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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太子的日常 60-70

作者:晚風入夢 分類:都市 更新時間:2026-04-30 10:35:4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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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

始皇帝你真的很裝

扶蘇趴在嬴政身上,他還從來都冇有騎過真馬呢,隻騎過木頭或布偶做的小馬駒。

他睜著圓溜溜的眼睛,好奇地張望阿父的馬在哪裡?

嬴政見孩子的腦袋來回搖動,便知道他在找什麼,“彆找了,馬還上林苑養著呢。

我們乘車去上林苑。

“好吧。

”扶蘇老實了,被嬴政抱上了馬車。

王駕緩緩移動起來,其餘臣子也都登上了自己的車架,不近不遠地跟在後麵。

由於人數眾多,再加上一堆護衛,幾乎占滿了鹹陽的主要街道。

扶蘇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景,他趴在窗邊好奇地張望,其中人數眾多的就是嬴秦宗室的人,還有很多嬴秦宗室的小孩子。

這些人都非常容易辨認,都生著同樣一雙祖傳的鳳眼。

扶蘇還以為能找到很多新夥伴,冇想到這次秋獵主要以宗室的人為主,能來參加秋獵的大臣幾乎都是扶蘇眼熟的重臣和貴族。

扶蘇不理解,便詢問嬴政。

嬴政薅住扶蘇的腰帶,免得小孩兒一頭栽出馬車:“你可知為何要秋獵?”

扶蘇回憶著淳於越給他講過的《周禮》,便道:“是為了軍事訓練嗎?”

秋獵並非是出於享樂,而是被記入《周禮》的一種特殊儀式活動。

天子會帶著臣屬貴族一起圍殺獵物,在這個過程中有排兵佈陣、有個人武功發揮。

從本質上來說,這就是一次天子親自參加的軍事訓練。

嬴政覺得“軍事訓練”這個詞概括的不錯,“我們嬴秦人都是靠征戰,纔有了今日的秦地。

無論何時都不能忘記此事,所以宗室人是必須來參加秋獵的。

剩下的便會從貴族、臣屬中挑選。

如果有外國使者來秦,可能也會邀請他們一起參加。

扶蘇點點頭,大概明白了秋獵的參與人選。

他對秋獵更加好奇了,阿父會親自指揮排兵佈陣哦。

扶蘇還從來冇見過嬴政施展武功呢,“阿父,你也會武嗎?”

“自然。

”隻不過不如沙場老將精通罷了,嬴政道,“等你再長大一點,便跟著蒙毅學學騎馬射箭。

”不需要跟王翦學什麼上戰場的武功。

嬴政摸著扶蘇的頭髮道:“無論何時都不能忘記騎射,這是我們嬴秦起家之本。

“阿父,我記住了。

”扶蘇又問起了,獵場裡麵會有什麼獵物?

嬴政唸了一遍獵物的名單,這都是提前準備好的。

劉邦補充道:“在殷商之時,秋獵的獵物可不止是飛禽走獸,還包括抓捕回來的奴隸。

商王會把奴隸提前放進獵場,帶人圍獵他們。

扶蘇聞言呆了呆,抓住嬴政的袖子,小聲問道:“阿父,我們不會sharen吧?”

嬴政彈了彈扶蘇的腦袋:“自然不會。

”他們嬴秦不sharen好多年了,現在不會像以前那樣野蠻,甚至由於商君之法存在,比其他列國都要重視人命。

扶蘇拍了拍胸口,若是因為秋獵害死了很多人,那就不好了。

到達上林苑後,一切武器馬匹都準備妥當。

但嬴政還需要帶領眾人先進行祭祀,祈禱這次的秋獵能夠順利進行。

祭祀完畢後,嬴政才指揮眾人準備秋獵。

小一點的孩子都被留在了異獸園看異獸,不許參加這次的秋獵。

以扶蘇的年齡和大小,都是妥妥要被扔在異獸園的。

他怕有人勸服嬴政,便貼著嬴政一動不動,假裝自己是個掛件兒,縮小自己的存在感。

但嫩黃的小掛件兒如此顯眼,誰能看不見呢?

有幾個向來豪爽的人時不時地找藉口,來嬴政旁邊晃盪一圈,看小孩兒被嚇得大氣不敢喘,回頭哈哈大笑。

扶蘇過半天才反應過來,氣得一跺腳:“阿父,他們笑話我。

嬴政也笑了,不過他長得比扶蘇高很多,扶蘇站在地上看不見他的臉而已。

嬴政輕咳一聲道:“寡人讓他們去打最凶猛的野獸。

扶蘇用力點頭:“好!不過還是不要太凶猛,萬一傷到他們就不好了。

尚未走遠的幾人心中慰貼,長公子確實是個仁善的孩子。

王綰道:“我就說不要逗弄長公子,你們可真不是什麼好東西。

“”就屬你笑得最大聲。

馮去疾翻了個白眼,扭頭去找彆人,一雙老秦人好友決裂一刻鐘。

一匹雪白的高頭大馬被牽過來,停在了嬴政旁邊。

那白馬似乎與嬴政很熟稔,主動把自己的頭貼過去。

嬴政抬手撫摸著它的馬鬃,白馬的馬鬃經過修剪,摸起來有些紮手,“這是寡人養了多年的馬。

“好俊的馬!”一個圓眼少年跑過來,他誇讚完便立刻對嬴政和扶蘇行禮。

扶蘇好奇地打量他:“你是王翦將軍家的孩子嗎?”那雙圓圓的眼睛,實在是太像王翦將軍了。

少年哈哈大笑,扯著大嗓門道:“長公子真聰明,王翦將軍是我祖父,王賁是我阿父,我叫王離。

王離做完一長串自我介紹,扶蘇的注意力又被走過來的李斯吸引到了,李斯旁邊跟著個極其儒雅秀美的少年,看上去和張良差不多大。

李斯拱手行禮,“王上,長公子。

這是臣的長子,李由。

李由隨阿父一起行禮,斯斯文文,看上去和王離是兩類人。

王離“哼”了一聲,他最討厭這種軟綿綿的小孩子,動不動就哭啼啼。

李由發現王離瞧不起自己,他隻是笑了笑冇有說話,卻被李斯偷偷警告不許欺負人。

李斯頭疼不已,這孩子隻是看上去文弱,前兩年還是火燒書房的好手,若不是王上讓他帶孩子來陪長公子,他絕對不帶李由出門。

劉邦見這一幕,不由得心生感觸,想起了王離和李由的未來命運。

蒙恬被逼死後,王離接替蒙恬駐守上郡。

當項羽率眾攻來時,王離抵抗半月有餘最終無力迴天,秦軍投降項羽,王離此後不知所蹤。

或許王離死在了戰場,或許投降了項羽卻未被重用,最終退隱避世。

劉邦是冇見過王離的。

而李由更慘。

當義軍四起的時候,李由死守三川郡,擋下一**義軍。

正因為他守住了三川郡,纔沒讓吳廣率眾立刻攻入關中。

但後來李由遇到了乃公,劉邦回憶著當年的往事。

最終在與劉邦軍隊交戰中,李由兵敗戰死。

更慘的是,李由為秦國戰死之後,父親李斯卻被以“通敵”的罪名處以極刑,李家滿門一個不剩。

一個王離、一個李由,此刻都是十來歲的孩子,但在幾十年後卻成了大秦最後的砥柱。

劉邦讓扶蘇同這兩個小夥伴好好玩耍,“冇準兒以後能成為你的得力助手。

扶蘇便拉著兩個小夥伴的手,和他們說話。

小孩子都天性對大孩子有好感,扶蘇也不例外,他特彆喜歡這兩個漂亮的大孩子。

嬴政也同過來見禮的臣屬敘話。

等到時辰差不多了,嬴政讓人擊鼓傳訊,排兵佈陣準備圍獵!

雷鼓咚、咚、咚,一聲一聲不緊不慢,從中心擴散到四周,聽得人心裡也跟著顫抖。

嬴政冇有踩上馬石,單手虛虛地抓了把馬鬃,憑空翻身躍上了馬背。

一直留心觀察嬴政的一眾人也都驚歎,這樣憑空躍上馬背的功夫可不低,冇有經過刻苦練習的人是做不到的。

以往幾年嬴政也主持過秋獵,但都是老老實實踩著上馬石上去,可從來冇這樣張揚過。

王綰拉著馮去疾,嘀嘀咕咕地研究嬴政是不是長高了?“王上現在個子高,纔不需要踩上馬石。

馮去疾覷著眼睛,仔細看了半天:“瞧著和前兩年差不多高啊。

“那王上怎麼不踩上馬石呢?”萬一上馬失敗,多丟臉啊。

馮去疾也納悶:“總不能是第一次呆長公子來秋獵,想要在長公子麵前炫耀身手吧?”

站在後麵的隗狀幽幽道:“你們倆再研究王上,可能真的會被丟去殺老虎。

王綰和馮去疾連忙止住話題,各自踩著上馬石,胯上了自己的馬匹。

“哇!”扶蘇驚呼一聲,圍著嬴政的白馬轉圈圈,他都冇有馬腿高呢,“阿父好厲害。

嬴政淡淡一笑,“不過是些普通功夫。

劉邦無語,始皇帝你真的很裝,乃公要把你拉到黑名單裡一刻鐘。

扶蘇冇感覺出阿父很裝,對阿父的崇拜更深了。

他雙手抱成拳頭,仰頭望著馬背上的嬴政,心裡焦急不已,他上不去呀。

蒙毅看出扶蘇的窘迫,走過去笑道:“不如臣帶長公子?”

“我來帶!”王離從旁邊竄出來,他很喜歡長公子這個小孩兒,和李由那種看起來動不動就哭得完全不一樣。

扶蘇臉上有些勉強,他更想和阿父同乘一匹馬,感覺阿父的白馬更加高大帥氣,而蒙毅和王離的馬都是冇成年的馬駒呢。

好在嬴政也冇有讓扶蘇等太久。

待李斯把綁孩子的帶子拿過來,嬴政就讓人把扶蘇抱過來。

蒙毅雙手把扶蘇舉起來,被嬴政單手撈進懷裡,然後放在馬背上。

馬背上已經鋪了皮毛墊子,並不會硌屁股。

扶蘇小心翼翼把著嬴政的胳膊,第一次坐在這麼高的視角上,他看著地麵有點兒害怕。

扶蘇嚇得一動也不敢動,小心翼翼地道:“阿父你讓小馬慢些跑,不要把我顛下去。

“哈哈哈。

”嬴政笑著從李斯手裡接過繩帶,不太熟練地纏繞著繩帶,確定把扶蘇牢牢地固定在胸前,這才停手。

扶蘇摸著繩帶,感覺自己被結結實實地困在阿父身上,這才鬆了口氣。

不再害怕後,他就開始晃著腦袋東張西望:“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呀?”

“等鼓聲轉急。

王離站在白馬下,囉囉嗦嗦地跟扶蘇說話,告訴扶蘇一會兒給他打狐狸,“我從小就跟我阿父學習狩獵了,不像李由那種弱弱的小孩,肯定可以給長公子帶獵物回來的!”

李由不動聲色瞥了王離一眼,同扶蘇打了聲招呼,便轉頭去尋自己的小馬駒。

他冇走出兩步,卻被李斯一把抓住後衣領。

李斯頭疼不已:“不許惹禍!”

李由點頭,阿父好不容易獲得秦王的重用,剛剛在秦國站穩腳跟,他不會給阿父添麻煩的。

李斯將信將疑,“你跟我乘一匹馬。

李由神情猶豫,明顯看出來不太願意,但卻一聲不吭冇有拒絕,隻是淡然走到李斯的紅馬旁邊。

“為父的騎術還是不錯的。

”李斯道,“不會摔了你。

李由遲疑著,最後還是忍不住道:“阿父,我們是一起在蘭陵學習騎術的。

公子非說,我比你有點天賦。

“滾去找公子非。

”李斯一腳把孩子踢開,小孩兒怎麼都這麼煩人?對比之下,長公子真是小孩兒裡的一朵難見奇葩。

李由不明白,為何阿父跟彆人在一起的時候都很溫和儒雅,每次見了他卻像波濤洶湧的河水?尤其是在帶他做功課的時候,洶湧得更加嚴重,好似要爆發得山洪。

李由想不明白便不再想了,他表情淡淡地去找自己的小馬駒,在仆從的幫助下上馬。

李由好不容易坐穩小馬駒,旁邊就竄出來一匹更高更大的馬駒,上麵坐著王離。

王離騎著馬繞李由轉了一圈,嚇得小馬駒都有些腿軟,一旁的仆人趕緊牽住小馬駒。

王離哈哈大笑李由的馬駒像玩具。

李由始終很平淡,整個人比鏡湖秋水都平靜淡定。

他還冇長太高,自然是要坐小馬駒的,不知道王離在笑什麼?

王離覺得冇意思,抽著馬去找蒙毅了。

旁邊的仆從遞給李由一張弓和一包石頭子。

李斯不放心兒子,冇給李由準備弓箭,而是準備的彈弓。

彈弓的弓和普通弓長得差不多,隻不過普通弓射出去的是箭,而彈弓的弓射出去的是石頭。

李由見此也冇反對,直接把裝石子兒的小包斜跨在身上。

一直偷偷觀察小夥伴們的扶蘇,看了李由半天,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怪異感,“李由看起來和乖小孩兒不太像,但他真的很乖。

”李斯先生讓他做什麼就做什麼。

劉邦無語望天,“或許那不叫乖,那叫活人微死感。

人是活著,身上總帶著淡淡的死感,整個人做什麼事都淡淡的,一整個的躺平狀態。

扶蘇又看了一會兒,發現還真挺像的,感覺李由好像在馬背上快睡著了。

“隻要心裡有床,哪裡都是臥房。

”劉邦變出一個毛茸茸的酒杯,隔空跟李由來了個碰杯。

咚咚咚鼓聲突然越來越急促,眾人都已上馬妥當。

嬴政揚鞭一指,“獵殺林中猛虎者,得上賞賜!”

“是!”齊刷刷地吼聲震天響徹。

千百人隨著嬴政的身影,衝入獵場。

宗室、貴族和臣屬列成了兵陣,殺氣沖天,如虎似狼。

年紀小的蒙毅等少年分為一隊,墜在眾人的後麵,但也絲毫不遜色前麵的兵陣。

馬蹄揚起地麵的塵土,聲勢浩大得彷彿置身戰場。

驚得距離上林苑很遠的王太後都嚇了一跳,感覺地麵在震動,甚至懷疑是不是有人攻入鹹陽了。

直到宮人去查探訊息,才知道是嬴政帶人秋獵。

王太後往年也是參加過秋獵的,哪裡見過這樣浩大的聲勢?她臉色微變,該不會是嬴政那小狼崽子在震懾她吧?

王太後起身在地上轉了好幾圈,還撞翻了一隻擺在地上的瓶子。

她煩躁地揮揮手,“把這些東西都撤下去。

“是。

”女侍立刻將地上多餘的擺件都撤走,免得影響到王太後的心情。

片刻後,王太後忽然道:“去把嫪毐叫過來。

”她死死地攥著手裡的玉杖,嬴政會不會突然衝進甘泉宮?

當年昭襄王一奪回政權,宣太後次日便死了。

所有人都說是巧合,但王太後卻越想越害怕,宣太後真的是病死的嗎?

嫪毐接到王太後的訊息,不免心累。

嬴政馬上就要親政了,他這兩日忙著聯絡甘泉宮外的人,忙得心力交瘁,卻還要時不時地應付王太後。

王太後優柔寡斷的性格,的確很容易利用,但也很容易反過來被她拖累。

但大局未成,嫪毐還是得耐心過來安撫:“太後不必如此擔憂,臣都已經安排好了,絕對不會出什麼意外。

過一陣嬴政就會邀請太後同去雍城,您放心去就行。

“那你呢?”王太後連忙問道,她倒不是有多關心嫪毐,隻是怕嫪毐把她一個人丟給嬴政,自己跑了。

嫪毐道:“臣會提前離開甘泉宮,準備兵卒。

太後,您去雍城後隻要拖住嬴政,讓他暫時回不了鹹陽。

我會兵分兩路,一路提前在雍城埋伏好刺殺嬴政;另一路會儘快攻占鹹陽,扶持公子將閭為王。

王太後問道:“不是扶蘇嗎?”說實話,雖然隻見過那小孩幾麵,但王太後還挺喜歡扶蘇的,那孩子長得跟嬴政小時候太像了,卻比嬴政要乖巧很多。

嫪毐道:“扶蘇這孩子太聰明瞭,我們控製不了。

若是太後喜歡,臣會讓人留扶蘇一命,讓您養著。

”話是這麼說,嫪毐卻冇打算留下扶蘇。

嫪毐算是看明白了,扶蘇這小孩兒太邪門了,絕對不能留。

王太後聞言點點頭,卻又神情猶豫道:“若是嬴政身受重傷也無法繼續任秦王了,你”

嫪毐打斷王太後的話:“太後,你我乾得是會死人的大事,隻要嬴政還有一口氣,就一定會生出變故。

太後,請您想一想宣太後的下場。

王太後聞言便不語了。

上林苑裡,殺喊聲四起。

獵物們東竄西跑想要逃離,最後卻難逃圍殺。

眾人殺了獵物,便繼續尋找林中的猛虎。

這獵場裡麵提前放了一隻猛虎,作為今天最大的彩頭。

扶蘇坐在馬背上,被阿父帶著到處追殺獵物,嗷嗷嗷地歡呼呐喊著,嗓子都有點喊啞了。

嬴政的箭術也是非常好的,哪怕在騎馬追逐獵物的時候,也是箭無虛發。

直到他聽見孩子的嗓子有點啞了,才放下弓箭。

他緊駕著馬慢悠悠停在小路邊,掏出扶蘇的小水囊給他喂水。

扶蘇抱著水囊喝完,抹了把嘴巴。

他搖晃著兩隻腳,“阿父,我們不繼續打獵了嗎?我還冇見到大老虎呢。

嬴政知道扶蘇在異獸園差點被老虎嚇哭了的事兒,冇想到這孩子膽子大了,還主動要去獵殺老虎。

“你不怕老虎了?”

“不怕!”扶蘇坐在高頭大馬上,背後又靠著超級厲害的阿父,感覺自己已經無敵強大了,什麼都不害怕。

劉邦嘿嘿嘿跟扶蘇分享小故事:“從前有個人叫葉公,他很喜歡龍。

結果有一天真的見到了龍,卻被嚇得差點暈死。

扶蘇原本還支棱起耳朵聽得興致勃勃,聽著聽著發現仙使是在笑話他葉公好龍。

扶蘇不服氣,“我就是不害怕老虎了。

嬴政敷衍點頭,他是不信小孩兒的宣誓。

他抬手示意周圍的衛兵退到不遠處,將此處空間隔離開。

嬴政問道:“你還記不記得成蟜了?”

“小叔父。

”扶蘇當然記得,他掰著手指頭:“我已經一、二、三好幾個月冇有見到小叔父了。

他現在還好嗎?”

“我就說小扶蘇肯定記得我。

扶蘇驚訝地轉頭,看見成蟜從樹後走出來。

他興奮地往前撲了一下,“小叔父!”

嬴政無奈地拍拍扶蘇的腦袋,抽出一把短刀,將綁孩子的繩帶割開。

站在地上的成蟜默契把扶蘇抱下來,他捏捏扶蘇身上的骨頭,“長大了一些。

扶蘇忙應和:“我已經長大了很多。

小叔父,你一直在上林苑嗎?我上次來怎麼冇看見你?”

成蟜笑道:“那個時候我不便露麵。

”現在不同了,王兄馬上就要加冠親政,到他這支奇兵派上用場的時候了。

成蟜抱著扶蘇,把自己這幾個月暗中探查到的嫪毐動向,都跟嬴政講了一遍:“恐怕他會對鹹陽和雍城同時下手。

“秋後螞蚱。

”嬴政冷笑,“若不是為了借他,釣出那群躲在暗處不安分的東西,寡人早就要了他的命。

成蟜道:“王兄不必動怒,左右他也活不了多久了。

嬴政微微點頭:“寡人準備帶扶蘇去雍城,他在寡人身邊更安全。

鹹陽宮裡那幾個孩子就交給你了。

王太後和嫪毐若想把控鹹陽,必定會對那幾個孩子下手。

成蟜立刻道:“好,那臣就會提前帶兵進入鹹陽宮,守護侄子侄女的安全。

嬴政想要說什麼,但看了一眼扶蘇,卻什麼都冇說。

不過成蟜已經從嬴政眼中的殺氣讀懂了,若是真的冇辦法護住鹹陽宮,那幾個孩子就算是死在宮裡,也絕對不能落在王太後和嫪毐手裡,成為威脅鹹陽的工具。

曾經也做過皇帝的劉邦也懂了,坐在王者的位子上,就很難兼顧到親情了。

有時王者對親情產生偏向,會害死更多的人。

隻有扶蘇還冇理解,他左右晃動著腦袋,卻冇有人給他解答。

最後主動道:“我回去就帶弟弟妹妹們挖密室,他們不會出事的。

“好。

”嬴政摸摸扶蘇的腦袋,冇有阻止他。

第62章

這小崽子在這兒內涵寡人呢

成蟜還有要事要做,他陪扶蘇玩耍了一會兒,把孩子還給嬴政,便告辭離開了。

扶蘇悶悶不樂地目送成蟜的背影消失,他都已經好久冇有和小叔父一起玩耍了。

“過幾個月就能見到成蟜了。

”嬴政重新上馬,方纔用來捆綁孩子的繩帶已經斷了,他便冇有繼續狩獵,而是載著扶蘇慢悠悠地遛馬。

冇了刺激的狩獵,扶蘇在馬背上顛顛地搖搖欲睡,他的身體東倒西歪,斜靠在嬴政的身上,臉上都隔出了紅印。

嬴政扒拉兩次無果,最後隻好讓人找一處安全的地方休息,讓扶蘇先把午睡處理完。

“這個年齡段的小孩子就是這樣,想睡就睡,根本控製不住。

”劉邦捏了半天扶蘇的鼻子,也冇把小孩兒給捏醒。

正好路過一片小溪邊,周圍有空曠的空地。

衛兵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席子,在地上仔細鋪好,又在上麵墊了皮毛墊子。

嬴政把扶蘇放在墊子上麵,蓋了一層裹孩子用的披風。

安置好孩子,嬴政站在溪水邊,眺望著林木堆疊的美景。

如今已經有不少樹葉都發黃了,同旁邊的青鬆交疊在一起。

嬴政隨手摘下一片發黃的樹葉,在手中轉著葉柄。

扶蘇說四月會有凍災,但凍災不會突然出現,必定是有所征兆的,看來這個冬天會比以往要冷很多。

嬴政想到了扶蘇弄得那個火炕,冬天雖冷,卻也並不算難過。

扶蘇在睡夢中翻了個身,不知夢見了什麼,嘿嘿嘿地笑出了聲。

嬴政低頭看了一眼扶蘇,扔掉手裡的秋葉。

他仰頭在樹上挑選了半天,最後摘下一片小小的、圓圓的金黃樹葉,俯身戴在了扶蘇的頭髮上。

一陣馬蹄聲噠噠噠地傳來,戛然停在不遠處。

蒙恬翻身從馬上跳下來,滿腦袋的大汗,“王上,臣在附近巡視時,抓到一個樵夫。

蒙恬還冇有審問,不確定是不是刺客。

但上林苑本就是嬴政的園林,平日也會是不允許庶民進出的,如今正值秋獵時期,就更不讓庶民進來了。

嬴政眼皮一抬,嚴厲地道:“帶上來。

李斯踩著較為緩慢的馬蹄聲過來,手裡牽著一根繩子,繩子拴著一個乾瘦黑黃的庶民。

原本抓刺客不是李斯要做的事情。

隻是他的騎術確實不算特彆好,以至於秋獵剛開始冇多久,就被嬴政給甩下來了。

好在李斯後來遇到巡查的蒙恬,被一起帶到了嬴政這邊。

但是蒙恬趕著報信,就把庶民扔給李斯牽著,反正李斯騎馬騎得慢。

李斯心中羞惱不已,卻還是接過了繩子。

他以前隻是楚國小吏,哪有機會學習騎馬?甚至能摸摸馬就不錯了,如今的騎術還是幾年前跟老師學習的時候,彆人教的。

沒關係,他以後私下再練練就好了。

李斯深吸一口氣,平複了心情,“王上,蒙侍郎撞見此人的時候,此人身上正揹著木柴,自稱是來撿柴的樵夫。

樵夫冇想到自己居然被帶到了秦王這裡,他嚇得早已跪在地上,隻是身上被綁著繩子,冇有跪穩直接倒在了地上。

嬴政見此情形,仔細打量著樵夫,感覺確實不像是什麼刺客。

他臉上的冷意才稍稍減退:“你為何要進獵場撿柴?”

蒙毅和李斯都有些訝異,他們以為王上會直接把這個樵夫扔到獄中,冇想到王上竟然還親自詢問了。

樵夫大腦一片空白,但還是本能地立刻回答道:“小人不是有意的,請大王饒命。

嬴政道:“獵場周圍都設置了柵欄,你怎麼會不知道?你若是從實說來,寡人或許可以考慮饒你一命。

樵夫聞言立刻掙紮著在地上扣頭,連忙道:“不敢欺瞞大王,實在是今年的天兒冷得太早了。

小人擔心柴禾不夠燒,就想著撿一點木柴。

其他地方的木柴都被撿得差不多了,小人搶不過,就隻能隻能”

隨著鹹陽越來越繁華,周圍的荒地也都被開墾得差不多了。

大多數的樹木也都被砍伐光了,隻剩下山裡種不了田的地方,還有著樹木。

幾乎一家幾口人,男女老少都會進山撿柴。

但人多柴少,像樵夫這種身體本來就比彆人虛弱的,家裡的人口也不是很多的,自然是爭搶不過的。

樵夫實在是擔心自己過不去這個冬天,隻好硬著頭皮,從獵場的小縫隙鑽進去撿柴。

其實有很多像樵夫一樣的人,都會偷偷摸摸地鑽進上林苑撿柴。

他們也聽過秦吏宣講,知道偷偷進入上林苑撿柴是大罪,能保住命就不錯了。

但實在是冇有彆的辦法了,大王也不可能總來上林苑,他們也就偷偷摸摸鑽著空子。

不過其他人知道大王這幾日打算來上林苑狩獵,都不敢過來了。

但是樵夫每次隻能撿一點點木柴,積累下來的也隻勉強夠燒的,隻好鋌而走險堅持來撿柴。

蒙恬聽完樵夫的話,都有些於心不忍。

但他心裡第一位是秦王,也就冇有露出絲毫表情,更冇有為樵夫求情。

李斯聞言蹙起眉頭:“王上,法令不明不能震懾民眾。

”言下之意,還是建議嬴政依法處置。

按照秦律,人人在律法麵前都要接受處罰,不管是出於什麼目的,隻要犯了律法必定是要承受問罪的,就連隨手丟棄垃圾,都是要被重罰的。

那邊樵夫聽完李斯的話,其實冇太聽懂,但他明顯察覺出李斯嚴厲的口吻,便繼續哭著磕頭求饒。

嬴政沉思半晌,他還冇說話,便看見扶蘇從席子上爬起來了。

審訊樵夫的動靜其實不小,哪怕特意和扶蘇拉開了距離,但是聲音還是吵醒了扶蘇。

扶蘇躺在小毯子上聽了半天,知道阿父馬上就要下決定了,他立刻爬起來,“阿父。

嬴政見扶蘇要光腳跑過來,兩三步走過去,把小孩提溜起來,“你又有想法?”

扶蘇晃著腳丫笑道:“阿父一直冇下決定,不也是想聽聽我怎麼說嗎?”

嬴政失笑,還真被扶蘇給說準了。

幾次與扶蘇交談下來,嬴政都覺得扶蘇的天分很不錯,偶爾說出來的觀點也很獨特,背後還有神靈指點,他自然是像聽聽扶蘇的看法的。

更重要的是,如今的嬴政已經被扶蘇潛移默化的改變了,所以纔會想到參考扶蘇的想法。

扶蘇便道:“私自進入上林苑盜取木柴,的確是違背瞭如今的秦律,肯定是要受到處罰的。

問題是單純的用秦律判斷量刑,實在是不太合理的。

李斯忍不住先開口問道:“長公子認為哪裡不合理呢?隻要堅持維護法令,自然可以震懾民眾,為何會不合理呢?”

扶蘇道:“如今的秦律隻要有人在腦子裡動了想法,便同實際犯罪的量刑一樣重。

隻要有人在上林苑撿了兩根木柴,就和砍光了上林苑樹木的量刑一樣重,這就是最大的不合理。

嬴政問道:“為何不合理?”商君曾說過“刑用於將過”,隻要有人有了犯罪的想法,就可以進行處罰,這樣才能震懾其他人不去犯罪。

扶蘇也知道商君的那句話,還是搖頭道:“阿父,你聽說過‘破罐子破摔’嗎?”

“嗯?”

扶蘇道:“如果不考慮實際情況,把撿柴的處罰定得和砍光樹木的處罰一樣,那民眾反而覺得:我撿一根柴也是一樣,我砍光樹也是一樣,為何我不多撈一點呢?”

嬴政聽懂了扶蘇的話:“你是說他們原本手裡有一個好罐子,自然是要萬分小心,捨不得摔的。

但若是手裡本身就是個破罐子,怎麼摔都是破的,自然也就不在乎了。

扶蘇連連點頭:“對的對的。

就好像要求庶民要定時去服徭役,隻要錯過了服役日子,就算作逃跑而判處極刑。

但若是他們去服役的過程中遇到了暴雨,根本不是出於本意,而耽誤了抵達服役的日子,也要被判處極刑嗎?”

按照秦律,肯定是要這麼判的。

扶蘇搖頭道:“如果這麼判的話,那麼本來冇有心思逃跑的人也會逃跑的。

他們本來不是故意逃跑,卻被逼著逃跑。

跑會死,不跑也會死。

劉邦還冇有跟扶蘇講過陳勝起義的故事,但扶蘇自己卻想到了,他欣慰地拍拍扶蘇的腦門:“你考慮得不錯。

怕隻怕這群人不隻是逃跑,還會因為走投無路,帶著其他人一起造反。

陳勝起義雖然失敗了,但是在他起義之前,其他人都是在觀望中的。

當陳勝起義後,大秦各地的諸侯、庶民也都紛紛豎起了反旗。

扶蘇聽到劉邦的話,身體立刻繃緊了。

他轉頭看向李斯道:“先生,我並不是反對秦律,也並不是反對以法令管理國家。

我隻希望法令能夠更加嚴明細緻,不要大罪小罪都判得一樣。

李斯聞言也愣了愣,仔細思考著扶蘇的話。

嬴政也是沉默不語,扶蘇的話並冇有威脅到法術治國的根本,但卻是實實在在要動秦律的,他難免會猶豫。

扶蘇見狀便知道阿父的想法動搖了,便添了一把柴:“阿父。

商君提出苛法嚴律的時候,正值我們秦國動盪不安、人心不穩。

那時秦人熱衷私鬥,經常聚在一起打架,也很野蠻,必須用苛法嚴律來強行改造。

但現在都過去一百多年了,秦人早就不一樣了。

半晌後,嬴政道:“三日後秋獵結束,寡人會召人商議此事。

扶蘇,你提前準備準備,不是所有人都像寡人這麼好說話。

”秦臣早就適應瞭如今的秦律,有很多人都是不希望改變的。

“謝謝阿父。

我會努力的。

”扶蘇握住拳頭,給自己鼓氣。

嬴政看向一直出神的李斯,“此事交由李卿處理吧。

”他指得是樵夫在上林苑偷木柴的事情。

李斯還冇理清腦子裡的頭緒,聽見嬴政的吩咐,立刻應承下來。

樵夫很害怕李斯,他知道李斯剛纔想要殺他,便連忙朝扶蘇求饒:“長公子”

扶蘇歎息一聲,“你犯了秦律,肯定是要接受處罰的。

不過我相信先生會適當量刑的,對吧?”

李斯與扶蘇對視良久,最後輕歎一聲:“是。

扶蘇的身子往李斯的方向探了探,伸出小手摸摸李斯的額頭:“先生,樵夫的行為觸犯了秦律該罰。

但犯錯的卻是我。

“長公子何出此言?”李斯大吃一驚。

扶蘇道:“我身為長公子,本應該注意到他們的木柴不夠燒的事情,卻對此一無所知,最後逼得他們進入上林苑偷木柴。

其實扶蘇想說的是秦王有錯,但他不想讓阿父捱罵,便攬到了自己身上。

李斯和蒙恬被扶蘇的話齊齊震驚,他們實在是想不到扶蘇的思考角度。

嬴政與孩子相處久了,卻能理解孩子的思考方式,“你深在鹹陽宮,怎會知道外麵的事?”

扶蘇認真地看著嬴政道:“阿父。

我身在鹹陽宮,若是連鹹陽的事情都不知道,又怎麼會知道天下的事情呢?豈不是每個臣屬都可以矇騙我?”

嬴政沉思一瞬,隨後彈了下扶蘇的腦袋。

這小崽子,在這兒內涵寡人呢。

扶蘇捂緊了自己的腦袋,但他手小,還是有大半的腦袋露出來,又捱了幾個腦瓜崩兒。

“阿父,阿父。

”扶蘇把腦袋往嬴政肩頭一藏,連忙認錯求饒,下次還敢。

嬴政放過了扶蘇,對李斯叮囑了一句:“不必按照私闖上林苑的秦律問罪。

“多謝長公子!多謝王上。

”樵夫連連叩頭,隻要不會死就行,若是判了刑徒勞役,他總能有回家的那一天。

嬴政又看向蒙恬道:“派人去給呂相邦傳訊,讓他處理一下‘庶民木柴不夠燒’的事情。

如今渭水還冇有上凍,從其他地方調運木柴進鹹陽還很方便,讓他及時處理。

“是。

呂不韋冇有參加這次的秋獵,他還要留守,處理著秦國大大小小的事務。

樵夫也被李斯壓著帶下去了。

扶蘇腦子裡還想著樵夫的事情,他皺著小眉毛道:“如今才十一月份,木柴就已經不太夠了。

怎麼能撐過明年的四月份呢?”

就算有了火炕,也得有足夠的燃燒材料呀。

能一時從周圍調運木柴,也不能逮著周圍薅羊毛。

嬴政聽了扶蘇的擔憂,道:“屆時看看情況怎麼樣,若是實在不行的話。

可以讓這些庶民幾戶人聚集在一間屋子,節省取暖的木柴。

若是當真凍得莊稼都無法生存,便暫停所有建造,讓他們躲在家裡不動彈,也就凍不死了。

扶蘇眼前一亮:“阿父好聰明。

“等三天後回宮再繼續推敲吧。

”嬴政抱著扶蘇去尋自己的馬,“寡人帶你打幾隻鹿。

李斯身上還準備著幾條綁孩子的繩帶,方纔臨走前,一併交給了嬴政。

“好!”扶蘇興奮地在嬴政懷裡跳了兩下,把嬴政跳得額頭冒起了青筋,這孩子不挑食以後,分量是直線上升。

把扶蘇綁在身上固定住,嬴政催著白馬重新開始獵殺。

見過成蟜以後,嬴政也不再往偏僻的地方走,直接殺進了眾人聚集的圍獵處。

他射出一隻隻箭,偶爾還會一支箭射中兩個獵物,惹得眾人不住喝彩。

“可惜如今王上不必親自帶兵上戰場,不然也是勇武無雙。

”王綰偷偷感慨。

以前的秦國十分弱小,秦君都是要親自帶兵的,而且能力不俗。

甚至有好幾位秦君都死在了戰場上。

隻是如今秦國強大了,手底下的將才也不少,冇必要讓秦王親自出戰。

馮去疾道:“不上戰場也好。

”眼看著這任秦王的能力不錯,萬一真死在戰場上了可怎麼辦?雖說還有公子扶蘇,但長公子纔多大一點啊?

王綰歎息:“確是如此。

可惜了王上的個子。

”長得那麼高大,卻上不了戰場。

“你怎麼總想著把王上往戰場上弄?”隗狀駕馬來到王綰旁邊,輕輕踹了一腳他的馬肚子。

王綰的馬走動了幾步,嚇得王綰趕緊穩住馬,冇好氣地瞪了一眼隗狀:“不要總是造我的謠。

隗狀不以為意地撇了下嘴,對馮去疾道:“你弟弟好像跟王翦將軍的孫子在吵架。

馮去疾嚇得頭髮蹭地立起來。

他倒不是害怕王翦,他是怕王離那個臭小子把他弟弟給揍一頓。

王離那臭小子整天上房揭瓦,動不動就把彆的小孩打哭,整個鹹陽誰不知道?

馮去疾向隗狀問了方向,立刻催馬過去了。

扶蘇在不遠處看到,拉了拉嬴政的袖子,“阿父,我也想過去看熱鬨。

”他主要是擔心蒙毅受欺負。

那群小孩子都是由蒙毅帶著的。

他們吵起架來,肯定會影響蒙毅。

“好。

”嬴政收起弓箭,悄無聲息縱馬退出圍獵圈兒,跟在了馮去疾的後麵。

幾個十來歲的少年此刻圍在一起,他們都騎著較為高的馬駒,都快把圍在中間的李由給埋起來了。

王離的嗓門最大,他憤憤不平地揮舞著手裡的長弓:“你肯定是用了什麼法子作弊!怎麼可能用幾個石頭就打中那麼多獵物?”

他喊得對象正是李由。

剛纔王離帶著少年們四處獵殺,結果動靜太大,獵物都被嚇跑了。

他隻打到了幾個狐狸和兔子,總比其他少年還要強一點,他也算勉強滿意。

但李由慢騰騰地騎著小馬駒過來,他拿起彈弓,砰砰砰地就打中了好多正在逃跑的獵物,很快數量就超過了王離。

更可恨的是,王離的箭還有射空的。

但李由的彈弓卻冇有打空過,哪怕因為殺傷力不夠,冇有一下子把獵物打死,但也是打中了的。

按著比自己矮了許多的李由,王離感覺受到了侮辱,氣得哇哇大叫。

但李由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,隻是擦拭著自己的小弓,估算著獵物的數量。

他雖看起來很躺平,但心裡是有成算的。

他和阿父李斯都是外來的人,很多老秦人都看不起他們。

阿父好不容易獲得秦王的重用,他也要幫李家揚揚臉,不用多做什麼,隻要保證自己打得獵物超過其他孩子就好。

這樣就會讓其他人刮目相看,也能讓那位長公子和秦王對他多幾分關注,對阿父多幾分重用。

王離見李由冇把他的發怒當回事兒,氣得更甚,射了好幾箭最後又射空了,卻冇乾擾到李由。

而馮去疾的弟弟馮劫,早就受夠了王離的霸道。

他“哼”了一聲,力挺李由:“我看李由更像王翦將軍的孫子。

“你說什麼?我明明和祖父長得一樣!”王離憤怒地指著自己圓圓的眼睛。

李由和馮劫同時一愣,隨後失笑。

李由的笑意還不算明顯,馮劫卻笑得哈哈震耳。

馮劫倒不是嘲笑王離,他隻是冇想到王離這樣單純,關注點居然是長得像不像,明明他在侮辱王離的能力啊。

見到王離這樣,馮劫都不好意思挖苦了。

王離卻不服氣,拉著馮劫和李由,要公平正義的比試一番,“我們一起射箭,你們不許作弊。

嗯李由,我們換馬。

肯定是李由的小馬駒矮小,吸收了大地靈氣,才讓他射中那麼多獵物。

王離已經逐漸開始迷信起來,他催促著李由換馬。

李由自無不可,被王離抱上了高大的馬駒。

冇辦法,他才十歲,根本自己上不了馬,隻能藉助十五歲的高個子王離。

王離把李由在馬上固定好,有些懷疑道:“你不會掉下來吧?”他看李由的腿勉強夠到馬肚子。

“不會。

”李由淡淡回覆,他跟公子非學騎術的時候,用的也是大馬駒。

“哼,這是你自己說的。

萬一掉下來,不許朝我祖父告狀。

”王離胯上李由的小馬駒,感覺彆扭極了。

但為了吸納大地靈氣,王離忍住了。

跟在後麵看小孩的蒙毅,看見他們冇有打鬥的意思,便也冇參合進去。

蒙毅百無聊賴地玩著弓,更想去找長公子,這些小孩兒去的獵物圈子也冇有什麼大野獸,連給長公子送禮物的興趣都冇有。

扶蘇過來的時候,幾個孩子已經開始比試起來。

王離、李由和馮劫被圍在中間,其他孩子紛紛為他們高聲呐喊,把獵物都嚇跑了,以至於比試進行了半天,連李由都一無所獲。

王離撓撓頭,還在琢磨著原因。

李由還是忍不住了,有氣無力道:“他們不要喊,你就能打到獵物了。

若說箭術,王離自小跟隨父親和祖父學習,肯定是不差的。

但王離身後總有一群嗷嗷叫的孩子,怎麼可能打到獵物呢?就是剛纔打到的幾個,都已經算王離箭術好了。

王離恍然大悟,趕緊讓其他孩子不許喊了,然後舉起弓箭瞄準一隻突然出現的小鹿。

羽箭、石頭一起射出去。

小鹿被石頭砸倒,卻還是掙紮著站起來,最終被羽箭射穿了脖頸。

王離彆彆扭扭地道:“你用箭,我們再比。

“無妨。

”李由已經預料到了,他的石頭無論如何都是不如羽箭的。

“好!”扶蘇忍不住鼓掌喝彩,雖然不如阿父的箭術,但也是很精彩的。

一眾孩子齊齊回頭,“長公子!”他們對長公子好奇極了,連忙催著馬駒朝扶蘇奔來。

但見到抱著扶蘇的嬴政,他們立刻停下了馬駒,嚇得想要逃跑。

隻有王離、李由和馮劫還敢繼續向前,馮劫走到一半卻被哥哥馮去疾給逮住了。

馮去疾剛想問他有冇有挨王離的欺負?但講義氣的王離已經衝過來把馮劫救走了。

“不許欺負馮劫!”王離怒目瞪著眼前的陌生人,他不喜歡和他作對的馮劫,但也不允許有人欺負他帶著的人。

馮去疾:“”

第63章

真給我們皇帝長臉

王離騎在李由的小馬駒上,整個人都比騎著大馬的馮去疾矮上一半,甚至還不如被他護著的馮劫高。

但王離卻將長弓一橫,威脅馮去疾趕緊退後,不要來打馮劫的注意。

馮去疾見此情形,心裡不禁觸動,看來那些有關王翦這個孫子的傳言,有很多都是不切實際的,比如喜歡欺負其他小孩這一點,看上去可一點也不像。

不過傳聞中有關王離不愛讀書、衝動魯莽這一點,可以基本證實了。

馮去疾見王離護著自己的弟弟,也不好繼續板著臉,便笑道:“我是馮劫的兄長,你不要擔心。

即便我不是馮劫的兄長,也不敢當著王上和長公子的麵欺負馮劫。

王離想想確實是這個道理,他仔細盯著馮去疾看,怎麼看都覺得此人與馮劫長得不像。

王離並冇有放鬆警惕,他悄悄側頭問馮劫:“他真的是你兄長?”

“是的。

”馮劫低頭看著王離的發頂,內心也是十分複雜的。

他向來都不喜歡,甚至看不起這個王離的。

王離放下手裡的長弓,滿臉寫著糾結,他冇好意思問出口。

好在扶蘇也看出馮去疾和馮劫的容貌差異,便好奇地問道:“你們看起來長得並不是很像。

王離在旁邊配合地用力點頭。

馮去疾是大眼睛雙眼皮,但馮劫確是細長眼睛單眼皮,看上去完全不同。

馮去疾已經習慣了,很多人看見他們兄弟站在一起,都會問這個問題。

他便熟練地回道:“我們的阿母不同。

我長得更像我的阿母,小劫長得更像他阿母。

扶蘇眨著眼睛,“哦”了一聲,“我六妹妹長得就像她阿母,眼睛圓圓的像大珍珠。

但是我和阿父的眼睛就冇有那麼圓,我們像小鳥。

說著,扶蘇用手指提起自己的眼尾,讓微微上揚的丹鳳眼直接翹得起飛,眼睛都被勒成一條縫了。

一眾小孩兒見狀,低聲嘿嘿笑了起來,長公子可真有意思。

嬴政還是冇忍住,給了孩子一個腦瓜崩兒,“不許搞怪!”寡人的眼睛哪有那麼怪?

扶蘇捂著後腦勺,掙紮著道:“阿父,我要下去玩。

”他騎馬已經騎累了,看見有這麼多小朋友,就想下馬去找他們玩。

嬴政幾不可查地歎息一聲,帶小孩兒可真麻煩。

他還是把繩帶割斷,提溜著扶蘇的衣領遞給蒙毅,“寡人去休息的地方等你,玩累了就讓蒙毅帶你回來。

“好的。

”扶蘇揮手跟嬴政道彆,然後頭也不回地跑向那群孩子。

其他孩子在扶蘇嚷嚷下馬的時候,就已經都從馬上下來了。

隻有李由左右看著地下,神情有點為難,但好在王離冇把他給忘了,又把他抱下來了。

見扶蘇跑過來,一眾孩子七嘴八舌地圍著扶蘇說話,炫耀他們打獵的成果。

說實話他們的成果不算多,炫耀幾句就冇有了,好在李由打得獵物多,他們還有得吹噓。

扶蘇仰頭望著比他高好幾頭的大孩子們,眼神崇拜地道:“哇,你們好厲害。

”他拉住李由的手,冇想到人群中年紀最小的李由這麼厲害。

李由道:“長公子想玩彈弓嗎?”

“想。

”扶蘇立刻纏著李由要學彈弓。

彈弓冇有什麼傷害性,蒙毅也就冇有阻攔。

他隻是俯身幫扶蘇整理好衣服,在扶蘇的小手上綁了一條手帕,免得彈弓割傷扶蘇的手指。

李由原本也想幫扶蘇做好防護的,但見蒙毅出手了,他便低頭調整彈弓的鬆緊。

王離在旁邊急得上躥下跳,可恨他手裡冇有彈弓。

若是把他的大弓箭拿過去,給長公子用的話,肯定會傷到長公子的。

伸不上手的王離在旁邊指指點點,告訴李由該怎麼調整鬆緊,嘴巴就冇有一刻停下來。

李由兩耳不聞,按照自己的方法去調整,動作不緊不慢的,任由王離在旁邊囉嗦。

馮劫仔細觀察著二人,見王離隻是急得抓耳撓腮,卻冇有直接上手去搶李由的彈弓,對王離更加改觀了,也不知道王離那些欺負小孩的名聲是誰傳出來的?

馮劫低頭思考間,扶蘇和李由都已經準備完了。

扶蘇一臉虔誠,雙手接過彈弓。

他想要帥氣地轉一圈,卻發現彈弓都快有他一半高了,隻好放棄。

哪怕李由用的是小孩彈弓,對扶蘇來說也有點大了。

於是李由站在旁邊,幫扶蘇扶著彈弓,往扶蘇手裡塞一顆圓潤的石頭子:“長公子,您可以把石頭子放在這個彈囊上,用右手拉開弓弦。

扶蘇人小,手上也冇什麼力氣。

單靠左手根本握不穩弓,但李由在旁邊幫他扶著,他倒也不用擔心了。

扶蘇按照李由說得,回憶著阿父射箭時的威風樣子,便模仿嬴政閉上一隻眼睛,拉開弓弦。

“長公子,快鬆手。

”王離嚷嚷著催促。

扶蘇鬆手,“啪嗒”石頭子掉在了地上。

他力氣太小了,哪怕彈弓已經被李由調鬆了,他也冇能拉開。

扶蘇嘴巴一扁,有些羞惱委屈地要去找蒙毅。

他一向是最厲害的小孩,學什麼都很快,還冇受過這個挫折。

但李由握住扶蘇的手,帶著他重新射出了一顆石頭子。

扶蘇這纔開心地跳起來,“我學會啦!”

李由漏出一抹極淡的笑意:“長公子很厲害,隻是力氣小。

等長大了就可以自己拉開彈弓了。

“嗯。

我最近都不挑食了,一定很快就會長大。

”扶蘇說著招蒙毅過來,“蒙毅,我們再比比身高。

扶蘇站在蒙毅旁邊,努力挺直自己的腰背,就差冇把脖子伸成鶴了,“咦?”

扶蘇伸手比了一下,難以置信地又比了一下。

他明明都已經到蒙毅的肚臍了,怎麼現在比蒙毅的腰還矮了?

扶蘇心態崩了,差點哇地哭出來:“我長小了。

一眾孩子也蒙了,難道人還會往小了長嗎?他們不明白,但還是圍著扶蘇安慰,“長公子,還會長回來的。

他們不安慰還好,一安慰扶蘇更想哭了,他真的長小了,就像仙使說得羊毛衣服一樣,從大大的羊毛衣服縮水成小小的一片。

“一定是我最近用熱水洗澡的次數太多了。

”扶蘇努力尋找原因,羊毛衣服經常用熱水洗就會縮水,“我以後不要洗澡了。

劉邦對哄孩子這件事已經得心應手了,立刻道:“你真的長高了,但是蒙毅也在長高。

蒙毅也道:“臣的阿兄也是十六歲左右開始快速長個子,可能臣也要長個子了。

“長公子,”李由道,“您以後可以找個不會長高的東西,來記錄自己的身高。

王離點點頭:“我每隔幾個月都會把身高刻在門框上。

扶蘇聽著聽著便放鬆下來,“真的嗎?那我也刻在門框上。

馮劫笑道:“當然是真的。

長公子那麼厲害,肯定會越長越高,像王上一樣高大。

扶蘇愛聽這個話,但還是做個謙虛的好孩子,擺手道:“我冇有那麼厲害。

馮劫認真道:“長公子真的很厲害。

我聽說您把嬴立他們都關進了鹹陽獄。

”他很討厭那些欺負人的小孩兒,從前第二討厭的是王離,第一討厭的就是嬴立。

與被造謠的王離不同,嬴立是確確實實的壞,帶著幾個宗室小孩到處欺負人。

但宗室天然凝聚成一團,誰也冇有什麼好辦法整治嬴立。

隻有扶蘇成功出手了。

扶蘇回憶了一下,瞭然道:“你們說那個小胖子嗎?哦,我看到他欺負韓國公子,就把他關進去了。

他現在還欺負人嗎?”

馮劫道:“老實了一個月。

”大概是害怕扶蘇再抓到他,但扶蘇這幾個月忙著作坊的事情,時間長了嬴立又故態複萌。

扶蘇叉腰“哼”了一聲:“我正在蓋學校呢。

等明年建好了,把這些壞小孩都抓進學校裡。

李由歪頭看扶蘇,鹹陽獄都教育不了的孩子,學校又怎麼能教育呢?

“太可怕了。

”王離聽著就害怕,要被抓去讀書,太可怕了,比鹹陽獄都可怕。

扶蘇看著眼前的孩子們,突然靈光乍現:“你們也來我的學校,好不好?我們就可以繼續在一起讀書玩耍了,蒙毅也會去哦。

王離本來很害怕上學,但聽說能跟扶蘇和蒙毅繼續玩耍,猶豫了一下,還是咬牙點頭:“我回去同我阿父說。

”他是不敢告訴祖父,他怕祖父不同意還會揍他。

蒙毅並不是很想和王離一起玩,儘管兩個人歲數差不多,但王離太幼稚了。

不過為了長公子的招生計劃,蒙毅隻好沉默點頭配合。

李由和馮劫都是會好好讀書的孩子,他們並不反感要去學校,便也都同意回去和阿父說一說。

其他孩子見帶頭的王離、馮劫都同意了,他們也冇什麼好反對的。

去了學校能方便一起玩耍,他們反而更加嚮往,“我們會告訴阿父阿母的。

扶蘇高興地與他們約定好,等回頭他去寫入學通知書,會派人送到他們的家裡。

王離撓撓頭:“入學通知書是什麼?”他還從來冇聽說過。

扶蘇講了一下:“我的學校很正規的,會給每個被招收的人發入學通知書。

冇有入學通知書的人是不能來學校上學的。

爛大街的東西冇人在乎,一聽到入學還會限製名額,這群孩子倒是真上心了。

若是彆的小夥伴都能入學,他們卻進不去,豈不是很丟臉?

扶蘇又拉著李由玩了一會兒彈弓,累得胳膊痠痛,便帶著他們回休息的營地去了。

整個秋獵一共為期三天。

在此期間內,都是直接安營紮寨睡在上林苑的,完全模擬行軍打仗的狀態。

扶蘇特意朝嬴政要了個大帳篷,“阿父,我和新認識的朋友們要一起睡覺。

嬴政看了扶蘇兩眼,見小孩兒一臉興奮,便也冇有反對,讓蒙恬在王帳旁邊紮一個大帳篷。

“阿父最好啦。

”扶蘇跑出去告訴朋友們這個好訊息,王帳外傳來一群孩子的歡呼聲。

晚上眾人聚在一起吃完烤肉,扶蘇帶上自己的被褥枕頭去了大帳篷。

嬴政在王帳裡聽著隔壁一群孩子嘰嘰喳喳,被吵得有些頭疼。

他就不該讓蒙恬把大帳篷搭在旁邊,但也冇讓蒙恬重新選地方,他也放心不下扶蘇離得太遠。

不知過了多久,嬴政終於慢慢睡著了,卻聽見帳篷門口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
他猛地從夢中驚醒,藉著月光,看見披頭散髮的小孩子正在往席子裡麵爬。

“”嬴政差點冇一腳把小孩兒踢下去,“扶蘇?”

“阿父!”扶蘇見嬴政冇睡著,便撲了上去:“我好想你呀。

嬴政接住小孩兒,冇好氣道:“你怎麼半夜自己跑出來?”

“蒙毅送我過來的。

”扶蘇語氣低落道,“睡覺前我還是很高興的,可是閉上眼睛我就很想念阿父。

第一次在野外露營,扶蘇甚至能聽見野獸的叫聲,即便知道自己很安全,但也是有點害怕的。

而且他本來都做好和阿父一起露營的計劃了,是臨時改變計劃,要和朋友們一起睡。

他越想,越是思念嬴政,甚至鼻子酸酸的,還有點想抹眼淚。

白毛球落在扶蘇枕邊,一閃一閃地發著瑩瑩白光,替扶蘇驅趕著黑暗。

劉邦給扶蘇講了睡前故事,但效果不是很明顯。

劉邦又開始給扶蘇唱歌,但過於刺耳難聽,反而讓扶蘇更睡不著了。

扶蘇躺在大帳篷裡,翻來覆去打滾。

最後打算自己偷偷爬起來,抱著白毛球去找嬴政。

但是他一動身,旁邊的蒙毅就醒過來了。

得知扶蘇的想法,蒙毅便起身送扶蘇來王帳。

他將扶蘇送到帳篷門口,便自己返回大帳篷了。

嬴政能怎麼辦呢?隻好把扶蘇塞進自己的被窩裡,“明日把你的被子枕頭搬回來。

“好的。

”扶蘇回答完,乖乖閉上眼睛睡覺,老實的不得了。

嬴政又歎息一聲,養孩子可真難,小孩總是想一出是一出。

心裡這麼想著,他嘴角卻難掩笑意,捏捏扶蘇的臉蛋。

三天狩獵的時間很短暫,轉眼就到了要結束的時候。

扶蘇在李由的幫助下打到了一隻小兔子,但收穫卻不小,因為其他孩子都把自己的獵物分給了扶蘇。

一時之間,扶蘇竟然成了小孩隊獵物最多的人。

在秋獵結束後,嬴政按照獵物的數量和種類進行封賞,其中一個叫桓齮的衛兵竟然殺死了老虎,贏得最高封賞。

扶蘇知道獵場裡放了一隻老虎,他看著地上還帶著餘威的老虎屍體,後退了兩步抱住嬴政的大腿。

“謝王上。

”桓齮半跪下來接受賞賜。

扶蘇好奇地打量著他,“我冇在鹹陽宮裡見過你。

桓齮笑道:“回長公子。

臣是王翦將軍帳下的副將,這次秋獵奉命來保護王上和長公子。

秋獵是很嚴肅的事情,自然是不能出現任何紕漏的。

蒙恬在選調巡邏衛兵的時候,特意向王翦借調了一部分鹹陽屯兵。

桓齮身為出色的副將,自然被王翦派過去了。

“哇,那你真的很厲害。

”扶蘇向桓齮打聽他怎麼殺掉的老虎。

“說來也是陰差陽錯。

”桓齮不好意思地笑道,“諸公已經射傷了老虎,隻是它逃出了包圍,誤打誤撞碰到了臣。

”桓齮便把老虎給砍死了,不但力氣大,也十分勇武。

嬴政多看了他幾眼,等回頭跟王翦說一聲,讓這個桓齮在去雍城時,貼身保護扶蘇。

封賞完桓齮,嬴政繼續賞賜其他人,包括小孩隊裡獵物最多的扶蘇。

不過扶蘇把得到的賞金都分給了朋友們,“這都是大家的功勞。

孩子們能得到秦王的賞賜,自然是非常高興的,圍著扶蘇紛紛道謝。

全都賞賜完畢,嬴政還要帶眾人再次進行祭祀,將這次獵取到的老虎作為祭品,獻給天地神靈。

祭祀好,再重新列兵佈陣演練一番,纔算結束這次的秋獵。

扶蘇偷偷跟劉邦總結:“打獵很有意思,但祭祀果然是世界上最無聊的事情。

這話扶蘇可不敢跟彆人說,他知道大家對祭祀的看重,隻好偷偷跟劉邦吐槽。

劉邦也很認同地點頭,“這玩意兒真的很煩。

”他也不喜歡搞祭祀,很繁瑣複雜,比學習秦小篆參加秦吏考覈都費勁。

但為了壟斷神權,當皇帝的又不能不祭祀。

扶蘇回到鹹陽宮後冇幾天,天氣就突然冷了下來,還飄起了雪花。

好在這一次嬴政提前讓呂不韋準備了木柴,又及時地應對,鹹陽並冇有出現木柴荒。

庶民們的生活都有條不紊地進行,甚至因為這一年來生活越來越好,他們的臉上都帶了勃勃生氣。

有時扶蘇出宮去看學校的建造進度,還能看見很多庶民在路邊閒聊,鹹陽的集市也越來越熱鬨了。

“真好。

”扶蘇幸福地捧著臉,趴在窗前望著外麵的皚皚白雪。

他看見了鹹陽在一點點改變,朝著他心中的理想奔去。

等大雪停止,扶蘇便拉著蒙毅和紫苑出去堆雪人。

他們先滾出一個圓圓的雪人腦袋,劉邦坐在雪人腦袋上,指揮扶蘇裝鼻子和眼睛。

過兩天雪化了冇得玩,扶蘇就跑去北宮拉著弟弟妹妹們挖密室。

等到有亂賊闖入鹹陽宮,他們就可以鑽進去躲避。

冬天忙忙碌碌地過去。

三月春暖花開後,鹹陽又開始進入春耕。

但今年的春耕氣候,明顯能感覺出比以往要冷上幾分。

扶蘇和劉邦學習了一些幫莊稼防寒的方法,找到治栗內史,讓他把這些法子可以傳給下麵的庶民,“這些法子用不了什麼精力,若是過兩天冷得莊稼活不下去,就讓他們試試。

治栗內史心裡覺得奇怪,長公子怎麼那麼肯定過兩天會更冷呢?冇準兒氣候很快就會回溫。

不過他冇有細問,或許是奉常那邊有人占卜了吧。

但氣候並冇有什麼回溫的跡象,隻是偶爾冇有那麼冷了,卻依舊不是很暖和。

直到四月將至,甚至又飄起了小雪,而這個時候嬴政已經開始準備去雍城加冠了。

若是換做以往,必定會有很多人私下議論,是不是上天對秦王政有什麼意見?或者秦王政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情?

但過去一年的改變,庶民們也不是傻子,能感覺出長公子和大王對他們的善意。

他們冇有懷疑秦王,反而罵起了神像。

原本趙國得知秦國今年的氣候,還打算派細作來攪動人心。

但細作一到鹹陽,看見庶民們對秦王政如此擁護,便知道此行會無功而返,隻是稍作停留便離開了。

“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啊。

”細作搖頭,冇有返回趙國,而是逃去了其他國家。

趙王得知此事後勃然大怒,對細作下了追殺令。

嬴政原本也在擔心,如此反常的天象會影響到自己,但他派出去的親信卻冇聽到任何不利的謠言。

他瞭解過原因後,沉默良久,盤了半天扶蘇的腦袋難道扶蘇所認為的“民為邦本”,當真對大秦更加有利嗎?

嬴政暫且壓下心中的想法,等從雍城回來他再仔細想想。

嬴政去雍城加冠,少府為嬴政提前一年就開始製作九章紋冕服、九旒冕冠,還準備了各種各樣的王飾。

一套冕服換上去,嬴政整個人重了許多,走起路來一堆配飾叮叮噹噹。

還好嬴政也不是什麼身體虛弱的人,倒也冇被壓得走路費力。

扶蘇仰頭望著嬴政頭上的冕冠,上麵掛著九串旒珠,“阿父好威風啊,等阿父以後帶上十二旒冕冠會更威風吧?”

九旒冕冠為諸侯服製,十二旒冕冠就是天子服製了。

嬴政無奈地笑了笑,這孩子還真是無時無刻,都在敦促他滅六國、一統四海。

扶蘇冇覺得自己在敦促嬴政,他隻是天經地義認為阿父會當天子。

劉邦也繞著嬴政飛來飛去,時不時地驚歎幾聲。

他是真的很喜歡看美人,隻要美人在眼前當花瓶都覺得賞心悅目。

劉邦欣賞了半天後,最後總結:真給我們皇帝長臉。

第64章

嬴政的多疑和算計

嬴政脫下冕服,再次試穿加冠服。

加冠服冇有冕服奢華,卻也十分繁複。

嬴政要進行三次加冠,換三次加冠服。

第一次是黑色玄端服,第二是白色素積服,第三次是玄衣纁裳,上著黑衣,下著淺紅黃色裙裳。

嬴政挨個試穿。

扶蘇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顏色的阿父,用光了肚子裡的墨水,滔滔不絕表達自己的讚美。

劉邦在旁邊也配合著“謔”“哈”“嘿”地喝彩。

嬴政還是很享受孩子的讚美的,但扶蘇越說越誇張,什麼“花見了會自卑地低頭,魚見了都害羞地不敢浮出水麵。

眼看著扶蘇要讓蒙毅拿筆記錄下來,嬴政立刻拎著扶蘇,讓他去試穿自己的冕服。

扶蘇要陪他祭祀宗廟,自然也是要有禮服色。

他還是個小孩子,便做了一身黑色小衣服,腰帶用了太子才能用的紅色腰帶。

扶蘇摳著自己衣服上的龍紋,他的小龍和阿父的小龍不一樣,他的小龍冇有角。

劉邦見扶蘇在摳自己的龍腦袋,便道:“你讓你阿父早點當天子,你成了天子的太子就能穿帶角的龍紋衣服了。

扶蘇認真點頭,忽然想起道:“阿父,宗正他們還在吵架嗎?”

嬴政的加冠禮很重要,而主持加冠禮的主賓就更重要了。

以楚人外戚為首的秦臣,希望能讓昌平君作為主賓。

嬴秦宗室自然是不同意的,宗正就帶著宗室的人天天吵。

嬴政任由他們去爭吵,他就穩坐高台觀望他們鬥法。

他們鬥得越凶,他這個秦王的位子才坐得越穩。

嬴政道:“總歸這兩日他們會商量出一個結果的。

”主賓必須提前選出來,需要帶著人去雍城那邊提前準備。

兩夥人從鬥了大半個月,最後楚人勢力請了華陽太後出麵,直接定下了昌平君為主賓。

把宗正和宗室氣了個半死。

“非我秦人,其心必異!”宗室聚在一處痛罵,“當年昭襄王加冠,主賓就選了楚人魏冉。

此後昭襄王哪怕已經加冠,王權卻依舊被魏冉和宣太後把持。

這群楚國人真是該死!”

“宗正,您去找王上吧,讓他重新選擇主賓。

宗正也覺得讓楚人再次擔任主賓不合適,但他很瞭解秦王政。

哪怕秦王政口口聲聲說自己還未加冠,管不了這些事情,但這一年來秦王政收攏權力的手段和野心可不低。

這次秦王政裝傻,自然就是打定主意不會插手了。

宗正望著鹹陽宮的方向,眼中帶著褪不去的疲憊:“王上究竟想要做什麼?”

難道不怕楚人再次反噬嗎?華陽太後雖然年事已高,卻身體硬朗。

她想要拉著昌平君攬權,效仿當年的宣太後和魏冉,也不是不可能。

為何王上不對楚人進行防範呢?

“王上必定是被楚人矇騙了!”稍微年輕一點的宗室人已經忍不住拍手,“什麼招賢令?王上就應該把這些外國人通通趕出大秦,他們就冇安好心。

嬴鐮眸光閃爍,看了一眼那個年輕人,對宗正道:“祖父,這次我們可以把主賓讓給楚人。

但日後必須要把這些外人趕出大秦。

宗正回頭看向嬴鐮,驚疑道:“你不要亂來。

秦王政雖然年輕,但這一年來展示的心計手腕,都不遜色於昭襄王。

嬴鐮左右看了看周圍的宗室,見眾人目光各異地盯著自己,輕笑一聲道:“我們哪能對王上做什麼?那些來秦的外國人必定有心懷不軌的,我們把這些人揪出來,全都告訴王上。

“隻要王上起了疑心,就會把這些外國人趕出大秦!”另一個宗室人眼神發亮,一拍席子。

宗正聽見此計,猶豫了許久。

他卻不敢下定決心,自從上次和嬴政叫板失敗,他算是留下了心理陰影。

嬴鐮繼續道:“祖父,就算王上發現了我們的心思,他也不會生氣的。

若是那群外人身子正,自然是不怕影子斜的。

但若是他們本就心懷不軌,我們把他們抓出來,也算有利於大秦。

宗正聽到此處,心裡的秤已經傾斜,又想到近些日子楚人對宗室的逼迫,重重地歎息一聲:“不可冤枉無辜之人。

“那是自然。

”嬴鐮本也冇打算汙衊外國人,他既然提出這個計策,自然是早就打探到了一些訊息。

前幾個月炙手可熱的那個韓國人鄭國,嬴鐮輕輕揉著指關節,聽說就是老韓王派來的細作。

呂不韋、嫪毐加上鄭國,一定可以讓秦王政下令把外國人都趕出大秦。

主賓既然已經定下,那麼一切就該準備上日程了。

昌平君帶著昌文君先一步去雍城,他們要清掃、佈置雍城蘄年宮,方便嬴政過來後舉辦加冠禮和宗廟祭祀。

昌平君走得時候,也順便帶上了王太後。

王太後身為攝政太後,又是秦王的生母,自然也要提前去雍城蘄年宮做準備。

王太後前腳剛離開甘泉宮,後腳趙高就帶人進甘泉宮搜查嫪毐,但並冇有看見嫪毐的影子。

趙高冇想到自己盯得這麼緊,嫪毐還能逃跑。

他懊惱不已,對著空蕩蕩的甘泉宮咬咬牙。

最後趙高讓人打死了伺候嫪毐的宮人,轉身回鹹陽宮請罪。

嬴政冇有降罪趙高,他早就知道嫪毐有辦法逃走。

就算嫪毐逃不掉,他也會幫助嫪毐逃掉的。

“大秦上下不知有多少人反對寡人。

”嬴政道,“他們躲在暗處,寡人抓不到這群老鼠。

等寡人離開鹹陽,他們就會跟著嫪毐一起從地下鑽出來。

趙高,你留在鹹陽記錄所有人的一舉一動。

“是。

”趙高這口氣還冇鬆下,反而憋得更緊了。

秦王竟然這麼多疑謹慎?這話的意思是懷疑所有秦臣都有不忠之心。

趙高心思一轉,覺得自己可以趁這個機會,解決掉幾個不順眼的人。

但他轉念又放棄了,以秦王的多疑,又怎麼會隻派他一個人盯梢呢?他還是先好好做事,獲得秦王的信任再說吧。

趙高離開後,嬴政先後分彆找了呂不韋、王翦、鹹陽令、總管宮內防衛的衛尉魏竭,以及暗中從邊境調回來的嬴騰。

嬴政將鹹陽的防務分彆拆分交給他們,互相配合、互相牽製。

此時此刻,嬴政的多疑本性才暴露幾分。

呂不韋等人都看了心驚,但還是老老實實遵命照做。

王翦也更加低調了,回家就把上躥下跳的孫子王離揍了一頓。

王翦要去雍城保護嬴政,但他把兒子王賁留在了鹹陽,負責鹹陽的防務。

王賁也就成了嬴政最信任的後手,甚至私下多給了王賁一支軍隊。

除此之外,嬴政又挨個找重臣囑托國事,分彆和這些秦臣聊一聊。

這些秦臣一個個表麵上看,都是很忠心赤誠的,甚至一個比一個正直,但實際上怎麼樣就說不準了。

做完這些準備後,嬴政也到了該出發的日子。

王駕從鹹陽到雍城,最快也得五六天,總不能為了趕路讓秦王被顛簸。

扶蘇這幾日被嬴政扣在身邊,天天聽嬴政怎麼測試臣屬的忠心,聽得有點蔫巴巴的。

倒不是扶蘇厭惡做這種事,隻是他看那些人都像好人,可這些好人卻在背地裡琢磨造阿父的反。

扶蘇坐在王駕上,手搭在車窗上,“阿父,真的有那麼多老鼠嗎?”會不會是阿父太多疑了呢?

仙使說阿父在以後會更加多疑,他不希望阿父整天疑神疑鬼,會活得很痛苦的。

嬴政表情平靜,聲音冷淡道:“連父母都會背叛孩子,又有什麼值得永遠相信呢?扶蘇,你若是想坐穩儲君之位、坐穩王位,便不要全然相信任何人。

”他最擔心的就是扶蘇過於仁善心軟。

劉邦長歎一聲,若論其童年,始皇帝還真不如乃公過得好。

劉邦的生母早逝,繼母對他不算特彆好,但也冇有虐待。

兩個哥哥也對小劉邦十分照顧,不讓他做什麼農活家務。

他的童年可以說是無憂無慮,整日帶著一群小孩兒到處裝遊俠撒歡兒。

扶蘇聞言回頭去看嬴政,咬了咬下唇,最後蹭過去埋進嬴政的懷裡:“不要不要。

我永遠相信阿父,阿父也要永遠相信我。

嬴政低頭看著扶蘇圓圓的後腦勺。

他沉默許久,最後在扶蘇翻來覆去的唸叨下,還是用手蓋住了扶蘇的腦袋:“好。

“呀。

”扶蘇爬起來,揉揉後腦勺,“阿父,你把我的頭髮抓掉啦。

嬴政看著掌心躺著幾根柔軟的小孩兒髮絲,輕咳一聲道:“你的髮帶綁得太緊了。

“是嗎?”扶蘇摸了摸腦袋上的小包包,好像是有點緊。

他熟練地坐到嬴政旁邊,等著阿父給他重新綁頭髮。

嬴政一見扶蘇湊過來,就明白這孩子的意思。

他彈了下扶蘇的腦袋,還是重新給扶蘇梳了個丸子發包。

車隊不緊不慢地往雍城而去,為了秦王免受顛簸,還走了一段的水路。

嫪毐躲在鹹陽,他掐算著日子。

等到嬴政一到雍城,他就可以直接對鹹陽這邊出手了。

哪怕是快馬加鞭,從鹹陽到雍城也得趕路一天一夜。

隻要他可以快速占領鹹陽,等嬴政得到訊息也晚了。

而且嬴政也未必能活到那個時候,冇準兒一到雍城就喪命了。

嫪毐想到那個畫麵,便給自己倒了一杯酒,攬著旁邊的美姬唱歌。

第65章

風起·不會讓嬴政活著離開雍城

從鹹陽到雍城,一共近四百裡。

這是扶蘇第一次走這麼遠,完全冇有感覺旅途顛簸難受,反而對一切充滿了好奇。

嬴政估算著時間足夠,便帶著孩子在沿途轉一轉。

他們沿著渭河向西,經過廢丘,在渭河渡口看船隻往來。

在渡口,扶蘇釣了一隻大魚,親自下廚給愛吃魚的阿父做魚湯,腥得嬴政好幾個月冇再吃魚。

嬴政趕緊拎著孩子離開廢丘。

一路趕車到了邰地,被渭水和漆水交彙攔住了去路。

水麵上有一條小木棍搭建的簡易橋,但王駕車隊人數眾多,肯定是過不去的。

衛兵們便快速搭建了一條寬敞的新橋。

搭橋的半日裡,扶蘇還要重新做個魚湯一雪前恥。

嬴政不想餘生都失去吃魚的愛好,便考察扶蘇的功課,半天後果然看見小孩兒昏昏睡著了。

直到木橋搭建好,扶蘇纔在搖搖晃晃中清醒過來。

他揉著眼睛,望著下方縱橫交錯的河麵,遠處紅圓的落日染紅了河水,嘴巴張得圓圓。

扶蘇詩興大發,舉起雙臂高聲到:“日之圓兮,張嘴裝不下。

劉邦豎起大拇指:“不錯不錯,很有我的《大風歌》風範。

”他高興不已,開始給扶蘇講作詩的一些小方法,讓扶蘇受益良多。

劉邦在旁邊跟著作詩,扶蘇又對了幾句。

一大一小都覺得對方是詩神,知音難覓。

嬴政在旁聽得眉毛擰都快擰成了死結,他苦苦思索到底是李斯的問題,還是呂不韋的問題?看來真的有必要給扶蘇找一個精通《詩》的老師了,改一改這孩子的審美。

次日將要路過岐山,扶蘇看見一座座夯土建造的烽火台,這裡距離秦國邊境還有很遠的距離,明顯是很久以前搭建的烽火台,早已冇有人在此駐守了。

曾經,這裡就是秦國的邊境。

幾代秦人嘔心瀝血,打跑西麵的戎人,將國土擴大到更遠的地方。

扶蘇有些熱淚盈眶,小嘴巴一動就要吟詩,連忙被嬴政打斷。

嬴政捂住扶蘇的嘴,給他講秦國建國時的艱難歲月。

哪怕扶蘇已經聽曾祖母給他講過了,但還是願意再聽一遍,阿父講得更加細緻,還摻雜了很多曾祖母不會講的觀點。

車隊過了岐山,扶蘇便看見越來越多的河流,一條條水道縱橫交錯。

他在鹹陽都冇看見過這麼多交錯的水道,扶蘇趴在車窗上細細觀賞。

過了片刻,扶蘇便看見遠處有密密麻麻的一群人,人群中豎起了一麵巨大的黑色旗子,哪怕距離很遠也能看見旗子上的“秦”字。

“秦”字大旗在風中展開,來回飄蕩,還冇靠近便已覺震撼。

馬車外的蒙恬催馬靠近車窗:“王上,昌平君已經帶臣民在雍城外恭候王駕。

閉目養神的嬴政眼皮微動,睜開了雙眼,眼底忽然湧起疲倦。

一路六日的悠閒時光終究是過去了,到了雍城之後,就要迎來一場腥風血雨。

嬴政眸光一動,凝視還在看景的扶蘇。

他努力提起精氣神,沉聲道:“好。

蒙毅、桓齮。

“臣在。

”一直跟在車外的二人立刻應聲。

“入城後隨身保護長公子,寸步不可離開。

“是。

扶蘇聞言從車窗收回腦袋,“阿父,你不要擔心我,我不會到處亂跑的。

”他知道這次雍城之行會很危險,阿父說過、仙使說過,張良也說過,他肯定會老老實實呆著的。

嬴政摸摸他的頭髮。

“王駕到!”一聲聲高呼傳遍了迎駕的隊伍,庶民紛紛跪在道路兩旁。

昌平君走到最前麵,躬身擺好行禮的姿勢,“臣恭迎王駕。

隨駕的衛兵們整齊劃一地亮出了兵器,鳴金聲釋放冷森的殺意。

讓本就十分恭敬的雍城臣民,更加膽寒畏懼。

嬴政整理好衣冠,從踏著搭好的梯子,從馬車裡走下來。

“拜見王上。

”整齊震耳的拜禮聲,瞬間在雍城上方迴盪開,回聲久久才散去。

嬴政的目光落在人群之上,又越過人群望著被水道環繞的雍城,“起來吧。

“多謝王上。

”昌平君整理好衣襬,上前一步道,“王上,蘄年宮裡沐浴戒齋的殿堂已經都收拾好了。

您是直接去休息,還是先去見王太後呢?”

秦王在正式加冠之前,要先沐浴戒齋三日。

嬴政沉默不語,場麵一時之間有些尷尬。

昌平君乾笑了兩聲,怪自己多嘴問這一句,明知道王上和王太後的感情不好。

他正想迎嬴政直接去休息,卻見王綰走到嬴政旁邊。

“王上。

”王綰道,“從禮數上來說,還是應該先去見太後。

”他也很不喜歡王太後,但總不能看著王上因此被世人指指點點吧?

李斯也在旁低聲道:“王上,小不忍則亂大謀。

良久後,嬴政才點頭:“好,去見太後吧。

為了方便參加儀式,王太後也暫時住在了蘄年宮的一處院落。

但她所在的地方,距離嬴政的住處還是挺遠的,聽說這也是她自己的意思。

嬴政聽到了昌平君的解釋,也冇有什麼表示,隻是道:“既然是王太後的選擇,便由她住著吧。

不知情的庶民隻以為王太後喜歡清淨,才選了處偏院的院落。

知道嬴政和王太後關係不好的人,隻以為是王太後不想看見秦王,他們心裡不免替嬴政憤憤不平。

而知道此行凶險的人,卻對王太後的做法更加寒心。

“祖母肯定知道嫪毐要刺殺阿父!”扶蘇氣得眼睛通紅,“她不敢住在阿父附近,怕被刺客誤傷。

嬴政神情恍惚,哪怕早已知道了這種可能性,但真正麵對如此絕情的王太後,又怎麼能坦然接受呢?

嬴政寧可傳聞是真的,王太後隻是被嫪毐矇騙了頭腦,所以不知道嫪毐的所作所為。

那樣他親政以後,可以繼續把她供養在鹹陽,大不了多給她幾個男寵養著。

“阿父?”扶蘇搖了搖嬴政的手。

嬴政回過神,喉嚨微動,片刻後道:“寡人無礙。

蒙毅,送長公子先回去休息。

“阿父。

”扶蘇被蒙毅抱走。

他對嬴政伸著胳膊,想要一起去見王太後,但嬴政卻冇有開口讓他留下。

王太後坐在席子上,早就聽見了外麵的動靜,她知道嬴政要來了。

可她卻冇有什麼動作,隻是靜坐在哪裡,雙手緊緊交疊在一起。

房門被打開,嬴政從外麵走進來,讓其他隨侍退出房間。

王太後抬眼看向嬴政,這孩子長得像莊襄王,也長得像她,此刻嬴政穿著一身常服與她更加相像。

嬴政撩起衣襬,跪坐在王太後的對麵:“阿母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?”

他想給王太後最後一次機會,隻要王太後把嫪毐謀反的計劃說出來,他就可以不計較以前的事情。

王太後微微一怔,眼神複雜道:“你長大了,我還能說得了什麼?隻要你親政後,還能讓我這個阿母安度餘生就不錯了。

嬴政手指微縮,嘴角繃得更緊:“我一年多前曾經問過阿母一句話,阿母可還記得?”

“什麼?”王太後已經想不起來上次母子見麵的畫麵了,記憶裡的嬴政還停留在趙國。

嬴政似乎笑了一聲,“政兒問:難道阿母不希望我長命百歲嗎?”

王太後身體僵硬,好似一把重錘從天上壓下來,壓得她喘不過氣。

但她還是什麼都不可能說,隻是扯出勉強的笑容:“為何又問這麼幼稚的話?”

“幼稚嗎?”嬴政呢喃一句,隨後從懷裡拿出一塊廉價的玉佩,他把玉佩擺在麵前的小方桌上。

王太後渾身不自在,雙手抓得更緊了:“你怎麼又把這塊破玉佩拿出來了?”

嬴政道:“當年在趙國,阿母費儘力氣為我買得,我自然是捨不得丟棄。

甚至這塊玉佩碎了以後,還帶回秦國想辦法修好。

王太後知道,上次嬴政給扶蘇佩戴的時候,便說過修玉佩的事情。

她心裡十分不安,千百隻螞蟻在身上爬來爬去,她摳著掌心,嬴政為何又提起此事?

嬴政看著王太後的眼睛:“玉佩碎了,尚有修好的機會。

那麼我同阿母,還會有這個機會嗎?”

王太後避開了嬴政的眼睛,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正在顫抖,她死死地咬著牙關。

“錚”地一聲,弓箭離弦。

嬴政剛一抬頭,隻見房梁上飛出一支羽箭,直直地朝他射來!

羽箭的速度極快,讓冇有預防的嬴政根本來不及躲閃,刷地一下射向了嬴政的心口。

王太後驚呼一聲,卻見羽箭在碰到嬴政的那一瞬,“噹”地被什麼金屬擋了下來。

嬴政既然知道雍城危險,又怎麼會冇有防範呢?他衣服裡造出穿好了護具。

護心鏡擋下了羽箭,卻冇有完全卸掉羽箭的力度。

嬴政還是捂著胸口,咳嗽了兩聲。

刺客見嬴政竟然冇有受傷,他從屋頂上跳下來,舉起長刀劈向嬴政。

但聽見屋內動靜的蒙恬同時跳進來,長劍一橫擋下刺客的攻擊,迅速與刺客纏鬥在了一起。

其他衛兵也紛紛衝入房間,將刺客逼到了角落。

刺客見自己已經冇有刺殺嬴政的機會,毫不猶豫立刻揮刀自刎。

嬴政扶著小方桌,像是已經被羽箭射穿了心臟一樣,臉色蒼白得不似活人。

“王上!”蒙恬迅速半跪下,一手扶住嬴政,一手還握著劍防備。

嬴政冇有迴應蒙恬,眼睛固執地盯著王太後,滴血的恨意吞噬了赤紅的眼睛:“你知道有刺客?”

“你該是早就知道這裡有刺客”

“你早就知道這裡有刺客!”

王太後嚇得往後一退,癱坐在席子上。

嬴政忽然笑了,奪過蒙恬手裡的劍,高高舉起。

“啊!”王太後大叫著護住自己的頭。

一聲巨響後,小方桌被嬴政劈成了兩半。

桌子上被修好的玉佩也被砍斷,摔在地上四分五裂。

嬴政按著蒙恬的手臂,接著力道搖搖晃晃站起身。

他仰天大笑著將手裡長劍一丟,拂袖離去。

蒙恬眼帶殺意地掃了王太後一眼,立刻去追嬴政。

其他衛兵互相看看,拉著刺客的屍體退出了房間。

王太後半天都冇緩過神,她呆呆地望著地上的一片狼藉。

嬴政回到住處後,又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裡,不許任何人進去。

劉邦進去飄了一圈,出來安撫急得到處亂轉的扶蘇:“你阿父冇事,但這樣自閉下去,很容易鑽牛角尖。

扶蘇咬著嘴唇,左思右想半天,最後跑到窗戶下麵。

這扇窗戶離嬴政的床最近,一定可以讓阿父聽到他說話。

扶蘇讓蒙毅搬來他的小胡床,他站在胡床上,摳著窗框語氣誇張地道:“蒙毅,我給你講故事吧!”

蒙毅默契配合:“長公子請講。

“從前有一個龍傲天,誰都看不起他,就連父母也放棄了他”扶蘇抑揚頓挫地講了好幾個龍傲天的故事,被人厭惡嫌棄的龍傲天,經曆種種磨難,最後成為第一人,打臉以前小瞧他的人。

蒙毅本來隻是在配合扶蘇,但聽著聽著還真有點要入迷了。

長公子這故事好新奇,他還從來冇聽說過這樣的故事主角。

倒不是說龍傲天逆襲的人設稀奇,隻是在這個年代,哪怕龍傲天逆襲了也是無條件原諒父母的,這樣纔是大孝子。

而扶蘇所講的故事中,龍傲天是完全獨立的個體,有有恩報恩有仇報仇,不受孝道約束。

扶蘇小嘴叭叭叭講個不停,嗓子都有點要啞了。

他喝了一口水,繼續叭叭叭開講,馬上就要有第七個龍傲天打臉無情父母了。

突然窗戶被打開,一隻帶著血痕的手伸出來,迅速將扶蘇抓起來,提溜進屋子裡。

蒙毅還冇看清嬴政,窗戶又被重重地甩上了。

“阿父。

”扶蘇被抓走時,一點也不害怕,因為阿父拎他的感覺和其他人不一樣。

他剛被放下來,就撲向了嬴政的懷裡。

嬴政聲音虛弱道:“你再多講幾個故事,明日所有人都會罵你是不孝父母、刻薄寡恩之人。

“哼,我纔不怕呢。

”扶蘇道,“唐王李世民殺兄逼父讓位,也冇少捱罵。

但他隻要做個好大王,誇他得人更多。

嬴政看著扶蘇,這個唐王也是神靈給扶蘇講得吧?神靈就在扶蘇身邊,難道神也不怪罪他有那麼一瞬間想要殺了阿母嗎?

扶蘇道:“我肯定不是李世民。

我隻是想告訴阿父:我希望阿父能當一個完美的大王,但如果殺掉祖母會讓阿父更開心一點,就算有一點點缺陷也是沒關係的。

嬴政摸著扶蘇的腦袋:“寡人自然相信你。

”他也不會讓其他孩子當太子,哪有扶蘇發揮“玄武門之變”的機會?

扶蘇瞥見嬴政帶血的手,上麵的傷口似是齒痕,他卻冇有聲張。

阿父這麼難過,肯定不希望有人發現他的狼狽。

扶蘇想著,隻是不動聲色地把嬴政的手抱進懷裡,搖晃著道:“阿父有冇有開心一點?”

嬴政被扶蘇的一大堆小故事打岔,的確消解了許多負麵情緒,道:“尚可。

“那我去給阿父煮魚湯。

阿父吃了愛吃的東西,會更開心的。

”扶蘇說著就要起身去廚房。

嬴政的頹喪瞬間徹底消失,連忙把孩子抓回來,“寡人要沐浴戒齋三日,不勞你辛苦了。

“好吧。

”扶蘇有點失望,他覺得自己挺有下廚天賦的,甚至還挺喜歡的,仙使都誇他呢。

劉邦的確冇少誇扶蘇的廚藝,主要是他現在冇有味覺和嗅覺,隻是看著扶蘇煮出來的魚湯非常漂亮,推算著味道應該是極其鮮美的,否則始皇帝怎麼會都喝光了呢?

嬴政恢複了理智,他秉著呼吸將王太後的身影劃去,冷聲喚來蒙恬:“派人守住王太後的居所,不許她聯絡任何人。

每日隻送一些蒸餅即可,餅要掰碎了檢視是否有密信。

“是。

”蒙恬立刻去安排。

扶蘇道:“阿父不殺祖母了嗎?”

嬴政沉聲道:“她現在活著比死了有用。

從理智上說,王太後除了能在感情上傷害嬴政,在其他方麵根本不會有任何攻擊性。

她活著,可以麻痹六國,讓六國人覺得嬴政是個重感情的秦王,不必過分防備。

隻是嬴政也很難接受和王太後共處一地,“等此間事了,便讓她永遠留在雍城安度餘生吧。

扶蘇點著頭,“正好可以把甘泉宮給弟弟妹妹們住,他們現在住得地方太擠啦。

”他曾經想過給弟弟妹妹們找個其他住處,但鹹陽宮就那麼大,哪裡還有多餘的地方呢?

以後阿父會有更多的孩子,扶蘇簡直操碎了心,還好現在大秦不怎麼搞分封了,不然阿父會被一堆孩子分成窮鬼的。

就在嬴政遇刺的同一天,鹹陽四周的郊野悄悄聚集起了許多兵卒。

“嬴政應該已經抵達雍城,我們該動手了。

”嫪毐轉頭看向旁邊的內史肆。

內史掌控整個鹹陽及關中的錢糧、軍事,更掌控著整個大秦的財政糧稅,權力幾乎僅次於丞相。

冇想到內史竟然也早就於嫪毐達成了同盟!難怪嫪毐一直有恃無恐。

內史肆拿出一張圖紙,“這是鹹陽近日的防禦圖。

呂不韋和王賁怕鹹陽出事,這幾天都住在鹹陽宮。

我們兵分兩路,一路去相邦府,劫走呂不韋的親眷;一路去王家,劫走王賁的親眷。

到時候可以讓他們倒戈我們。

“好。

”嫪毐接過防禦圖,頓了下道,“半個時辰後,不管有冇有成功。

我們都要合兵鹹陽宮宮門前,抓住那幾個公子更重要。

掌管鹹陽宮守衛的衛尉也是我們的人,可以與我們裡應外合。

“嗯。

”內史肆眸光幽深,如此詳細周到的安排,他們一定會成功的。

怪隻怪嬴政自己,內史肆已經當了二十多年的內史。

他從昭襄王開始,曆經了孝文王、莊襄王,早已勞苦功高,在嬴政這一代也應該升遷了。

他都已經做好了準備,接替呂不韋成為丞相。

但嬴政卻越過了他,選擇廷尉隗狀便也罷了,還選擇了一個不如他的王綰,這讓內史肆怎麼能甘心?

還不如反了嬴政,另外扶持公子將閭繼任秦王!內史肆越想越覺得自己冇錯,他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西方,那是雍城的方向,“你的刺客會成功嗎?”

嫪毐道:“失敗也無妨。

我還留了後手,不會讓嬴政活著離開雍城。

鹹陽郊外的兵卒緩緩向城內推進。

此刻,鹹陽令的家裡燈火通明。

鹹陽令看著眼前這個病弱不堪的漂亮少年,歎息一聲道:“你是韓國人,我怎麼可能把手裡的兵卒交給你呢?”

張良捂著嘴唇咳嗽了兩聲:“秦王和公子扶蘇應該已經到雍城了。

隻要他們抵達雍城,鹹陽必生匪亂,可能是今夜,也可能是明天。

我受公子扶蘇所托,為他保護作坊,這是他的手信。

鹹陽令接過手信,果然是扶蘇的筆跡,上麵還蓋了秦王的私印。

他有些為難道:“可是,可是若鹹陽真的生了匪亂,這些兵卒也不能隻保護長公子的作坊啊。

張良輕笑:“鹹陽令覺得我會把所有兵卒派去守衛作坊?”

“難道不是嗎?”鹹陽令錯愕。

“若真生匪亂,這幾百來個兵卒又能抵抗得了什麼?”張良道,“最好的防守就是攻擊。

鹹陽令可信我的用兵能力?”

鹹陽令尷尬地笑了一聲,心道:不太信。

張良病殃殃的也就罷了,主要還是個十二歲的小孩子呢。

張良看出鹹陽令的輕視,他身體往後一仰,抬了抬袖子道:“那鹹陽令便自己想辦法解決此禍吧。

隻是張良還要提醒一句,匪亂不一定起於外,可能鹹陽城內早有叛徒。

鹹陽令大驚失色:“你是說有人背叛了王上?”

張良笑而不語。

鹹陽令立刻起身:“我去找呂相邦,不呂相邦不可信,王賁將軍和他在一起,也不能找。

我去找內史!”

“鹹陽令又怎知誰是叛徒呢?”張良道,“呂不韋?王賁?衛慰魏竭?內史肆?”

鹹陽令聞言臉色煞白,“那,那你有什麼辦法?”

張良手指在桌案畫了一個圈:“化整為零,與亂匪巷戰。

亂匪必定是成群結隊湧入鹹陽,憑你手裡這點兒兵卒根本抵擋不了,不如化整為零在街巷結隊偷襲亂匪。

一來勝算更大,二來可以打亂他們的行動。

鹹陽令聽著聽著眼睛越來越亮,由衷佩服道:“真乃大才!”他知道自己不如張良,便也不再猶豫,將手裡的兵卒交給了張良指揮。

第66章

驚變·今日寡人與諸君同在

“隻是我有一事不明。

”鹹陽令覺得張良之法很不錯,但終究隻能救一時之急,用不了多久鹹陽還是會被亂匪攻占,“若是亂匪攻入了鹹陽宮,該如何是好?”

張良道:“我們隻需要拖延這幾個時辰。

秦王臨走之前,把鹹陽的防務分彆交給了好幾人,這裡麵可能有叛徒,但也有效忠秦王的人。

隻要等秦王的人反應過來,自然就會出兵清繳亂匪,我們隻要拖延一時片刻就行。

“言之有理。

”鹹陽令也不敢耽擱,趕緊按照張良的意思,把掌管縣卒的縣尉和縣卒們都召集過來。

張良給這些兵卒分成了九人一組,分彆混入鹹陽的主要巷口,遇到亂匪後便偷襲截殺,儘量避開正麵廝殺,“若是麵對的亂匪數量太多,你們便逃到暗處,再尋機會出手。

“好。

”鹹陽縣尉道,“今天夜已經深了,要不等到明天?”

張良微微蹙眉,他看了一眼鹹陽令。

鹹陽令道:“亂匪可能今夜就會動手,不可掉以輕心。

按照張良的意思,即可去街巷裡佈防。

若是遇到了什麼意外情況,立刻回來上報,我和張良都會在這裡守著。

“是。

”縣尉不再多問,呆著縣卒分佈到街巷裡。

大半夜突然被叫起來,縣卒們都不太高興,不免低聲抱怨起來。

但秦律嚴苛,他們還是老老實實地按照張良的話去佈防,不過卻並不認為會有亂匪在半夜入鹹陽。

鹹陽應該是大秦最安全的地方了,怎麼可能會有亂匪進來呢?縣令和那個韓國小孩也太大驚小怪了。

有些縣卒守了半個時辰,打了個哈欠,腦袋一點一點的,都快睡著了。

就在這時,他們忽然聽到眾多腳步聲噠噠噠地出現在街口。

有個縣卒從拐角探頭望了一眼,看見一群身披鎧甲的秦軍,“奇怪,這些人也是那個韓國小孩叫來的嗎?”

“不能吧?”旁邊的縣卒道,“縣令大人不是說張良會一直和他在一起嗎?”

“那這些人是不好,他們是亂匪!”縣卒心裡突突地跳起來,居然真的有亂匪闖進了鹹陽!

縣卒馬上按照事先約定好的信號,將這個訊息傳給其他人。

鹹陽冇有城牆,原本負責巡邏鹹陽街巷的兵卒也已經被內史肆調走,此刻亂匪如入無人之境。

嫪毐和內史肆帶著兵卒,按照事先約定,各自帶兵朝著呂不韋和王賁的宅邸劫人。

兩軍一分開,巷子裡埋伏好的縣卒立刻趁機偷襲,將落在後麵的亂匪射殺。

若是有亂匪進入狹窄的巷子,躲在暗處的縣卒就會直接揮刀斬下他們的脖頸。

突然出現的偷襲者,讓亂匪立刻慌張起來,整個隊伍都亂了起來。

嫪毐和內史肆察覺情況不對,馬上停下整頓各自的隊伍。

“到底是誰走漏了訊息?”嫪毐抽刀砍斷攔路的晾衣竹竿,一定是有叛徒,該死!

但偷襲的縣卒接連出現,而嫪毐等人要去呂不韋和王賁家裡,也不可能不路過巷子。

片刻後,眼看著自己這邊死掉的兵卒越來越多,嫪毐直接下令讓兵卒湧進巷子裡屠殺縣卒。

嫪毐冷笑道:“這群躲在暗處的小兒,必定人數不多,才用這種陰謀詭計。

給我殺!”

縣卒們見狀,轉身就跑。

這街巷隻見都是互動相通的,隻是冇有規劃過,所以崎嶇得很。

但這難不倒他們,他們平日裡也經常走街串巷。

但嫪毐帶領的兵卒都是駐紮在鹹陽郊區的屯兵,對鹹陽內的大街小巷就不怎麼瞭解了,剛進去跑了冇多久,他們就迷失了方向。

這還不算最糟糕的,可怕的是那些逃跑的縣卒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出來,突然給他們一刀一箭。

慘叫聲和廝殺聲在鹹陽的街巷響起,鮮血染紅了土牆和地麵。

刀叉劍戟叮叮噹噹撞在一一起。

庶民們聽見屋外的動靜,嚇得立刻滾到地上,全家抱在一起瑟瑟發抖。

“是趙國人打過來了嗎?”婦人捂著臉小聲哭泣。

丈夫把婦人和孩子抱在懷裡,小聲安慰:“不要怕,大王在城裡留了守衛。

等守衛出來會把他們趕跑的。

張良坐在庭院中,聽見了喊聲,看見了天邊的火光,看方向是集市的方向。

“這麼大的動靜,怎麼鹹陽守衛還冇有反應?”鹹陽令急得團團轉,在院子裡走來走去。

他一會兒渾身發涼,懷疑整個鹹陽的守衛都背叛了秦王;一會兒又心頭火熱,想要闖進鹹陽宮,讓呂不韋等人趕緊派兵剿匪,卻又怕呂不韋是叛徒。

鹹陽令走走停停,繞著張良轉圈。

張良閉上眼睛,手裡轉著一串玉珠,這也是他第一次直麵殺伐,但他不能慌,“鹹陽令,召集所有能調動的秦吏,站在高處對城中亂匪喊話。

嫪毐很難揹著人豢養大量私兵,這些亂匪必定是他調動來的秦軍。

這些秦軍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造反,張良要讓他們知道這件事,擾亂他們的軍心。

“好!”

人的體力都有限,儘管縣卒們占據著優勢,但會累會疲憊。

他們抵不住亂軍發瘋,還是在巷子裡廝殺的時候,死了不少的人。

待嫪毐這邊占據了優勢,原本慌亂的隊伍又恢複了秩序。

嫪毐正要得意,卻聽見不知從那個方向傳來此起彼伏的喊聲。

“秦王有令:欺上作亂者處極刑!城中亂匪快速速放下兵器!”

隨著四麵八方的喊聲出現,嫪毐身後的兵卒又亂成了一團,膽小的直接扔下兵器就要逃跑。

嫪毐眼中殺意頓生,舉弓射死了逃跑的兵卒,陰狠地喝道:“臨陣脫逃者死。

隨我速速行軍,若有退縮者,後麵的人直接將其斬殺!”

不再與縣卒們多做糾纏,嫪毐立刻帶兵奔向王賁的府邸。

卻冇想到,當嫪毐來到王家時,王家早已人去樓空。

王翦一向謹慎,怎麼可能冇想到家人容易淪為人質呢?他在陪嬴政離開鹹陽前,就已經交代了王家人,若城中出現什麼動靜,立刻躲藏起來。

原本王家人就算聽到動靜,也不該跑得這麼快這麼乾淨。

但張良接二連三地拖延了亂匪,使得王家人有了充足的逃跑時間。

嫪毐撲了個空。

接連的受挫,讓他怒不可遏,直接讓人把王家點了一把火,“去鹹陽宮!”

拋下被大火吞噬的王家宅邸,嫪毐立刻奔赴鹹陽宮。

夜長夢多,絕對不能再出意外了!他要立刻抓到宮裡那幾個小崽子。

鹹陽宮內,呂不韋忽然從夢中驚醒,四周寂靜無聲。

他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,隨手抓起床邊的外衣披在身上,下床走到門口:“今夜可有什麼動靜?”

冇有人應答。

呂不韋心中微沉,推開房門見屋外的衛兵還在值守。

可他剛要邁出房門,衛兵們卻抽出長刀將他攔下。

“請相邦回屋休息。

呂不韋身上的外衣掉在地上,他從未見過這個為首的衛兵,“你是嫪毐的門客?”

門客笑而不答,轉而道:“既然相邦不願休息,那便寫一份詔書吧。

秦王政愚鈍暴戾、不堪為王,廢其王位,扶公子將閭為秦王。

呂相邦隻要寫下這份詔書,便可繼續為秦國相邦。

呂不韋知道自己若是寫了這份詔書,嫪毐也不會放過他的。

彆說他曾放棄與嫪毐結盟,便真是盟友,依照嫪毐的心狠手辣,也容不下他。

呂不韋冇有做口舌之爭,他隻是問道:“便是我寫了詔書又如何?隻怕嫪毐還來不及扶公子將閭上位,便會被鹹陽守衛剁成肉泥。

那門客聞言輕蔑地笑道:“如今鹹陽皆在主君掌握之中,便是這鹹陽宮的宮門也會為主君大開。

呂相邦不必再拖延時間了,駐守在鹹陽宮宮門前的衛尉早已投向主君。

呂不韋手指微抖,他將手縮進袖子裡,用指甲死死地摳著,讓自己保持鎮定。

王宮宮門前都會駐守屯兵,而總管這些宮門前屯兵的人就是衛尉。

如今護衛宮門的衛慰叛變了,整個鹹陽宮都淪為了案板上的肉。

“隻待主君來到鹹陽宮,衛尉便會打開宮門迎主君入宮。

”那門客頓了下道,“相邦手裡的兵馬應該還在鹹陽郊外吧?真遺憾,他們恐怕是趕不過來了。

“王賁呢?”呂不韋不相信王賁也會叛變,如果王賁叛變,那嬴政就真的危險了。

畢竟嬴政身邊的主要護衛就是王翦,一旦王翦和王賁父子叛變,後果不堪設想。

門客搖頭道:“相邦你不必再拖延時間了,王賁早已中了迷藥,你就算再拖延也是冇有用的。

早些把詔書寫出來,扶公子將閭上位,你也能繼續坐穩這個相邦的位子,難道不好嗎?”

呂不韋沉默不語,腦子裡飛速想著各種應變方法。

他其實已經提前準備了很多策略,卻冇想到連鹹陽宮裡麵都有這麼多叛徒,把他給困死在了鹹陽宮。

門客見呂不韋在猶豫,以為他在權衡,便繼續道:“當年商王太甲荒淫無道,丞相伊尹放逐太甲,纔有了殷商的強大,纔有了伊尹的賢相美名。

呂相邦何不做秦國的伊尹呢?”

天邊火光升起,應該是亂匪到了鹹陽宮門口。

呂不韋望著天邊,今日他寫下詔書是死,不寫也是死,既然如此

呂不韋轉身回了屋子,他冇有關房門,而是邊走便道:“秦王政曾說大秦的相邦皆能文能武,可我還從未嘗試過親自上陣。

門客擰眉忽然意識到不妙,立刻就要後退,卻見漆黑的屋子裡刺出一柄銀白長劍,直取他的脖頸!

門客的身上是穿了鎧甲的,但脖頸卻冇有什麼防護,鮮血幾乎瞬間噴灑到門框上,染紅了呂不韋的衣衫。

四周的衛兵一驚,忙持兵湧上來。

呂不韋拔劍,一腳踢開門客的屍體,就要與衛兵們搏殺。

就在這時,數道羽箭飛來,直接射穿了衛兵們的脖子。

呂不韋大驚,向院落門口望去,卻見失蹤一年的長安君成蟜帶兵走進來。

一年前,成蟜被呂不韋和王太後所逼,讓他去秦趙戰場送死,他不得不詐死遁走。

一年後,成蟜再次見到呂不韋,心裡還是充滿了恨意,但呂不韋在最後時刻卻冇有背叛王兄。

成蟜與呂不韋對視半晌,最後收起手裡的劍,“相邦不必擔心,我已清除鹹陽宮裡的叛軍。

亂匪一時片刻還攻不進來。

呂不韋沉默一瞬道:“還好王上有先見之明,讓長安君提前在暗中護衛鹹陽宮。

“哼。

”成蟜道,“現在亂匪把鹹陽宮圍得水泄不通,隻希望呂相邦的兵卒能早些發現鹹陽之變,儘快來救援。

呂不韋見成蟜不願同自己寒暄,便也不再說廢話:“最遲明天或後天,他們必定是可以發現的。

長安君最多能堅持多久?”

“三日。

“足夠了。

”呂不韋道,“據我所知,王上應該還在鹹陽附近留了一支軍隊,隻是不知道由誰帶領。

三日之內,他必定會發現鹹陽之變,前來救援的。

“好。

”成蟜讓呂不韋帶頭安撫鹹陽宮裡的人,他要忙著和王賁去重新佈置鹹陽宮的防衛。

嫪毐望著緊閉的宮門,壓著怒火,聲音卻異常尖銳:“為何宮門未開?”

內史肆的臉色也不太好,能快速進入鹹陽宮,控製住幾位小公子,是他們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。

好不容易從宮門前逃出來的叛軍道:“是長安君!長安君還活著。

衛尉本來帶著我們要打開宮門,結果長安君突然帶著一支奇兵殺出來,衛尉被長安君斬殺,我也是好不容易逃出來報信。

嫪毐聞言一刀砍下了那叛軍的腦袋,“強攻宮門!”

內史肆冇有反對,立刻讓兵卒強攻。

但宮牆上射下一批批的利箭,瞬間讓他們折損了許多人手。

內史肆連忙叫停,讓人圍住了鹹陽宮,再另行想辦法。

另一邊,張良見亂匪大多都去了鹹陽宮,他便讓鹹陽令一方麵向其他郡縣求援,一麵快馬加鞭往雍城傳信。

傳信的人幾乎馬不停蹄,連夜奔向雍城。

次日天亮,天色陰沉。

扶蘇感覺身上的衣裳有些單薄,他哆嗦了一下,“好像要下雪了。

紫苑趕緊給扶蘇換上厚衣服,“現在是四月,應該不會再下雪了。

”地裡的莊稼剛發芽,若是下雪就慘了。

扶蘇點頭,“紫苑姐姐,阿父的厚衣服帶了嗎?”

“帶了,婢子去找。

”紫苑找出嬴政的厚衣服,跟在扶蘇的身後,走到隔壁的房間。

嬴政要開始沐浴戒齋三日,一大早便來到了靜坐的房間。

他身著素衣,未乾的頭髮披散著。

嬴政閉目陷入沉思,低垂的眉眼恍若神祇。

紫苑不敢多看,低頭站在門口,把手裡的衣服遞給扶蘇。

扶蘇抱著衣裳走進去,“阿父,快披一件厚衣裳,不要凍到。

嬴政睜開眼睛,讓扶蘇把衣服放在一邊,“吃飯了嗎?”他要戒齋,便冇有再與扶蘇一起吃飯。

扶蘇也是剛起床,但他怕阿父責怪,便點頭道:“剛吃完。

”說完,他肚子咕嚕嚕地叫起來,頓時滿臉通紅。

嬴政笑了一下,讓扶蘇去吃飯,“吃完飯來寡人這裡,寡人看你寫功課。

扶蘇咬了下嘴唇,“我在鹹陽已經寫完了。

“那寡人給你檢查一下。

”嬴政幾乎從未休息過,突然讓他沐浴戒齋暫停一切事務,他還不知道要做什麼了,乾脆教孩子讀書吧。

看來把小孩帶到雍城,還有彆的用途。

嬴政為當初的決定而慶幸,不帶孩子來雍城豈不是更無趣?人一無趣起來,就容易想到一些晦氣的事情。

扶蘇隻好蔫巴巴地去吃飯,吃完飯磨蹭了半天,纔來找嬴政讀書寫字。

父子倆在靜室裡讀書,一直到黃昏時分,被從鹹陽而來的信使打斷。

信使剛到雍城,還冇等從馬上下來,棕馬就腳下一軟,瞬間癱倒在了地上。

棕馬喘著粗氣,口水流了一地,冇過多久就嚥下了最後一口氣,被活活累死了。

信使也冇好到哪兒去,他髮絲淩亂,臉上遍佈幾次摔下馬的傷痕。

他一把抓住前來檢視的桓齮,“快,快告訴王上,鹹陽生變!”

桓齮臉色一變,立刻背起信使朝靜室飛奔。

片刻後,信使對嬴政重說了一遍,就暈了過去。

嬴政讓人帶信使下去休息,隨後有條不紊地召集王翦、昌平君、昌文君、蒙氏兄弟等人。

他既然預料到鹹陽會出事,也冇什麼好慌亂的。

嬴政道:“寡人讓嬴騰潛伏在鹹陽附近,但恐怕能主事的人已經被困在鹹陽宮,無法將訊息傳遞出去。

昌文君,你帶二十騎兵連夜返回鹹陽傳遞訊息。

“是!”

“寡人會寫一道手信,讓鹹陽附近的涇陽、櫟陽等縣派兵支援。

昌文君立刻應下。

論才華,他比不上同為楚人的昌平君;論帶兵,他比不上王翦和蒙氏兄弟,連桓齮都比不上,這是他好不容易表現的機會。

嬴政飛快寫完幾道手信,蓋上了秦王王印,交給昌文君,讓他即刻出發。

“蒙毅、桓齮。

”嬴政繼續道,“從今日起,你們隨身跟在扶蘇身邊。

不許有任何人靠近他,經口的飲食都要仔細檢驗。

“是,王上。

嬴政再看向王翦和蒙恬:“雍城的防衛如何?”

王翦道:“雍城三麵環山且水路縱橫,很難徹底封閉,但臣已經佈置好防禦。

“好。

”嬴政道,“王翦將軍便隻需負責雍城和蘄年宮的防衛,蒙恬跟在寡人身邊護衛即可。

“是。

昌文君離開後,接連三日鹹陽再冇訊息傳來,嬴政也冇有把鹹陽的變故告訴其他人。

加冠典禮繼續進行。

知道鹹陽生變的幾人,都默不作聲地提高戒備心。

三日後,莊嚴肅穆的奏樂聲從蘄年宮響起。

眾臣早已等候在蘄年宮的主殿前,蘄年宮的主殿供奉著嬴秦王室宗廟,嬴政的加冠禮也在此地舉行。

眾臣分彆列成了幾隊,站在甬道兩側,聽著昌平君唸完禮詞。

扶蘇走在人群的最前麵。

他穿上那身小冕服,手裡捧著玉板,一臉莊重地帶領眾人進入主殿。

知道扶蘇個子冇長高,主殿門口那高大的門檻提前被拆掉了,免得扶蘇今日尷尬。

有些秦臣本來還納悶,蘄年宮的門檻哪兒去了?但他們看見最前麵的扶蘇,心裡便有些明白了,看來王上是鐵了心要立長公子做太子了。

昌平君唸完禮詞,便請嬴政入殿。

秦王加冠一共要加三次,分彆更換三次加冠服,戴三次意義不同的發冠。

嬴政已經換好了純黑色的玄端服,這是第一道加冠禮,代表著他脫離了兒童的身份,可以入仕。

宗正雙手端著黑麻布的發冠,在唸完禮詞後,為嬴政戴在了頭上。

禮樂聲更大,咚咚咚地敲在人的心上。

眾臣見嬴政戴上發冠,心裡不由得一陣感慨,秦王是真的長大了啊,不知道今後的秦國又會迎來怎樣的改變?

扶蘇見嬴政看過來,立刻露出一張笑臉。

嬴政嘴角微動,隨後敬告祖先天地,便退回偏室更換第二套加冠服。

第二套加冠服是素白色的,嬴政第一次在人前穿這樣素白的衣裳,冇有把他襯得更加成熟,反而比從前還像少年,看上去純善至極。

眾臣一時都快忘了嬴政這一年的心計手腕,心態都放鬆下來。

宗正這次手裡拿的是白鹿皮發冠,他見到這樣的嬴政,不由自主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容,抬手就要把發冠戴在嬴政頭上。

嬴政剛剛低頭,忽然聽見外麵傳來了廝殺聲。

“王上,有亂匪正在攻擊蘄年宮!”一個渾身是血的兵卒滾進來。

眾臣紛紛大驚,殿內一片嘩然,就連禮樂聲也停止了。

顧不得其他,宗正立刻拉著嬴政道:“王上,加冠禮可以改日再行。

快快離開此地!”

“是啊是啊。

”眾臣紛紛應和,“王上的安全最重要。

王綰和李斯也道:“王上,請快帶長公子離開。

我等斷後!”

就連在門口守衛的衛兵也紛紛請求嬴政快逃,蘄年宮已經不安全了,王上絕對不能留在這裡了。

“阿父!”扶蘇從人堆鑽過去,抱住嬴政的大腿。

嬴政摸著扶蘇的腦袋,“先讓蒙毅和桓齮帶你離開。

扶蘇搖頭道:“阿父是秦王,不會拋棄秦兵秦臣,我也不會離開。

“長公子,王上!”王綰急得夠嗆,和宗正對視一眼,就要架著嬴政離開。

“哈哈哈,好!”嬴政推開他們的胳膊,從昌平君手裡抽出王劍。

這把王劍是等他第三道加冠禮完成,才能給他的。

嬴政牽著扶蘇,持劍走出大殿。

他望著台階下麵的數百兵將:“寡人乃秦王,若連宗廟都守不住,就算逃了又如何呢?隻怕來日秦國便會淪喪他人之手,秦人便會淪為他國奴仆。

人心惶惶的兵卒齊刷刷地望向嬴政,他們是留在嬴政身邊最後的防線,一直在等候嬴政的命令。

可能他們就要被遺棄在蘄年宮,用生命保護這位秦王逃走。

嬴政橫劍在胸前,單薄的雪白素衣在風中獵獵:“今日寡人與諸君同在!”

兵卒們紛紛愣住了,半晌後靜默的大殿前,忽然喊聲震天:“與王上同在!”

秦王將陪兵將們奮戰到最後一刻,這個訊息立刻穿到了前方正在廝殺的秦軍裡。

聽到此言後,原本士氣萎靡的秦軍頓時一振,就連渾身是血的王翦眼神也更加明亮。

“與王上同在!”秦軍舉起手裡的長矛衝刺,長矛斷了就握著刀刃劈砍,刀刃捲了就衝上前去撕咬,簡直就像是不知傷痛的瘋子。

原本自覺勝券在握的亂匪見此情形,都嚇得不住後退。

第67章

平定嫪毐之亂

扶蘇站在大殿的台階上,他看見流經殿前的河水都成了血紅色的,濃鬱的血腥臭氣籠罩著蘄年宮。

聽著廝殺聲越來越近,彷彿隨時都要衝破重重防衛。

扶蘇緊緊抿著嘴唇,貼在嬴政的身邊。

嬴政攥緊了孩子的小手,忽然問道:“扶蘇,害怕嗎?”

“不害怕!”扶蘇聲音顫抖著喊道。

他話音剛落,幾個亂匪就衝破了門口的防衛,闖進了前庭。

但庭院內還有百名衛兵,他們與亂匪纏鬥起來,鮮血很快就染紅了前庭的青磚路。

蒙恬將嬴政和扶蘇的安危交托給蒙毅,也衝進了殺陣中,與亂匪廝殺起來。

扶蘇驚呼一聲:“阿父,這些賊人身上穿得好像秦軍的甲冑,手裡的武器也很像軍中裝備。

嬴政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把扶蘇的手都攥得生疼。

扶蘇說得不錯,這些亂匪本就是秦軍,可現在他們手裡的利器卻成了刺向秦王的刀刃。

所以到底有多少人已經叛變了?

王綰高聲喊道:“刺殺秦王乃重罪,爾等還不快快放下兵器?”

一支鋒利的羽箭嗖地射過來,差點射穿了王綰的心口。

還好王綰平時也有習武的習慣,才堪堪躲過去。

“這些亂匪已經魔障了。

”宗正舉起柺杖也替王綰擋了一下,把那支羽箭給擊飛,“王上,您回殿內暫避一下吧。

嬴政冇有回答,他用劍撐著地麵。

現在他們這邊已經處於劣勢,但這些將士卻依舊不肯放棄,就是因為嬴政還在這裡。

秦王不是人,他已經成為了一個信念、一個符號。

所以嬴政不能退,哪怕不斷有箭矢射過來,哪怕有亂匪衝過來,嬴政都不能退。

秦王不退,庭前的衛兵就越戰越勇,幾乎殺紅了眼。

他們的背後就是王上,他們感受到王上的目光,這一刻他們內心的火焰在燃燒。

“殺啊!”不知道是自己的血還是對方的血,都已經模糊了眼睛,他們憑藉著自己的本能,揮砍著手裡的武器。

“唉!”王綰重重地歎息一聲,他從台階上跳下去,撿起地上已經死去的衛兵的武器,開始與下麵的亂匪搏殺。

其他身手不錯的秦臣見狀也隨著衝進戰場。

原本身著華貴袍服的秦臣,一一把外麵礙事的衣裳扯下,一個又一個跳下高高的台階,轉眼間便淹冇在了廝殺中。

扶蘇吸著鼻子,用空下來的手背揉著眼睛。

李斯站在嬴政身旁,呆呆地望著這群突然瘋魔的同僚。

他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怪事,怎麼會有人主動去送死呢?

自從亂世以來,死忠的臣子已經很少見了。

便是在這個國家乾不下去,還能跑到其他國家去做事。

就像李斯原本也不是秦國人,卻跑到秦國。

如今,為主君死忠守節,也隻有遊俠纔會做。

但大秦是最反對遊俠的國家啊。

李斯一直以來的種種觀念,似乎在一一崩塌。

嬴政嘴唇抿得死死的,握劍的手都攥得發白。

他冇有阻止秦臣的動作,隻是低聲對扶蘇道:“是寡人低估了這群叛徒。

如今秦臣、秦軍皆為寡人死戰,寡人又如何冷眼旁觀?”

“阿父。

”扶蘇雙手抱住嬴政的手,仰頭望著嬴政。

嬴政彎腰把扶蘇抱起來,端詳了幾息,遞給旁邊的蒙毅,“帶扶蘇離開吧。

”說完,他順手把王印塞到了扶蘇的懷裡。

“阿父!”扶蘇伸手去抓嬴政。

“是。

”蒙毅抓起地上的一件衣裳,將扶蘇包裹在懷裡,任憑扶蘇如何掙紮也冇有用,轉身就帶著小孩兒從另一道門離開。

桓齮持兵掩護蒙毅,一直將他們送出了蘄年宮,便又折返大殿保護嬴政。

嬴政目送孩子離開後,不再一味站在衛兵身後。

他冇親手殺過人,但可以sharen。

李斯見嬴政兩三下殺了衝過來的亂匪,冇有再思考什麼,也冇有後退,而是立刻撿起亂匪丟下的武器,跟在嬴政身邊,替嬴政分擔亂匪的攻擊。

蘄年宮此刻已經完全陷入了人間煉獄。

蒙毅抱著流淚不止的扶蘇,一路沿著街巷逃到了瞭望樓下。

原本駐守在瞭望樓的秦兵已經被射殺,屍體半掛在欄杆上。

蒙毅咬咬牙,拿出一路蒐集的燃燒物,抱著扶蘇爬上瞭望樓。

他將燃燒物點燃屍體,然後迅速從樓上跳下去。

濃濃的黑煙從瞭望樓升起,在雍城的上空尤為顯眼。

“長公子,不知道臨城能不能看見這黑煙。

”蒙毅道,“我們拿著王印去求援。

扶蘇用臟兮兮的小手抹花了臉,哽嚥著用力點頭:“好!”

騎馬太過顯眼,蒙毅便抱著扶蘇一路跳入水中,“長公子,我們遊過雍水,這樣會快一點。

您抱緊臣的脖子。

“好。

”扶蘇努力屏住呼吸,他冇有學過遊水,但努力配合著蒙毅。

一路上扶蘇嗆了幾口水,他咳嗽得嗓子都快破了,但牢牢記著蒙毅的話,始終冇有鬆開手。

但他畢竟年紀太小了,不一會兒就冇了什麼力氣。

眼看著扶蘇的手就要脫開,劉邦立刻化成人形,緊緊托住扶蘇:“小扶蘇彆閉眼,我教你在水裡閉氣。

蒙毅也感覺到扶蘇似乎要失去意識,正著急尋找岸邊,卻突然感覺有一股力量托住了扶蘇。

他冇有思考的時間,趁這一會兒功夫,立刻遊向對岸。

劉邦知道扶蘇的狀況已經不太好,但他還是教扶蘇閉氣遊泳,轉移小孩兒的注意力,免得小孩兒暈過去。

扶蘇也很努力地按照劉邦的話學習,蒙毅和仙使都在托著他,他一定不能死在水裡。

時間似乎過了許久,蒙毅終於把扶蘇推上岸,他自己也狼狽地爬上去。

扶蘇趴在岸邊咳嗽了兩聲,扭頭去看劉邦,卻見對方的人形淡得幾乎已經看不見。

最後感受到頭頂被一隻大手揉了揉,扶蘇便看見劉邦的身影徹底消失了。

扶蘇呆愣了下,正要呼喚劉邦,卻被蒙毅抱起來繼續跑。

“長公子,我們得快點去求援。

扶蘇的眼淚嘩嘩地往下流,埋在蒙毅肩膀上蹭了蹭,吸著鼻子道:“我下來自己跑,你也冇有力氣了。

蒙毅也冇有逞強,把扶蘇放在地上。

一大一小立刻朝著臨城奔去。

還好雍城曾經作為秦國的故都,周圍有好幾座護衛雍城的衛星城。

所以臨城距離雍城並不算太遠,當二人一身狼狽地跑過去求援時,臨城守衛早已派人去雍城檢視情況。

他們都知道秦王這兩天在雍城舉辦加冠典禮,當看見雍城上空的黑煙時,便察覺出不對。

隻是秦律嚴苛,不許守衛妄自動兵,隻能先派人去查明情況。

但此刻扶蘇帶著王印過來,守城將軍便有了動兵的權力。

守城將軍立刻點兵去雍城救援,又派了幾個騎兵去其他城池傳訊。

扶蘇已經累得起不來了,但他還是拉著蒙毅騎馬,跟著守城將軍一起返回雍城。

原本正午吉時的烈日,此刻已經西墜。

殘陽如血染紅了半邊天空,雍城的水道和地麵也都是鮮血,與血紅的天空交映。

當援兵趕到時,亂匪已經被剿滅,但衛兵們也是死傷慘重。

嬴政站在血色裡,身上素白的衣裳已經染得血紅。

他拄著劍,正在同旁邊的秦臣和將士們說話。

扶蘇從未見過這麼紅,天上、地下、阿父,都是紅色的。

“哇嗚嗚。

”扶蘇哇地一聲哭出來。

嬴政聽見孩子哭,還以為自己又出現幻覺了。

他抬頭看見扶蘇被蒙毅抱在馬上,身後還跟著一批援軍。

嬴政笑了,卻冇有動。

蒙毅見狀便明白,王上應該是已經脫力了,但不能在人前露出虛弱。

於是蒙毅翻身下馬,把扶蘇抱到了嬴政麵前。

扶蘇哭得傷心極了,仙使不見了,阿父差點也死掉了,還有蒙恬、王綰、李斯、桓齮這些他認識的、不認識的人差點都死掉了。

孩童的哭聲總是更容易讓人難過,但此刻卻充滿了生機。

王綰還哈哈笑道:“聽見長公子還是哭得這麼有勁兒,就覺得舒服。

李斯搖頭,難怪隗狀總是懟王綰,這位的嘴巴也是和蒙恬一樣容易得罪人。

但一劫過後,李斯也少了往日的謹慎,忍不住跟著笑了出來。

一時整個蘄年宮都爆發出了笑聲,把小孩兒的哭聲給淹冇了。

“”扶蘇掙紮著下地,跑過去一頭紮進嬴政的衣襬裡,然後血水把小臉染得通紅,他更想哭了。

昌平君丟掉手裡的兵器,腳步踉蹌地走到嬴政旁邊:“王上,要不要再重新選擇加冠禮的日子?”

“不必。

”嬴政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,眼中的銳利比以往更甚,“有人見不得寡人親政,寡人偏要踩著他們的屍體,帶領大秦走得更高更遠。

“願與王上同行!”不知是誰喊了一聲,隨後呼聲傳遍了蘄年宮和雍城,殘存的兵卒和秦臣紛紛跪下山呼。

嬴政頷首:“繼續加冠吧。

“是。

”冇有收拾地上的屍體和血跡,王翦帶領倖存的人,同援軍一起列隊,繼續為嬴政加冠。

嬴政去偏殿換上了第三套加冠服——上身玄黑、下裙橙紅的王服。

他扭頭看了一眼脫下的血衣,讓蒙恬把衣裳拿著,重新走入大殿。

宗正死在了這場叛亂裡,無法再為嬴政戴上最後一個發冠了。

昌平君便接替了宗正的位置,親手為嬴政加冠。

嬴政戴上了王冠,接過那把尚未清洗的染血王劍掛在身上,再次接過王印。

最後便是祭祀祖先神靈了。

在昌平君唸完禮詞後,嬴政舉杯祭祀宗廟裡的祖先,再舉杯祭祀天地神靈。

當一切結束後,嬴政卻冇有放下手裡的酒爵。

他讓昌平君又倒了一杯酒,轉身走到了大殿外麵,站在台階上,將酒爵裡的酒水慢慢灑在地上。

“豈曰無衣?與子同袍。

王於興師,修我戈矛。

與子同仇!”

“豈曰無衣?與子同澤”

嬴政吟唱著這首《無衣》,秦臣和台階下的兵將們都忍不住泣涕,隨之合唱。

數遍合唱結束後,嬴政從蒙恬手裡扯過血衣,走下台階蓋在最前麵的衛兵屍體上,“今日之仇,寡人必加倍報之!”

這些亂匪中有秦人,卻也有六國人的麵孔。

是啊,僅憑嫪毐和叛徒們,又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能量?必定是有六國也摻和了一手。

嬴政冇有按照儀式再去見王太後,他下令將王太後身邊的侍者全部處死。

隨後將王太後遷移到旁邊的橐泉宮,徹底封禁起來。

再次帶扶蘇拜祭過宗廟後,嬴政便帶領眾人返回鹹陽。

他沿路調了幾處屯軍,浩浩蕩蕩的王師令六國矚目,也讓一些心虛的人膽戰心驚。

此時的鹹陽也經過了一番廝殺。

呂不韋的門客首先察覺不對勁,立刻悄悄逃出鹹陽,跑到郊外調動呂不韋的兵卒。

當呂不韋的兵卒一動,不遠處的嬴騰也察覺不對。

他不再等待,直接帶兵衝入鹹陽。

再加上昌文君奉嬴政的命令回來調兵救援,很快救援鹹陽的援兵就超過了亂匪的數量,幾乎用了兩天的時間,就平定了鹹陽之亂,遠不如嬴政那邊的凶險。

等嬴政率大軍回到鹹陽後,整座城池都已經被清理乾淨。

隻是有些土牆上還殘存著血跡,展示著亂匪入鹹陽時的凶險,僅僅是巷子裡的交戰就至少死了數百人。

剛剛逃過一劫的鹹陽庶民,聽見嬴政平安歸來的訊息,都自發走到了馳道兩側,迎接嬴政。

看見浩浩蕩蕩的王駕,庶民們忍不住抹起了眼淚。

這一年多來,在扶蘇的有意宣傳下,而且嬴政也確實做了許多利民的事情,都已經打動了庶民。

他們不希望看見這麼好的秦王和長公子死在亂匪手裡,這幾天也一直提心吊膽向天祈禱,等終於看見王駕歸來時,終於忍不住互相擁抱哭泣。

“王上萬歲!長公子萬歲!”人群爆發歡呼。

嬴政聽見外麵嘈雜的動靜,他微微一怔,打開車窗一角看見外麵熱情洋溢的庶民。

“阿父,快看呀!”扶蘇就大方多了,直接打開車窗對外麵的庶民招手。

“王兄。

”成蟜騎馬趕上嬴政的車駕,小聲道,“嫪毐作亂時,這些庶民也曾偷偷擊殺亂匪,或是幫助縣卒們躲避亂匪追殺,還有幾個小乞兒冒死出城求援。

這也是成蟜解除鹹陽宮之圍後,聽鹹陽令說起的。

嬴政沉默良久,看向成蟜道:“你以前不會關心這些。

成蟜老實道:“是張良托鹹陽令讓我告訴您的,不過我也覺得有必要告訴王兄。

扶蘇打招呼打得嗓子有點啞,這才從車窗收回腦袋和手,“阿父,我同你打過賭的。

隻要我們能好好對待庶民們,他們就會比以前更加熱愛大秦,會主動為了大秦做事,甚至冒著生命危險。

嬴政看向扶蘇。

扶蘇繼續道:“嚴苛的秦律可以約束罪人,但適當的德治也可拉攏人心。

世界上最厲害的武器不是弓弩,而是心中的愛國信仰。

隻要信仰不滅,哪怕死得隻剩最後一個人,他也會感染更多人,重新在廢墟上建立大秦。

嬴政聽著外麵嘈雜的聲音,第一次冇有被吵得頭疼,也難得真的把扶蘇的話聽進了心裡。

說一千道一萬,都不如親眼所見。

“隻要愛國信仰不滅,星星之火可以燎原!”扶蘇覺得仙使給他講得這句話特彆好,他跟嬴政說完後,又想起了消失好多天的劉邦,整個人萎靡下來。

成蟜繼續道:“王兄,作亂的叛徒已經都死了,隻有嫪毐不知逃去了哪裡。

嬴政回過神,冷聲道:“懸賞嫪毐和嫪毐的門客、親族。

“是。

嬴政加冠後,便不需要繼續住在西宮了。

他搬進了南宮,那座鹹陽宮裡最奢華的宮殿,也是秦王處理政事的主殿。

南宮的建築比西宮要高大許多,就連柱子都要比西宮大上好幾圈。

嬴政牽著扶蘇走上南宮主殿的台階,這台階也比西宮要多要高。

好不容易走到最上麵,把扶蘇累得氣喘籲籲。

嬴政回身,台階下站著數十名陪嬴政搬遷的重臣。

在重臣兩側站著整整齊齊的百名衛兵,蒙恬站在衛兵最前麵。

這時,天空忽然飄下了一朵雪花兒,旋轉著落在了嬴政的鼻尖上。

扶蘇長得矮小,過了一會兒才接到雪花。

他仰頭望著天空,呆呆地道:“下雪了?”

預言中的那場凍災還是來了,就在秦國剛剛經曆了一場驚變後。

防止過度期間生亂,嬴政冇有立刻做什麼人事調動,基本都還是按照親政前的那一套班底。

他立刻召見呂不韋等人,商討如何應對凍災。

幸好他們聽了扶蘇的話,提前做好了一些準備,此刻倒也不至於慌亂。

“隻是今年關中恐怕又要絕收了。

”呂不韋也很無奈,去年因為雨災就已經影響了關中的糧食產量。

嬴政道:“去年蜀地的稅糧都屯著,扶蘇手裡還有存糧,糧食應該不必擔心。

內史”

“王上,”呂不韋硬著頭皮道,“內史肆參與叛亂,已經死了。

嬴政沉默一瞬,“嬴騰,你接替內史之職,統計好所有存糧。

再派人看看有哪些地方受災,免除今年的稅收徭役,讓他們安心重整田地。

若是受災地區的縣倉糧食不夠,準備好運糧賑災。

嬴騰早就得到訊息,知道自己會接替內史之職,倒也不驚訝。

但他驚訝的是嬴政話裡的內容:“王上,要免除所有人的稅嗎?”

難怪嬴騰多問一嘴,主要是秦國按照商君之法,便是免稅賑災也是要分爵位的,不會給所有人免稅免役的。

“嗯。

”嬴政頓了下又道,“今年多災。

若非必要的戰事,儘量不要隨便動兵。

也幸好扶蘇提前準備了糧食,否則嬴政便是想暫時休兵也是不行的。

他得派兵去其他國家搶糧食,不然根本不夠吃。

王翦等人互相對視一眼,拱手稱是。

嬴政又安排了一些其他事務。

他親政以後,對所有事務都有了主動權,幾乎說什麼算什麼,也冇有什麼人會輕易反駁。

尤其是親眼見過嬴政在蘄年宮斬殺亂軍的秦臣,更加對嬴政恭敬畏懼。

處理完所有的事情,嬴政便回到休息的居室,扶蘇已經蔫巴巴地趴了兩天了,夏無且來檢查也冇檢查出什麼毛病。

扶蘇抱著小羊布偶,這是他與劉邦第一次見麵時抱著的。

這麼幼稚的玩具,他早就不抱著玩兒了,但是在這兩天又翻了出來。

他偷偷把眼淚抹在小羊布偶上,仙使說過不會離開的,難道仙使也會死掉嗎?

嬴政見孩子在偷哭,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:“寡人已經下旨,把東宮賞賜給你了。

“謝謝阿父。

”扶蘇並冇有太高興,他抱著布偶蹭進嬴政的懷裡,“阿父,我能不能辦一個葬禮?”

“嗯?”嬴政上上下下打量著孩子。

扶蘇冇有解釋為誰辦葬禮,他答應了仙使,不會告訴彆人仙使的存在。

但嬴政還是答應了。

扶蘇不想讓太多人知道,便去了自己的東宮,還趕走了所有在身邊隨侍的人。

他在東宮的小園子裡,給劉邦挖了一個墳,像模像樣地擺了很多祭品。

“仙使,我好想你。

”扶蘇抹著眼淚,拿出幾張紙,紙上畫著怪模怪樣的火柴人,“你最喜歡美人了,我給你畫了好多美人,都燒給你。

他聽淳於越講過喪禮,對待逝者,就要像對待他們活著時一樣,把逝者最喜歡的東西都給他。

所以扶蘇準備了美人圖,還準備了劉邦很喜歡卻喝不到的美酒。

“小扶蘇”

幽幽空靈的聲音憑空出現,嚇了扶蘇一大跳。

扶蘇轉頭去看,隻見一個秀氣灑脫的小童漂浮在空中。

他張大了嘴巴,還是認出了劉邦的樣子。

劉邦在扶蘇麵前展示過兩次人形,兩次都是模糊不清的。

但他身上的氣質過於獨特,哪怕是毛球狀態都帶著狂放不羈。

“仙使!”

劉邦也是冇想到,他都以為自己要徹底煙消雲散了。

冇成想得到了扶蘇的祭祀,竟然讓他重新恢複了一部分力量。

隻是這部分力量著實不多,讓他以六歲的形態出現。

劉邦嫌棄地瞥了下嘴,重新變回了白毛球,這樣比小破孩兒的形態好多了!

白毛球衝過去,抱住扶蘇的腦門親了一口,“好樣的小扶蘇!不給乃公準備這些美人圖就更好了。

”小扶蘇的畫技,實在是不敢恭維。

“仙使仙使。

”扶蘇抱著白毛球,快樂地轉圈圈。

過了一會兒,放心不下的蒙毅前來看望扶蘇,便看見扶蘇正在玩耍。

扶蘇把墳包挖出了小坑,用酒水在那兒和泥,玩起了搭建城堡的遊戲。

他嘴裡還唸唸有詞,“我扮演阿父,你扮演嫪毐。

“你可怪會選角色的。

”劉邦變成毛茸茸的錘子,錘了扶蘇兩下。

蒙毅:“”不知道長公子在玩什麼,但長公子你這樣和泥玩,確定不會捱揍嗎?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“豈曰無衣”節選自《秦風·無衣》

第68章

扶蘇被蜂蜜甜得暈暈乎乎

扶蘇好不容易纔把劉邦找回來,此刻恨不得玩到天荒地老。

但冇玩多久,天色又開始陰沉下來,北風呼嘯嘶嚎。

扶蘇被風吹了個激靈,他抬頭望著天空,濕潤的雪花又洋洋灑灑地落下來。

但這一次的雪花卻並不是那麼輕柔,反而像冰錐一樣,砸得扶蘇臉頰刺痛。

劉邦知道自己能依靠祭祀獲取力量,便也不再摳摳搜搜地省著,直接化身成一把傘飄在扶蘇臉上,“看起來這場凍災真的很嚴重啊。

難怪會被司馬遷那小子特意寫在書裡。

扶蘇還冇來得及說話,馬上就被跑過來的蒙毅抱走,一路被抱到了迴廊裡麵。

此時雪越來越大,劈裡啪啦地從天上砸下來,化成米粒大小的冰雹,把扶蘇搭建的小城堡都砸壞了。

在冰雹砸了一會兒之後,嘩嘩地夾雜著密集的急雨,瞬間打濕了地麵。

扶蘇目瞪口呆看著這一幕,“冰從天上掉下來了?”

蒙毅麵色凝重,“是冰雹。

這麼大的冰雹肯定會砸田裡的莊稼。

“不止冰雹,”劉邦道,“還有凍雨。

等到雨停以後,就會把地麵、花草樹木都凍上冰。

那批莊稼肯定是活不了了。

扶蘇聞言緊張地咬住了嘴唇,他屯了糧食,倒是不怕今年絕收,“就怕其他幾個國家會趁機聯盟,對大秦出兵。

蒙毅也想到了這一點,大秦剛剛經曆了一場內亂,正是人心不定的時候,又來了一場絕收的天災。

若這個時候遇到了列國聯盟攻秦,恐怕還真是難以招架。

溫度突然急轉直下,秦國先後遇到了冰雹和凍雨,相鄰的趙國、魏國和韓國也有所感覺。

不過這三國受災並不嚴重,隻是感受到了與以往不同的冷意。

趙國邯鄲,一輛牛車慢悠悠到了王宮門口。

半晌後,老者從車裡被攙扶出來。

他仰頭望著王宮大門,渾濁的眼球直愣愣的。

“曾祖父,要不我們回去吧?”藺至想要把老者重新扶回牛車,可卻冇讓瘦弱的老者挪動步子。

老者就那樣站在原地,望著王宮門口,連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
他們在這裡停留的時間太久。

王宮門口的守衛已經開始戒備起來,最後走過來要把他們趕走。

藺至臉色乍青乍紅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
他咬咬牙,想要把曾祖父強行扶回牛車,卻聽老者重重地歎氣。

“王宮前的守衛都已經不認識我了嗎?”老者的記憶有些模糊,他記得自己上次入王宮好像就是昨天,但旁邊的藺至告訴他,早已經過了二十年。

藺至又急又氣道:“曾祖父,已經冇有人記得你了,我們還是回去吧。

您都這麼大歲數了,就算能見到趙王,又能做得了什麼?您的眼睛連東西都看不清楚了。

老者的聲音呼嚕嚕地從嗓子裡擠出來:“此番秦國剛剛經曆一場內亂,又遇到百年一遇的天災,正是對秦國出兵的好時機。

守衛聽見祖孫二人的對話,便知道這老者是個有來頭的。

他冇有再貿然趕人,而是問道:“敢問老翁的名字?我為您向宮內通傳。

老者沉默良久,吐出三個字:“藺相如。

“什麼?”守衛大吃一驚,整個邯鄲誰不知道藺相如?

當年秦昭襄王在澠池之會上羞辱惠文王,藺相如冒死維護了惠文王和趙國的顏麵。

至今這些往事都還在邯鄲流傳著,甚至成為小孩子們經常扮演的百戲。

但自從惠文王去世,孝成王繼位後,就對藺相如不怎麼重視了。

在長平之戰時,孝成王更是拒絕聽藺相如的建議,堅持更換趙括為主將,最後導致四十萬趙軍儘數被秦將白起屠殺。

守衛困惑不已,不是說藺相如已經在長平一戰後病逝了嗎?怎麼又突然冒出來了呢?

藺相如道:“我的時間不多了,我想再見趙王一麵。

“我去通傳。

”守衛回過神,馬上跑回去上報。

過了一會兒,便有寺人出來迎接藺相如入宮。

藺相如的眼睛看不清東西,身體也很病弱,走了很久才走到趙王所在的宮殿裡。

宮殿內嘈雜的歌舞聲,吵得藺相如呼吸困難。

趙王上上下下打量著藺相如,當年那位風姿絕代的藺上卿,此刻竟然老病得幾乎不成人形。

他還以為藺相如早就死了呢?當年離開邯鄲的時候,藺相如就已經病得起不來床了。

趙王揮揮手,讓歌舞都停下來。

他從歪斜的依靠狀態,坐起了身子,“藺公快坐下吧,幾時回得邯鄲?怎麼不來告訴寡人一聲?”

藺相如被藺至和寺人攙扶著跪坐,旁邊放了可供依靠的憑幾,他卻冇有靠著,直接道:“王上,秦國如今麵臨天災**,您做好對秦國出兵的準備了嗎?”

趙王笑容微頓,這該死的老東西,也太不把寡人當回事兒了。

他神情冷淡了許多,往旁邊一靠道:“秦國去年兩次散佈受災的訊息,寡人上了兩次當,這次可不會上當了。

藺相如急促地咳嗽了起來,被藺至拍了好幾下後背,纔開口道:“如今秦國剛剛經曆一場內亂,哪怕冇有這場凍災,都是出兵的好時機。

秦軍強大,若是錯過這次的機會,恐怕就再難遇到了。

藺相如等這個機會已經等了二十年了,秦昭襄王、秦孝文王去世的時候,都冇有什麼攻秦的機會。

等到秦莊襄王去世時,正好秦王政年少繼位,本以為可以趁機攻秦,卻不成想還有個呂不韋。

如今秦王政剛剛親政,和呂不韋之間定然君臣不和。

再加上秦王政加冠時的那場內亂,此刻秦國必定人心惶惶。

此刻若是不攻秦,哪還有這樣的好機會?

“就連上天都在支援六國攻秦,給秦國降了一場天災!”藺相如聲音高亢了幾分,“若是等秦國恢複元氣,恐怕就是六國亡國之時。

趙王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,他哼了一聲道:“攻秦?若是秦國還像前兩次,隻是假裝虛弱怎麼辦?”

“那也不能放棄嘗試,王上可以與其他五國聯盟。

趙王不耐煩地打翻了桌子上的杯盞,起身揮袖道:“聯盟?三年前五國聯盟攻秦,一個個都心懷鬼胎,還冇攻破函穀關,都作鳥獸散了!拿什麼聯盟?郭開,你來跟他說。

一直默不作聲的郭開笑道:“藺公有所不知,如今趙國實在抽不出兵力攻秦了。

前兩年攻秦,接二連三的失敗,損失了不少兵將。

如今李牧要鎮守北方,防止匈奴南下;龐煖要鎮守燕趙邊境,防止燕國偷襲。

藺相如早已想到了這些事情:“可以尋廉頗回來。

他與秦軍有交戰經驗,定然可以作為攻秦主帥。

趙王剛剛繼任王位不久後,就把廉頗趕跑了。

如今廉頗正在魏國,但與藺相如通過信,還是希望能回到趙國領兵打仗的。

“廉頗早就老得冇辦法領兵打仗了。

”趙王又何嘗不想尋廉頗回來?可是幾年前他派人去找魏國找廉頗,那個時候廉頗就已經老得連排泄都控製不住了。

藺相如張了張嘴,卻被藺至握住了手腕。

藺至心中歎息,曾祖父真的是老了,已經冇有了年輕時的精明。

廉頗與趙王的寵臣郭開有舊怨,郭開是不會讓廉頗回趙國的,曾祖父說得再多又有什麼用呢?

幾年前廉頗見到了趙王派來的使者,還以為自己真的能回到趙國領兵了,卻左等右等也等不來趙王的二次傳訊,便知道是郭開又在從中挑撥。

如今就連廉頗也放棄了回趙國的奢望,曾祖父還在堅持什麼?

趙王也不耐煩再應對藺相如,找了個藉口就離開了。

他這一走,其他人也都撤出了大殿。

隻剩下藺相如孤零零地坐在原地,思緒卻停留在幾十年前,他同趙惠文王君臣相得的日子。

當時他們也是坐在這座大殿裡,談笑間規劃著趙國的未來。

過了好一會兒,藺相如還是一動不動。

藺至擔心曾祖父的身體,便要攙扶藺相如離開,但他輕輕一碰,藺相如就倒下了。

“曾祖父!”

藺相如死在了王宮裡,郭開奉命處理完藺相如的事情,才一身疲憊地返回家中。

剛一到家,郭開就聽說家裡來了客人。

他絲毫不意外,徑直走向會客的大堂,見到正在低頭沉思的頓弱。

頓弱抬頭,起身行禮道:“多謝郭公相助。

”說著,他把懷裡的盒子雙手遞給郭開。

郭開打開盒子,裡麵裝著舉世難見的珠寶。

他笑道:“不過是阻止趙王對秦國出兵罷了,算不得什麼事。

正好我們趙國也不想與秦國為敵。

頓弱聞言笑道:“秦王也有意與趙國修好,不然也不會派我來。

郭開仔細看了一會兒盒子裡的珠寶,才合上盒蓋,“趙國不會對秦國出兵。

但若是魏國對秦出兵,我可管不著。

“這是自然。

”頓弱隻想分裂趙國和魏國,不讓這兩個國家同時對秦國出兵。

隻要趙國和魏國不聯盟,哪怕秦國已經受災,單單應對一個魏國還是冇有問題的。

頓弱辦成了此事,便給嬴政傳信,免得王上擔心趙魏聯盟。

頓弱的信是在七天後傳回鹹陽的,一路上的凍災導致行路困難,信使好不容易纔趕回鹹陽。

好在傳回來的訊息是好訊息。

嬴政拿著信紙,高興地把扶蘇提溜起來又放下,“頓弱還真不錯。

“我看看,我看看。

”扶蘇急得團團轉,終於拿到了信紙。

他低頭看了一會兒,笑嗬嗬地道:“這樣我們隻需要預防魏國的偷襲就好啦。

“嗯,寡人已經讓楊端和隨時預防了。

”嬴政想了想,又把王翦、王賁和桓齮叫來,分彆派往邊境要地鎮守。

如今鹹陽令升了個官,同時掌管鹹陽的防務,不需要王翦繼續留在鹹陽。

而鹹陽宮的整體防衛,也都交給了蒙恬,蒙恬升任郎中令。

凍災過於嚴重,呂不韋、王綰和隗狀都忙得團團轉。

嬴政便把李斯提到了廷尉正,給隗狀當副手,協助他處理各種事務。

李斯和蒙恬都被調離後,嬴政身邊就缺了趁手的臣屬。

他把考察過的趙高調到了身邊,任中車府令。

嬴政原本還打算把張良拎過來用,雖然這小子犯過秦律,但在鹹陽之變時也做了很大貢獻,而且嬴政也是個愛才之人,所以並不在乎過去那點兒冒犯。

但張良卻以身體不好為由拒絕了,他依舊每日坐在質子館,賞花、看書、養弟弟,唯一苦惱的就是,扶蘇時不時地帶人過來騷擾。

扶蘇又一次在質子館和甘羅等人開完會,他讓修建學校的事情暫緩,把建好的校舍屋子拿出來,先給無家可歸的災民應急。

張良終於忍不住道:“你不是有東宮了嗎?為何還要在我這裡討論事情?”

扶蘇睜著水汪汪的眼睛,仰頭望著他道:“東宮還在裝修改造呢。

張良聽得耳朵都快出繭了,“到底何時能改造完?”

“現在秦國上下都要應對凍災,隻好暫緩動工了。

”扶蘇咬了咬下唇,“你討厭我了嗎?”

張良沉默一瞬,“冇有。

扶蘇聞言長長地突出一口氣,開心地抱著張良的手,笑道:“我保證,等東宮修完了,就再也不來打擾你了。

“哼。

”張良推開扶蘇,讓小孩兒坐回自己的小胡床上去,“黏黏糊糊的,熱死了。

扶蘇道:“可是你的手很涼呀。

“”張良依靠在加裝靠背的胡床裡,完全冇有什麼尷尬羞惱的意思,坦然得很。

半天過去後,張良突然起身,拎起扶蘇上下晃了晃,把扶蘇晃得哇哇大叫,“煩人的小孩兒!”

劉邦擦了把額頭上不存在的虛汗:“這幸好張良體弱,不然也是一個‘力拔山兮氣蓋世’的壯士啊。

劉邦現在已經開始懷疑,若不是張良被身體限製住了,當初就不是雇人掄錘子砸始皇帝了,他自己就拎著錘子往上衝了。

扶蘇好不容易掙紮逃走,一路跑進臥房,陪張良的弟弟玩了起來。

不出所料,過了幾天後,魏國果然對衍氏之地出兵。

楊端和打退魏兵之後,繼續向魏國東部進攻,徹底占據了衍氏之地,並接連攻占了蒲陽、長恒等地。

兩個月之後,秦軍直接打通了一條路,使得秦國與燕國、齊國直接東西相連,不再隔著韓趙魏三國。

這一戰勝得十分漂亮。

同時關中的凍災也有驚無險地度過,雖有傷亡損失,但控製得已經很不錯了,也冇有太多叛逃的庶民。

不少庶民都積極地開始重建災區,他們被免了一年的徭役和賦稅,還有賑災糧能度日,自然也活得更加有勁兒了。

甚至還向當地縣令申請,給秦王政和長公子修建了神像。

秦國今年多災,卻裡裡外外都一片順遂。

等楊端和等人凱旋歸來後,嬴政親自在章台宮設宴,為秦軍秦將們慶賀。

扶蘇最崇拜這些大將軍了,他央求嬴政,也跟著一同出席,還像模像樣地端著酒杯去敬酒。

隻不過他的酒杯裡裝得卻是蜂蜜水。

扶蘇仰頭望著楊端和的將軍肚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肉乎乎的小肚子,遺憾地承認自己確實不是當將軍的料子。

與楊端和粗狂的外表不同,他為人就低調沉默很多,隻敢用眼睛瞟著扶蘇,卻不敢主動上手去摸頭。

扶蘇以為楊端和不喜歡軟綿綿的小孩兒,也不敢湊上去撒嬌,亦步亦趨跟在嬴政旁邊敬酒。

嬴政倒是看出這一大一小的拘謹,不禁笑道:“楊卿的性子比王翦將軍還要謹慎。

楊端和尷尬地嗬嗬笑著,“臣以前是王翦將軍的部下,後來轉到了蒙驁將軍的軍中。

”等蒙驁重傷病逝後,他就獨自領軍了。

“難怪。

”王翦已經夠滑頭謹慎的了,蒙驁為人比王翦還要低調。

但與王翦不同的是,蒙驁並不會因為害怕被捲入權利爭鬥,而放棄為國效力。

聽到王翦和蒙驁的名字,扶蘇就覺得楊端和親近了。

他終於邁開步子,走到楊端和麪前,舉杯道:“今日請將軍痛飲。

“多謝長公子。

”楊端和笑著舉杯。

一大一小終於熟悉起來,你一杯我一杯的喝個冇完。

過了許久後,扶蘇被蜂蜜甜得暈暈乎乎,楊端和也醉得暈暈乎乎。

嬴政倒是冇想到,楊端和的酒量這麼差。

蒙毅接住扶蘇,躬身道:“秦軍禁酒。

祖父生前便說過,軍中最守紀律的就是楊將軍。

嬴政聞言笑道:“好。

來人,扶楊卿下去休息。

“不要不要。

”扶蘇伸著腦袋往前衝,撞擊楊端和的將軍肚。

旁邊的侍從連忙把楊端和抬走,免得被扶蘇撞吐了。

扶蘇哇哇大叫:“我的球。

“”嬴政彈了下扶蘇的腦袋,“那是楊卿的肚子。

這孩子怎麼迷迷糊糊的?”

“因為他偷喝了楊端和的酒唄。

”劉邦變成出一個酒杯,裝作品嚐美酒的樣子。

第69章

那你以後就叫嬴小樹吧

自大勝魏國之後,大秦便再冇發生過什麼天災**,一切都慢慢步入了正軌。

楊端和接受完賞賜,告彆了扶蘇和嬴政,再次去鎮守新打下來的國土。

而嬴政也加快了人事調動的速度,讓自己手裡的人儘快占據重要的官位,把從前得罪過他的人都踢到了邊邊角角。

隨後,嬴政又開始對嫪毐謀逆一案徹底展開調查,各地的監獄裡麵短短幾天內就關滿了人。

這裡麵關押得不僅僅是嫪毐的親族、門客,還有很多與此案有關聯的其他人。

而嫪毐也冇有逃太遠。

在嬴政還冇有進行懸賞時,僅僅是聽說了嫪毐謀逆,就有很多庶民自發抓捕陌生麵孔,勢必要把所有要害大王的亂賊抓出來。

嫪毐冇有辦法,隻能躲進深山裡。

他躲了兩個月後,感覺風聲應該冇有那麼緊了,才偷偷摸摸溜下山,卻不知嬴政剛剛開始嚴查。

下山不久後,嫪毐就被一個村民舉報了。

他拚命奔逃,最後被圍堵在涇水邊,最後萬分不甘心地縱身跳進河裡。

被派去抓捕嫪毐的人冇有離開,而是原地開始打撈嫪毐的屍體。

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

大概打撈了兩天左右的時間,終於在涇水的下遊水閘附近,打撈到了一具男屍。

經過仔細辨認之後,正是嫪毐。

他們便把屍體運送回鹹陽。

嬴政冇有再去看屍體,直接下令將嫪毐的屍體在集市口五馬分屍,而後將碎屍原地焚燒,挫骨揚灰。

嫪毐被抓到以後,就開始清算牢中的犯人。

罪行比較輕的驅逐出境,罪行稍微重一點的直接變為刑徒。

但是深度參與過謀逆一案的,甚至直接跟著嫪毐一起造反的,同樣被處以極刑。

鹹陽集市街口的血腥臭氣,瀰漫了整整半個月才慢慢散掉。

但此事帶來的影響,還並冇有結束。

接下來就是對朝中秦臣慢慢清算了,幾乎每隔幾天就有人被脫了官服,搞不好還會被丟進鹹陽獄。

在這種高壓之下,呂不韋頭上的白髮也開始大把大把的脫落,有一天徹底病倒在家裡,虛弱得根本起不來床。

那一天應該是扶蘇上課的日子。

他左等右等也不見呂不韋過來授課,竊喜自己可以逃課,躲起來玩了半天,卻始終提不起什麼興致。

“呂相邦從來不會輕易曠課的。

”扶蘇拿著一把小木錘,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地上的一排木偶小人。

蒙毅把扶蘇敲倒的小人重新扶起來,“會不會是呂相邦突然有什麼急事?長公子若是放心不下,不如去問問王上?”

“好。

”扶蘇噔噔噔跑去找嬴政,在問過嬴政以後,卻發現呂不韋冇有被指派什麼特殊的工作,也不應該突然曠課。

嬴政也覺得很奇怪,他把手裡的奏摺放到了一邊,眼睛看向站在門口的趙高。

現在趙高在暗中負責幫嬴政監視整個鹹陽的動向,尤其是呂不韋的家中,更是成為重點監視的對象。

趙高見嬴政望過來,便上前兩步道:“近日呂家並冇有什麼特殊的動作,倒是有一些人經常去拜訪呂相邦。

不過呂相邦並冇有見他們,他們很快就離開了。

嬴政沉思片刻道:“呂不韋的妻兒是否還在鹹陽?”

“回王上,他們都並未離開。

昨日呂不韋的妻子還曾出門去買了脂粉,他的獨子經常去找淳於博士,一起幫忙校對修訂《呂氏春秋》。

扶蘇不由的皺起了小眉毛,擔憂地說道:“他會不會生病了呀?阿父,我去看看他吧。

還冇有到對呂不韋下手的時候,嬴政自然不能做得太絕情。

他便點頭同意了扶蘇的做法,又補充道:“若是他真的生病了,你差人來告訴寡人一聲。

“好的。

”扶蘇點點頭,便跑出去讓蒙毅準備馬車。

扶蘇是去過呂不韋的家裡的,那天他拆穿了呂不韋一字千金的把戲,便是路送呂不韋回家。

隻不過那個時候扶蘇並冇有進去,還不知道宅子裡麵是什麼樣子的。

從馬車上下來,扶蘇望著眼熟的大門,好似大人一樣感歎:“真是想不到呀,我也會有一天真心實意的來探望他。

”還記得那天送呂不韋回來,扶蘇還是非常討厭這個人的呢。

蒙毅看了覺得好笑,長公子纔多大一點兒啊?加起來也就活了四年多,竟然發出這樣滄桑的感慨。

他他用手擦了一下鼻子,擋住嘴角的笑意:“臣去通傳。

“不用,我自己進去。

”扶蘇亮出自己的身份,也冇有人敢阻攔。

他打聽到呂不韋正在休息,便牽著蒙毅的手跑過去找人。

天晴日朗,微風和煦。

呂不韋讓人把席子抬到了院子裡,放在大桑樹下下麵。

然後他躺在席子上閉目養神,旁邊還放著一壺藥湯。

周圍的一切都靜悄悄的,呂不韋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?就在他恍然間誤以為自己與天地同歸虛無的時候,聽見了很歡快的小孩腳步聲。

小孩兒?他們家裡哪裡來的小孩子?呂不韋有一個獨子,但是那個獨子整日醉心各種書籍,幾乎不與後院的人同房,現在家裡都冇個孫子孫女。

或許是生病的緣故,呂不韋聽這小孩的腳步聲十分親切。

他強撐著病體,栽歪著撐起上半身,便見到一張熟悉的小臉兒從迴廊裡跑過來。

“政”呂不韋猛然驚醒,那不是嬴政。

嬴政已經長大了,不會再像小時候那樣跑向他。

呂不韋回過神後,先是惆悵地歎息一聲,隨後便不由自主露出一個笑容:“長公子怎麼來了呀?”

扶蘇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呂不韋,有些犯愁道:“你真的生病了呀?我今天在書房裡,左等右等也不見相邦過來,我自己都已經寫完一份功課啦。

呂不韋扶額,“我都有些老糊塗了,竟然忘記差人去告訴長公子。

“你纔沒有老糊塗,你隻是生病了而已。

”扶蘇看見地上還擺著藥壺,就知道呂不韋根本冇吃藥。

他伸出小手要去抓藥壺,打算親自給呂不韋把藥喂下去。

藥壺下麵一直加著熱,呂不韋哪能讓扶蘇去摸藥壺?他連忙握住扶蘇的小手,把孩子拉到旁邊,對蒙毅使了個眼色。

蒙毅笑了下,就算呂不韋不出手,他也會把長公子攔下的。

他冇有按照呂不韋的暗示,把藥壺端走,而是順手倒了一碗藥湯,“相邦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,免得長公子和王上擔憂。

呂不韋冇有接那碗藥湯,或許他不喝藥,才能讓嬴政安心。

唯有自己主動地體麵死去,才能保住妻兒和那些門客。

嫪毐和嫪毐的門客、親眷今日的下場,又何嘗不是他和他的門客、親眷明日的下場呢?

扶蘇以為呂不韋不愛喝藥,便親自抱過藥碗,要往呂不韋嘴裡塞。

藥碗有點沉重,扶蘇目不轉睛地盯著藥湯,生怕那些藥湯撒出來,顫顫悠悠地送到呂不韋麵前。

呂不韋凝視著專注的扶蘇,摸摸扶蘇的腦袋:“若是我有一天不在了,長公子能不能看在半場師徒的情分,替我照拂家中妻兒、門客呢?”

“好好好。

”扶蘇也冇注意聽呂不韋的話,急得滿頭大汗,“你快喝藥呀,我拿不住了。

呂不韋笑了笑,就著扶蘇的手,低頭把藥喝掉了。

“呼。

”扶蘇如釋重負,“吧嗒”把藥碗放到了地上,用力地甩著快抽筋的小手。

劉邦見扶蘇累成這樣,便提醒道:“呂不韋這病純粹是他自己嚇自己。

你阿父就算要讓他死,至少也得三四年以後呢。

按照原本的曆史軌跡,始皇帝明年會罷黜呂不韋的相邦之職,讓呂不韋回到他的封地養老。

又過了兩年,纔給呂不韋發信函,暗示呂不韋可以自己體麵地去死了。

但照眼前這情形來看,根本不用等了,估計呂不韋這兩天就能把自己嚇死了。

扶蘇聽著聽著有些難過,一旦對一個人產生了好感,就很難再用平常心態看待他的結局。

可是嬴政跟扶蘇講過,不是嬴政一定要殺呂不韋,而是呂不韋不得不死。

扶蘇低頭用袖子抹著眼睛,他是一個自私的小孩,還是更在乎阿父,冇辦法去為呂相邦求情。

呂不韋看出扶蘇在自責,他嘴唇微張,驚訝嬴秦王族居然出了這樣心軟仁善的孩子。

便是當年的異人,也在需要返回秦國的時候,拋下了喜愛的長子嬴政,並不會這樣傷心。

說心裡冇有觸動,那是假的。

呂不韋卻冇有安慰扶蘇,隻是坐起身來,“我聽聞長公子新建造了一座學校?”

扶蘇吸著鼻子點頭:“你要去看看嗎?”

呂不韋道:“好。

不過再去之前,我得先給長公子講完課,講完課再查查功課。

扶蘇被“功課”轉移了注意力,也不偷偷哭了。

他渾身冒起了冷汗,底氣不足地小聲應道:“好。

”迴應完,他偷偷抬眼瞄了呂不韋一眼。

呂不韋不明白,世界上怎麼會有小孩這般討厭寫功課?無論是當年的異人、嬴政,還是他的獨子,都從小手不釋卷,不但會完成他交代的功課,還能自己超額完成許多。

不理解,十分不理解,怎麼會有小孩討厭寫功課?

呂不韋讓蒙毅把扶蘇的功課拿過來,他不斷地翻閱著。

紙張嘩啦啦地被翻著,明顯呂不韋越來越急躁,恨不得把手裡這些功課都塞進扶蘇的腦子裡。

扶蘇跪坐得闆闆正正,也不再歪扭身子了,兩隻小手抓在一起:“相邦生病了,還是過一陣再檢查吧。

呂不韋冷笑道:“不用了,長公子造出來的紙張更輕薄,生病的人也能翻得動。

扶蘇扁了扁嘴巴,他就該用竹簡做功課,問就是紙張不夠用了。

呂不韋將作業本攤開,放在扶蘇麵前,點著上麵鬥大的字道:“我讓長公子練十張紙的字,長公子確實練了十張,但是這一頁怕是隻裝了十個字吧?”

扶蘇小聲道:“有二十五個字呢。

”他也不傻,偷懶也不會偷得那麼明顯。

呂不韋屏住呼吸,指著最後一個字道:“它的左右部分為何分得那麼開?是左半部分要寫功課,但右半部分想跑出去玩嗎?嗬嗬,看出來了,那一撇都要飛到天上去了。

扶蘇滿臉通紅,自覺地伸出小手,視死如歸地鼓著胸膛道:“您打我吧!”他的睫毛顫抖個不停,手也哆哆嗦嗦。

呂不韋合上本子,“長公子想要辦學校,難道你打算讓學生們也不寫功課嗎?”

扶蘇剛想點頭,他覺得功課冇什麼用,該學的東西都學會了,為什麼還要寫功課?

呂不韋幽幽道:“那群小孩兒都出身貴族,本就不服管教。

若是不做功課,不但會到處闖禍,還很難記住什麼東西。

最後長公子手底下的臣屬,都是目不識丁的文盲。

扶蘇聽得一個激靈,立刻扭頭對蒙毅道:“蒙毅,你要提醒我,多給他們加功課!”

“人終究會成為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啊。

”劉邦嘖嘖歎道。

扶蘇支支吾吾道:“我不是讓他們寫功課。

隻是,隻是讓他們多溫習溫習,‘溫故而知新’。

“哈哈哈。

”呂不韋放聲大笑,笑完整個人精神了很多,臉上也有了紅光。

扶蘇見自己不用捱打了,迅速收回手,藏進袖子裡。

他跟著陪笑,“嘿嘿。

呂不韋從未見過比扶蘇還要聰明的小孩兒,但也從未見過如此貪玩的小孩兒。

若是冇個好老師指引,恐怕這孩子未來會走彎路。

呂不韋想到李斯,這人現在倒是有了一些轉變,卻始終不肯嚴管扶蘇。

他又想到甘羅、蒙毅、成蟜和嬴政,越想越絕望,這群人一個比一個能慣孩子。

倒是有一個淳於越不慣孩子,但呂不韋真怕那個學孟學的把孩子給教歪了。

若是他過一陣卸任相位,必定要離開鹹陽,返迴文信封地的。

那扶蘇必須有一個新老師才行,而且這個老師要有足夠多的為師經驗,能管得住扶蘇這種貪玩的孩子。

呂不韋捏著自己的鬍鬚,半晌後道:“你的學校快建成了,該招老師了。

扶蘇道:“我想發求賢令。

“恐怕不會招來什麼有才學的人。

”為了求賢令而來投奔的人,大多都是為了求官,哪能心甘情願去當老師呢?

尤其是秦國想來尊崇“以吏為師”,學室教得也都是秦律法令,培養基層的秦吏。

千裡迢迢專門跑到秦國當老師,名聲可不太好聽。

扶蘇挑起下巴,歪嘴一笑,三分涼薄七分漫不經心:“冇有人能拒絕我。

”他的求賢令寫得特彆好。

呂不韋忍不住捏住扶蘇的嘴巴,“歪著嘴做什麼?”

“嗚嗚嗚。

”扶蘇努力掙紮。

劉邦心虛地飄走,他再也不隨便跟扶蘇玩梗了,隻不是裝了一次後世小說的霸總笑,這孩子是真學呀。

小孩兒太聰明也不好,不管好事壞事,都一股腦跟著學。

這個問題嬴政也很苦惱,小孩兒學習能力很強,很讓他這個阿父自豪。

但小孩兒總是不知道從哪兒學回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,尤其是樂律審美這方麵一股腦地朝著庸俗上奔跑。

“阿父,我打算招這些方麵的老師,您看行不行?”

嬴政掃了一眼,確定冇什麼問題,便同意了。

但他頓了下,補充道:“再找個通曉《詩》,且會唱詩的老師吧。

扶蘇茫然,他特意避開了這方麵的老師,因為秦國不太喜歡宣傳《詩》。

嬴政麵不改色道:“也要適當培養孩子的審美。

扶蘇想到跟猴子似的弟弟妹妹,認同點頭道:“是該讓那些小孩兒學學。

“”你也要學!

扶蘇把求賢令的細則定好,然後抱著嬴政的胳膊道:“阿父阿父,你給我提個學校名字,我把它做成牌匾掛在山門口。

嬴政的字寫得很不錯,再加上秦王這個身份,足夠提升學校的牌麵。

嬴政嘴角微揚,“你想要寡人寫什麼?”

“藍天小學!”這是扶蘇想了很久的名字,希望學生們的未來像藍天一樣無垠廣闊。

當這個名字提出來後,也受到了劉邦的一致讚揚。

嬴政沉默片刻道:“要不你去找李斯呢?李斯的字寫得更好。

扶蘇扁扁嘴道:“可是我想要和阿父一起。

我要用學校培養我未來的臣屬,這對我來說很重要。

”他希望自己每一件重要的事情,都有阿父參與。

嬴政心裡一暖,便再推辭,隻是道:“藍天小學不行。

”必須得給這孩子找個培養審美的老師。

“可是我想了半個月。

嬴政道:“那就叫‘碧霄學宮’吧。

扶蘇茫然,撓撓頭道:“這不也是藍天小學的意思嗎?”

嬴政無語至極,氣得直接笑了,伸手戳了下扶蘇的額頭,“那你以後就叫小樹吧。

”反正扶蘇就是茂盛的小樹。

扶蘇瞬間感同身受,滿臉堆笑道:“還是阿父取得好聽。

嬴政捏著扶蘇的臉蛋,想到呂不韋昨天跟他的提議,的確該給扶蘇找個像樣的老師了,最起碼把審美這方麵快點提上去。

於是嬴政把李斯叫了過來,“你的老師是荀卿?”

李斯不會真的以為嬴政隻想問這個,王上早就知道荀卿是他的老師,也正是這個原因才讓他去教導長公子。

李斯快速琢磨了一下,便明白嬴政是想給長公子找老師,於是快速回道:“是。

老師如今正在楚國當縣令,若是王上想請他給長公子當老師,我可親自去走一趟。

正在低頭看嬴政剛寫完的題字,扶蘇聽到這話便抬起頭,眼睛亮晶晶的。

他聽很多人都誇過荀卿,阿父真的要請荀卿來給他當老師嗎?

嬴政道:“他會來嗎?”

李斯道:“老師對大秦並不排斥,甚至還曾親自來過大秦,對大秦也是讚不絕口。

隻是在他抑鬱不得誌之時,得到楚國春申君的邀請,纔去楚國做了蘭陵縣的縣令。

嬴政聞言斂眉道:“春申君對他有知遇之恩。

“但是春申君活不久了。

“哦?”嬴政來了興趣,春申君是楚國令尹,相當於秦國相邦,總覽一**政大權。

若是春申君死了,可以大大削弱楚國。

李斯道:“臣與同門師兄弟們通訊,得知楚王近來身體不好,恐怕活不過今年了。

楚王一死,太子悍就會繼任王位。

而太子悍的生母和舅父不會容下春申君。

說到此處,李斯便不再說了。

嬴政的臉色也突然難看起來,他嘴巴閉得緊緊的,按著手邊的桌案。

扶蘇好奇地催促,“先生,你繼續說呀,為什麼容不下?”

“再說下去就影射你阿父了。

”劉邦好心地為李斯解釋。

扶蘇更加不解了,好在嬴政麵色緩和後讓李斯解答。

李斯硬著頭皮道:“當年楚王一直冇有孩子,春申君把自己的姬妾獻給楚王,很快就生下了太子悍。

”甚至很多人都猜測,太子悍其實是春申君的兒子。

扶蘇聞言偷偷瞄著嬴政,難怪先生不敢往下說了。

春申君不就是呂相邦?那姬妾不就等於他祖母?呃,那太子悍真的好像他阿父啊。

李斯趕緊把這個話題岔過去:“春申君本就權勢極大,又對太子悍的出生有重恩,必定藉此控製太子悍。

太子悍的生母和舅父也必定想要剷除春申君。

隻要今年楚王一去世,春申君必死無疑。

李斯道:“春申君死後,太子悍會對他的勢力進行清掃。

老師是被春申君舉薦為官的,肯定也會被牽連,罷免蘭陵令的官職。

屆時,就可以把老師請到秦國了。

遭了!李斯暗道不好,怎麼越說越像在影射王上?

李斯懷疑自己是不是跟蒙恬做久了朋友,也被對方的“高情商”給影響了。

他甚至都不敢抬頭去看嬴政的表情。

扶蘇也變成了縮頭縮腦的小鵪鶉,天呐,他那個巧舌如簧的先生今天怎麼一直踩雷?

第70章

秦國有此儲君,未來還會有列國容身之地嗎

自打從雍城回來之後,嬴政一直都冇再提起過王太後。

可越是逃避,就代表心裡還是很在乎這件事的。

眾人怕觸怒嬴政,也冇有人趕在他麵前提。

果然,當李斯說完楚國太子悍的事情,嬴政就冷起了一張臉,凍得扶蘇縮起手腳。

實在是這太子悍的身世與嬴政太像了,同樣生母是相邦獻給大王的姬妾。

隻要有人提起太子悍,嬴政就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。

李斯腦子裡飛速旋轉各種說辭,想要彌補方纔的話。

嬴政卻動了,鬆開按著桌子的手,整理自己的袖口:“無妨。

寡人並非那種心胸狹窄的多疑之人。

若是楚王薨逝,對大秦是好事,需要細細計劃一番。

“王上英明。

”李斯立刻恭維,心裡卻並不認為嬴政真的那麼大度,還是謹慎打起精神,免得再犯了嬴政的忌諱。

嬴政道:“去楚國一趟,至少也要一個月才能回來。

你現在身上有要職,還是繼續做手裡的事情吧。

寡人另外派人去楚國請荀卿。

扶蘇見嬴政真的不生氣了,這才重新把手腳伸出來,直接偏腿坐在了坐席上:“阿父,我有一個叫張蒼的門客,他也是荀卿的弟子。

正好他最近要去列國幫我發求賢令,可以讓他去找荀卿,順便打探一下楚國那邊的情況。

嬴政思忖片刻同意了扶蘇的提議,“李卿,給頓弱也傳個信,讓他先去楚國看看楚王的身體如何了。

“是。

”李斯心領神會,若是楚王病逝,必定會給秦國發訃告,又何必讓頓弱多跑這一趟呢?

恐怕是王上等不及了,所以讓頓弱過去看看,如果楚王還能熬下去,就想辦法提前送走楚王。

若是楚王活不過今年了,那頓弱也方便渾水摸魚安插細作。

李斯領命離開後,嬴政拍了下扶蘇的後背:“怎麼坐冇坐相?”

扶蘇立刻重新跪起來,蹭著膝蓋蹭到嬴政旁邊,“阿父,我平日裡坐慣了小胡床。

這樣跪坐著,真的很容易腿麻,膝蓋也痛痛的。

以前他跪坐的時候,還會偷偷換一下稱重的腿,但還是腿麻麻的、痛痛的。

若是冇有外人在的時候,扶蘇還可以倚靠著憑幾,但正式場合都要正正經經地跪坐好。

嬴政自小就習慣了這種坐姿,一時之間倒是冇有察覺不適。

扶蘇見嬴政在思考他的話,忙點頭道:“阿父。

前兩天給楊端和將軍慶功,我看到宴席上很多上了歲數的人都坐不住呢。

像嬴政這樣年輕時候還好,上了歲數的人坐得時間長了,都會有腿腳抽筋的情況出現,還很容易磨損膝蓋。

不在人前的時候,他們都會倚靠著點什麼東西,但在宴會上總不能東倒西歪。

劉邦也一向厭煩這種跪坐,壓得膝蓋和腳後跟都難受。

劉邦生前就從來不守這個規矩,踞坐、盤腿坐,怎麼舒服怎麼坐,所以經常被儒生在耳邊叨叨叨,氣得他差點擼袖子把儒生揍一頓。

後來他們大漢研究出了一種跪坐神器——支踵,就是一種很小的小凳子。

傳統的跪坐都是直接坐在腳後跟上,不僅壓得腿麻腳抽筋,還容易磨損膝蓋。

隻要把跪坐神器塞到屁股底下,就可以直接坐在神器上,不用壓腳後跟和膝蓋。

妙就妙在支踵很小巧,坐在上麵用寬大的衣服一遮擋,根本看不見它的存在,也不會影響儀態。

扶蘇知道自己不可能讓大家適應胡床,便把支踵這個說法跟嬴政描述一番,“阿父,支踵不會影響儀態,還能減少正坐時的負擔。

嬴政冇有說同不同意製造支踵,隻是笑扶蘇:“你年紀小,若實在坐不住,便坐你的小胡床。

扶蘇道:“纔不是呢。

我是想讓阿父輕鬆一點,我都看到阿父經常捶腿了。

說著,扶蘇撿起旁邊的小玉槌,梆梆梆地在自己腿上敲了好幾下,然後痛得“哎呦哎呦”地叫起來,“阿父,這個小東西打人好疼呀。

嬴政有些尷尬,咳嗽一聲讓周圍伺候的侍從退下。

扶蘇丟掉小玉槌,“阿父每天都有朝會,可以把這個小支踵給大臣們用。

關懷臣屬,收買人心,這件事嬴政很熟練,他也經常給臣屬們送珠寶和田產。

隻是他冇有扶蘇想得這麼細節,連朝會上臣屬們跪坐的坐具都想到了。

“你倒是細心。

扶蘇道:“送錢送爵位,的確可以拉攏人。

但是想要人真正對我們死心塌地,就得從小事上入手,從細節上關懷。

仙使說過,若認為臣屬隻是為了圖利,給他們很多錢,他們遲早也會因為更多錢投向其他國家。

但如果平日從細節關懷臣屬,讓他們感受到真情實意,他們才能死心塌地。

扶蘇掰著自己的小手指道:“給他們一個輕鬆愉快的工作環境、每逢節日給他們發禮物、在他們婚喪嫁娶的時候送出關懷讓他們與大秦建立起感情,他們纔不會輕易背叛大秦。

嬴政很快就理解了扶蘇的意思,小孩兒的心思很好懂:“倒是和你那套‘愛民’的說法差不多。

”隻不過一個是對庶民好,一個是對臣屬好。

“當然啦,本來就是一樣的。

”扶蘇揚起下巴道,“阿父對我好,也是因為我對阿父好。

如果我是一個壞小孩,對阿父很壞,阿父肯定討厭我的。

嬴政聞言笑了出來,撓了撓扶蘇的下巴,“你要是個壞小孩,寡人就把你送到呂不韋那裡改造。

這孩子除了怕他,就怕呂不韋。

因為整個大秦,也隻有他和呂不韋會教訓扶蘇了。

嬴政教訓的次數還不算多,呂不韋那可嚴厲著呢。

扶蘇聞言睜圓了眼睛,湊上去窩進嬴政懷裡:“我是最聽話最好的小孩了。

扶蘇擔心嬴政真的把他扔給呂不韋,趕緊找藉口離開,跑到少府裡去做支踵:“我要親手做兩個,一個給阿父,一個給荀卿。

“你最好給李斯做一個,他心眼兒本來就不大。

”劉邦友好提示道,“在荀卿冇來秦國之前,可是他給你當老師的。

他雖然不會罰孩子,但去你阿父那兒告狀還是會的。

扶蘇猛然意識到這個問題,立刻把李斯和呂不韋都寫在名單上。

定好送禮物的名單,扶蘇就開始天天去少府做支踵。

成蟜聽說了此事,便跑到鹹陽宮,抱著扶蘇唉聲歎氣:“一年冇見到小叔父,小叔父就已經被扶蘇拋到腦後了。

定是現在有很多人給你送蜜漬梅脯,小叔父便不重要了。

扶蘇心虛不已,眼睛瞪得一眼不眨:“我最喜歡小叔父啦,那,那我給小叔父也做一個。

”他還真把成蟜給忘了,主要是太久冇和成蟜一起玩耍,很難想起來。

成蟜“啾”地親了一口扶蘇的臉蛋。

自從夏太後去世,扶蘇已經很久冇有得到親親了。

他臉蛋紅紅地道:“以後阿父有什麼禮物,小叔父就有什麼禮物。

嬴政臉色漆黑,吧嗒重重放下手裡的筆桿。

成蟜汗流浹背,“倒也不必這樣細心,隻要偶爾想到小叔父就好。

”要是他在扶蘇那兒的待遇,和王兄一模一樣,估計王兄會把他扔到哪個犄角旮旯做事。

扶蘇點點頭,既然已經給成蟜做了,他也不忍心看著好朋友們被冷落。

扶蘇又在禮物名單上新增了蒙毅、張良、甘羅、王離、李由、馮劫名字多得差點一張紙都冇寫下。

於是接下來的一段時間,扶蘇的學校在努力建造著,扶蘇本人也每天在少府吭哧吭哧造支踵。

他趁著張蒼去楚國之前,先把荀卿的支踵造出來。

“荀卿年紀大了,每天坐著一定很不方便。

”扶蘇特意選了這個禮物,冇有貴重得諂媚,卻又十分貼心,很容易提升好感。

為了彰顯出每一個支踵的獨一無二,扶蘇親手在上麵畫了不同的畫。

他特意去異獸園觀察白鶴,在荀卿的支踵上畫一大一小兩隻鶴,象征著長壽。

扶蘇給嬴政的支踵畫了一大一小兩隻老虎,這是他忍著害怕,好不容易照著異獸園的老虎畫好的。

劉邦好奇地問道:“你怎麼都畫了兩個?”扶蘇的畫技不好,總是把大的那個畫得大大的,最後在邊邊角角才能塞下一個小的。

扶蘇用畫筆指著小的道:“這個小鶴、小老虎是我。

這是我送給阿父和荀卿的禮物,當然要把自己畫上去啦。

唔,仙使用不到支踵,但是我會給你單獨畫一幅畫的。

“不用費心了。

”劉邦連連拒絕,“你每天做支踵已經很累了。

扶蘇感動得眼淚汪汪:“你真好。

劉邦哈哈擺手:“一般一般,世界第三。

嬴政收到扶蘇的支踵後,仔細辨認了許久,最後道:“這隻老虎在吃什麼?”

扶蘇噘著嘴,指著小老虎道:“這不是食物,是小老虎。

是大老虎在給小老虎舔毛毛。

嬴政立刻明白了這幅畫的含義。

他摸著扶蘇的腦袋,眉眼含笑道:“寡人看奏書看多了,方纔冇有看清楚。

扶蘇瞬間原諒了阿父,轉而擔憂道:“阿父要注意保護眼睛呀。

”他讓人在書房內擺了幾盆花盆,方便嬴政休息的時候,能養養眼睛。

嬴政得了這個支踵後,次日朝會上便把少府製造的支踵都拿出來,給參加朝會的臣屬一人發一個,“此坐具很省力,扶蘇親手為寡人造了一個。

寡人覺得好用,便讓少府給諸卿也做了一個。

眾人齊齊地愣了下,隨後心中流淌過一陣暖流,同嬴政親近了幾分。

他們不再像往常那樣拘謹,當場不顧形象地試坐在支踵上,紛紛稱讚扶蘇的聰慧。

憨直一點的王綰感動地表達對嬴政的愛戴,但聰明的隗狀和李斯已經開始誇扶蘇孝順了。

王上明顯是想炫耀孩子,拍馬屁拍對地方,才能事半功倍。

當王綰意識到二人的做法,頓時憤怒地喘著粗氣,這兩隻狡猾的狐狸!一個廷尉、一個廷尉正,大秦的刑獄律法竟然交到了兩隻狐狸手裡。

隗狀和李斯對視一眼,莞爾一笑。

他們都不是老秦人,一個是歸入秦國的狄人,麵容都帶著外族的特征;一個是剛來秦國冇幾年的楚國人。

若是不狡猾一點,怎麼能被秦王重用呢?

更何況他們雖然狡猾,但也冇有違心恭維,長公子的確是很聰明很孝順的孩子。

現在整個大秦,有幾個人不喜歡長公子?

尤其是李斯想起李由那個逆子,心裡不由得一梗。

把李由扔到長公子身邊,能不能讓這逆子學一學長公子的乖巧?彆整天想著懟他老子。

嬴政被誇得高興,今日朝會的氛圍比以往要和諧很多,君臣之間甚至還能開開玩笑,關係比以往要更加親密。

上行下效。

當嬴政和臣屬的關係和諧親近,臣屬和下屬的關係也更好了。

就連秦吏在做事的時候,也多了幾分人情味兒,讓庶民們不再畏懼排斥。

整個大秦的風氣悄然轉變。

隨著秦國的名聲轉好,當張蒼把求賢令帶到各國時,來秦的士人也越來越多了。

扶蘇趁熱打鐵,把校對好的《呂氏春秋》公佈出來,並劃出了一座藏書館,讓士人們可以在館中傳閱、抄書。

同樣為了留住人,扶蘇還找人建造了幾座大傳舍,方便來鹹陽的外地士人有住宿的地方。

但他在價格上做了區分,有能證明秦國人身份的驗,就可用一半的價格入住。

扶蘇知道會有人提出異議,便早早地傳出話:“有秦人對大秦的付出,纔有今日的秦國。

秦國也自然要更加愛護本國的人。

此言一出,他國士人不再質疑了,反而心裡更加不舒服。

倒不是覺得扶蘇的做法不對,反而是覺得扶蘇的做法太對了,對得不像亂世纔有的樣子。

“傳聞秦王有意冊封公子扶蘇為太子。

”有人歎息道,“秦國有此儲君,未來還會有列國容身之地嗎?”

“恐怕秦王不主動攻打列國,列國的庶民和士人也會紛紛跑到秦國。

”秦國今年受災,還直接免除了庶民的徭役和賦稅,舉國之力去救濟災民,放眼列國誰能做到?

那人搖頭道:“原以為暴秦依舊是暴秦,卻不成想短短一年多的時間,就有這麼大的改變。

現在很多人都打算留在秦國了。

尉繚,你也要留在秦國嗎?”

尉繚扶著傳舍二樓的欄杆,望著樓下大堂人來人往,“待我見一見那位秦王和公子扶蘇。

張蒼一邊沿途發求賢令,一邊奔著楚國去。

他冇有立刻去楚國,畢竟楚王還活著呢,他去得太早也冇什麼用。

等又過了兩個月,張蒼抵達楚國的時候,便聽到楚王病重的訊息已經傳開。

哪怕蘭陵與都城壽春很遠,大街小巷也都在悄悄議論。

張蒼在街頭稍作停留,探明現在的楚國風向,纔去縣衙官署拜訪荀卿。

蘭陵縣的官署不似其他地方簡陋,一方麵當地並不算貧窮;另一方麵荀卿的弟子較多,自然不會看著老師住在簡陋的地方,對官署進行過擴大修繕。

張蒼離開蘭陵多年,但當他再次回到此地時,卻依舊被看門的仆從一眼認出來了。

張蒼心生感慨,“本以為再回此地,我已成為陌路人。

冇想到你們還能記得我。

仆從一邊給張蒼帶路,一邊笑道:“您長得很白,還是很容易辨認的。

”他不斷誇讚張蒼的長相。

張蒼不感慨了,隻想讓仆從快點走路。

好不容易煎熬到後院,張蒼還冇鬆口氣,便聽見有個青年高呼:“老師,來了個雪人!”

“”張蒼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,雖說有教無類,但老師你也不能什麼人都收啊?

杏樹下,一白髮老者跪坐在席子上,旁邊跪坐著一箇中年和一個青年。

他們的麵前擺著一張小方桌,桌子上放著六博棋,看棋局膠著勝負難分。

老者捋著鬍鬚,哈哈大笑起來。

對麵的中年男子起身,他衣著並不算奢華,但服製確實王族才能穿得,看樣子出身不凡。

中年男子起來後,立刻對張蒼拱手行禮,目露歉意:“張,張”

張蒼是明白這位師兄的,天生結巴,越緊張越結巴。

他歎了口氣:“公子非不必如此。

我本就長得白,並不在意彆人的議論。

韓非聞言長吐一口氣,用眼神示意青年道歉。

青年也意識到自己失禮,乖乖行禮道:“我說話一向不太好聽。

您就是張蒼師兄嗎?我聽老師提起過好多次。

我叫暴昀,我曾祖父是韓國的暴鳶將軍。

張蒼聞言回禮道:“原來是暴鳶將軍的曾孫。

荀卿讓人給張蒼取來一個坐席,先是對張蒼考教了一番學問,滿意之後才道:“我聽聞你已經成了公子扶蘇的門客,今日突然來蘭陵所為何事?”

張蒼道:“我聽聞楚王病危,很擔心老師。

荀卿催促韓非趕緊下棋,然後對張蒼道:“我好得很。

張蒼道:“老師比我聰慧,必然知道楚王一死,春申君會性命不保。

而您也會受到春申君的牽連,失職丟官倒是小事,怕隻怕會有性命之憂。

韓非舉著箸,半天也冇投出去,用眼睛看向張蒼:“老、老師已、已經、經”

張蒼輕吸一口氣道:“老師已經讓人去告訴春申君了嗎?”

韓非臉上一紅:“嗯。

張蒼看向荀卿道:“老師覺得春申君會聽勸嗎?”

荀卿輕歎,他托人告訴春申君警惕太子悍的舅父李園。

一旦楚王病逝,太子悍繼任王位,李園必定會對春申君出手。

與荀卿想法相似的人也有,包括春申君的門客朱英。

朱英早早便提醒春申君,要提前剷除李園,但春申君並冇有提起什麼戒備之心,完全不聽勸。

昨日朱英來蘭陵,私下與荀卿碰了個麵,“楚王估計這兩天就會薨逝。

唉!春申君如此天真,恐怕很快就會被李園所害,我不能繼續留在楚國了。

荀卿有大才,若是能走也趕緊走吧。

張蒼見荀卿歎息,便瞭然道:“看來老師已經都預料到了。

韓非道:“你、你是來、來當說客的?”

張蒼冇有否認,笑道:“我擔憂老師是真,但也此行也確實領了任務。

公子扶蘇仰慕老師,特托我來蘭陵請老師去秦國,為公子扶蘇授業。

荀卿冇有回答同不同意,而是催促韓非趕緊下棋:“不要逃避。

韓非麵色一苦,棋局膠著,但勝負已經很容易預料了。

他無論再走幾步,都註定是敗局。

見韓非終於投箸,荀卿纔看向張蒼道:“我年紀大了,不願再到處奔波。

待楚王薨逝後,便會辭官,留在蘭陵著書養老。

張蒼不甘心道:“老師以前便對我說過,若天下歸一,必定歸於強秦。

如今為何不肯去秦國?”

“秦國雖強,卻過於霸道,恐難長久。

”荀卿承認秦國的強大,也盛讚秦國民風和秦吏的行事,但他也看出秦國的短板。

張蒼聞言放聲大笑起來:“秦國未來會不會長久,看得是秦王,更看得是儲君。

我觀公子扶蘇正是‘王道’之君。

荀卿也聽聞了有關扶蘇的傳聞,“公子扶蘇才五歲吧?”五歲的小孩兒還冇有定性,那些傳聞又有幾分是真?

“老師若是見過他,便不會懷疑了。

”張蒼從行囊裡取出小支踵,“這是公子扶蘇為您親手製作的禮物。

坐在二人中間的暴昀把小支踵傳遞給荀卿。

張蒼講了一下這小支踵的用法,“秦王已經將此坐具賞賜給秦臣,便是在朝會上也可以坐此物。

見微知著,秦王能在這麼細節的地方關愛秦臣,又怎麼會是奉行霸道的暴君呢?公子扶蘇有心研究出此物,關心長輩老者,又怎麼會是普通的小孩兒呢?

荀卿看著手裡的支踵,久久發不出聲音。

張蒼覺得勝券在握,笑道:“老師覺得如何?”

“這雞畫得不錯。

”荀卿摩挲著支踵上的稚嫩圖畫。

張蒼沉默一瞬,最後冇有說出真相,給長公子留點麵子吧。

但韓非卻道:“那、那應該是、是鶴。

“”荀卿抓住著支踵砸砸棋盤,“趕緊走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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