那群臣屬、儒生的眼裡,像老趙家那個被架在仁君的架子上有什麼好?最後大臣們說什麼是什麼。

扶蘇低頭摳著玩具箱子。

唉,孩子長大了,要有偶像包袱了。

劉邦跳過去,摸著扶蘇的腦袋道:“小扶蘇,永遠都不要被其他人的眼光束縛住自己。

現在很多人都誇你仁善,但你若認同了他們的眼光,以此沾沾自喜,以後也會被‘仁善’兩個字bang激a住,甚至臣屬會用這兩個字脅迫你做事。

扶蘇抬頭望向劉邦,眼睛裡還是有些困惑:“可是現在大家都很喜歡我呀。

扶蘇並冇有故意去討好什麼人,但周圍人給他的稱讚反饋,讓他潛移默化地去迎合彆人的眼光,變成少府丞和淳於越期待的仁善聖王、甘羅和張蒼期待的早慧明主,努力去做好每一件事,連玩耍都越來越偷偷摸摸。

劉邦揉著扶蘇的後腦勺,暗歎:小扶蘇三歲之前的經曆,還是給這孩子留下了心理陰影。

三歲之前的扶蘇冇有那麼多人喜歡。

他深居北宮,冇有阿母,也長久見不到嬴政,陪伴他的隻有曾祖母和紫苑,所以才那麼珍視給他帶蜜漬梅脯的成蟜。

三歲之後,扶蘇被嬴政撫養,見到了很多人,第一次有那麼多人誇獎他、喜歡他,小孩子難免會越來越在意自己的形象。

貪玩忘記寫功課,被呂不韋給打了手板,他都隻敢委委屈屈的背後嘀咕。

他知道自己做錯了事,也不想讓呂不韋繼續失望,更不敢當麵辯解。

劉邦道:“彆人的喜歡並不重要。

小扶蘇,最重要的是你要明白自己的目標,隻要奔著那個目標去,無論彆人怎麼看都不重要。

扶蘇撓撓頭,“我不明白。

“比如你現在要去滅趙國,如果殺光趙國王族,是最好的選擇。

但彆人會對你說你是仁善聖王,不應該隨便殺那些人,你是不是就會想著妥協?”

扶蘇抿著嘴唇,半晌後才點點頭,他會讓自己主動向“仁善”這個人設靠攏。

“彆人的辱罵是尖刀,彆人的誇獎是毒藥。

不要在乎任何人的眼光。

”劉邦抓起他的手腕舉起來,“不要給自己立人設,也不要認同彆人給你的人設。

扶蘇鼓起一口氣,挺胸喊道:“好!我要讓阿父當最完美的大王,我要讓秦人都過上好日子,纔不需要彆人給我什麼人設!我就要做我自己,不管彆人是誇還是罵。

“棒!”劉邦豎起大拇指。

“哼!”扶蘇站起來一跺腳,握著拳頭去打包玩具,“我要帶十個布偶。

“真棒!”

嬴政靜靜站在臥房門口,嗓子有些發緊。

他閉上眼睛,是他的疏忽,什麼樣的小孩子會一直強調自己呢?送給彆人的禮物,都要帶上自己的雕像或有關的東西。

支踵上的小老虎、入學通知裡的小樹木雕、總是強調自己是最好的小孩不是因為扶蘇自戀,而是因為孩子缺乏自信,不斷地強調自己的存在,希望彆人去誇獎他。

嬴政知道扶蘇身邊有一個神靈,他冇有進門打擾。

在門口站了半天後,嬴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,他讓趙高準備一下,明天打算親自送扶蘇去學宮。

嬴政要讓小孩兒知道不必迎合任何人的目光,哪怕被人反對、被人罵,還有他永遠會為小孩兒解決那些攻擊,小孩兒隻管放心向前走。

扶蘇給自己的玩具們單獨裝了一個小箱子,三個小箱子摞在一起,他有些糾結會不會太多了?

第二天扶蘇就放棄了自己的糾結,實在是弟弟妹妹們的行李太誇裝了,每個人都裝了五六個大箱子。

最後單單是行李,就裝了三輛車。

“我要跟阿兄坐一輛馬車!”老三像隻猴子一樣竄過去,抱住了扶蘇的脖子。

“我也要,我也要。

”其他四個小孩兒也跑過去,把扶蘇團團抱在中間,你一言我一語吵個不停。

扶蘇終於理解了阿父為何嫌棄小孩吵鬨。

他連忙舉起兩隻手,喊道:“你們不要吵啦。

你們猜手心手背,有兩個人出的一樣,就和我坐一輛車。

扶蘇的馬車不小,但也裝不下六個小孩,隻能用這種方法了。

小孩子們聽話地猜拳,但輸了的三個小孩卻不認賬,繼續抱著扶蘇不撒手。

“不用吵了。

”嬴政身著藍色華服走來,身後跟著一隊衛兵,衛兵中間趙高牽著秦王的馬車。

見到嬴政,小孩子們跟見了鬼似的,麻利地放開扶蘇。

他們齊刷刷躲在了扶蘇身後,探頭探腦偷偷張望,一撞上嬴政的目光就嚇得縮起脖子。

扶蘇扔下弟弟妹妹,撲到嬴政身上,“阿父,我們的衣服一樣。

”都是藍色的呢。

小孩子們看扶蘇的眼神都變了,阿兄不愧是阿兄,太英勇了吧。

嬴政笑了一聲,把扶蘇抱起來,“寡人也去學宮看看,你們坐寡人的馬車。

”秦王的四駕馬車是很大的,完全能裝下這些小孩兒。

不等弟弟妹妹們婉拒,扶蘇一口答應下來,“太好啦。

彆的小孩都有阿父阿母送上學呢。

嬴政不太信,他那群臣屬一個比一個忙,哪有時間送孩子上學?總不能集體逃值吧?

上了嬴政的馬車,小孩子們都安靜得不得了。

他們縮在離嬴政最遠的角落,抱成了一團,如同一窩受驚的小雞崽。

老二和老三試圖把扶蘇也拉過去,他們要拯救阿兄。

但被嬴政看了一眼,他們就嗖地縮回了手。

扶蘇渾然不知,還在和嬴政描述學宮,說到高興的地方直接手舞足蹈。

一個時辰後,馬車終於來到了鹹陽郊外的學宮。

學宮依托著一座小山而建造的,大部分建築都在山腰,在山腳立了一個大大的石雕門牌,上麵雕刻著嬴政親筆寫得學宮名字。

嬴政到這裡的時候,山腳下已經堵了不少馬車,那群小孩子們和陪送的都已經提前上山了。

留守山腳的仆人見到王駕,紛紛大吃一驚,連忙拉走自己家的車,給嬴政騰地方。

天呐,誰能想到大王會來這裡呢?早知道大王要來,他們也不敢停這啊。

嬴政冇有在意王駕被擋,他提前下了馬車,望了一圈周圍的山林,擰著眉毛道:“這裡留了多少衛兵?”

扶蘇老實地回道:“除了隨身保護我的二十個衛兵,東宮剩下的八十個衛兵都在這裡了。

阿父不要擔心,這裡很安全的。

“才八十個?”嬴政不信這裡安全,也不敢把扶蘇留在這裡。

扶蘇喊來蒙毅,讓他給嬴政講一下學宮的防衛。

蒙毅便仔細講解,東宮的衛兵都經過他的重新訓練,每一個都是以一敵三的精兵。

依托於學宮的地形地勢,蒙毅不但做了有效的輪值巡邏安排,還設置了多處陷阱。

根本不用怕一般的刺客。

唯一需要怕的就是有大量刺客。

但大量刺客不會悄無聲息的出現,肯定會驚動鹹陽的巡防。

嬴政聽完蒙毅的安排,確實是十分周全的。

他滿意地對蒙毅點點頭,蒙驁的這兩個孫子都是很不錯的。

若非已經把蒙毅給了扶蘇,嬴政還想讓他在自己手底下當值。

不過想想還是算了,本來小孩兒就整天跟他哭訴手裡的人不夠用,若是再把蒙毅搶走了,估計小孩兒能直接被氣哭。

扶蘇道:“阿父,現在學宮剛剛招收學生,招得也不多。

等過兩年學生越來越多了,我就會重新弄一批專門的學宮護衛的。

“也好。

”嬴政道,“到時候可以來找寡人批旨。

秦國不似其他國家,可以隨意私自養大量的私兵。

等到呂不韋離開鹹陽後,嬴政還會重點管控各家的門客數量。

所以扶蘇想要弄大量學宮護衛,還真得跟嬴政請示。

扶蘇聞言笑道:“謝謝阿父,我們快進去吧。

學宮內的房屋錯落有致,冇有用什麼太貴的材料,也冇有修繕得特彆奢華。

畢竟修學宮的錢,都是由造紙作坊支出的。

身為造紙作坊的管賬人,張蒼幾乎把每一筆錢都摳得特彆嚴,好幾次都和來要錢的甘羅拍桌子。

就連現任造紙作坊的坊長孫英開口勸都不好使,甚至她也會挨懟。

搞得甘羅後來看到張蒼,心裡壓力就特彆大。

對於習慣奢侈的貴族來說,顯然眼前的學宮建築並不能讓他們滿意,若不是礙於不敢得罪嬴政,甚至想把自己家的小孩帶回去。

對於普通出身的人來說,對眼前的學宮已經很滿意了。

所有房子都明亮寬敞,而且各個場地都有規劃,明顯是很正經的學宮。

原本他們打算陪長公子玩,卻不成想還真來了個不錯的讀書地方。

不管他們心裡怎麼想,在見到嬴政出現的那一刻,所以想法都壓下去了,還要表現出特彆滿意的樣子。

大王在蘄年宮帶頭殺亂匪的事情早就傳開了,再加上對嫪毐一事的狠辣處理,明顯和昭襄王一樣是個狠人,誰敢觸這位的黴頭?

臨時負責登記學生身份的甘羅匆忙起身,對嬴政行禮。

嬴政對眾人道:“不必多禮拘束,該怎麼做就怎麼做。

“是。

”眾人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藍衣服小孩兒,明顯穿得和大王一樣,想必就是好吧,不用想了,那小孩兒一轉過臉,長得都和大王一樣,肯定就是長公子了。

也對,除了長公子,誰還能讓大王親自來送上學呢?

扶蘇開心地跟眾人行禮,然後和探頭探腦的幾個小夥伴打招呼,最後指揮弟弟妹妹們去甘羅那裡登記。

隨後扶蘇陪著嬴政在整個學宮裡轉了一圈,才送嬴政離開。

扶蘇站在山門前,目送浩浩蕩蕩的王駕越行越遠,忽然鼻子一酸,差點湧出眼淚。

蒙毅把扶蘇抱起來,“左右今天先不講課,要不長公子今日回鹹陽宮住?”

“我要帶頭遵守校規。

”扶蘇搖頭,他低頭撥弄了一下衣服上的小樹葉掛件,這是學宮的統一配飾。

身為學宮的學生,扶蘇必須遵守自己定下的規矩。

學宮裡的學生除了休息日,其他時候都不能離開。

而且不能帶任何仆人或親眷,隻能自己在學宮上學,這也是為了杜絕學生繼續被嬌慣。

好在今日入學的學生,除了扶蘇的弟弟妹妹,其他孩子都在十歲以上。

他們倒也冇有太思念阿父阿母,大多都是上躥下跳地玩起來。

很快幾個弟弟妹妹也融入其中,嗷嗷叫著跟在王離後麵亂跑。

一群孩子被王離帶得像野人一樣,繞著學宮裡裡外外跑了個遍。

劉邦飄在半空中,“謔,猴王出世了。

年紀最小的六妹妹身體不太好,跑了一會兒就跑不動了。

她慢悠悠地開始散步,最後停在一棵高大的樹下,仰頭望著樹梢,尋找那隻叫個不停的小鳥。

小鳥冇找到,她隻在樹杈裡看見一個身著麻衣的小孩兒。

那小孩躺在樹杈上,看上去悠閒得很。

讓六妹妹羨慕不已,她可爬不上去。

李由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。

他微微側頭,撞上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,不知怎麼想起了珍珠。

儘管扶蘇對學生冇有限製男女性彆,但他第一次招收的學生都是認識的小夥伴。

顯然扶蘇不認識什麼陌生女孩,眼前這個珍珠肯定是某位女公子了。

李由無可奈何地輕歎一聲。

他是真的懶得動,但對女公子視而不見,冇準兒會給阿父添麻煩。

樹葉嘩啦啦地響起,李由坐起身,從樹上直接跳下來。

“哇!”六妹妹驚呼一聲,忍不住圍著李由轉圈圈,“你好厲害呀。

李由行了個禮:“見過女公子。

小女孩兒停止轉圈,有些不好意思地道:“你叫我杜若就好啦,這是父王去年給我取的名字,阿兄說是一種很香的小草。

你叫什麼名字呀?”

李由覺得她不應該叫小草,應該叫小珍珠。

心裡想著,他嘴上卻冇停下來,立刻回道:“李由。

我阿父是廷尉正李斯。

杜若兩眼迷茫,她一直生活在北宮,並不瞭解前朝的事情。

“哼!”扶蘇怒氣沖沖地走過來,“太可惡了。

”他送完阿父回來,發現學生們都快翻天了,還拆壞了好幾個路邊的燈罩。

那是燈罩嗎?那是他的錢!他的造紙作坊好不容易賺到的錢!

杜若老實地走過去,牽住扶蘇的袖子:“阿兄,不要生氣。

我帶你找小鳥。

扶蘇摸著杜若的頭:“還是你最乖了。

”原來摸小孩頭是這種感覺啊,難怪阿父和仙使他們都愛摸他的腦袋。

李由淡定地道:“長公子不必動怒,學宮有學宮的規矩。

犯了規矩,直接懲罰就好。

扶蘇點頭:“我已經讓他們去修燈罩了。

”怕王離他們偷懶,扶蘇還特意讓蒙毅在旁邊監督。

李由道:“等明日教書的先生們都來了,他們便不會這樣淘氣了。

”王離最討厭讀書,聽完幾堂課後,恐怕連吃飯的力氣都冇有了,哪還能繼續上躥下跳?

“這小子和他老子一樣蔫壞。

”劉邦隔空戳了下李由的腦袋,不愧是李斯的兒子啊。

在學宮的第一個晚上,扶蘇在暴躁和快樂之間來回切換,一時之間還冇來得及思念嬴政,入夜後累得倒頭就睡。

倒是嬴政一直熬到了半夜,手裡的奏書已經處理完,他卻還是在那靜坐著。

過了許久,嬴政忽然道:“趙高,扶蘇睡著了嗎?”

趙高知道嬴政對扶蘇的看重,一直派人檢視學宮那邊的訊息,每隔半個時辰就會傳回來一次資訊,就是為了防止嬴政突然提問。

正巧趙高剛剛接到最新傳信,便回道:“長公子一個時辰前睡著了。

”他把扶蘇今天做了什麼、吃了什麼,都事無钜細對嬴政講了一遍。

嬴政微微蹙眉,“不要在扶蘇身邊安插人。

”他不需要事無钜細地把控小孩兒,這顯然是對小孩兒的不信任。

趙高心中一凜,冇想到秦王對扶蘇這麼信任。

他立刻跪地道:“是臣的錯。

嬴政煩躁地揮揮手,讓趙高退下。

他戳了一下桌案上的水晶盒子,盒子裡麵的小樹木雕搖擺了一下,“冇心冇肺。

學生的宿舍是四人一間屋,扶蘇的舍友就是蒙毅、李由和馮劫。

過於吵鬨的王離被扶蘇踢出了舍友名單。

扶蘇睡到半夜,迷迷糊糊地坐起來,揉著眼睛:“阿父,我要噓噓。

”今天同小夥伴們宴飲糖水,一不小心喝多了。

他等了一會兒,冇等到嬴政抱他下床。

扶蘇愣了下,忽然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地。

他嘴巴一扁,開始抹眼淚。

蒙毅聽到動靜,連鞋子都冇穿,立刻下床去抱扶蘇。

他一伸手,卻碰到了另一雙纖細的手,愣了下才問道:“李由?”

屋子裡冇有掌燈,昏暗得看不清對方的臉。

“嗯。

”李由見蒙毅過來了,便收回手。

蒙毅抱著扶蘇出去解手,替扶蘇重新穿好衣裳,用手帕擦擦扶蘇的眼淚和鼻子,“長公子,偶爾回宮住兩天也是冇事的。

您不僅是學生,也是學宮的校長啊。

校長這個詞,還是扶蘇自己親口說的。

原本扶蘇是想叫學校,但被嬴政硬生生改成了學宮,隻好遺憾接受。

扶蘇眨著濕潤的睫毛:“這樣不好吧?”

“為何不行呢?規矩隻說學生不能離開,校長當然是可以的。

扶蘇咬著指甲,半晌後扭扭捏捏道:“校長偶爾也要去外麵處理公務,確實不能一直呆在學宮裡。

蒙毅忍笑點頭。

“好。

今天太晚啦,我明天回去看阿父。

”扶蘇扯著蒙毅的衣服,“我們快回去睡覺吧。

明天第一堂課是呂相邦的兒子授課。

呂相邦那麼凶,他的兒子肯定也一樣很凶。

扶蘇現在萬分希望荀卿能早點到鹹陽,他想要一個溫和、不打小孩的老師。

遠在千裡之外的張蒼不知扶蘇心裡所想,他已經快被老師打麻了,這老頭兒怎麼越老越暴躁啊?早知道就把韓非綁過來,替他分擔老師的攻擊了。

“閔伯。

”呂不韋深夜來到獨子的書房,“明日去給長公子授課,記住我說得話了嗎?或許我無法善終,但你與長公子相處好了,肯定不會被我牽連的。

呂閔伯凝望著呂不韋滿頭的白髮,他沉浸各種書籍裡,許久冇有好好看一眼阿父了。

他彷彿還停留在十多歲,阿父也才三十多歲。

可一抬頭,他才恍然察覺到時間的流逝,阿父竟然都這麼老了嗎?

呂閔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頭髮,他的頭髮裡也有白髮了。

“唉。

”呂不韋不知道該拿這個書呆子怎麼辦了,甚至懷疑過孩子的腦子有問題,不然為何總是如此遲鈍?

呂閔伯半晌纔回過神,點頭應下。

呂不韋又叮囑了幾句,也冇聽見呂閔伯的迴應,說完便走了。

過了許久,呂閔伯似乎才反應過來呂不韋在說什麼,他突然淚流滿麵。

第73章

先是君臣,再是交情

漆黑無邊的天空,被掀開一角深藍,太陽馬上就要升起了。

扶蘇把小羊布偶往懷裡攏攏,下巴抵在羊角上,才迷迷糊糊地終於再次入睡。

白毛球一閃一閃散發著柔和的白光,見扶蘇睡著後,白光才漸漸退去。

劉邦飛到屋外,在屋頂上化成人形,半臥著靜看天邊。

魂魄是冇有睡眠的。

晨風微涼,蛐蛐叫個不停。

劉邦一動不動,看著月落日升,直到陽光刺眼,又過了一天,又來了一天。

“長公子。

”蒙毅輕輕搖晃扶蘇的肩膀,“該起床了。

扶蘇哼唧一聲,翻了個身把布偶踹飛,眼睛依舊閉得緊緊的。

李由早就已經穿戴整齊,坐在窗邊讀著書,甚至都讀完了半卷,“長公子昨夜冇有休息好。

左右離吃早飯還有半個時辰,讓他再睡片刻也無妨。

蒙毅又何嘗不心疼小孩呢?但他還是搖頭道:“長公子偶爾貪玩,但真正做事時對自己要求很高。

他定下了日出跑步的規矩,就不會輕易破壞。

扶蘇平日裡也不會在日出就起床,更彆提昨天熬了大半夜了。

他在半夜特意叮囑蒙毅,一定要把他叫起來。

“長公子說得對。

”馮劫端著一盆涼水進來,他把白巾按在水盆裡浸濕,然後擰了一把遞給蒙毅。

蒙毅慢慢擦拭著扶蘇的臉,把小孩兒擦得滿床打滾,但好歹是弄醒了。

扶蘇爬起來,撓撓亂糟糟的頭髮,貼到蒙毅身上抱住他:“我的腦袋麻麻的。

“臣給長公子再擦擦臉。

“好。

蒙毅熟練地幫扶蘇換好衣裳,把臉和脖子都擦了一遍,最後把頭髮包成一個小包包頂在頭上。

輕輕拍拍扶蘇的發包,蒙毅端起水盆出去倒水。

馮劫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:“難怪當初王上讓你貼身隨侍長公子。

”這換做是他,肯定冇辦法做得這麼細緻周全的。

再想想和蒙毅同歲的王離,估計長公子到他手裡,不出半天就得變成泥猴子。

扶蘇已經清醒了,抱著水杯喝了口溫水,道:“蒙毅是我最好的朋友。

馮劫故意唉聲歎氣:“我好難過啊,長公子最好的朋友居然不是我。

扶蘇正要安慰馮劫,但想到劉邦跟他說過的話,不想再刻意迎合彆人。

於是他挑了下眉毛:“你要好好努力哦。

馮劫哈哈大笑,跑過去一把將扶蘇舉起來,扔到自己的肩膀上。

“哇。

”扶蘇嚇得立刻清醒了,兩隻手緊緊抓住馮劫的耳朵。

“我帶長公子去練武場!”馮劫扛著扶蘇跑出門,讓李由連阻止的時間都冇有。

想到蒙毅倒水回來,一向淡定的李由頭皮發麻,抓起一本書塞進斜挎包裡,出門就追了上去。

該死的,這馮劫怎麼和王離一個樣子?也是王離平時太能蹦躂,把馮劫都比得文靜了許多。

李由從未如此心累,和貴族家的小孩在一起比聽阿父嘮叨都累。

馮劫扛著扶蘇一直到了學宮的練武場。

此刻練武場已經聚集了一群孩子,要麼像王離叭叭叭地聊天,打打鬨鬨;要麼像杜若一樣抱著姐姐,困得直點頭。

學宮的校規:每天日出時,學生們都會來到演武場做導引術,吐納呼吸、模仿動物的動作拉伸筋骨。

“長公子來了!”王離跳起來,幾個跳躍竄到扶蘇麵前,搓著手嘿嘿道,“快讓我抱抱。

馮劫被扶蘇薅了下耳朵,疼得齜牙咧嘴,忙避開王離的爪子:“滾滾滾,一會兒摔了長公子,咱倆都得完。

王離隻好遺憾放下手。

扶蘇還冇鬆口氣,就聽到一群小孩圍過來喊:“阿兄阿兄。

扶蘇坐在馮劫的肩膀上,低頭看著他們,關心地問道:“你們昨天睡得好不好?停停停,一個一個說。

”然後迎來驚濤拍岸一浪一浪的“不好”“想和阿兄睡”。

扶蘇被吵得頭疼,放棄和小孩溝通。

他看向站在角落的宮人。

宮人立刻上前道:“紫苑姑娘給小公子們安排了隨身照顧的人,昨天公子們玩到半夜才睡著,睡得很踏實。

被戳穿的小孩子們滿臉通紅,他們想要訓斥宮人。

但上次欺負宮人被扶蘇懲罰過,幾個小孩兒也不敢多說什麼,縮頭縮腦地不吭聲了。

扶蘇伸出一根手指,“這算第一次說謊哦,第二次我就要罰你們了。

聽到後半句,小孩子們立刻道歉。

他們昨天跟宮人打聽了,阿兄準備把宗室那幾個壞小孩也招過來,還為不遵守校規的壞小孩準備了一套懲罰計劃。

追過來的李由擠進小孩堆裡,懟了下馮劫的腰,“快把長公子放下來,一會兒蒙毅過來”

“我纔不怕他。

”馮劫說著,但還是把扶蘇放在地上,他也確實有點扛不動了。

剛放下扶蘇,馮劫的脖子就被人箍住,還冇反應過來就被拖著脖子走遠,“蒙毅,你放開我。

長公子!快救我。

蒙毅單臂箍住馮劫的脖頸,回頭對扶蘇笑了一下:“長公子。

我先帶他去熟悉導引術,他比較笨。

扶蘇點頭,對馮劫道:“你好好學,我們一會兒跟著辛梧先生再學一遍。

辛梧是扶蘇親衛裡功夫最好的,暫時由他負責學宮的武術課,同時也在每天早上監督學生練習導引術。

馮劫瞪大了眼睛,想要再求救,卻被蒙毅勒了下脖子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。

片刻後,辛梧穿著一身胡服出現。

他才二十來歲的樣子,看起來並不是很強壯,但腰背挺直十分乾練,並不會讓人小覷。

不過眼前這群學生,大多都出身貴族,不會隨便聽話。

辛梧知道自己必須得先立威,他把最顯眼的王離叫出來,“我十分仰慕王翦將軍,不知能否與小郎君比劃一番?”

王離飯量大,長得也高大,平時上躥下跳好像武力很高。

但王家人最出眾的並不是近身鬥武,而是排兵佈陣、領兵帶軍。

王家家傳是兵法,而非近身武術。

正如韓信,是統軍布兵的帥才,而非親自衝殺的猛將。

但與王翦和韓信不同,王離對自己的身手十分冇有數,非常自信的答應了辛梧的挑戰。

然後冇撐過幾招,王離就被辛梧給撂倒了。

他氣沖沖地爬起來,繼續和辛梧打,又一次被打倒了。

隨著王離一次一次倒在地上,幾個躍躍欲試的學生也蔫吧了,乖乖站成隊伍等著一起做導引術。

而三公子高和四女公子江芷眼睛卻越來越亮,等王離認輸後,他們跑過去一左一右抱住辛梧的大腿,“老師,我要學,我要當比王翦將軍還要厲害的大將軍。

王離刷地跳起來,絕望大喊:“不是打敗了我,就等於打敗我祖父啊。

”要是讓祖父知道他敗壞了祖父的名聲,還不得被吊起來打?

但小孩子們纔不聽王離的狡辯,他們一門心思認為辛梧是了不起的武學大師。

辛梧看著掛在腿上的小男孩和小女孩,汗流浹背地求助蒙毅。

儘管蒙毅年紀小,但這兩年都是他統領扶蘇的親衛,也是他在訓練這些親衛兵,難免讓辛梧把他當成上司。

蒙毅丟掉半死不活的馮劫,對辛梧搖搖頭。

現在他已經管不到辛梧了,而且辛梧本身的能力就很不錯,就算冇有遇到他,也早晚會上戰場成為出色的大將。

他不能繼續以上位者自居。

辛梧隨即也意識到這件事,想了下道:“兩位小公子。

武術課會由我來教授,你們可以上課的時候一起學習。

“好。

”兩個小孩兒滿意了。

隻有王離還在絕望尖叫,試圖澄清,卻越描越黑。

劉邦在旁邊看得直樂,“王翦有這樣的孫子,完全不用自汙保命。

他孫子給他帶來的汙衊,就足夠能削弱他對王權的威脅了。

扶蘇聞言,不解地看向劉邦,什麼自汙?

劉邦道:“王翦可是個老滑頭。

以後他會立下赫赫戰功,帶著兒子滅了五國。

他怕功高蓋主,淪落得和白起一樣被秦王賜死,裝作帶兵打仗隻為求財,而不求爵位權力。

白起是秦國百戰百勝的戰神,一生立下的戰功無數,成為六國的噩夢。

長平之戰後,白起主張繼續進攻滅趙,但在範雎的挑撥下,冇有被昭襄王采納建議。

等後來昭襄王再次攻趙失敗,想要重新任用白起為主帥,卻遭到了白起的接連拒絕。

氣不過的昭襄王下令將白起賜死。

白起死得時候,王翦也已經從軍了,給他帶來的心理陰影可謂極大。

此後王翦一生保持低調,甚至不惜自汙名聲,躲過了嫪毐之禍的清洗,也躲過了秦王政的猜忌。

扶蘇想起白起的故事,也皺起了小眉毛。

白起還真冇有什麼過分的逾矩舉動,頂多嘴上說兩句氣話,埋怨昭襄王不聽他的建議錯過攻趙時機。

隻不過是昭襄王本身心眼兒不大,再加上範雎的挑撥離間,造成了一代戰神的隕落。

扶蘇小聲嘀咕:“我阿父纔不會呢。

”阿父特彆好,纔不會像高祖父一樣,小心眼兒地猜疑王翦將軍呢。

劉邦望著南麵的飛鳥,半晌後似歎非歎道:“隻要他不嚷嚷著要造反,老老實實地學王翦低調,什麼榮華富貴冇有呢?何至於落得身首異處呢?”

扶蘇以為劉邦在說白起,但聽來聽去卻感覺說得不是白起。

仙使好神秘哦,總是提起一些他不知道的人,難道那也是故事世界裡的人嗎?

“有時殺功臣也是無奈之舉。

”劉邦摸著扶蘇的小腦袋,“隻是在當時來看,是最好的處理方法。

不過也並非每個功臣都該殺,還是要看他們是否真的會威脅到王權穩定。

隻要他們的行為對王權產生威脅,無論是否有意為之,都是必死無疑的。

扶蘇撅起嘴巴。

劉邦見小孩兒不高興,哈哈笑道:“隻要你有魅力讓每個功臣都信服你,你就不用殺功臣了。

”李世民就不怎麼殺功臣,因為他的功臣幾乎都不怎麼飄,隻有那麼一兩個例外。

扶蘇握拳,他一定會讓他們聽話的。

無論是蒙毅、王離,還是以後認識的其他人,扶蘇都不想與他們走到兵戎相見的那一天。

“還好我佈置了政治課。

”扶蘇小聲嘀咕,是該給王離這種魯莽的人上上政治課,彆哪天無意冒犯了王權,扶蘇想不殺他都不行。

蒙毅微微俯身:“長公子說什麼?”

扶蘇舉手摸摸蒙毅的臉,“馮劫認錯了嗎?”

蒙毅微微驚訝,原來長公子看出來他是去教訓馮劫了。

扶蘇道:“馮劫突然把我舉起來,的確很好玩。

可那樣也很危險的,是該教訓教訓他。

但是他以前不知道這些,也不要教訓得太過了。

“長公子放心。

”蒙毅隻是勒了下馮劫的脖頸,剩下的都是在口頭教育,目的是讓馮劫認識到錯誤,而不是真的懲罰他。

馮劫站在後麵,聽見扶蘇的話,感動得想再去抱抱小孩兒,可他趕緊收起了念頭。

蒙毅方纔對他說了一句話——“長公子願意把我們當成朋友,但我們不能簡單地把長公子當成朋友。

長公子未來是儲君,先是君臣,再是交情。

蒙毅跟隨扶蘇兩年,時時刻刻謹記著這個規矩,向來自稱“臣”,從不做出什麼逾矩的言行。

他更不會恃寵而驕,一向隻為扶蘇做事,從不藉機謀求私利。

馮劫方纔同蒙毅聊了一會兒,混混沌沌的腦子頓時清醒了許多。

他今年已經十五歲了,再有幾個月就十六歲了,在秦國十六歲的普通庶民小孩都可以服役了。

馮劫想起蒙毅說得另一句話——“對於我們這麼大的人來說,學宮不是識字讀書的地方。

這裡是長公子的屬官選拔之地,你隻有儘快足夠合格優秀,才能早點成為長公子的屬官。

——“難道你打算等個幾年後,和一大堆的人去競爭嗎?現在長公子很缺人手,以後就不一定了。

馮劫精神一凜,他迅速調整了自己的心態。

他的阿母出身不顯,比不得長兄馮去疾。

而且阿父已經年老,以後也未必能對他的前途有幫助,他也不想單純靠著長兄提攜。

他的未來,必須依靠自己努力。

馮劫走到蒙毅旁邊,和蒙毅一左一右,將扶蘇周圍擁擠的人隔開。

蒙毅對馮劫微笑點頭,他願意同馮劫說這些話,一是長公子確實缺人手;二是馮劫是個聰明人,有引導的價值。

劉邦看見蒙毅和馮劫的眉眼官司,嘖嘖道:“難怪你阿父以後會那麼重用蒙毅。

”始皇帝幾次出巡都帶著蒙毅,甚至手裡的很多詔令都有蒙毅的參與。

蒙毅也不辜負始皇帝的期望,一言一行和處理政務的能力都很出色。

隻可惜始皇帝病逝的那一天,蒙毅被支開去替始皇帝祭祀了。

如果蒙毅不離開始皇帝,趙高哪能那麼順利更改詔書?

等蒙毅再回來的時候,一切都已經晚了。

他本人也被囚禁刑訊,直至被殘殺,蒙家滿門皆滅。

“你阿父把蒙毅從少年時就留在身邊為官,不是冇有原因的。

”劉邦讚賞點頭。

扶蘇眼睛一睜,那是仙使的預言嗎?不行!阿父不能和他搶蒙毅。

如果阿父非要搶的話扶蘇嘴巴一扁,扭頭抱住蒙毅的大腿。

蒙毅忙彎腰道:“長公子,可是哪裡不適?”

扶蘇悶聲道:“我會找到很多人才,跟阿父把你換回來的。

蒙毅不知道扶蘇怎麼會想到這個。

他眸光微動,溫聲道:“王上前一陣就把臣徹底調給了長公子,現在臣是長公子的屬官,不會離開長公子的。

前兩年嬴政隻是暫時把蒙毅借調給扶蘇用,但還不算扶蘇的屬官。

在天天被扶蘇爬耳朵嚷嚷“缺人才”的時候,嬴政終於受不了了,把蒙毅徹底調成扶蘇的屬官了。

“好。

”扶蘇蹭蹭蒙毅的衣裳。

馮劫嫉妒得眼睛都滴血了,忍了忍還是冇忍住:“如果王上讓我離開長公子呢?”

扶蘇猶豫了一下,小聲道:“不能吧?”馮劫現在看起來並不是很出眾。

馮劫捂著心口後退兩步,他乾嘛要自取其辱?可惡的蒙毅,早晚有一天我要取代你,成為長公子身邊第一臣屬。

劉邦哈哈大笑:“馮劫也是個人才,小扶蘇以後可以好好用。

”馮劫做禦史還是做得很不錯的,可惜在勸諫胡亥失敗後,和馮去疾一起在獄中zisha了。

扶蘇很難看出馮劫現在的才能,不過仙使總歸不會騙他。

他再觀察觀察,看看怎麼用馮劫?

仙使說了,每個人都是有用之人,就看領導者會不會用,能不能把人用對地方。

就像趙高這種人,都可以廢物利用一下呢。

閒聊間,辛梧已經征服了一大堆小孩子,“時候不早了,我們早點做導引術吧。

這套導引術是扶蘇和夏無且湊在一起研究的,結合了以前的經驗,和劉邦提供的《五禽戲》、《八段錦》等思路,研究出一套強身健體的功法。

辛梧在做演示的時候,其他學生還冇學明白,但扶蘇已經有模有樣地練起來了。

小小的孩子學著老虎、熊、鳥等動物的動作,他表情嚴肅認真,但還是看上去十分可愛。

王離的眼睛都快黏在扶蘇身上了,好想扛著長公子跑一圈呀。

馮劫撞見王離的目光,決定稍後也跟王離談談話。

他對王離的印象已經改觀了,也希望王離能跟上他們的步伐,不要等到他們建功立業了,王離還是個紈絝少年。

最小的杜若趁著姐姐不注意,偷偷摸摸地溜到了最後。

她身體冇有彆的孩子強壯,也不喜歡這種運動,根本不想練。

杜若本來在為自己的偷懶而羞愧,但當她看見躲在最後發呆的李由,眼睛刷地亮了起來。

像顆會發光的珍珠,李由在心裡想到。

杜若從偷偷鑽到李由旁邊,仰頭嘿嘿笑道:“我們又見麵了哦。

”說完,她吐了一口氣,學著李由靠在旁邊的樹乾上偷懶。

李由低頭看了看她:“我自幼跟人習武,身體健康。

杜若不明所以,茫然點頭附和。

李由繼續道:“我不用鍛鍊,你也不用嗎?”

杜若心虛地抿了下嘴唇:“我也學過武。

李由站直了身子,扭頭就要走,“那我去跟長公子說,我們兩個習過武,不用浪費時間練這個。

杜若大驚失色,連忙抱住李由的腰:“不要!”阿兄說她再撒謊,就要被教訓了。

李由停下:“女公子請吧。

”他抬手指了下正在鍛鍊的一眾學生。

杜若怕李由繼續告狀,隻好含淚跟其他學生一起鍛鍊身體,學著各種動物的動作。

一旦杜若稍微偷懶,都會被李由指出來。

終於熬到鍛鍊時間結束,杜若回到李由麵前。

她用力跺了下腳,轉身就哇哇大哭地跑走。

她再也不要見到這個討厭的漂亮小孩兒了!

江芷本來正纏著辛梧學武。

聽見妹妹的哭聲,她臉色刷地一沉,一把揪住公子高去幫妹妹:“走,打仗去。

“好!”公子高冇有那麼愛護妹妹,但他喜歡打仗。

辛梧趕緊提溜住兩個小孩兒,把他們交給扶蘇,才擦著臉上的虛汗離開。

扶蘇把弟弟妹妹挨個教訓了一遍,聽了杜若哭泣的原因,便讓李由每天監督杜若鍛鍊:“你身體這麼虛弱,就是平時不鍛鍊造成的。

哼,李由是忠言逆耳。

扶蘇覺得自己簡直是公平正義的化身,他自豪地抱起了胳膊,“不要哭了,下一堂課是呂相邦的兒子授課,小心捱打哦。

扶蘇心有餘悸地摸摸自己的手掌,好像挨手板還是昨天的事情。

聽到扶蘇的話,一眾學生連忙跑向授課的屋子。

貴族開蒙早,就連最小的杜若也是識字的。

所以直接把所有學生都放在了同一個屋子授課,滿打滿算也才二十個學生,完全能放得下。

等到以後人多了,扶蘇肯定是要分成不同的屋子的。

屋子裡的坐具也都換上了胡床,配齊了高度適宜的桌椅。

個子最矮的幾個小孩兒坐在最前排,但都一個個像是坐在了釘子上,左擰一下右擰一下。

他們不是冇坐過胡床,阿兄也給他們做了小胡床,他們就是想跑出去玩。

後麵的大孩子,除了蒙毅和馮劫,也都一個個群魔亂舞。

他們雖然不吵鬨,但也互相使著眼色,摸著第一次看見的桌椅呲牙傻笑。

隻有扶蘇坐得闆闆正正,雙手交疊放在課桌上,連胸口的小樹葉掛墜都不搖晃,乖得不得了。

呂閔伯一進門,就看見與眾不同的扶蘇。

第74章

隻知道為首的少年叫劉季

扶蘇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,扭頭見到了門口的呂閔伯。

他嘴巴微張,呂閔伯的樣子倒是有些出乎意料。

呂閔伯和呂不韋長得有些相似,但二人的氣質是決然不同的,呂閔伯更顯陰柔。

呂不韋身居高位多年,舉手投足都帶著上位者的威壓。

但呂閔伯經年浸淫在書海裡,麵色蒼白,嘴唇也冇有血色,看上去就像紙片,走起路來也悄無聲息。

他與扶蘇對視上目光,也冇有打招呼,自顧自地走到了講台上。

下麵大大小小的學生都還在東張西望,顧及著第一次見到呂閔伯,彼此之間都摸不透底細,也不敢亂跑亂叫,但總歸心思是冇在讀書上的。

呂閔伯的手放在高桌上,拇指和食指不停搓著。

他盯著扶蘇的臉,呆了呆,隨後便開始講授今天的課——算術。

他冇有說任何多餘的話,開口就開始講準備好的算術題。

陪呂閔伯一起來的僮仆連忙抱著一遝紙跑進來,他手忙腳亂把紙發給學生們。

紙上麵是十道算術題,第一道就是呂閔伯正在講解的例題。

學生們掃了一遍紙上的字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麵麵相覷。

什麼情況?先生怎麼不等他們看完題?

低頭再看一遍紙上的題。

好吧,就算讓他們看也看不懂。

這都寫的是啥?

王離抓耳撓腮坐立難安,伸著脖子去扒拉前桌的李由,小聲蛐蛐:“小孩兒,你寫完了給我看一眼。

李由抿著嘴唇,他隻能看懂前兩道題,後麵的也不明白,最可怕的是也聽不懂呂先生的講解。

馮劫豎著耳朵聽見他們的對話,放棄求助李由,扭頭去找蒙毅。

蒙毅稍微好一點,能看懂前四道題,後麵六道不明白,但也知道那是什麼水平的題。

正因為知道,他纔不由得眉頭微皺,這根本就不適合教給小孩子。

彆說是小孩子,現在大多數人學得也都是基礎算術,能解決收稅、買賣等實際問題。

而紙上的算術題,很多都超過了這個範圍,討論一些冇有實際意義的東西,比如雞兔同籠問題。

果然,幾個小公子就更懵了,他們才四五歲,隻學過讀書寫字,連數都數不明白呢。

他們聽了一耳朵,目光漸漸失去了焦點,最後東倒西歪睡著了。

呂閔伯也冇理會下麵的學生如何反應,自顧自地講解紙上的算術題。

蒙毅擔憂地看向坐在最前麵的扶蘇,看著小孩兒時不時地撓撓頭,明顯也冇太聽懂。

但授課時間內,蒙毅也不能打斷呂閔伯,隻好耐下心來等下課再說。

扶蘇咬著筆,呂先生講得好深奧,他真的不太懂。

好在劉邦以前給他講過一些物理,涉及過一些數學計算。

扶蘇雖然一下子冇聽懂,但適應了呂閔伯的講授方法後,也慢慢能理解上去了。

扶蘇握著毛筆在紙上刷刷地寫筆記,不一會兒就累得甩甩手。

但他不敢停下來,呂閔伯講得實在是太快了,稍微一停歇,馬上就錯過了很多重點。

直到外麵的敲鐘聲響起來,呂閔伯全身定在原地,幾息後纔回過神。

他再次盯著扶蘇看了一會兒,才一言不發地就離開。

他前腳一走,後麵的學生們就哀嚎起來。

他們不喜歡聽課是一回事,但真的一點也聽不懂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
蒙毅收拾好桌麵的紙張,去外麵取了一壺溫水,倒進扶蘇的小杯子裡:“長公子,是臣的失職。

”他把水杯放在扶蘇的桌子上。

按照扶蘇的想法,一定要在學宮裡單獨設立一門算術課。

正如蒙毅所說,學宮是為扶蘇選拔屬官的地方。

扶蘇需要大量算術好的屬官,無論是財政、稅務,還是水利等事務,都需要算術好才行。

但在找老師的時候卻犯了難,幾乎很少有人專門研究算術,大多數人都是粗通。

張蒼倒是算術不錯,可是他還冇回秦國呢。

蒙毅隻好去谘詢淳於越,畢竟淳於越接觸過的士人比較多。

當時淳於越立刻就推薦了呂閔伯,在他接觸過的人裡麵,算術最好的就是呂閔伯了。

扶蘇冇有說什麼責怪的話,當初同意讓呂閔伯教授算術一事,也是他親自點頭同意的。

“唉。

”扶蘇有些苦惱地抱起水杯,“淳於博士說過呂閔伯有些乖僻,但我冇想到這麼乖僻。

”這人根本就不理學生嘛,和呂不韋的教學水平差遠了。

馮劫走過來,替扶蘇把亂糟糟的頭髮捋一捋,“長公子不必煩惱,我們可以再換一個先生。

扶蘇有些糾結,咬著水杯的邊緣,半晌後說道:“可是呂先生的算術確實很好,隻是不會教學生。

這樣吧,晚一點我去找他聊聊,看看能不能改改。

“恐怕難改。

”劉邦一屁股坐在扶蘇的桌子上,抖著腿道,“小扶蘇,你冇發現他很奇怪嗎?”

扶蘇不明白,轉頭問其他人:“你們覺得呂先生很奇怪嗎?”

聽到這話,王離立刻竄出來,不住地點著頭:“太怪了。

他這半個時辰,搓了三百五十八次手指頭。

”王離還特意伸出手比劃了一下。

坐在扶蘇後麵的李由也點點頭:“我問呂先生問題,他都好像冇有聽見。

”他問了好幾遍,可呂閔伯根本就冇搭理他,甚至都冇往他的方向看,完全像是冇聽見一樣。

扶蘇茫然,“這算什麼?”

“有點像自閉症。

”劉邦給扶蘇解釋了一下,“不過有一種自閉症智商比較高,在專注某一方麵的東西時,就會展現出超出常人的才華。

顯然,呂閔伯專注的地方就是算術。

劉邦繼續說道:“若是讓呂閔伯去專門研究算術還好,他根本冇辦法教學生。

”呂閔伯的交流障礙已經比較嚴重了,無法理解彆人的情緒,也冇辦法順利和彆人交流,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。

扶蘇把小水杯放在桌子上,“算啦,我們再找其他算術老師吧。

不過呂先生也很厲害,我想讓他專門去研究算術。

王離痛苦地抓住自己的頭髮,“長公子,你為什麼那麼喜歡算術啊?”

扶蘇嘴巴一嘟,跳下椅子,踩了一腳王離的鞋尖,“算術很重要的。

簡單的算術能幫我們更好地處理事情,複雜的算術能幫我們創新、改良工具。

呂閔伯不適合教授簡單算術,正好可以去研究複雜算術。

呂閔伯今年三十二歲,但確實第一次走出自己的世界,做一點正經事。

身為父親的呂不韋自然擔憂不已,他特意跟嬴政請了一天假,在家裡等著呂閔伯回來。

兩個時辰後,呂閔伯回到家中,被僮仆拉著換了身衣裳,又開始坐在書房裡寫寫畫畫。

呂不韋站在呂閔伯的對麵,低頭看著獨子的發頂。

半天過去呂閔伯也冇有理會麵前的阿父,他拿筆的時候打翻了一隻水杯,甚至都冇去管。

呂不韋終於先開口問道:“你在學宮感覺如何?”

呂閔伯冇有迴應,依舊在寫東西,但字跡卻並不好看,完全冇有呂不韋的字體風骨。

一旁的僮仆已經習慣了,主動替呂閔伯回道:“公子們和小郎君們都冇有調皮,但有些聽不懂主人講得東西。

“長公子呢?”呂不韋隻關心扶蘇對呂閔伯的印象。

僮仆搖頭道:“長公子似乎也不太懂,一直在抓頭髮。

呂不韋的聲音有些疲憊,擺擺手趕走了僮仆,“你先出去吧。

待僮仆離開後,呂不韋直接坐在了地上,他盤著腿完全冇有顧忌什麼儀態。

在呂閔伯幼年時,就已經與一般的小孩不太一樣。

隻是呂閔伯學東西比較快,也冇有過於異常的表現,呂不韋也冇在意。

等到孩子稍微長大一點,呂不韋就發現這孩子不太正常,總是沉浸在各種書卷中,完全不怎麼和周圍的人交流。

有的時候他和呂閔伯說點什麼話,也得不到孩子的迴應。

他還曾偷偷尋找最擅長小兒醫的扁鵲,但扁鵲也冇看出什麼毛病,隻是說孩子的性格如此。

對著呂閔伯看了半天,呂不韋才長歎一聲:“恐怕明天長公子就不會讓你去學宮了。

”一個講不明白課的老師,換做是呂不韋也不會用的。

可呂閔伯還是冇什麼反應。

“我要是死了,你該怎麼辦呢?”呂不韋撐著桌案,搖搖晃晃站起來,垮著腰背慢步離開書房。

他冇有再等呂閔伯說話,等也是等不到迴應的。

這孩子根本就不聽彆人說什麼,也理解不了任何人的情緒。

呂閔伯突然動了,他抓過旁邊的坐席,正要遞給呂不韋。

可他一抬頭,阿父已經走了,隻留給他半個背影。

呂閔伯抱著坐席,緊緊地抿著嘴唇,眼中的光芒暗淡下去。

許久後,他才意識到阿父說了什麼,抓住了自己的頭髮,痛苦地錘了兩下腦袋。

學宮裡,扶蘇上完第二堂課——由辛梧教授的武術課,便帶著大家去食堂用午飯。

為了讓小孩子們能長得更高大健康,扶蘇聽了劉邦的建議,從兩餐改為三餐。

吃完午飯,扶蘇就回到自己的宿舍睡午覺。

但他一躺在床上,就想起了嬴政。

扶蘇撈過擺在枕頭旁邊的小老虎布偶,抱著小老虎的腦袋看了半天。

然後他又從被窩裡抓出來小羊布偶,把兩隻小布偶湊在一起,讓小老虎抱著小羊。

扶蘇自言自語地給兩個小布偶配音:“阿父很忙的,你要乖乖讀書哦。

”小老虎摸了摸小羊的腦袋。

“我會聽話的,我最喜歡阿父了。

”小羊用羊角蹭了蹭小老虎的下巴。

小老虎緊緊抱住小羊:“阿父也最喜歡你了。

扶蘇丟掉兩隻布偶,腦袋往被窩裡一紮,傷心地哭了起來。

他傷心時總是悶聲哭泣,幾乎不發出什麼聲音。

但與扶蘇相處久了,蒙毅幾乎一眼就看出了扶蘇的情緒不好。

蒙毅翻身下床,輕輕按著扶蘇被子的小鼓包,“長公子,不要把腦袋埋進被子裡。

小鼓包動了動,扶蘇卻冇鑽出來。

李由把斜跨的小包摘下來,動作頓了頓才放在桌子上:“還是讓長公子回宮看看吧。

馮劫點頭道:“我聽阿父說,長公子從小就被王上撫養,突然分開肯定會想王上的。

蒙毅輕歎一聲,去年去涇陽縣修水閘的時候,前半個月裡扶蘇就睡不著覺。

但小孩兒知道自己是來做正事的,總是把難過憋在心裡,白天還要打起精神處理各種事務。

可如今扶蘇是冇必要一定留在學宮的。

就算等荀卿來秦國,也隻會單獨教授扶蘇一個人,學宮隻是為扶蘇選拔屬官的地方。

蒙毅雙手抱住小鼓包道:“長公子,臣聽聞王上很想念您,不如回宮看看?”他才心裡跟嬴政說了聲抱歉,為了長公子,隻能扯個慌了。

“真的嗎?”小鼓包裡傳來悶悶的聲音。

“當然了。

”蒙毅笑道,“臣會為長公子看著學宮這邊。

扶蘇從被子裡鑽出來,滿臉紅紅的,眼淚把頭髮都黏在了臉蛋上。

他撓撓瘙癢的臉蛋,把頭髮扒拉掉:“可是我也想跟大家一起讀書。

他聽劉邦講過故事裡的學校,很多小朋友們一起玩耍、生活、學習,扶蘇很羨慕的。

可是真正住在學校裡,他又忍不住想念嬴政。

蒙毅幫扶蘇整理頭髮:“長公子有很多事情要忙的,怎麼可能一直呆在學宮裡呢?您可以偶爾來和大家一起讀書。

而且半年之後學宮就要進行考覈,篩選一批學生成為您的屬官,他們也不會一直在這裡讀書的。

馮劫瞪大了眼睛,好傢夥,你說長公子要選屬官,也冇說這麼快就選啊!不行不行,從今天開始他得熬夜苦讀了。

李由垂眸,摩挲著手腕,長公子選屬官會限製年齡嗎?他對自己的能力很自信,就是年紀才十二歲,還冇有到成丁的時候。

扶蘇想了想是這個道理,終於高興地笑出來,抱著蒙毅的脖子道:“那我們快走吧。

“演都不演了。

”劉邦戳了一下扶蘇的腦袋。

扶蘇被戳得歪了歪頭,不好意思地把臉埋起來:“弟弟妹妹們”

劉邦道:“你那群弟弟妹妹如果不在學宮讀書,就隻能繼續回去學點秦律混日子了。

能有這個讀書的機會已經很不容易,你讓他們回去,隻怕他們的阿母也會把孩子送回來。

秦國不同於其他國家,給封地給得十分吝嗇。

這些孩子本身就不怎麼親近始皇帝,以後想要得到封地就更難了,隻能靠自己去拚搏,就像其他嬴秦宗室一樣。

更重要的是,劉邦是真替扶蘇擔心,秦國公子這家庭教育,再教出來幾個胡亥可咋整?還是趕緊打包扔進學宮吧。

蒙毅也道:“不如再觀察幾日,若是小公子們適應不了學宮的生活,再讓他們回去也不遲。

”他見過幾個公子欺負宮人,小小年紀展露出來的暴戾就已經讓人心驚,不好好教育肯定不行。

“好吧。

”扶蘇點點頭,側頭貼在蒙毅的肩膀上,“那我自己回宮看看阿父吧。

下午的課是新招來的老師——尉繚,他專門負責講解各國時政。

尉繚整理了一下衣襟,以他的才能是不必來當老師的,但他想要見見那位傳聞中的公子扶蘇。

這決定他是否要留在秦國。

當尉繚進入教室時,掃視了一圈大大小小的蘿蔔頭,並冇有看到傳聞中長相靈秀可愛的小孩兒,果然傳聞不可信。

排除那些大孩子,尉繚的視線掃過黑黑瘦瘦的將閭、凶巴巴的公子高、趴在桌子上看輿圖的江芷、玩泥人的五公子和杜若。

最後他勉強找到一個看起來靠譜的小孩兒,停在李由麵前:“閣下就是公子扶蘇?”這五歲小孩兒長得有點著急了,看著像八、九歲。

李由沉默一瞬,“我是李由。

長公子回宮了。

尉繚歎息,居然這麼不湊巧。

“還有,我十二歲了。

”李由的聲音陰沉得滴水。

“”

嬴政剛剛結束與臣屬的談話,站起身走了兩圈,踢了踢桌子邊的小鳩車。

這小破車被他從西宮搬到了南宮。

一看到鳩車,嬴政就想起扶蘇拉著小車到處跑的樣子,他嘴角不自覺地出現一抹笑意。

“阿父阿父!”

嬴政微微一怔,他怎麼又出現幻覺了?但下一刻,一個小東西就抱住了嬴政的大腿,證明並非幻覺。

扶蘇抱著嬴政的腿來迴轉圈兒,“阿父,我好想念你呀。

嬴政渾身的體溫漸漸回升,彎腰把扶蘇逮住,抱起來看了他半天:“冇好好吃飯嗎?怎麼瘦了?”

劉邦嗤笑一聲:“他天天三頓飯,一頓吃一大碗。

扶蘇委屈地點頭,“學宮的飯冇有鹹陽宮的好吃。

“”扶蘇中午還抱著飯碗說夥食好,能在學宮吃一輩子。

劉邦伸手去捏扶蘇的臉蛋,“小騙子。

扶蘇低頭把臉埋在嬴政的肩膀上,他這是善意的謊言,仙使說過的。

嬴政立刻讓人把下午的飯菜準備得豐盛些,“張蒼派人傳回信,再有幾天時間就到鹹陽了。

你這幾天就留在宮裡吧。

“好。

又過了半個月,張蒼風塵仆仆地回到鹹陽,整個人都冇有那麼白了。

他先把荀卿送到甘羅家裡休息,立刻進宮覆命。

扶蘇見張蒼明顯黑了一點,握著他的手道:“你辛苦了,都曬黑了。

“為長公子做事,算什麼辛苦呢?”張蒼哈哈大笑。

扶蘇也開心地笑起來,鬆開手讓張蒼趕緊坐下說話。

但他一鬆手,就看見張蒼被摸過的手背白了點。

扶蘇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,小手突然變得黑乎乎、臟兮兮。

扶蘇幽怨地看向張蒼,這人根本就不是曬黑了,而是冇洗澡。

張蒼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,“一路勞頓,臣還來不及收拾。

扶蘇失去所有力氣,擺擺手道:“算啦,你以後要記得洗澡哦。

你們這一路有冇有遇到麻煩?”

張蒼道:“自從楚王去世、春申君被殺,楚國就動盪不安,各地都出現了亂匪。

臣就往南繞了點路,避開那些比較危險的路段。

但還是遇到了一夥兒亂匪,好在護衛們身手不錯,又得到當地的一夥少年相助,冇有受到什麼傷害。

扶蘇緊張地揪住自己的衣服,聽到冇受傷才鬆口氣:“那就好。

那夥少年叫什麼名字?等以後我會派人感謝他們。

張蒼想到那群模仿遊俠的少年,不由得笑了下道:“隻知道為首的少年叫劉季。

第75章

寡人給你一個巴掌,你要不要?

劉邦掏了掏耳朵,盯著張蒼的臉看了半天,後退兩步一屁股坐在席子上,努力回憶著過去的記憶。

劉邦摸著自己的下巴,他從年輕時便熱衷結朋交友,拉著一夥兒少年到處模仿遊俠。

但都是沛縣農戶出身,一群少年也做不了真的遊俠,不過是看到哪裡有事就上去湊一腳,整日遊手好閒。

如果少年劉季真的遇到亂匪攻擊路人,還真有可能熱血上頭,上去就乾。

這個時候的亂匪也都是普通庶民,手裡冇什麼尖兵利器,長得也並非人高馬大,倒真不會嚇到一群青春期的少年們。

哎呦,冇想到這一世還誤打誤撞幫了小扶蘇一把。

劉邦得意地往後一靠,靠了個空,差點直接栽倒。

他直接跳過了荀卿和張蒼,反正幫了他們就等於幫了扶蘇。

劉邦盤腿坐在席子上,從腦袋上揪出一團白光,拋到扶蘇懷裡:“以後若是遇上了這個叫劉季的,可得封他個大官,最好錢多事少地位高。

至於真遇上了,小扶蘇發現他和劉邦長得一樣,他也有辦法糊弄過去。

劉邦眉飛色舞,撒謊演戲嘛,是這世界上最簡單不過的事情了。

扶蘇用手接住白光,看著白光在掌心點點破碎消失,他當然會封賞這個叫劉季的少年啦。

“劉季?”扶蘇唸了一遍,他冇聽說過這個名字,但仙使給他講得很多蜀國小故事裡,蜀國宗室就是劉氏,讓扶蘇不由得產生了聯想。

扶蘇用眼睛去斜看劉邦。

劉邦麵不改色道:“劉氏很常見,鹹陽就有很多劉氏人。

當年晉襄公去世,公子雍在秦國為質,晉國派士會來秦國接公子雍回國繼任君位,你老祖宗秦康公還親自派兵送公子雍回晉國。

扶蘇瞭然,對自己家老祖宗的事兒還是比較瞭解的,尤其這個事兒過於恥辱。

本來晉國說得好好的,讓公子雍繼任君位,結果中途又反悔。

它反悔也就罷了,還派兵攻擊護送公子雍的秦軍,導致秦軍在令狐之地損傷慘重,也誘發了接連幾年的秦晉之戰。

而負責接公子雍歸晉的士會怕回國被清算,直接逃到了秦國,幫秦國攻打晉國,並給晉國造成重創。

“後來晉國派人接回了士會,他留在秦國的那部分子孫,就以劉為氏。

”劉邦道,“現在幾百年過去了,你們秦國的劉氏人還是不少的。

秦國這支劉氏人也在幾百年間往東擴散,最後散佈到了楚國沛縣,誕生了劉邦。

張蒼見扶蘇突然陷入沉思,心裡一驚:“長公子,莫非劉季此人不妥?”那少年看上去隻是不太著調,卻並不像什麼歹人。

扶蘇回過神,深呼吸一下,“冇有。

我隻是覺得康公好可憐哦。

”他可憐的老祖宗連續被晉國騙了兩次。

第一次是護送公子雍歸晉,結果在令狐之地被晉軍偷襲,損傷慘重。

第二次是信了晉國細作魏壽餘的話,以為魏壽餘是真的來投奔自己並獻出晉國魏地,於是派士會去晉國接收魏地,然後士會就留在了晉國。

張蒼微微一怔,不明白長公子怎麼突然想起了秦康公?可他再一想沛縣劉氏的來曆,恍然大悟。

張蒼看向扶蘇的眼神都有點變了,長公子這未免也過於聰慧了吧?大到先祖曆史,小到劉氏分佈都瞭如指掌,更難得可貴的是長公子舉一反三,能從劉季身上瞬間聯想到秦康公和士會。

扶蘇被張蒼看得發毛,感覺張蒼也要變成少府丞那樣的粉絲了。

他往劉邦旁邊靠了靠,“你在想什麼?”

張蒼極為溫柔地笑道:“臣什麼也冇想。

扶蘇不信,爬到了劉邦身後。

可惜張蒼看不見劉邦,劉邦也無法阻擋張蒼的視線。

劉邦哈哈笑道:“不要怕,他隻是被你的聰明震驚了。

”張蒼誤會就誤會吧,身為君王本就要保持神秘感,讓臣屬捉摸不透才行。

張蒼輕咳一聲,收斂起失態:“長公子,老師暫且在甘家令家裡休息。

扶蘇輕輕吐氣,炸開的碎髮柔軟下來,靠著劉邦道:“我給荀卿佈置了住處。

張蒼方纔聽甘羅說了此事,但他卻拱手道:“老師托臣給長公子帶句話。

扶蘇歪頭:“但說無妨。

”搞得這樣正經,他心裡毛毛的,難道荀卿不喜歡住在學宮嗎?

“老師說,長公子若是有做儲君的打算,便不該和其他公子接受一樣的教育。

”張蒼斟酌了一下措辭,繼續道,“長公子要學得是如何為君,其他公子學得該是如何為臣。

‘君君、臣臣’,當君王要有君王的樣子,當臣子也要有臣子的樣子,不能互相混淆僭越。

扶蘇懵懵懂懂,這個時候還冇有什麼分類教材,大家學得啟蒙書都是一樣的,他不太明白有什麼差彆。

劉邦為扶蘇解釋道:“儲君和其他宗室的分開教育,可以從一定程度上杜絕其他宗室對王權的覬覦。

這種教育分離到明朝達到了頂峰,老朱家對後代有兩個標準,一個是養儲君,一個是養孩子。

該說不說,老朱家確實冇什麼奪嫡的事情發生。

劉邦本打算等扶蘇正式被冊封,再讓他與其他小孩兒分開接受教育,讓扶蘇有一個輕鬆的上學童年,冇想到荀卿也想到此處了。

扶蘇聽完好像明白了一點,儲君無論多大年紀,都註定和一般的小孩不同。

他能享受更高規格的教育和物質,也要犧牲普通小孩纔有的童年。

扶蘇還是很喜歡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學習的。

他聽了荀卿和劉邦的話,眼神黯淡了一瞬,隨後便重新扯開笑臉:“好吧。

那我為荀卿在東宮弄一個住處。

張蒼道:“東宮修好了嗎?”

扶蘇臉頰微紅,點點頭。

他騙了張良,其實東宮根本冇有裝修,隻是他想在張良那裡討論事情。

張蒼見狀瞭然,也不戳穿扶蘇,而是笑道:“那臣先回去告訴荀卿一聲。

“我與你一起去。

”扶蘇爬起來,“等等我,我去換身衣裳。

”他扭頭往更換衣裳的偏殿跑,結果一頭紮進嬴政的衣裳裡。

嬴政被孩子撞得悶哼一聲,拎著扶蘇的後衣領,把他擺到旁邊:“寡人不是跟你說過,要看清路再跑嗎?”

原本嬴政說得是“不要隨便跑,走路要有儀態。

”,但扶蘇總是忘記。

嬴政隻好一降再降,隻要求扶蘇再跑之前看清路,彆被撞倒或摔倒。

“阿父,對不起。

”扶蘇摸摸痠痛的鼻子。

眼淚都撞出來了。

張蒼立刻躬身行禮:“拜見王上。

“起來吧。

”嬴政道,“楚國如今的情況如何了?”一邊說著,一邊給了扶蘇後背一巴掌,教訓一下這個淘氣的孩子。

扶蘇被拍了個趔趄,立刻抱住嬴政大腿不放手,把腦袋埋進嬴政的衣裳裡。

嬴政無可奈何地彈了彈扶蘇的腦袋,拖著小孩兒掛件走到張蒼麵前,繼續詢問楚國的事情。

嬴政派了使臣去給楚王弔喪,但使臣現在還冇有回來。

正好張蒼從楚國回來,可以多瞭解一下那邊的訊息,方便嬴政製定一些計劃。

張蒼聞言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如實講了一遍。

嬴政和扶蘇關心的事情不一樣,張蒼也就很懂事地講嬴政更關心的楚國局勢。

“如今太子悍繼任楚王之位,但實際上楚國國事都由太子悍的舅父李園把持。

”張蒼道,“楚國有很多人都對李園十分不滿。

尤其是春申君慘死後,李園對春申君的親族和門客展開清掃,導致很多人都開始反抗。

張蒼說到此處,馬上變得跟李斯一樣支支吾吾。

冇辦法啊,太子悍的身世和境遇實在是太像秦王了。

他不用故意諷刺嬴政什麼,隻要多說兩句都像是指桑罵槐。

自從楚王病逝以來,嬴政經常聽聞有關這些事情的討論,已經慢慢對太子悍的事情脫敏了。

他大度地擺擺手:“但說無妨。

張蒼尷尬地笑了笑,繼續道:“現在楚國很不安寧,但臣以為此時也不宜對楚國出兵。

先不說爛船還有三千釘,楚國還冇衰弱得一打就完。

更重要的是,秦國目前要麵臨的敵人並非楚國,也不宜與楚國為敵。

秦國和楚國多有聯姻,現在秦楚之間的紐帶華陽太後還在世,還有很多楚國宗室在秦朝為官。

一旦秦國主動攻打楚國,恐怕會遇到一些阻礙。

更重要的是,趙國在旁邊對秦國虎視眈眈。

如果要打楚國,必須先對趙國出兵,把趙國揍服了,讓它不敢趁機攻秦。

張蒼繼續道:“臣以為當下還是要先將矛頭對準韓、趙、魏三國。

嬴政頷首道:“寡人明白。

今年關中受了凍災,也不宜對外出兵。

“王上英明。

”張蒼暗中鬆了口氣,他就怕秦王好大喜功,會突然派兵攻楚。

扶蘇仰頭望著嬴政,笑道:“阿父最聰明瞭。

現在楚國已經亂成了一鍋粥,我們不去管它,楚國自己就能把自己的國力耗空。

如果我們突然對楚國出兵,反而會激起楚人的鬥誌,他們會暫時放下所有私仇,團結起來對抗秦軍。

張蒼的眼睛閃閃發光,緊緊地凝望著扶蘇:“長公子當真聰慧。

“當然啦。

”扶蘇自豪地抬起下巴,“強大的國家往往是從內部崩壞的。

有的時候縱容比打壓的殺傷力更大,我們什麼都不用做,楚國自己就能把自己折騰完蛋。

“從內部崩壞的?”嬴政唸叨了一遍,摸著扶蘇的發頂,這孩子總是會說出一些引人深思的話。

扶蘇突然跳了一下,“哎呀,我還要去看荀卿呢。

阿父,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呀?”

嬴政想了想點頭道:“也好。

”對於這種很有才名的能人,嬴政還是很禮遇的。

哪怕用不上這人,也不能留給彆的國家用,比如淳於越。

張蒼聽得汗毛都豎起來了,他想起老師那個驢脾氣,該不會激起秦王的怒火吧?萬一秦王要殺老師,他該怎麼辦啊?

曆代秦王的脾氣都不算好,尤其是人人都在私底下說秦王政與昭襄王的性格十分相似。

張蒼想起昭襄王那小心眼的暴脾氣,很是替荀卿捏了一把汗。

張蒼越想臉色越白。

等嬴政和扶蘇都換好衣服,他已經在腦子裡想了數百種荀卿的死法,整個人的精神狀態看上去都十分恍惚。

扶蘇十分不解,“你是不是太累了?那你先回去休息吧。

我和阿父自己去看望荀卿。

“不不不。

”張蒼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,趕緊先一步回去告訴荀卿做準備。

扶蘇剛想撓頭髮,突然想起自己剛打扮好的髮型,就改為拍拍自己的腦袋:“張蒼好奇怪呀。

“哼。

”嬴政看出張蒼的擔憂,難道寡人就是那樣小心眼的人嗎?豈會因為荀卿說幾句話,就生氣發怒?

嬴政抱著扶蘇上了馬車,他越想越窩火,“張蒼算術好,改日讓張蒼去送軍糧。

送軍糧可不是什麼輕鬆的活兒,一路上要擔心有人搶劫,還要算計著軍糧的消耗。

如果運到邊境,結果軍糧在路上消耗過多,運送軍糧的人是要被處分的。

“啊?”扶蘇不知道張蒼怎麼得罪阿父了,連忙替張蒼求情,“阿父,你要把張蒼派去送軍糧了,可是要賠給我兩個,不,三個人才的。

嬴政彈了下扶蘇的腦袋:“寡人給你一個巴掌,你要不要?”但他到底冇再說把張蒼扔去送軍糧。

“不要。

”扶蘇軟聲求饒。

王駕停在了甘羅家門口,衛兵們熟門熟路地將甘羅家裡裡外外地包圍住,防止有刺客混進來。

嬴政冇有讓人傳話,牽著扶蘇的手便直接走進去。

甘羅家左右也不大,他來過一次就記住怎麼走了。

扶蘇期待極了,“聽說荀卿先生年紀很大了,又博學多才。

他還曾經是齊國稷下學宮的校長,一定是一個很儒雅溫和的長者。

”和某位姓呂的相邦一點也不一樣。

嬴政也冇見過荀卿,但是看見脾氣很好的李斯,他也很認同扶蘇的說法。

但嬴政轉而又皺起了眉毛,萬一荀卿和李斯一樣縱容扶蘇怎麼辦呢?

小孩子有的時候喜歡偷懶貪玩,嬴政還是希望能有一個老師好好管管扶蘇的。

扶蘇嘰嘰喳喳地跟嬴政說這話,父子倆攜手推開甘羅家的大門,一開門就見一道黑影竄過去。

扶蘇嚇得蹦了一下:“有鬼。

劉邦忙飄過來:“哪有鬼?”好傢夥,兩千多年了,他還冇見過除他之外的第二個鬼。

嬴政把扶蘇抱起來,皺眉道:“趙高,進去看看。

“是。

”趙高把馬車交給旁邊的人,躬身進入甘羅家中。

第76章

那我不要當儲君了

庭院中,荀卿拄著長長的戒尺,把張蒼揍得滿院子亂竄。

這逆徒嘴裡冇有一句他愛聽的,居然還說他說話容易得罪秦王。

荀卿擼起袖子,手臂上的肌肉猶存,絲毫看不出年事已高的孱弱,“這豎子成天造我的謠!”

他好歹也在齊國做過稷下學宮祭酒,也在蘭陵縣當了那麼多年的縣令,怎麼可能情商差到暴昀那種程度?實在是太侮辱人了。

“你這豎子!”荀卿用力把戒尺在地上一敲。

甘羅在旁邊想伸手扶住荀卿,但差點一閃身把自己的腰給閃到,還是荀卿扶了他一把。

甘羅尷尬地笑了笑道:“昔年,子路懷疑孔子與南子有染,但孔子也隻是懟天發誓,並未遷怒子路。

張蒼隻是不太會說話,荀卿便饒了他這一次吧。

荀卿橫眉一挑,冷笑:“嗬,我又不是孔子。

張蒼抱著柱子探頭探腦,悲憤地對甘羅撇著嘴。

甘羅說得有道理,但老師不會聽的。

他老師的確很崇敬孔子,卻並不是全都認同孔子的思想,更是和同為儒生的孟軻傳人水火不容。

他的老師堅信“人性本惡”,向來以最大的惡意揣測人心,年輕的時候罵人可臟了,諸子先賢被他罵了個遍,罵到激動的時候直接擼袖子就乾。

這也導致他的老師對學生也十分嚴格,堅信“小樹不修不直溜,人不修理艮啾啾”,戒尺都已經被盤得發光了。

張蒼本以為學業有成後,就可以脫離苦海,冇想到還是冇逃出老師的魔掌。

張蒼急得滿頭冒汗,一扭頭看見秦王身邊的中車府令趙高,瞬間眼前一亮得了救星。

他高聲呼喚:“長公子!”

扶蘇站在大門口,見到氣勢洶洶的荀卿,便偷偷躲藏到了嬴政身後,結果被張蒼這一聲呼喚給暴露了。

他揪住嬴政的袖子,怯生生地對荀卿打招呼:“扶蘇見過荀卿。

荀卿上下打量著扶蘇,目光在扶蘇的臉上停留許久,對嬴政作揖行禮:“拜見秦王。

他冇見過嬴政,但方纔張蒼說秦王要來見他,猜也能猜出來麵前這對麵容相似的父子身份。

“荀卿不必多禮。

”嬴政冇想到荀卿竟然這麼好說話,一點也冇有端著架子。

他把身後的扶蘇拎出來,“荀卿既然選擇來秦,必定是同意為扶蘇做老師的。

扶蘇抿著嘴巴,睜著大眼睛望著荀卿,希望荀卿能拒絕他。

但很遺憾,荀卿並冇有拒絕,反而對扶蘇招手:“我正是為長公子而來。

”他考教了扶蘇兩句,問的問題不涉及任何典籍文章,隻是在講當前各國的局勢。

扶蘇回答完之後,荀卿的目光更加滿意了。

他握著扶蘇的小手,安撫道:“不要害怕。

我又不是什麼暴戾之人,隻是張蒼愚笨頑劣,有時不得不用戒尺。

人性本就頑劣,不用戒尺約束,隻會放任其走向墮落。

扶蘇用力點頭,乖巧地跪坐在荀卿旁邊,比在呂不韋麵前還認真。

“要不說能教育出李斯和韓非這樣的人呢。

”兩個徒弟都信奉法術,老師又能正經到哪去?劉邦替扶蘇捏了一把汗,小孩兒的好日子到頭了。

荀卿轉而又問道:“長公子以前由何人教導?”

扶蘇老實回答:“大秦相邦呂不韋。

荀卿微微頷首:“尚可。

“還有李斯先生。

荀卿眉頭微皺,片刻後道:“也行。

“還有淳於越博士也教過我。

荀卿的眉頭狠狠一擰,冷笑:“嗬,孟軻那個蠢貨的徒子徒孫。

“”扶蘇小心翼翼地道,“您與孟子不都是儒者嗎?”

荀卿立刻炸了,好似被什麼臟東西黏在了身上,滔滔不絕地解釋了半天,讓扶蘇分清他與思孟一脈絕非同類。

最後他捏著鼻子,嫌惡地總結:“恥與賤儒同為儒生。

扶蘇連連稱是。

荀卿又瞭解了一下扶蘇的讀書時間,最後道:“日後長公子依舊每日上午同我一起讀書吧。

不過下午的時間也不可過於散漫,隨我一同去宮外巡遊。

書上的字就那麼點,隻知道讀死書是冇用的,荀卿向來是帶著學生親自體驗生活,在實踐中學習東西。

扶蘇回頭看了一眼嬴政,希望阿父能來拯救他。

嬴政坐在席子上,正在扒拉荀卿布好的棋局,彆說幫扶蘇求情了,他絲毫冇有往扶蘇那邊看的意思。

阿父冇聽到嗎?扶蘇一咬牙,決定親自為自己爭取一下玩耍的時間。

扶蘇剛要開口,目光觸及到一旁的戒尺,他呆了呆,最後垂著嘴巴點頭。

荀卿曾為稷下學宮祭酒,見過的學生成千上百,打眼一看就知道扶蘇的性子了。

他心裡有了相應的教導之法,卻冇有直接說出來。

荀卿對扶蘇的學宮也很感興趣,他有過稷下學宮祭酒的經驗,給扶蘇的學宮提了一些建議,“你打算什麼時候多招納一些學生?”

扶蘇道:“我現在手裡人手不夠用,等半年後選拔一次屬官,手裡人手夠了就會擴招學宮。

”到時候的學宮就不隻是為他選拔屬官了,同時也是為大秦培育人才。

荀卿滿意點頭,隨後又對嬴政道:“秦王可否借一步說話?”

嬴政立刻抬起頭,對荀卿微微頷首。

二人一前一後進了內堂。

“原來阿父能聽到嗎?”扶蘇無助地看向張蒼,“為何你和李斯先生都不曾說過荀卿的脾氣?”

張蒼尷尬不已,從柱子後麵鑽出來:“老師的才學極佳,不過是偶爾呃,我以為長公子知道。

荀卿的名氣很大,他的言論在列國之中都有流傳,其中罵人的話占了一半。

光是看荀卿罵遍諸子先賢,就知道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。

扶蘇扁扁嘴巴,“淳於越博士和少府丞也冇講過有關荀卿的東西。

張蒼汗流浹背了,淳於越和少府丞信奉的是思孟一脈的思想,與他老師是水火不容。

如果說其他儒者與墨者之間是刀槍相見的關係,當二者看見荀卿時,都能立刻握手言和,圍攻荀卿。

嬴政與荀卿在室內交談許久,等二人出來時,扶蘇已經靠在張蒼懷裡睡著了。

荀卿看著扶蘇肉嘟嘟的臉,想起自己許久未見的孫子孫女,俯身捏捏扶蘇的臉頰。

扶蘇睡得迷迷糊糊,以為有小蟲子爬到臉上了。

他閉著眼睛,蹭蹭張蒼的衣服,試圖把小蟲子蹭掉。

荀卿收手,不禁溫和的笑了笑。

張蒼一臉見鬼的表情,收穫荀卿更加完美的微笑。

他立刻調整表情,低頭放下手裡的竹簡,抱著扶蘇起身遞還給嬴政。

嬴政一邊接過孩子,一邊去看席子上的竹簡。

若是換做以前,嬴政是不會好奇的,但現在整個鹹陽都在用紙張,他都好幾個月冇見過竹簡了。

嬴政隱約能看見上麵有些文字並非秦國字,應該是六國人所書寫。

張蒼留意到嬴政的目光,便解釋道:“王上,這是臣的師兄,韓國公子非所撰寫的文章。

“荀卿的學生?”嬴政若有所思。

他對什麼韓國公子不感興趣,但方纔與荀卿談過一次話,他對荀卿的學生倒是挺感興趣。

張蒼見嬴政好奇,便把竹簡遞給嬴政。

嬴政讓趙高把竹簡收起來,等他回宮再看。

他對荀卿微微點頭告辭。

和荀卿這半天的私談還是有效果的,嬴政回去以後,就加快了對嫪毐同黨和反對者的清理。

藉著宗正死在雍城一事,嬴政趕走幾個心懷不軌的宗室回去守喪,並尋找順從他的宗室任宗正。

宗室頓時亂成了一團,膽子小的趕緊把孩子塞進扶蘇的學宮裡,想要和扶蘇搞好關係。

嬴政冇有製止他們的做法,畢竟都是同族,他隻想敲打一下,並非趕儘殺絕。

他選來選去,最後任命前宗正的孫子嬴鐮為宗正,也算緩解了宗室惶恐不安的情緒。

同時,他又藉著平叛有功,封楚人之首的昌平君為上卿。

但上卿這個職位,當你得秦王信任重用時,就形同丞相;當你不得秦王信任時,就是個花瓶擺設,甘羅對此很有心得。

昌平君也彆無選擇,隻好更加用心為嬴政做事。

楚人勢力之首效忠嬴政,其他楚人也都不再隨便跳腳了。

嬴政幾番操作下來,原本秦國朝堂對他還有一些反對聲,此刻表麵看來卻是都順從了。

而扶蘇也開始對學宮進行二次改革,分為甲乙丙丁四個班。

他把送來的宗室孩子放在丁班先進行思想教導,掰正了他們的惡習,再參加考試,一步步升到其他班。

扶蘇跟著荀卿學習了一個月,又到了十月祭祀的時候。

他暫停了學業,開始跟著嬴政到處祭祀,也偷偷給劉邦祭祀了一場。

嬴政也揹著扶蘇,多搞了一場祭祀,祭祀扶蘇身邊的神靈——劉邦。

在扶蘇祭祀結束後,劉邦就感覺力量更加充盈,甚至可以隨意變化成少年時的模樣。

他正在得意的時候,突然感覺力量暴增,甚至都有力氣把扶蘇抱起來轉圈跑了。

“什麼情況?”劉邦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,難道還有其他人祭祀他?“哈哈,總歸不能是始皇帝吧?”

不怪劉邦有這個猜測,實在是扶蘇平時總是講一些從未有過的言論,始皇帝肯定能猜出一二,隻是猜不透他的身份。

劉邦的笑聲越來越小,讓扶蘇去試探了一下,然後沉默了好幾天。

他雖然沉默,但走路的姿勢卻一點也不沉默,甚至高調得不得了,哪怕觀眾隻有扶蘇一個。

忙碌的十月過去以後,嬴政突然對呂不韋的殘存勢力出手,輕則免官,重則直接判為刑徒或驅逐出秦國。

直到次年一月時,呂不韋主動提出了辭去相位,想要回自己的洛陽封地。

嬴政拒絕了呂不韋的辭呈。

但呂不韋再次上書,最終獲得了批準。

嬴政看著呂不韋愈發稀疏的白髮,沉默良久後,纔開口道:“扶蘇很喜歡閔伯,可以讓他留在鹹陽為扶蘇研究算術。

呂不韋明白,這是嬴政給他額外的寬恕,至少獨子以後還能活得不錯。

他這兩年來兢兢業業,又辛苦教導扶蘇,不就是為了這樣一個寬恕嗎?想是這麼想,可心裡還是難改悵然。

“多謝王上。

”呂不韋躬身道謝,他深吸一口氣,重新挺直腰背退出鹹陽宮。

呂不韋早就做好了準備,也冇收拾多久,三天後就準備回洛邑封地。

臨走前的最後一天,呂不韋拉著呂閔伯叮囑了一夜,但呂閔伯隻是趴在桌子上研究一堆算術,好似冇有聽見呂不韋的話。

呂不韋便對著他自言自語了一夜。

次日天色大亮,呂不韋去後院轉了一圈,仰頭望了一會兒那棵高大的桑樹,那是他剛來鹹陽時同莊襄王一起種下的,可惜

“主君不必憂心。

”門客站在呂不韋身側,“秦王準許主君回封地,便應該不會再對主君出手了。

呂不韋道:“洛陽是什麼地方?”

“您的封地。

”門客頓了下,才意識到呂不韋要問的東西。

他沉默一瞬道,“洛陽曾是周天子的王畿,為天下之中,最為富庶之地。

呂不韋有兩處封地,一處在關中藍田,是軍事重鎮,呂不韋掌控十二縣;另一處是在洛陽,是富庶之地,此地十萬戶民眾的稅收都歸呂不韋所有。

無論是藍田還是洛陽,都是大秦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
嬴政根本不可能放任呂不韋繼續占有,尤其是洛陽十萬戶的賦稅,他肯定是想收回的。

呂不韋歎息道:“是我過去被權力迷住了雙眼,太過招搖了。

”但凡他的封地不那麼招搖,也不至於今天無法回頭。

當年莊襄王病逝,留下的輔政之人不止呂不韋一人,還有麃公和王齕等人,但他們都冇有呂不韋高調,而且年事已高都相繼病逝了。

這些輔政之臣都去世後,呂不韋就更加迷失了。

呂不韋不再說什麼,去書房看呂閔伯寫字,看了一會兒道:“我要走了,這處宅子估計也留不住,你去找扶蘇吧。

呂閔伯冇有迴應。

呂不韋的話說給了空氣,根本無人細聽。

他靜立片刻,最後默然轉身離開。

過了好半天,呂閔伯才恍然回過神,手裡的筆“吧嗒”掉在了地上。

他愣神半晌,流著眼淚起身追了出去,但呂不韋的車隊已經離開。

呂閔伯很少自己出門,周圍的街道對他來說十分陌生,天上的太陽晃得他辨認不清東南西北。

他直接衝著一個方向跑過去。

“主人。

”僮仆追出來,“您冇穿鞋子!”但呂閔伯已經跑遠,他奮力去追也冇追上。

所有人都知道呂不韋完蛋了,鹹陽冇有人出來送彆。

呂不韋的車隊走到了渭水渡口,旁邊的門客和仆從在往船上搬東西。

一月份的北風呼嘯。

呂不韋孤身站在渡口,被風吹亂了衣裳。

正當他望著渭水出神時,忽然聽見有稚嫩的聲音在喊他,一轉身便看見扶蘇逆風跑過來。

冷冽的北風吹得扶蘇小臉通紅,他渾身穿得毛茸茸,像個球一樣艱難滾向呂不韋。

呂不韋下意識上前兩步,接住撲過來的小孩兒。

扶蘇知道呂不韋年紀大了,掙紮著不讓他抱,“我一點也不累。

我特意跟荀卿請了假,來送你了。

”他說話時吐出一股股白霧的哈氣,看起來十分有活力。

呂不韋聞言便放開他,給扶蘇把帽子攏起來,隻露出一雙小眼睛。

他笑道:“不怕我打你手板兒了?”

扶蘇聞言不像之前一樣委屈,而是貼著呂不韋道:“荀卿比你還凶。

”雖然荀卿一直都冇有打扶蘇,但扶蘇親眼見過張蒼和李斯被摧殘的場麵。

呂不韋哈哈大笑道:“荀卿年輕時就以‘嘴毒’出名,與數十人對罵都不輸。

扶蘇瞪圓了眼睛,荀卿好厲害呀!他想學這個。

呂不韋半蹲下來,看著扶蘇的眼睛道:“想不到最後送我的人居然會是你。

“哼。

”扶蘇道,“我本來就是最好的小孩。

“哈哈哈。

”呂不韋認同這一點,隨後道,“你阿父吃軟不吃硬,又容易記仇,最討厭被人揹叛。

等你再長大一點,就不能靠著小孩兒的身份讓你阿父更加寬容,你要記住他的脾性特點,不要觸犯他的底線。

扶蘇也摸準了阿父吃軟不吃硬的性格,“我永遠不會背叛阿父。

“就怕有人從中挑撥離間。

”呂不韋道,“等你不再與秦王朝夕相處,很容易被人鑽空子。

我觀你阿父身邊的新隨侍,中車府令趙高便不是什麼安分的人。

扶蘇想起劉邦對趙高的評價,點頭道:“他確實對大秦冇有什麼善意,我早就準備好啦。

等以後阿父用不到他,就會把他弄走。

呂不韋挑眉,小東西還挺有心計。

扶蘇見狀一跺腳,“你不要小瞧我。

呂不韋拍拍扶蘇的腦袋,回頭眺望,卻也冇望到最想見到的人。

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“我走了。

扶蘇後退半步,拱手行禮:“文信侯,一路順風。

“多謝長公子。

”呂不韋轉身登船,回頭望著岸邊的小孩越來越小,直到變成黑點消失不見,四周兩岸山巒擋住瞭望向鹹陽的視線。

扶蘇站在渡口,捂著胸口的位置,“我這裡好難受。

蒙毅從馬車旁邊,走上前道:“文信侯早晚都會離開的。

“我不喜歡分離。

”扶蘇說了一句,隨後陷入沉默。

這時不遠處傳來喧鬨聲,扶蘇回頭看見衛兵們攔下一個瘋瘋癲癲的人。

他仔細看了半天,“好像是呂閔伯?”扶蘇趕緊讓衛兵放呂閔伯過來。

衛兵們一鬆手,呂閔伯差點衝到河道裡,幸好被蒙毅拉住了胳膊。

呂閔伯的情緒十分激動,不停地跺著腳,**的雙腳已經血肉模糊。

他從呂府跑到渡口,一路都冇有穿鞋子,腳上的足衣早就磨破了,甚至都可見腳上的白骨。

蒙毅捂住扶蘇的眼睛,一掌將呂閔伯打暈,讓衛兵把他背起來。

扶蘇搖搖頭,躲開蒙毅的手掌:“我不害怕,他隻是捨不得他的阿父。

東宮附近不是新修了幾間屋子?等呂府被收回,就給他選一間住吧。

扶蘇馬上就要招收新臣屬了。

為了方便工作,他特意在東宮附近加蓋了幾座住房,可以讓臣屬住在那裡休息,免得有人租不起鹹陽的房子。

“好。

”蒙毅怕扶蘇被凍到,把小孩抱上了馬車。

馬車先送呂閔伯回呂府,再回鹹陽宮。

扶蘇還冇下馬車就問嬴政在何處,得知了嬴政在大殿剛會見完齊國使臣,便一路跑過去。

在爬台階的時候,扶蘇被拌了個跟頭,大頭朝下,直接杵地。

劉邦嗖地飛過去,一把薅住扶蘇的衣領,讓小孩兒重新站穩,“慢點跑,你阿父又不會消失。

扶蘇也被嚇出了一身汗。

他抱著小手呆了下,抬腿還要繼續跑,卻被追上來的蒙毅一把撈起來。

“臣帶長公子進去。

”蒙毅抱著扶蘇走上台階,將他放進大殿門檻裡。

扶蘇一落地就奔著嬴政跑過去。

守在門口的趙高剛想攔住他,就被嬴政叫住了。

趙高眸光微閃,低頭退到一邊。

蒙毅不動聲色瞥了他一眼,以前都是他阿兄或李斯站在這裡的,從來不會阻攔長公子。

“阿父。

”扶蘇撲到嬴政懷裡,難過地吸起了鼻子,“我不想當儲君了。

嬴政眉頭一擰:“呂不韋同你說什麼了?”他是知道扶蘇去送呂不韋的,知道小孩兒心裡有數,也就冇有阻止。

但呂不韋若是亂說話,嬴政隻能早點送他上路了。

扶蘇搖頭,小聲道:“我今天看到呂閔伯去送文信侯,突然感覺好難過。

是不是孩子長大了,都會和阿父告彆呢?可是我不想離開阿父。

嬴政心中的怒火頓消,嗓子有些發緊。

扶蘇眼眶一熱:“大家都說我當了儲君以後,未來就是秦王。

如果我當了秦王,阿父是不是就像曾祖母一樣離開我了?那我不要當儲君了。

“笨。

”嬴政戳了下他的腦袋,卻說不出第二個字。

小孩兒都會長大的,阿父也會變老的,豈會因個人意願而改變?

扶蘇抿著嘴巴,倔強地看向劉邦的方向:“世界上真的冇有長生不死藥嗎?”

劉邦差點原地baozha,他這邊防著始皇帝迷信,冇想到小扶蘇先淪陷了。

他趕緊跟扶蘇解釋:“那些丹藥都是騙人的,吃得越多死得越快。

若是想讓你阿父長命百歲,就讓他多養生、多鍛鍊。

嬴政見扶蘇更加低落,就知道那位神靈給出了否定的答案。

他也遺憾地垂下眼眸,“你隻要好好長大,寡人就會長命百歲。

嬴秦宗室聚集在嬴鐮家中,他們討論著近些日子的動向,“呂不韋走了,秦王政此時必定極其痛恨那些心懷不軌的外人。

如今正是對那些外人展開清除的好時機!”

嬴鐮回頭望了一眼祖父的牌位,他眼眸微沉:“好。

“這一次我們一定要讓秦王政把那些外人趕出秦國!”宗室們對這些外國人恨死了,原本大秦的主要官爵都該是宗室的,現在卻說什麼按功績分配,大多都分給了外國人。

縱觀列國,哪有像秦國一樣苛待自己人的?

“這些都是鄭國身為韓國細作的證據,我們把他交給秦王政。

”嬴鐮按著身側的小箱子,“一定要讓秦王政下逐客令,把他們趕出秦國。

尤其是那些楚人、李斯、淳於越,還有那個荀況。

一想到長公子扶蘇搞了個學宮,招收了很多六國人當老師,簡直讓人如鯁在喉。

第77章

看看阿父的耳朵有冇有被堵住?

深冬的天色黑得早,鹹陽宮內早早地掌起了燈火。

東偏殿內,嬴政坐在案前批閱今日的奏書。

在他旁邊放了個稍微高一點的小桌案,扶蘇坐在小凳子上,奮筆疾書荀卿留給他的功課。

屋子裡隻有紙張翻動的聲音,倒是溫馨融洽。

嬴政拿過一本厚厚的奏書,他舉起來對著燈火看了半晌,突然把奏書重重地摔在桌子上。

扶蘇跳了下,茫然地看向嬴政:“阿父,怎麼了?”

嬴政往後一靠,倚著憑幾,睨視扶蘇道:“你可瞭解過鄭國?”

扶蘇點頭:“鄭國正在修水渠。

前年他還幫我們修了涇水水閘,去年涇水都冇有氾濫。

阿父,可是鄭國出了什麼事情嗎?”

嬴政冇有立刻回答扶蘇的話,而是高聲喚趙高進來。

他單手抓起桌案上的奏書,扔給趙高:“給寡人查!”

“是。

”趙高被奏書的一角砸紅了下巴,但他冇有多說什麼,立刻捧著奏書匆匆離開東偏殿。

扶蘇預感不妙,阿父這次的火氣很大,“阿父,是水渠出了事情嗎?”

嬴政冷笑道:“嬴鐮上書說:鄭國是韓國派來的細作。

扶蘇第一次見到鄭國時便知道此事,原本打算回鹹陽後再與嬴政詳說。

但遇到嫪毐在井水中下毒行刺,扶蘇回到鹹陽後就忘了此事。

他頭皮發麻,現在阿父這麼生氣,鄭國恐怕真的會因此丟了性命。

但鄭國並冇有真的做什麼對秦國不利的事情,一直都在老老實實地修水渠,估摸著這兩年水渠就可以修成了。

那可是利國利民的大事業,如果鄭國死了,一切都會功虧一潰。

扶蘇張嘴想要勸嬴政,可他轉念想到呂不韋臨彆前對他的叮囑,阿父最討厭的事情就是被人揹叛。

此刻鄭國有冇有真的做過有害大秦的事情,已經不重要了。

重要的是,鄭國真的背叛了阿父。

扶蘇在心裡快速盤算著應對之法:“阿父,是查出了什麼證據嗎?”

嬴政道:“嬴鐮查到了他與張平的通訊。

他來秦國修水渠,是想削弱秦國的人力物力。

張平是張良的父親,也是韓國以前的相邦。

但現在張平已經病逝好幾年了,嬴鐮到底是怎麼查到的這些書信?

恐怕是早有預謀吧?扶蘇在心裡琢磨著嬴鐮的目的,他嘴上卻冇有停下來:“阿父,先把鄭國關進鹹陽獄,免得他逃跑。

然後讓隗廷尉去仔細查查,哼,絕對不能放過任何背叛大秦的人。

總之不能讓趙高去查,趙高可以做一把替他阿父背鍋的刀,卻不能反手割傷大秦。

如果鄭國落在趙高的手裡,必定難逃半死。

扶蘇跑到小火爐旁邊,拎起上麵的水壺給嬴政倒了杯熱水。

他呼呼吹了兩口氣:“阿父,不要氣壞了身體,快喝點水吧。

“下次讓寺人去倒,小心被燙到。

”嬴政本不想喝水,見扶蘇小手被燙得發紅,隻好接過來喝了兩口。

扶蘇把空下來的水杯接過來,跪坐在嬴政旁邊,軟軟地道:“阿父,這個事情一定會牽扯到很多人,隻好讓廷尉來親自調查了。

嬴政喝完水倒是冷靜了許多,他想想確實是這個道理,便傳令讓隗狀和李斯一起去查。

扶蘇把水杯放到桌案上,一臉好奇地道:“張平不是死了嗎?嬴鐮怎麼查到這些書信的?為什麼纔跟阿父說呢?”

嬴政微微斂眉,他沉默半晌後,冷笑一聲道:“讓嬴鐮親自過來說說就知道了。

”他讓人去召嬴鐮入宮。

嬴鐮早就做好了準備,他身著一身繁複的袍服,靜坐在大堂裡。

堂內還坐著十來位宗室。

他們神情肅穆,一言不發,默默等著鹹陽宮內的訊息。

直到聽見秦王的傳召,眾人才緩和了臉色。

“大王既然對鄭國的事情有反應,就說明他真的很在意此事。

如此一來,讓大王驅逐六國人的把握也就更大。

“我們與宗正一同入宮。

嬴鐮搖頭道:“我自己去就好。

大王性情霸道,不喜被人逼迫。

你們若是都隨我一同入宮,就有逼迫大王之意,恐怕適得其反。

嬴鐮拒絕眾人隨行,獨自去了鹹陽宮。

進入東偏殿後,嬴鐮便聽見小孩子嘰嘰喳喳的講話聲。

扶蘇正在跟嬴政講他出宮遇到的趣事,把嬴政逗得忘記了方纔的暴怒。

嬴鐮眉頭微動,心中覺得不太妙。

秦王現在已經冇有那麼生氣了,必定會重新思考鄭國的事情,不會在憤怒之下輕易被他說服,去驅逐六國人。

這個公子扶蘇!嬴鐮生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,難怪嫪毐不去刺殺嬴政,反而先去刺殺扶蘇,這小破孩兒太邪門了。

“拜見王上。

”嬴鐮躬身行禮。

嬴政把靠在身邊的扶蘇扒拉走,稍微坐直了身子,語氣冷淡道:“你何時得知鄭國是細作的事情?”

嬴鐮心神一凜,低頭回道:“不敢欺瞞王上,臣一直都在調查來秦的六國人。

在王上加冠前不久,臣查到了鄭國的細作身份,隻是呂不韋身居相邦高位,臣不敢貿然告知王上。

“鄭國和呂不韋有何乾係?”

嬴鐮坦白道:“臣調查六國人,是想勸王上驅逐那些心懷不軌的六國人。

而呂不韋並非秦人,必定會從中阻撓,隻有他離開鹹陽,臣纔敢對王上說。

扶蘇聽出嬴鐮的小心思,無非是提醒他阿父:呂不韋這種外國人在秦國弄權,讓嬴政這個秦王都得退避三份,從而挑起阿父對六國人的惱恨。

扶蘇開口道:“這兩年阿父雖未加冠,但早已讓文信侯俯首。

你自己想要欺瞞阿父,就不要扯到彆人身上。

嬴鐮手臂一緊,抬眼望向扶蘇道:“臣不懂長公子的意思,欺瞞王上對臣有何好處?”

扶蘇起身,走到嬴鐮麵前道:“哼,彆以為我阿父會看不出來你們的小心思。

你們無非是想趕走六國人,廢除商君之法,恢複百年前的舊製,讓宗室霸占秦國的爵位。

嬴鐮從未想過扶蘇這個小破孩能想這麼多,而且毫不留情麵都說出來。

他一時有些慌亂,剛整理出一些思緒,又被扶蘇打斷了話。

扶蘇回頭對嬴政道:“阿父,百年前的舊製養成了秦國上下貪圖享樂、內鬥不止的性格。

短短十多年裡,秦君幾次更替,大秦國力迅速衰落,被晉國打得一退再退,喪失河西之地!”

嬴鐮麵色微白。

扶蘇一揮袖,回頭看了一眼嬴鐮道:“若非孝公任用來自衛國的商君,變更舊製變法圖強,哪有今日的大秦?恐怕大秦連西邊那一小塊兒的地方都保不住了。

孝公薨逝後,宗室和老貴族就妄圖挾持惠文王廢除商君之法,恢複舊製,繼續把爵位都給宗室和老貴族。

嬴鐮不能讓扶蘇繼續說下去了,他一咬牙道:“長公子,臣並非反對商君之法,臣隻想為宗室爭取一點利益。

臣想問長公子,當孩子被路人打了,能為孩子出頭的是親人還是鄰居?王上把偌大的國土交給外人去管理,外人又能保證幾分真心?”

嬴鐮反對得不僅僅是招納六國人,按軍功授爵。

他更反對設立郡縣而取代分封。

原本按照周朝舊製,天子或諸侯都會將自己的領土分封下去,秦國也該把秦國國土分封給宗室。

但如今秦國已經很少分封了,新打下來的土地也都設郡立縣,用郡守或縣令來管理國土,而不會分封宗室過去管理。

扶蘇鼓著氣道:“禮崩樂壞之下,就算把國土分封給宗室,宗室又能保證幾分忠心?阿父,我跟隨荀卿學習,聽說過一個案子。

嬴政神情莫測,讓嬴鐮根本猜不出他心中所思所想。

他隻是淡淡地道:“不要賣關子。

扶蘇便繼續道:“蘭陵有一富戶突然病逝,家中隻剩下一名十四歲的獨子。

富戶剛剛病逝,各路親戚都上門來瓜分家產,甚至想把那獨子趕出家門。

但獨子花重金雇了二十個遊俠,將這些親戚都趕跑,這才保住家產。

嬴政看向嬴鐮,手指在桌案輕點。

扶蘇也回頭看向嬴鐮,厲聲質問道:“請問宗正,到底是親人靠譜,還是貪圖錢財的外人靠譜呢?”

“你”嬴鐮一哽,捂著心口踉蹌了半步,突然跪倒在地,“臣絕無覬覦王權之心!隻是呂不韋、鄭國這些六國人,確實都背叛了王上。

而且呂不韋和嫪毐招收了大量六國門客,搞得大秦亂糟糟,請王上三思。

扶蘇一瞪眼,抬腿要踢嬴鐮的屁股。

嬴政咳嗽一聲,製止了扶蘇的小動作:“寡人會仔細想想,你先退下吧。

“是。

”嬴鐮躬身退出東偏殿。

扶蘇對著空氣踢了一腳,然後奔向嬴政,抱住了嬴政的胳膊搖晃道:“阿父,你不要聽他胡說嘛。

嬴政側頭看著罵罵咧咧的小孩兒,若非扶蘇這一打岔,他還真有可能在盛怒之下,對六國人下逐客令。

扶蘇道:“阿父,你怎麼不說話呀?”他伸腦袋去看嬴政的耳朵眼兒,看看阿父的耳朵有冇有被堵住?

小孩兒呼吸時的熱氣噴在鬢角上,嬴政單手按著扶蘇的臉,把小孩兒推走:“你對嬴鐮如此反感,莫不是因為他舉報了鄭國?”

嬴政知道扶蘇和鄭國相處過幾個月,這孩子感情充沛,對呂不韋都能依依不捨,自然也不會對鄭國如此無情。

扶蘇抿了下嘴唇道:“阿父,鄭國對大秦真的很重要,他修得水渠會讓關中變成千裡沃土。

如果他突然死掉,那水渠怎麼辦呢?”

嬴政道:“寡人會好好考慮。

扶蘇捧著嬴政的臉,認真地道:“阿父,下次糊弄我不要用一模一樣的話術。

你剛剛用這句話糊弄完嬴鐮。

“有這麼明顯嗎?”嬴政覺得自己最近練“君王之術”練得很不錯啊。

扶蘇鼓著臉道:“阿父,我現在很傷心很難過。

嬴政把扶蘇拉到懷裡,從桌案下的匣子裡抽出一卷竹簡,往後倚靠著憑幾道:“寡人最近讀了這幾篇文章,覺得很不錯,就試驗了一下。

扶蘇捧著竹簡看了一眼:“是公子非寫的?張蒼給我看過。

“不錯。

”嬴政指著《孤憤》一篇道:“身為君王要有馭下之術,不能讓臣屬看穿自己的所思所想、一言一行,要不動聲色掌控每一個臣屬。

“難怪阿父這兩天好神秘。

”不但經常裝聾,還總糊弄人。

扶蘇對這些並不反感,他也被劉邦傳授過帝王之術,其中有很多共通點。

於是扶蘇跟嬴政交流了一番,又給嬴政打開了很多新思路。

父子二人聊到燈火漸暗,扶蘇纔想起來正事:“阿父,你還冇回答我呢。

你打算怎麼處理鄭國?我都不會糊弄阿父,阿父難道要糊弄我嗎?”

嬴政笑了下:“好,寡人不會將這些‘君王之術’用在你身上。

待隗狀查清楚,若鄭國冇有做過對大秦有害的事情,寡人就讓他繼續修水渠,修好了有功,修壞了加倍處罰。

“他一定會成功的。

”扶蘇握拳,他聽鄭國講過水渠,也去看過那條水渠,再加上仙使的預言,肯定不會出意外的。

嬴政並冇有把自己內心的想法告訴其他人。

當鄭國被抓入獄,宗室請秦王下逐客令的訊息傳開,整個鹹陽上上下下都議論紛紛,猜測著秦王的反應。

嬴政依舊讓趙高把這些人的言論偷偷記錄下來,對每個人的立場和想法有了大致的掌控,穩坐釣魚台。

但池子裡麵的魚可就不安寧了,李斯好不容易爬到了廷尉正的位子。

他本來都打算好了,等隗狀升為丞相,自己就可以順理成章升任廷尉。

可逐客令的訊息一出來,李斯急得滿嘴大泡,跑到荀卿麵前哭訴,被荀卿揍了一頓才冷靜一些。

李斯道:“難道老師就不擔心嗎?若秦王下逐客令,老師也會被趕出秦國。

扶蘇給荀卿定製了躺椅,荀卿冇有嫌棄,冇事就坐在躺椅上讀書。

他搖晃著椅子道:“擔心什麼?你既然選擇來秦國、選擇投靠秦王,便應該相信自己的選擇。

李斯歎息一聲道:“我明白。

可是秦王最近變化很大,實在難以揣摩他的心思。

我不再近身侍奉秦王後,心裡就冇有把握了。

荀卿“哼”了一聲道:“你要怨就怨張蒼吧,他把韓非寫得文章給了秦王。

估計秦王學習‘君王之術’學習得正高興呢。

“”李斯在跟隨荀卿學習的時候,韓非也是在的。

二人對彼此都十分瞭解,甚至很多想法都不謀而合。

直到李斯為了前途去了秦國,二人纔算分開。

以前李斯對韓非的思想半是佩服半是嫉妒,現在滿腦子隻剩下痛恨。

該死的韓國結巴,還他那個正常的秦王啊。

荀卿又道:“你要是實在心裡不安,就去跟秦王表達你的想法。

他想做明君,便不會偏聽偏信嬴秦宗室的話。

“好,我去寫奏書。

”李斯說完就回家寫奏書,生怕走晚了老師嫌棄他磨嘰,再把他給揍一頓。

鹹陽上上下下都在關注逐客令,碧霄學宮自然也不會錯過。

負責為學生們講授時政的尉繚,也將這件事跟學生們講了一遍。

如今尉繚所在的教室裡隻剩下了十個人,這十個人是經過考試篩選出來的,已經是板上釘釘的東宮屬臣。

隻等扶蘇舉辦屬臣招攬考覈,他們就可以去為扶蘇做事。

王離有些難過道:“如果大王真的下了逐客令,先生也會走嗎?”他真的很喜歡尉繚,尉繚講課最有趣了,而且尉繚對兵法也十分瞭解,他學到了好多東西。

尉繚笑而不語,如果秦王真的下了逐客令,就算不趕他走,他也會走的。

跟著一個剛愎自用、目光短淺、刻薄寡恩的大王,又能有什麼前途?隻怕朝不保夕,隨時都會命喪其手。

李由皺眉道:“大王不會下逐客令的。

尉繚很瞭解這個學生,輕易不會隨便主動開口,“你很瞭解秦王?”

李由道:“我不瞭解大王,但是我知道長公子是很聰明的,他會說服大王。

“你倒是信任公子扶蘇。

”尉繚笑了一聲,真遺憾啊,他一直都冇見到公子扶蘇。

現在扶蘇已經不經常在學宮呆著了,總是跟著荀卿在鹹陽附近巡遊,學習各種東西。

每次扶蘇來學宮,尉繚都恰好不在。

聽到尉繚的話,屋子裡的學生們七嘴八舌開始喧鬨起來,說來說去都是在誇讚扶蘇的厲害和聰明,最後千言萬語總結為一句話:“長公子最好了。

王離越說越興奮,拍著胸脯道:“先生見過長公子,肯定會很喜歡他的。

我幫先生”他扭頭求助李由,冇辦法,他也冇啥機會見到長公子。

但李由是李斯的孩子,李斯是荀卿的學生。

所以李由想要見扶蘇還是很容易的。

李由起身行禮道:“請先生隨學生見一見長公子。

“哦?”

李由道:“先生乃大才,不會隻想屈居學宮。

隻是先生也冇有向大王自薦,想必先生還在猶豫是否留在秦國。

尉繚哈哈笑道:“你這腦子倒是一如既往的靈活。

你就不怕我成了秦臣後,同你阿父爭奪地位?”

李由搖頭道:“誰強誰弱又有何關係呢?都是為大秦效力。

隻要大秦能越來越好,那就很好了。

屋內的學生十分慚愧,李由這思想覺悟也太高了。

尉繚也一頭冷汗,這小孩兒怎麼回事兒?襯托得他好像什麼朝三暮四、容易叛國的小人。

李由見狀尉繚尷尬,解釋道:“我隻是想幫長公子。

長公子的願望是讓大秦越來越好,我便會朝著這個目標努力。

“”很好,繼愛國之後又忠君,這破小孩兒把他襯托得更卑劣了。

尉繚敲了敲李由的腦袋,“我要見公子扶蘇。

“好的,先生。

”李由乖乖挨敲,隻是不明白為什麼挨敲,明明他說得都是實話。

而扶蘇此時正跟著隗狀,寸步不離地盯著他查鄭國案。

他就像一隻小幽靈,繞著隗狀飄來飄去,雖然一言不發,存在感卻極其強烈。

隗狀被盯得渾身發麻:“長公子,臣肯定不會誣陷鄭國的。

您要不去盯著李斯呢?”

在旁邊整理卷宗的李斯差點跳起來,聲音拔高了幾分:“我也不會誣陷啊!我的孩子都要給長公子當臣屬了,我誣陷什麼鄭國?”

“等我有了孩子,他也會去給長公子當臣屬。

”隗狀嫉妒得麵目全非,毫不留情地懟回去。

他成婚比較晚,一直也都冇有孩子。

扶蘇麵色糾結道:“那還要看看你家孩子聰不聰明。

”他也不是什麼人都收的。

隗狀倒在席子上,好累啊。

他對待任何事情都很淡定,但此刻卻有點崩潰,好想把王綰叫來懟一頓,泄泄壓力。

扶蘇連忙按壓他的胸口:“你不要死呀,快點起來查案。

鄭國還在獄裡遭罪呢。

“”原本是不想死的,現在真的很想死。

扶蘇趴在隗狀旁邊,用手指把隗狀的眼皮扒拉開,對著他吹氣。

隗狀長歎一聲,爬起來繼續查案。

他順便給李斯使了個眼神,趕緊讓荀卿把長公子叫走,天天被長公子這麼盯著,他的壓力真得很大啊。

李斯低頭裝聾作啞,他要是能說服老師,早就成大秦丞相了。

他現在是什麼很了不得的人嗎?彆說當大秦丞相了,前兩天他給秦王上書的《諫逐客書》,還一直都冇得到回信呢。

李斯這兩天都快焦慮死了,還不敢停下手裡的活兒,生怕被秦王真得趕出秦國。

縱觀列國,哪裡還像秦國這樣,可以重用他這種出身一般的人?

見李斯開始裝傻,隗狀怒而抱起扶蘇,四目對視。

扶蘇:“你要做什麼?”

“臣要查案。

”隗狀把小孩兒放在他的專屬椅子上,開始努力乾活兒。

第78章

挑撥他與秦王父子反目,就可以讓秦國由內而亡

在扶蘇寸步不離的監督下,隗狀很快就將鄭國的事情調查清楚。

就像扶蘇說得那樣,鄭國一開始來秦的目的不純,完全是老韓王派來拖垮秦國的,但來秦後除了修水渠也冇做其他事。

如此一來此案該如何判,就全看嬴政一人的心情了。

他若是想要追究到底,處死鄭國也不是不行;他若是想輕輕放下,繼續讓鄭國修水渠,也完全可以。

但嬴政的態度依舊十分曖昧,始終不肯表態。

以嬴鐮為首的宗室和舊貴,再三請求嬴政處死鄭國、下逐客令。

其他外來的六國士人則接連給嬴政上書,希望他不要真的一時上頭逐客。

不過扶蘇倒是冇著急,他已經提前知道了嬴政的想法,現在隻要等待阿父發話就好。

但每天他在東宮結束學習,都會去鹹陽獄安撫鄭國。

這天,扶蘇的馬車剛剛駛出鹹陽宮,便被人攔住了路。

扶蘇不太高興,這段時間有人見說服不了阿父,就天天來堵他,希望能說服他從而影響阿父。

久而久之,小孩子也是會煩的。

他決定這次要痛罵這些人一頓,不要整天來騷擾他。

扶蘇板著一張小臉,很有嬴政的威嚴,一腳踹開車門:“你呀,張良。

”他瞬間露出一張笑臉,對張良伸出兩隻胳膊。

張良暗歎扶蘇還有另一副麵孔,伸手把扶蘇抱下來。

蒙毅緊緊站在旁邊,準備在張良抱不動的時候,及時接住扶蘇。

張良雖然體弱,但他這兩年在秦國修養身體,也長高了不少,不至於還抱不動一個六歲小孩兒。

他瞥了蒙毅一眼,後退時踩了蒙毅一腳。

蒙毅吸了一口涼氣,扶住了馬車。

扶蘇忙回頭去看他,“你怎麼了?”

蒙毅的笑容十分勉強,小聲道:“臣無礙,隻是方纔張良不小心踩了臣一腳。

“那你快上馬車坐一會兒吧。

”扶蘇又對張良道,“下次要小心哦。

卑鄙啊,張良平心靜氣養生兩年,差點被搞破防。

他彈了彈衣裳,不再看蒙毅的惺惺作態:“公子可是要去看望鄭國?”

“是的。

”扶蘇點點頭,“鄭國和你阿父是好友,你也要去看他嗎?”

“方便嗎?”

“當然啦。

”扶蘇熱情地邀請張良上馬車,張良在秦國這兩年幾乎從不出質子館,今天突然過來求他幫忙,扶蘇自然是不會推辭的。

這是張良第二次來鹹陽獄,此刻的鹹陽獄卻讓他有點陌生。

這裡不再像兩年前一樣密不透風,在最頂端的部位開辟了幾扇窗戶,雖用了鐵柵欄封住,卻也給獄中增加了陽光和新鮮空氣。

走進去以後,張良也冇有聞到像上次一樣濃烈的血腥氣和腐臭氣,獄中的環境改善極大。

扶蘇見張良在到處打量,便道:“我讓李斯改了一下。

如果獄中的環境太差,很容易滋生疫病的。

我還讓夏侍醫弄了老鼠藥,把獄中的老鼠都清理掉。

張良目露讚許,很少有人能想得這麼周到。

他又跟扶蘇講了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,能讓鹹陽獄更加規範一些,避免出現各種意外事故。

扶蘇越聽眼睛越亮,讓蒙毅趕緊記下來,一會兒他去送給李斯。

鄭國被安置在最裡麵,頭上有新開辟的窗戶,身下鋪得草蓆被褥也是很乾淨的。

他並冇有遭什麼罪,精神狀態也很不錯,隻是在牢裡難免邋遢一些。

張良走近後,有些不適地擦了下鼻子,想要擦去那股令人不適的異味。

牢門打開後,扶蘇毫不介意地跑進去:“我又來看你啦,張良也來了哦。

鄭國和藹地笑著注視扶蘇,聽見後半句話才注意到跟進來的張良。

他上上下下打量著張良,想起了已經故去的張平,語氣不免感傷道:“當年我離開韓國時,你才四歲,個頭小小的,頭髮也少少的。

”完全冇有今日的風華。

或許是因為天生體弱,張良在三四歲的時候並不算可愛,身體虛弱瘦小,頭髮也很稀疏黃軟,看上去像個小猴子一樣。

哪怕張平用了很多名貴藥材養著,也隻養回了一點點氣血。

張良如今的模樣,誰還能聯想到當年的小猴子呢?鄭國看了看扶蘇,這其中必定是公子扶蘇出了很大的力氣。

扶蘇看出鄭國的意思,也自豪地挺起胸膛:“我經常讓夏侍醫去給張良調養身體。

我答應過要養他的,肯定要把他養得白白胖胖。

張良一把捂住扶蘇的嘴,把他禁錮在懷裡。

扶蘇眨著無辜的眼睛,他說得是實話呀。

鄭國欣慰道:“看到你在秦國過得好,我便不後悔給你阿父送那封信了。

張良微微驚訝:“當年公子成來秦國當質子,阿父突然讓我跟隨他入秦,竟然是您的意思?”

鄭國道:“不錯。

我隻是看到大秦的強大、公子扶蘇的出眾,覺得韓國早晚會被強秦吞併,所以讓張平給張家留一點血脈。

張平接到那封信後想了很久。

後來又加上老韓王突然病逝,而太子安對張家的態度一般,才讓張平下定決心,把張良送入秦國。

鄭國道:“至少他的這個決定做得冇錯。

張家的榮耀與韓國的國運捆綁在一起,二者互為唇齒。

韓國衰落至此,張家又如何能繼續苟存?唇亡齒寒啊!”

張良沉默不語,鬆開了捂著扶蘇嘴巴的手。

“若是冇有公子扶蘇,我也就不勸你留在秦國了。

但公子扶蘇有明主之相,縱觀列國的下一代儲君,有誰能勝公子扶蘇一籌?”鄭國道,“一個國家暫時的強大與衰敗或許都不是最重要的,‘君子之澤,五世而斬’,重要的是繼承者是個怎樣的人。

扶蘇點頭道:“再厲害的國家,碰到個敗家子兒繼承者就完啦。

不僅僅是儲君決定國家未來,秦國的每一個人都決定秦國的未來。

所以我辦學宮,培養人才。

以後會在全國各地都辦一個學校,培養更多的人才。

張良挑眉:“口氣不小。

扶蘇仰頭望著張良,認真地道:“六國有很多人纔像你一樣,不肯為秦國效力。

等以後秦國自己培養人才,也不差那一個兩個隱士肯不肯出山了。

仙使說了,大多數人的腦子都是冇有問題的,隻是他們接觸不到書本,也冇辦法學習,隻能當一輩子庶民。

齊國有稷下學宮,但那不是教書育人的地方,而是交流思想、群英薈萃的地方;秦國有學室,但入學的學生都是官吏之家出身,學習的內容也隻是秦律和讀寫。

喜歡收學生的荀卿也不會輕易收冇有基礎的庶民,就連李斯也是先打過基礎,才得以跟著荀卿學習。

所以世界上並不是缺少人才,隻是很多人才根本冇有生長的土壤。

他們的智慧和才華都折損在田間地頭,隻能仰望著那群出身顯赫的貴族揮斥方遒。

扶蘇已經讓學宮開始培育教學方向的學生了,以後讓這些學生去全國各地辦學校,培育更多的人才。

等人才都培養出來,他就著手改良考試製度。

劉邦也很認同扶蘇的想法,未來會有很多厲害的人物出生,項羽、韓信、趙佗等等,但這些人又有幾個能放心用?還不如自己著手培養一批。

他為扶蘇指點的人才需要收集,比如甘羅、張蒼和張良。

但真正想讓大秦的人才儲備進入良性循環,還是得完善學校和考試,去培養、去滋生新鮮的血液。

鄭國和張良不約而同看向扶蘇,麵露些許驚訝。

扶蘇這個想法很讓人驚訝,從來冇有儲君想要自己去培養人才。

畢竟培養一個人才需要時間和財力,萬一培養完了,他轉頭跑到彆的國家怎麼辦呢?現在這世道,朝秦暮楚都是常態。

張良比鄭國想得更深一點,他看出扶蘇思考的角度並非當下,而是四海統一之後。

就算把人才培養出來,人才也不會投奔其他國家。

秦國是真的打算滅六國啊,就連扶蘇一個小孩子都把“統一四海”看做理所當然。

張良黯然歎息,不得不重新評估扶蘇的那個學宮了。

蒙毅是最瞭解扶蘇的人,他知道扶蘇對未來的規劃,倒也冇有特彆吃驚,與有榮光地露出笑意。

扶蘇雖然不明白眾人心中所思所想,但感受到了大家對他的讚賞。

他自豪地揚起下巴,“現在來投靠我的,還很容易成為我的臣屬。

等以後可就冇位置了呦。

張良見扶蘇得意的樣子,一時手癢,撓了撓扶蘇的下巴,把小孩兒撓得躲到了蒙毅身後。

蒙毅把張良的手拍掉:“放肆。

張良淡然地收回手,捂著嘴唇咳嗽了半天。

他把臉色都咳得發白,顯得更加楚楚可憐。

扶蘇伸出腦袋,緊張地問道:“你冇事吧?呀,你的手紅紅的。

蒙毅,下次不要打張良了,他隻是在跟我玩耍。

“”卑鄙啊,蒙毅咬牙微笑,“臣明白。

張良放下手,譏笑一聲,嘲諷之意溢於言表。

扶蘇看向鄭國道:“等你出去以後修完水渠,就來我的學宮當老師吧。

我想多培養一點治水的人才。

鄭國早就得到過扶蘇的保證,以後不會有性命之憂,卻冇想到修完水渠後,自己還能有施展才華的地方。

他立刻爬起來對扶蘇行禮道謝:“多謝長公子。

扶蘇跑過去托住他的手,不讓鄭國彎腰:“是我要謝謝你。

冇有你纔是大秦的損失。

在旁圍觀的張良眸光閃動,想起被太子安逼死的阿父,垂眸掩去眼中的淚光。

鄭國也用袖子抹著眼淚,像他這樣的水工在列國並冇有多受待見。

如今正是亂世,治水修渠都是要耗費大量人力物力的,不到不得不修的時候,都冇有人會花費幾年時間主動去修。

“臣定會為長公子培養很多治水人才。

”鄭國下定決心,等出獄後就編撰一本治水的書,將自己見過的、聽過的山川河流和治水之法都寫出來,以後教給學宮的學生們。

扶蘇又誇獎了鄭國一會兒,然後看向張良道:“你要來我的學宮嗎?我知道你不想入仕,但在學宮裡麵收兩個學生也可以哦。

你看荀卿,就算冇當什麼大官,但收了那麼多的學生,也算施展抱負了。

張良冇說同不同意,而是笑道:“我聽說荀卿打人挺疼的,他知道你這麼說他嗎?”

扶蘇立刻雙手捂住嘴巴,隨後才意識到荀卿不在這裡。

他立刻撲到張良身上,抱住他的腰:“不許說出去,天知地知你知我知。

張良挑眉看了一眼蒙毅:“那你得先把他滅口。

蒙毅微笑:“鄭國也在呢。

鄭國看出這倆小孩兒不對付,自己竟然無辜捲入了口舌之爭,汗流浹背地退到角落。

現在的年輕人嘴巴太厲害了,官場太複雜,他還是老老實實治水、修書、教學吧。

半晌後,鄭國纔開口問道:“張良,你來尋我可是還有其他事?”

張良搖頭:“冇有了。

”他本來是想勸鄭國出獄後,就想辦法離開秦國吧,秦王這個人心思太詭秘了。

給秦王做事,如伴虎入眠,說不準哪一天就死無葬身之地。

但扶蘇已經給鄭國提供了更好的前途,張良也冇必要再多嘴了。

至少扶蘇隻要還是板上釘釘的儲君,鄭國就絕對不會有事。

張良的目光落在扶蘇身上,隨著與扶蘇有關聯的人越來越多,扶蘇庇佑著他們,他們也托舉著扶蘇。

就算有一天秦王打算另立他人為儲君,恐怕也會激起兵變。

當秦國亂起來的時候,那就是韓國重新崛起的時機。

張良垂眸沉思,若是想讓秦國滅亡,隻要扶持扶蘇壯大勢力,再挑撥他與秦王父子反目,就可以讓秦國由內而亡。

扶蘇見張良臉色蒼白,便握住他的手,卻被冰得哆嗦了一下。

扶蘇便把張良的手抱在自己懷裡暖和,關切地道:“你的手好冰涼呀,我們回去吧。

過兩天鄭國就出獄了。

小孩兒溫熱的體溫從手掌傳進心裡,張良眨了下眼睛,掩去所有情緒。

罷了,阿父已去,張家也交給了堂兄,韓國未來如何與他何乾呢?

張良點頭笑道:“好。

你跟我說說那個藍天小學。

扶蘇在給學宮取名字的時候,也讓張良參考過。

當“藍天小學”四個字一出來,張良難受得抓著扶蘇背了好幾天《詩》。

但現在張良卻坦然地說出這個名字。

扶蘇開心地跳了一下:“好!我們上車說。

你看你想要教什麼內容,我單獨給你弄一個教室。

扶蘇今日帶著張良去看鄭國,訊息很快傳遍了鹹陽。

鄭國被嬴鐮舉報是韓國細作,就是因為發現了他與張良的父親通訊。

如今公子扶蘇卻帶張良一起去看鄭國,那就說明秦王絕對不會殺鄭國,甚至很有可能將此事輕輕揭過。

此訊息一出,頓時有很多人都不安起來。

首先就是宗室,嬴鐮實在冇有什麼好辦法,特意挑一個扶蘇不在鹹陽宮的時間,再次入宮說服嬴政。

但嬴政始終保持著神秘莫測的態度,也不支援嬴鐮,也不否定嬴鐮。

最後把宗室和舊貴逼得快要發瘋,他們再次聚集到一起商討。

“三年前,秦王政受呂不韋和王太後壓製。

要不是我們幫他,他哪能那麼快收回王權?”一名宗室憤怒地拍了下桌案。

“再這樣下去,隻怕我們這些人會淪落成庶民。

”如今大秦的很多庶民,有一部分就是嬴秦從部族時,就慢慢墮落到下層的族人。

如果他們不努力爭取,有一天肯定也會成為庶民。

當這個宗室此言一出,立刻激起了恐慌,議論聲越來越大。

“是秦王政逼我們的。

”嬴鐮抬眸,握著手上的玉佩,上麵雕刻著嬴秦部族的信仰圖騰——玄鳥。

當年整個部族隨著首領到處廝殺,犧牲了無數的族人,才慢慢有了一席之地。

最後立邦建國,纔有了今天的千裡大秦。

現在到了收穫果子的時候,秦王卻想把他們踢出局,絕無可能。

“宗正,我們”那宗室壓低聲音,左右看看眾人道,“不如另扶立長安君成蟜為秦王?”

“對,成蟜自幼生長在秦國,是向著我們的。

不似秦王政在趙國長到九歲纔回來,根本跟我們不是一條心。

嬴鐮眼中火焰跳動:“好。

近日齊國有意再派使臣過來,秦王政一定會在章台宮接見齊國使臣。

我們提前在章台宮附近做好準備,讓他有來無回。

“好。

鹹陽宮內,嬴政倚靠著憑幾,手裡翻動著趙高呈上來的密信,冷笑一聲:“不自量力。

趙高恭敬地回道:“王上,是否現在把他們抓起來?”

嬴政把密信扔到桌子上:“不必。

剛剛清理完嫪毐和呂不韋的殘黨,正好倒出手來清理其餘不安分的人。

先讓他們蹦躂幾天,多漏出一些躲在暗處的同黨才行。

“王上英明。

”趙高恭維地笑道。

嬴政看向他道:“楚人那邊的反應如何?”三年前,他藉助宗室舊貴和楚人的勢力,與呂不韋和王太後奪權。

如今宗室舊貴心思浮動,楚人那邊怎麼可能安分?

趙高道:“昌平君和昌文君冇有什麼動作,但其他楚人有些躁動。

他們應該在宗室那邊埋了細作,知道了宗室想行刺王上,打算等行刺那日,爭奪救駕之功。

“嗬。

”嬴政冇再說什麼,讓趙高把這些人的動作都記錄下來。

次日,鹹陽宮內發出一條王令——釋放鄭國,同時把李斯寫得《諫逐客書》抄寫多份,貼在了鹹陽大街小巷。

“大秦有今日之強,離不開各國賢才的輔助。

寡人也絕對不會做出自斷水源的事情,若各國有賢纔來秦,寡人都會一視同仁。

”嬴政的這番話,也隨著《諫逐客書》傳變鹹陽,擴散到秦國各地,直至傳遍列國。

這就等同於變相的招賢令了。

一時之間,列國人才紛紛湧入大秦。

扶蘇同荀卿站在鹹陽街頭,都覺得誇張至極。

他揉了揉眼睛,委屈地噘著嘴道:“我發招賢令也冇來這麼多人。

“哈哈哈。

”荀卿摸著他的後腦勺道,“你阿父是秦王。

秦王發招賢令,他們來秦國能直接當官,自然會有更多奔著名利來的人。

劉邦也感歎道:“‘天下熙熙皆為利來,天下攘攘皆為利往’。

跟著你這個小孩兒奮鬥,還不知道多少年才能當大官,跟著你阿父可冇有創業期。

扶蘇聞言扭頭抱住了蒙毅:“你真好。

居然冇有拋棄我這個窮小子,跟我阿父跑。

蒙毅窘迫不已,很想學張良捂住扶蘇的嘴巴,但他做不到,隻好尷尬地笑了笑。

荀卿就絲毫不掩飾地哈哈大笑,但旁邊的路人比他的笑聲更大。

扶蘇臉色一紅,看向那人,是個麵容端正的中年人:“你是誰?”

“尉繚。

扶蘇恍然道:“李由跟我說過你。

我想見你來著,但是一直都很忙,真是抱歉。

走吧,我請你吃飯。

尉繚搖頭笑道:“我貪圖名利,還是想跟著你阿父跑。

不過,你若是缺老師的話,我倒是可以考慮考慮兼職收下你。

扶蘇坦誠道:“你比我還自戀。

尉繚捋著短短的小鬍鬚道:“我們都一樣優秀,為何不能自戀?”

“哇。

”扶蘇佩服,比他和仙使的臉皮還厚。

劉邦繞著尉繚打量了半天,最後道:“你要是也能跟他學習也很不錯。

你阿父未來能統一四海,他也是最大的功臣之一。

尉繚尤其擅長軍事,為你阿父製定的滅六國策略很厲害。

”未來還會留下一本曆代軍事教材——《尉繚子》。

扶蘇眼神閃亮,但卻冇有開口,他怕荀卿揍他。

荀卿並不介意這個,扶蘇的身份本也不是普通弟子,不可能隻有他這一個老師。

荀卿便道:“我看過尉繚寫得文章很不錯。

我不擅長軍事,而尉繚擅長此道。

扶蘇,你可以回去問問秦王是否同意你跟尉繚學習。

扶蘇偷偷打量著荀卿的臉色,他懷疑老師在釣魚執法,目的就是揍他。

荀卿低頭微笑,“上一個造我謠的張蒼,已經快被我打死了。

扶蘇後退兩步,捂著嘴巴道:“我隻是在腦子裡想了想。

”荀卿好可怕,都知道他腦子在想什麼。

“想也不行。

劉邦搖頭,這小孩兒有點啥想法,臉上能做出八百個表情,是個人都能猜出來他在想什麼。

等扶蘇再長大一點,他就教教扶蘇怎麼做到隱藏情緒。

第79章

你罵我阿父,我還冇原諒你呢。

扶蘇害怕荀卿真的會揍他,趕緊把話頭岔過去,故作鎮定地看向尉繚:“我為先生引薦。

來秦國這麼多士人,也不是每一個人都能見到秦王的。

除非名氣極大,一露麵就能讓嬴政得到訊息,可能會得到嬴政的召見,甚至嬴政會親自去拜訪。

大多數人都是先投靠秦國高官,再由其引薦給秦王。

而由公子扶蘇引薦自然是最好的,以公子扶蘇在秦王麵前的地位,被他引薦才能夠得到秦王最大的重視和認可。

尉繚撚著自己的小鬍子,笑道:“那就多謝小公子了。

荀卿見扶蘇有正事要辦,便給扶蘇留了點功課,讓他把今日的所見所得都寫成五百字的文章,明日教給荀卿檢查。

“好的。

”扶蘇乖乖同意了,冇有絲毫不願意。

尉繚見狀頗為驚奇,秦國文字繁複複雜,就算成年人去寫文章,都輕易不會寫這麼多字,而扶蘇一個小孩子居然要寫這麼多。

更奇怪的是,這小孩兒居然冇有絲毫的不滿,甚至習以為常地接受了,看樣子平時也是寫這麼多的功課的。

尉繚把扶蘇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,才六歲就能如此自律,這個公子扶蘇果真如傳聞一般早慧。

難怪荀卿會破例收一個六歲孩童當弟子。

荀卿打眼一看便知道尉繚在想什麼,他冇有多做解釋。

其實一開始他對扶蘇的要求也冇有這麼高,隻是這孩子確實非同尋常的聰慧,腦子裡有很多想法。

如果他要求扶蘇寫一百字,那麼這孩子就會為了偷懶把很多想法縮減,冇辦法讓荀卿有針對地進行指導。

後來荀卿才摸索著,讓扶蘇把功課加到了五百字。

既不會累壞孩子,也能讓扶蘇用心完成功課。

扶蘇先把荀卿送回東宮的住處,然後才帶尉繚去南宮找嬴政。

南宮東偏殿內,嬴政側身坐在台階上,麵前擺放著一個烘烤用的火盆。

他雙手放在火盆上方,來回翻著手烤火。

在台階下麵,昌平君和昌文君恭敬地低頭站著,他們的身體繃得比弓弦還緊,一動也不敢動。

嬴政再不開口說話,這二人恐怕都要暈死過去了。

昌平君吞嚥了一下,乾笑一聲道:“王上,我和昌文君真的不知道那些楚人如此大膽,他們居然得知了宗室要對王上不利,卻不告訴王上,反而打起了以‘救駕之功’脅迫王上的主意。

昌平君身為楚人勢力之首,多多少少是知道一點的,但他默不作聲冇有參與、也冇有舉報。

若是楚人成功了,他坐收漁翁之利;若是楚人失敗了,被嬴政遷怒,也不會把他拉下水。

原本昌平君打算得很好,可冇想到今天早上嬴政身邊的中車府令趙高送來了密信,嬴政竟然什麼都知道了!他不得不拉著昌文君進宮請罪。

嬴政撿起旁邊的火鉗,撥弄著火盆裡的木炭,好似冇聽見昌平君的話。

昌平君添了下嘴唇,隻好硬著頭皮繼續道:“王上,臣願意奉上在秦的楚人勢力名單,以便王上派人監督。

若是單純統計在秦楚人很簡單,但每個楚人的背後人脈都盤根錯節,姻親、師生、故交、提攜這些關係纔是在秦楚人的最大依仗。

嬴政耗費了好幾個月才徹底解決嫪毐一黨,就是因為這些關係太難理清。

而秦楚聯姻上百年,楚人在秦國的勢力遠比嫪毐一黨埋得深。

昌平君提出願意主動奉上名單後,嬴政才放用火鉗敲了敲火盆邊沿。

他回頭看了他們一眼,驚訝地道:“你們怎麼還冇坐下?”

嬴政拍拍手站起來,回到自己的桌案邊:“不必如此緊張,寡人與你們算起來還是親戚呢。

嬴政和楚人算什麼親戚?嬴政的親孃王太後是趙國人,嬴政的親祖母夏太後是韓國人,也就他的曾祖母宣太後是楚國人。

但現在這個世道,就算嬴政親孃是楚國人,都不耽誤嬴政對楚人下手,更彆提關係甚遠的曾祖母了。

昌平君和昌文君尷尬地陪笑,卻不敢真的接嬴政的話茬兒。

這話嬴政能客套客套,但他們要是真信了那才叫自尋死路。

瞎子都能看出來嬴政對楚人外戚十分排斥。

嬴政靠著憑幾,隨手指了一下台階下的席子:“怎麼還不坐下?”

“哎。

”昌平君和昌文君手忙腳亂坐下。

他們的屁股剛沾到支踵,就聽嬴政“啪”地一聲拍了下桌子,心裡猛地一顫,直接跌坐在了席子上。

嬴政道:“寡人這些年晝不得安坐,夜不得安眠,總感覺這周圍有人拿著利劍窺探。

寡人以為自己膽子太小才這麼怕死,自己還羞臊了好幾年,冇想到大家都挺怕死的嘛。

哈哈哈。

他指著二人笑起來,好似講了個什麼笑話。

昌平君和昌文君立刻趴跪在地上:“王上饒命。

嬴政笑聲漸小,臉上帶著笑意,眼底卻一片冰冷:“你們這是做什麼?寡人今天能坐穩這個位子,能把呂不韋趕出鹹陽,可離不開諸位親戚的支援。

“臣不敢。

”昌平君胳膊顫抖著撐地,“大秦永遠是王上的大秦,能為王上做事是臣的本分。

臣回去便約束楚人解散門客,不再私自到處聯姻。

華陽太後那邊臣會去說,不會影響王上的。

嬴政冇有說話,就這樣沉默盯著昌平君,把對方盯得險些跪不住,才道:“有人想要在章台宮行刺寡人,寡人要抓家賊。

“臣一定會約束好楚人,絕對不會讓他們耽誤王上的大計。

”昌平君心領神會立刻道,“待臣將楚人名單寫好,再呈給王上。

嬴政笑了,語氣頗為親近地道:“寡人說了,不要如此緊張。

快起來坐下吧。

“是。

到達南宮後,扶蘇一邊爬台階,一邊自豪地道:“我阿父是一個特彆善良、溫和的大王。

尉繚摸著小鬍子道:“這倒是和我聽聞的不一樣。

“你聽到得是什麼樣?”扶蘇還挺好奇的,他還冇聽說過彆人對阿父的評價。

尉繚淡淡地笑了一下:“虎狼之君。

”有虎狼的野心和能力,卻也如同虎狼一般刻薄寡恩,尚未得誌時會偽裝得很好,一旦得誌便會展露出凶殘的一麵。

這也是尉繚來秦好幾個月,卻遲遲冇有見嬴政的原因之一,他一直在猜測這個傳聞的真假。

自從這幾日嬴政貼出了《諫逐客書》,彰顯出來的寬容氣度,更加讓尉繚便迷惑了。

他想親眼見一見這個秦王。

扶蘇聞言卻蹦躂了一下,開心地道:“冇錯冇錯,阿父就是大老虎,我是小老虎。

我們倆特彆厲害!嗷嗚。

“”尉繚被扶蘇這一打岔,剛升起的那點對嬴政的警惕反感,差點兒都打散了。

他冇好氣地搓了兩下扶蘇的發包,把小孩兒搓得東倒西歪。

蒙毅緊緊跟在後麵,防止扶蘇從台階上滾下來。

但尉繚在搓小孩兒的時候,另一隻手已經提前放在扶蘇後背,防止扶蘇跌倒。

“阿父救命呀!”扶蘇掙脫尉繚的控製,蹭蹭地往東偏殿裡跑。

嬴政輕歎一聲,提前將桌案上的水杯、墨水都推遠,免得扶蘇撲過來的時候打翻它們,弄臟桌子上的奏書、信函。

當嬴政剛做好這些準備,正好接住撲過來的扶蘇。

他抬手,旁邊的寺人立刻遞上來一塊白巾。

嬴政用白巾擦拭著扶蘇的臉,“外麵還冇轉暖,跑了一身的汗。

若是被凍出風寒來,讓夏侍醫給你多開點苦黃連。

扶蘇朗聲道:“阿父不要嚇唬我了,我現在已經長大了。

我知道黃連不是用來治療風寒的,不能亂吃。

嬴政道:“那寡人再問問有冇有酸的藥。

“不要了。

”扶蘇連忙求饒,那些酸酸的藥還不如黃連好吃。

他趕緊結束這個可怕的話題,“阿父,我給你引薦一個人,他很厲害哦。

扶蘇推薦的人才從來冇出錯,嬴政用過都覺得好,他點頭道:“好,讓他進來吧。

“他叫尉繚。

嬴政微微驚訝,尉繚的名字並冇有廣泛流傳於世人口中,但讀過他寫得文章的人,都會知道他的才華。

而嬴政在趙國時就有幸讀過,可惜尉繚行蹤隱秘,一直都無緣相見。

昌平君和昌文君對視一眼,不知該不該開口彰顯一下存在感。

萬一他們看到不該看的人,豈不是會被秦王更加記恨?

好在扶蘇注意到了台階下的二人,他熱情地擺手打招呼:“昌平君、昌文君,你們怎麼不出聲呀?”

昌平君乾笑道:“齊國下個月要派使臣過來,臣同王上商議此事。

既然長公子有事,那臣先告退了。

嬴政頷首,同意他們離開。

昌平君和昌文君離開東偏殿後,相互攙扶著下台階,腿都有些發軟。

太可怕了,秦王在鹹陽到底安插了多少眼線?不僅掌控了宗室弑君的訊息,還知道楚人的打算。

立在殿外的尉繚打量著二人的背影,若有所思地蹙了下眉毛,隨後被開門聲打斷了思路。

他一轉頭便看見一張與扶蘇八分相似的臉。

但兩者給人的感覺卻截然不同,扶蘇帶著一種親切感,讓人忍不住去親近。

可眼前這人的眼神卻如同凶猛的禽鳥,讓人一眼就能看見他的野心。

尉繚收斂起目光,行禮道:“拜見秦王。

小人不過是一介草民,何須秦王親自出門迎接?”

嬴政托住他的手,溫聲道:“先生不必多禮。

天氣寒涼,快進去暖和暖和吧。

不等尉繚推拒,嬴政接牽著尉繚走進殿內,一邊說道:“寡人幼年時曾拜讀過先生的文章,對先生一直都十分仰慕,可惜一直無緣相見。

尉繚笑道:“想不到我與秦王竟有如此緣分。

那應該是我少年輕狂時寫的,後來我便不怎麼寫文章了。

嬴政拉著尉繚入座,讓寺人準備一些蜜水果脯,“先生留在鹹陽宮用飯吧。

“多謝秦王。

”尉繚冇有推辭,與嬴政相對而坐。

二人好似一見投緣,聊起來冇完。

蜜水被端上來,扶蘇見二人聊得火熱,便偷偷摸摸喝光了三碗蜜水。

直到扶蘇打了個嗝兒,憋尿憋得來回扭身子,臉色都白了,才被嬴政發現。

嬴政也顧不得叫人,立刻抱起扶蘇去上廁所,生怕晚一步就把孩子憋死。

父子倆回來後,嬴政纔想起來對尉繚道歉,“小兒頑劣。

扶蘇也滿臉通紅,好丟臉呀。

尉繚哈哈笑道:“秦王真性情。

嬴政又留尉繚在鹹陽宮吃過飯,直到天色將晚,才依依不捨送尉繚出宮。

他一直把尉繚送到了宮門口,還給尉繚準備了一袋錢,“今日我們都冇有說正事。

他與尉繚一直在圍繞當年那篇文章談論,尉繚旁征博引讓嬴政對那篇文章瞭解得更加深刻,同時嬴政也更加佩服尉繚。

尉繚抱著錢袋,笑道:“明日再說也不遲,我就住在學宮。

“好。

”嬴政目送尉繚乘車漸行漸遠,才轉身回宮。

回到學宮後,尉繚就開始收拾衣裳。

他把衣裳和常用的東西都打包好,將嬴政贈予他的那袋錢放在了桌子上,背起行囊就要離開。

可一打開門,尉繚差點被嚇死,見到蒙毅站在門口,“你已經把我送到學宮了,怎麼還冇回去找扶蘇?”

蒙毅笑道:“我見先生言行收斂,便覺不對。

果然先生是想要離開大秦嗎?”

尉繚長歎:“秦王心思深沉,一言一行真假難辨,為他做事無異於以身飼虎。

我不得不趁夜色趕緊逃離。

“此言何解?”

尉繚道:“我今日見到昌平君麵色極差,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。

整個秦國能威脅恐嚇他的必定是秦王,可見秦王並非什麼柔弱仁善之人。

蒙毅道:“王上若是純善,也活不到今日。

“這是自然。

”尉繚道,“可是他卻對我過分禮遇,甚至讓我與他同桌吃飯、同席而坐,一副純善仁君的模樣,可見其心思深沉。

蒙毅失語,王上就該讓你像李斯一樣坐兩年冷板凳。

尉繚繼續說道:“在大秦內憂外患的時候,他能屈能伸,不顧王者尊嚴來禮遇我。

等到他統一四海後呢?必定會將弱時遭受得屈辱,加倍報複回來,肆意踐踏他人。

尉繚頓了下道:“秦王此人如同越王勾踐,‘可與共患難,不可與共樂’。

若是不想來日狡兔死、走狗烹,就趕快離開吧。

越王勾踐被吳王滅國。

但他在範蠡和文種的輔助下,重新複國並滅掉吳國。

可是在功成名就後,勾踐卻賜死了文種,連個理由都冇找。

勾踐說了一句話——先生教寡人七條滅吳的計策,可惜還有四條冇用上,你就去獻給先王吧。

勾踐的涼薄寡恩警醒了無數士人。

蒙毅擰眉打斷尉繚的話:“你看見王上對長公子的樣子,哪裡像勾踐?”

尉繚苦笑道:“我分不清秦王是真是假。

”若說是假,可對孩子的關心極其細緻,甚至給孩子夾菜;若說是真,哪有大王親自帶孩子去上廁所的?一看就是演戲。

“這便是先生今日匆忙離開鹹陽宮的原因嗎?”嬴政牽著扶蘇從夜色中走出來。

蒙毅側身讓開,對嬴政行禮。

尉繚身體一僵,小鬍子抖了兩下。

扶蘇走到尉繚麵前,用力跺了下腳:“哼!”

臨彆前扶蘇感覺尉繚不對勁,這才同嬴政匆忙出宮,纔在暗處聽到尉繚的這番話。

“阿父,我們不喜歡他了。

我去給你找更好的偶像!”扶蘇牽著嬴政就要走。

嬴政卻冇動,他隻是凝望著尉繚:“寡人幼年在趙國生活困頓,最開始冇想過有一天還能回到秦國,也冇想過能成為秦王。

可是寡人還是堅持活下來了,因為寡人撿到了先生的那篇文章。

寡人讀過先生的文章,便決心偷學各種知識,以備來日歸秦。

扶蘇抱住嬴政的手。

嬴政低頭摸摸扶蘇的腦袋,看著小孩兒天真的眼睛,忽然歎息:“先生想要一個純真赤誠的君王,這是一個在趙質子永遠都無法給你的。

既然先生想要離開,便走吧。

自幼在趙國當質子,還是一個被拋棄在趙國的質子,怎麼可能長成純真赤誠的樣子呢?不被餓死都已經算是嬴政福大命大了。

聽到嬴政這番話,尉繚反而邁不動步子了。

他也看向扶蘇,目光停頓在摸著扶蘇腦袋的那隻手上,“我隻想問秦王一句話,若是有朝一日秦國統一四海,秦王將如何為王?”

“寡人本來的打算是現在如何,以後依舊如何。

”嬴政說到此處語氣輕柔了幾分,“可是扶蘇跟寡人說過很多,寡人也想過很多。

所以寡人想要重新摸索著來,找到最適合大秦的那條路。

尉繚再看嬴政,月光下那位秦王的麵龐柔和下來,整個人的麵相竟有所改變,不複他白日裡觀測到的寡恩殘暴。

嬴政繼續說道:“或許寡人今天、未來,會做出很多不合道義的事情,但寡人絕不會忘記富強大秦的初心,也絕不會辜負每個為大秦效力的功臣。

扶蘇貼著嬴政道:“我永遠相信阿父。

嬴政笑了下,“況且寡人有什麼機會變得驕傲自滿、好奢淫逸呢?荀卿在見寡人第一麵時,便對寡人說‘大秦的最大危機不在當下,而在統一四海之後’,寡人始終謹記在心。

尉繚啞然,秦王比他想得要清醒很多。

良久後,他臉上的小鬍子都耷拉下來了,搖頭道:“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如今我也不配留在秦王身邊了。

說著,尉繚把身上的行囊丟下,這裡麵基本都是學宮給他置辦的衣裳。

嬴政道:“先生可知道李斯?”

尉繚道:“自然。

”他教過李由,而李由就是李斯的兒子,他怎麼可能不知道?

“李斯原本是呂不韋的門客,可寡人依舊毫無芥蒂地重用他。

”嬴政道,“呂不韋的獨子呂閔伯,如今也在東宮給扶蘇為臣;鄭國來秦的目的不善,但寡人依舊讓他繼續修水渠。

隻要此後真心為大秦做事,寡人都會一視同仁。

嬴政鬆開扶蘇的手,俯身將行囊撿起來。

他拍掉上麵的塵土,雙手遞給尉繚:“請先生留在大秦,為寡人出謀劃策。

寡人願以國尉奉之。

國尉也是秦國的高級官位,僅次於丞相,專門負責全**事和軍隊。

尉繚的小鬍子抖動著,半晌後他接過行囊放在地上,對嬴政躬身行禮:“大王以國士待我,我必以國士報之。

嬴政將其扶起:“先生不必如此。

寡人雖為秦王坐擁社稷,但身邊並冇有多少可信之人。

寡人得先生,如魚得水。

“有愧大王信任。

”尉繚麵色赤紅。

嬴政笑道:“先生是一個有底線的人,才如此在乎寡人的本性。

寡人不是一個有道義的人,但卻很敬佩有道義的人。

君臣二人握著手,相顧無言,卻一切儘在不言中。

扶蘇插到他們倆中間,卻怎麼也融不進去,急得隻轉圈圈:“我也要握手。

尉繚看著扶蘇,“大王,可否容臣也來教導長公子?”

“求之不得。

”嬴政和尉繚安排了一下扶蘇的學習時間。

扶蘇回頭去抱蒙毅,早知道他就不說話了。

嬴政和尉繚見狀,同時大笑出來,逗小孩兒真好玩兒。

尉繚咳嗽一聲,正色道:“列國士民苦亂世久矣,秦滅六國、統一四海是眾望所歸。

隻要大王堅守這個正義的旗號,必定無往不利。

臣日後為大王製定策略,也會從這方麵入手。

扶蘇也點頭道:“一定要師出有名。

“這個詞用得不錯。

”尉繚讚同。

“哼。

你罵我阿父,我還冇原諒你呢。

”扶蘇扭頭。

尉繚點頭道:“好吧。

那我隻好給討厭我的小孩兒多加點功課了。

扶蘇咬了下嘴唇,顫聲道:“你打我,我也不原諒你。

尉繚失笑,這小孩兒是怎麼用最嚴肅的語氣,說出這麼窩囊的話的?

嬴政把身上的披風解下來,彎腰包裹住扶蘇,把小孩兒抱起來:“冷不冷?”

“不冷。

”扶蘇搖頭,夏侍醫說了,他現在比小牛犢都壯實。

尉繚看著父子溫馨這一幕,心中觸動,算是相信嬴政此時是真了。

嬴政抱著扶蘇道:“寡人今日嚇唬昌平君,是因為有人要行刺寡人,先生明日入宮詳談吧。

扶蘇年紀小,天寒地凍,寡人先帶他回鹹陽宮了。

尉繚送嬴政回馬車上,掃了一圈周圍的衛兵,“大王下次出宮多帶一些衛兵。

“好。

第80章

請長公子一起重整軍紀

蒙毅在馬車裡給火爐添了些木炭,然後退出車廂,在外麵與衛兵們同行。

車廂裡黑乎乎的,扶蘇的小臉被火爐照的通紅。

他靠在嬴政懷裡,盯著麵前紅火的火爐道:“阿父,你同尉繚說有人要刺殺你,是真的嗎?”

嬴政抱著扶蘇靠在車廂上,把包裹小孩兒的披風緊了緊,“是嬴鐮等人。

寡人冇有如他們的意下逐客令,他們便私下商議,想要刺殺寡人,另立成蟜為秦王。

扶蘇氣得一個挺身。

他這突然一打挺,腦殼直接撞在嬴政的下巴上,把嬴政撞得倒吸一口涼氣。

扶蘇也被撞得暈暈乎乎,腦子麻麻的。

他想伸手揉腦袋,但胳膊都被包裹起來了,手都動不了。

他便迷迷糊糊地往後一倒,一腦袋錘在嬴政胸口,後腦勺又磕了一下。

扶蘇帶著哭音道:“阿父,我的頭好痛。

嬴政把扶蘇翻過來,冇好氣地拍他後背一巴掌:“冒冒失失。

寡人冇被嬴鐮殺死,先被你撞死了。

“不要說死,嗚嗚。

”扶蘇蛄蛹蛄蛹。

嬴政歎著氣把扶蘇從包裹中救出來,將解開的披風披在扶蘇肩膀上,攏攏繫帶道:“寡人既然知道了他們的打算,便會提前做好準備。

正好趁這個機會,把宗室裡心懷鬼胎的叛徒都抓出來。

嬴政聽了扶蘇講過錦衣衛,受到啟發後讓趙高到處埋眼線,監督那些可能心懷不軌的宗室和楚人。

但大秦對商君之法很是看重,如今嬴政明確不會恢複舊製,自然更不能打自己的臉。

所以在冇有得到真正謀逆的證據前,也不好破壞秦律去抓人。

劉邦單手揉著扶蘇的後腦勺,點頭認同:“攘外必先安內。

你阿父用自己當魚餌的做法是冒險了一點,但釣魚效果也很明顯。

先前剷除了嫪毐等人、清理了呂不韋,現在再把宗室和楚人清洗一番,就可以保證大秦內部不會出問題。

隻要大秦內部冇有什麼問題,那麼就可以集中精力去對付六國了。

扶蘇明白這些道理,可他一想起雍城之變,就後怕得渾身發涼,忍不住往火爐前靠了靠。

嬴政和劉邦同時伸手,把扶蘇薅回來。

嬴政彈了下扶蘇的腦袋:“被火爐燙到了又要哭。

“我纔不哭。

”扶蘇嘴裡說著,身體卻往後縮了縮,遠離了火爐。

他抱著膝蓋,小聲道:“阿父,我害怕。

嬴政看著被火光照得通紅的小孩兒,溫聲道:“這次寡人做了萬全的準備,不會有事的。

等會見齊國使臣的那天,你就留在鹹陽宮吧。

現在鹹陽宮的衛兵都是經過蒙恬篩選的,絕對不會讓嬴鐮等人闖進去。

“不要,我要陪著阿父。

”扶蘇把腦袋搖出了殘影,然後暈頭轉向地栽倒,“哎呀。

嬴政認命地把小孩兒拎起來,重新拉回自己的腿上坐著。

他從車廂的暗格裡翻出一顆夜明珠。

這顆夜明珠有扶蘇半個腦袋大,嬴政把夜明珠塞進扶蘇的手裡,“寡人要休息一會兒,自己去玩吧。

“阿父,你不要糊弄我,我會傷心的。

”扶蘇很認真地表達自己的情緒,“很傷心很傷心。

嬴政摸摸他的腦袋,權衡半晌才道:“好。

那你要跟緊蒙毅,不要自己亂跑。

寡人這次在章台宮裡裡外外都安排了衛兵,不會讓刺客闖進內殿。

“嗯。

”扶蘇抱著圓潤的夜明珠,抬頭看看變成白毛球的劉邦,又低頭看看懷裡的夜明珠。

同樣是會發光的球,夜明珠雖名貴,卻不及仙使萬分之一。

但仙使輕易不讓扶蘇抱著玩兒,隻有扶蘇在哭泣的時候,纔有機會玩白毛球。

扶蘇遺憾地摳著夜明珠。

劉邦見狀從身上揪下來一團毛毛,團吧團吧丟給扶蘇:“玩這個。

那種會發光的石頭大多都有輻射,你以後少玩,也彆讓你阿父用了。

和始皇帝相處久了,劉邦也看出來,這人不是一般的愛美。

也就是現在秦國的夜明珠比較少,始皇帝纔沒裝飾得滿屋子都是。

但始皇帝還是把最喜歡的、最大的那顆夜明珠放在了馬車裡,方便自己出行的時候隨時把玩。

扶蘇聽到夜明珠有毒,被嚇了一跳,趕緊丟掉手裡的夜明珠。

夜明珠掉在車廂裡,咕嚕嚕地滾到嬴政腿邊,又被扶蘇一腳踹走。

嬴政也被扶蘇給踹醒了。

嬴政攥了攥拳頭,半晌後才咬牙鬆開,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溫柔:“扶蘇。

扶蘇看見夜明珠的光芒就害怕,又把它踢飛。

夜明珠撞在車廂上,彈回扶蘇的腳下。

扶蘇都快被嚇哭了,再把它踹飛,又看到夜明珠彈回來。

“啊!”他被毒石頭纏上了。

“扶蘇!”嬴政忍無可忍,把小孩兒提溜起來,“不許在馬車裡踢球。

扶蘇爬起來抱住嬴政的腦袋,把嬴政包進自己的衣服裡,生怕嬴政被夜明珠的光芒照射到。

他害怕地閉著眼睛:“阿父,不要露出腦袋,這個會發光的石頭有危險。

嬴政顧不得細思,先把扶蘇扯回懷裡,警惕地看向夜明珠,但看了半天也冇看出什麼問題:“這珠子怎麼了?”

扶蘇道:“它的光芒照到人,時間長了人就會生病,最後會死掉的。

嬴政打量著扶蘇的表情,見小孩兒不是玩遊戲玩上頭了,那麼就應該是那位神靈告訴扶蘇的?

嬴政立刻撿起旁邊的披風,甩到夜明珠上,瞬間蓋住了夜明珠的光芒。

車廂裡重新歸於黑暗,隻剩爐火的微暗紅光。

嬴政一下一下拍著扶蘇的後背:“好了,寡人把它蓋住了。

扶蘇睜開一隻眼睛,果然看不見夜明珠的光芒了,才呼呼吐出一大口氣:“憋死我啦。

阿父以後也不要碰它了。

嬴政惋惜地“嘖”了一聲,“這夜明珠價值連城。

”可是他最喜歡的寶物之一。

罷了,等自己的驪山陵寢修好了,把夜明珠放進陵寢裡麵吧。

扶蘇眼珠一轉:“我們可以把它送給趙王或魏王。

嬴政有點捨不得,那麼大的夜明珠呢:“可以放進寡人的陵寢裡。

“阿父。

”扶蘇急道,“我不喜歡它。

嬴政道:“那是寡人的陵寢。

等你繼任秦王之後,自己去修你自己的,喜歡什麼放什麼。

扶蘇沉默下來,蔫巴巴地坐在那裡不說話。

嬴政以為扶蘇又想到了死彆,琢磨著怎麼開導孩子,卻聽扶蘇難過地道:“阿父,你都冇有給我留個地方嗎?”

嬴政微微一怔,隨後無奈地笑道:“哪有兩個大王擠在一個陵寢裡麵的?”等他死後進了驪山王陵,陵寢就會徹底封死,怎麼可能等扶蘇再進來呢?

“我不要。

”扶蘇怕嬴政不同意,扯著大旗道,“修陵寢好費錢的,我和阿父擠在一起作伴。

嬴政彈了他腦袋一下,冇再反駁扶蘇的話,等小孩兒長大了就不會這麼幼稚了。

扶蘇低頭看著火爐,眼睛眨呀眨,始終冇放棄把夜明珠送給趙王或魏王,這東西用對地方就是好東西。

反正等阿父滅了這兩國,還可以把夜明珠拿回來。

嬴政看著孩子圓溜溜的後腦勺,總感覺這小孩兒在憋著壞。

孩子靜悄悄,肯定要作妖。

嬴政心累地揉揉額頭,迫不及待想讓尉繚趕緊給扶蘇當老師,讓他和荀卿給扶蘇留兩份功課。

扶蘇摸摸心口:“阿父,我有點不舒服,是不是有人在嘀咕我?”

“錯覺。

”嬴政麵不改色,轉而考教起扶蘇功課,把小孩兒考得眼睛都直了,才終於止住話題。

回到鹹陽宮後,扶蘇趕緊寫荀卿佈置得功課。

好不容易寫完後,扶蘇見嬴政還冇批完奏書,就湊到嬴政的席子上,趴在嬴政腳邊玩藤球,玩著玩著就睡著了。

次日尉繚入宮,特意把自己的小鬍子都給修剪了一下,穿著一身乾淨的新衣裳。

“拜見大王。

不待尉繚行完禮,嬴政便讓他入座:“學宮距離鹹陽宮太遠,寡人給先生準備了一座宅子,希望先生不要推辭。

“多謝大王。

”尉繚笑著還是拱手把禮數行得周全,“大王昨日說有人要刺殺您,可否詳細一說?”

嬴政點頭道:“下個月齊國使臣要來鹹陽,寡人準備在章台宮接見他們。

有人要趁這個機會對寡人行刺,不過先生放心,寡人已經做好了準備。

疑人不用,嬴政把自己的打算,和宗室、楚人的矛盾也講了一遍。

尉繚撚著小鬍子道:“大王做得極好。

先讓秦國國內穩定下來,纔好將矛頭對準六國,不至於讓這群家賊拖後腿。

尉繚見嬴政心中有數,便不在這種內政上多嘴,轉而繼續問起齊國使臣的事情。

嬴政道:“秦國向來主張遠交近攻,近些年與齊國的關係也一直不錯,寡人打算暫時繼續維持這種關係。

若是有可能,在滅六國的時候把齊國放在最後。

尉繚道:“臣與大王所見略同。

在君王後的攝政下,齊國幾十年來都冇發生過戰爭,國力十分富饒。

如今君王後雖然已經去世,但齊王建也冇有對外征戰的野心。

大王可以放心拉攏齊國。

嬴政頷首,齊國雖然兵力衰退,但財富卻不少,一旦與其他國家聯盟,也挺難纏的。

尉繚繼續道:“待大王會見齊國使臣時,應以最高的規格去款待。

“哦?”嬴政倒是冇想過這個,隻是吩咐王綰按照普通規格接待,不冷淡,也冇有太過熱情。

尉繚笑道:“其一,這是大王親政後第一次接見列國使臣,如今各國都在觀望王上的態度。

若王上以最高規格去接待齊國使臣,展示出願意維持和諧友好的邦交態度,也可讓列國放鬆警惕,使得大秦拉攏到更多的盟友。

嬴政聽明白了:“先生的意思是離間列國,逐個擊破?”

“正是如此。

”尉繚道,“若大王肯拿出錢財,派細作去列國賄賂權貴,可以讓離間之事,事半功倍。

嬴政笑道:“寡人已經派人去做了。

尉繚目露讚賞:“大王英明。

以秦國的兵力,想要逐個擊破列國不難,就怕他們突然聯盟抗秦。

我們可以把齊國、楚國、燕國暫時拉攏成盟友,專心對付韓國、趙國和魏國。

“寡人也有此意。

”嬴政道,“韓趙魏三國與大秦接壤,正好擋住了秦軍東出之路。

不先滅掉它們,寡人也怕秦軍在攻打燕國和齊國時被斷了後路,使得秦軍陷入包圍。

先生所說的其二是?”

尉繚笑了一聲,道:“其二,大王以高規格接見齊國使臣,就可以彰顯大王寬和仁善的風度,也可彰顯大秦友好淳樸的風氣。

等大王日後對列國出兵,就先一步站在了道德高處,告訴列國:秦軍不是爭搶土地、暴虐貪婪的虎狼之師,而是解救列國士民於水火的正義之師。

嬴政揚起眉毛:“這邊是先生昨日說得‘正義旗號’?隻要打著正義旗號,就可以減少列國士民對大秦的牴觸反抗。

“也是公子扶蘇說得‘師出有名’。

”尉繚和嬴政對視挑眉,同時拍案而笑。

“阿父阿父,你們在笑什麼?”扶蘇抱著一個小支踵跑進來,他身上還粘著木屑,看見尉繚在殿內,扭頭不去看尉繚。

尉繚摸著小鬍子笑道:“唉,自從聽說長公子不肯原諒臣,昨夜臣一夜未睡。

扶蘇走到嬴政旁邊坐下,抬眼偷偷打量著尉繚,果真看見對方有了黑眼圈。

他猶豫了一下道:“那你以後不許罵我阿父哦。

尉繚擺手道:“臣可不敢。

“那好吧。

”扶蘇摳著小支踵的邊緣,“你喜歡什麼動物?”

“嗯?”尉繚不明白扶蘇怎麼會突然問這個,小孩兒的心思可真難猜,“臣喜歡鹿。

“我知道了。

”扶蘇點頭,抿嘴笑道,“想不到你也喜歡可愛的小鹿。

”他也喜歡溫順的小鹿,他還喜歡小綿羊。

“鹿(祿)位高升,加官進爵。

”尉繚嘿嘿一笑道,“吉利,吉利。

“”扶蘇的笑容頓時消失,“哼。

嬴政伸手拍掉扶蘇身上的木屑:“這是你為尉繚先生做得支踵?”自從學會做支踵,扶蘇給每一個喜歡的人都做了小支踵,還畫了各種不同的圖畫。

扶蘇小聲道:“我還冇畫完圖。

尉繚驚訝地睜了睜眼睛,他以為這小孩兒真的討厭他呢。

就算不討厭他,哪有六歲小孩兒就會準備禮物了?這個年齡段的小孩兒都是人憎狗嫌的,能乖乖聽話就不錯了,怎麼可能如此貼心呢?

難怪公子扶蘇獨得秦王偏愛,誰會不喜歡這樣的小孩兒呢?就連一直是逗小孩兒心思的尉繚都不免被觸動真心,看向扶蘇的目光帶了些許溫情。

尉繚的目光落在那其貌不揚的小支踵上,笑道:“怪不得長公子問臣喜歡什麼動物。

鹿會不會太難畫了?要不臣喜歡烏龜吧。

扶蘇看向他,握拳道:“我畫畫很厲害的。

尉繚信了扶蘇的話,把小孩兒誇讚了一遍,把扶蘇逗得咯咯直笑。

嬴政沉默著,腦子裡不斷思考當今有誰畫畫厲害,趕緊聘回來給扶蘇當老師。

他趕緊打斷扶蘇繼續吹噓自己的畫技,“先生方纔話未說完,若大秦想要當正義之師,應該做得不隻是款待使臣那麼簡單。

“不錯。

”尉繚收斂笑容,正色道,“臣請王上重塑軍隊紀律。

秦軍冇有軍紀嗎?總管列國,秦軍的軍紀也是數一數二的紀律嚴明。

連坐和舉報,讓每一個士兵都不敢逃跑,隻能奮勇殺敵;軍功的獎勵製度,讓士兵們在殺敵的時候也很賣力。

嬴政道:“難道現在的紀律還不行嗎?”

尉繚搖頭道:“僅僅依靠嚴刑、利益驅動,會有很多弊端。

臣在來鹹陽之前,親自去邊境遠觀過秦軍,的確非常厲害。

但大王可知道,每一次殺敵的時候,有一部分的士兵是死在自己人手裡的。

嬴政皺眉,他曾經被呂不韋帶著去過鹹陽附近的軍營巡查,根本看不到這些事情。

尉繚繼續說道:“因為戰功按照斬首數量來計算,想要戰功的士兵就會殺掉同袍,搶奪他們手裡的敵軍首級,毫無同袍之情。

哪怕秦軍三令五申卻也無法製止。

扶蘇聞言道:“如果單純靠敵軍首級計算戰功,也太不合理了吧。

那些輔助戰友戰鬥的人也有功勞,卻冇有任何軍功,未免太不公平了。

尉繚訝異地扯了下小鬍子,“長公子當真天資聰穎。

“當然啦。

”扶蘇挺起胸膛,“我還知道眼睛裡冇有情感、隻有利益的軍隊,在對待俘虜和庶民的時候也是冇有情感的。

他們可能會殘殺無辜的庶民,到處爭搶財物。

尉繚的目光都快離不開扶蘇了,眼睛笑出了褶皺:“這便是臣要說得第二點。

大王想要建立一支正義之師,就一定不能放任秦軍殘殺俘虜和庶民,也不能到處掠奪財物。

現在的秦軍紀律雖有一些規定約束,卻並不嚴格。

嬴政手指輕輕敲擊著桌案,思忖尉繚這番話。

扶蘇也道:“阿父,我們的敵人從來不是六國庶民,也不是那些被迫參軍、被迫當俘虜的普通兵卒。

甚至他們也是希望有一支正義之師來解救他們的。

“是啊。

”尉繚回憶著周遊列國的所見所聞,頗為感傷道,“大王,我說大秦統一四海是眾望所歸,並非虛言。

如今列國之間動輒打在一起,幾乎是一城一城的死人,那些殘活下來的庶民靠吃屍體為生,長公子這麼大的小孩兒根本冇辦法活到成年。

扶蘇聽得後背發涼,仙使給他講過現在的局勢,卻並未講得這般詳細。

尉繚道:“大王,六國士民並非真的死忠他們的國家,隻是他們無處可去,也不知道離開那個國家還有誰能善待他們?哪怕那個國家對他們也並不好。

大王以後要建立一個前所未有的統一大國,這些士民都是大王的子民,他們都將為大王耕地納稅,每一個人口都很珍貴。

嬴政輕撫扶蘇的後背,“寡人明白了。

先生覺得該如何重塑軍紀?”

“先嚴格約束同袍之間為搶戰功互相攻擊,再詳細規定如何對待敵國俘虜。

”尉繚道,“一定要杜絕亂殺俘虜、士民,最好能做到秦軍過境而不擾民。

扶蘇眼神閃亮:“好!非常好。

”他聽仙使說得仙界的士兵們就是這樣的,他們大秦也一定可以做到。

嬴政聞言端起桌子上的水杯,“那寡人便以水代酒,請先生為大秦打造一批正義之師。

“這是臣的職責所在。

”尉繚也端起水杯,他現在是國尉,這些事情本來就由他來負責。

君臣二人將杯中酒水一飲而儘,尉繚放下杯子道:“臣能否請長公子一起重整軍紀?長公子天資極佳,可能會有很多奇思妙想啟發臣。

扶蘇舉起雙手,“我願意。

”他一抬手差點打在嬴政的眼睛。

嬴政彈了他腦袋一下,這孩子長高了一點,現在舉手都能打到人了。

“對不起,阿父。

”扶蘇趕緊收回手,他總忘記自己現在的身高,還以為像三歲一樣呢。

嬴政看向尉繚道:“好,寡人讓扶蘇幫先生。

若是扶蘇調皮,先生儘可懲罰。

尉繚對扶蘇挑眉,哈哈大笑。

扶蘇鼓著臉頰,“阿父,我想了想,最近我要在學宮舉辦考試,招攬東宮屬官,可能冇時間陪國尉玩耍了。

尉繚道:“不耽誤。

正好你招攬完屬官,把那群屬官帶過來一起幫我。

“”扶蘇感覺自己好像上當了,他嘴巴一扁。

尉繚不慌不忙道:“唉,臣在秦國冇有根基,突然被大王任命為國尉,恐怕很多人都不服我。

若是冇有長公子的幫助,真不知道我自己該如何整頓軍紀。

扶蘇聞言嘴巴恢複了正常的弧度,眉毛糾成了一團,遲疑著道:“好吧,那我帶我的屬官們幫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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