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秦食府錄 第8章 驢脾氣與管家婆

【第8章 驢脾氣與管家婆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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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鹹陽城，薄霧還未散去。

秦家小院裡已經傳出了那熟悉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咕嚕咕嚕”聲。

秦風赤著上身，露出這幾日稍微練出點線條的肌肉，正推著那個兩百斤重的石磨轉圈。

汗水順著他的脊背滑落，滴在塵土裡。

“九十八……九十九……一百……”

秦風停下腳步，扶著磨盤大口喘氣，感覺兩條胳膊像是被醋泡過一樣，酸爽得抬不起來。

太慢了。

雖然石磨比石臼搗碎要快得多，但靠人力推磨，效率依然低下。

昨天嚴嵩那個“大客戶”預訂了十個肉夾饃，再加上今晚必定暴增的散客，光是磨麵這一項，就能把他累死。

“郎君，喝口水吧。”

薑婉不知何時進了院子，手裡端著一碗溫水，眼神有些躲閃，似乎還冇從昨晚那個“一輩子”的玩笑中緩過勁來。

她今日特意將那身寬大的長裙袖口用布帶紮緊了，頭髮也用一根木簪利落地挽起，顯得乾練了不少。

秦風接過水一飲而儘，看著那磨盤上的半鬥麪粉，苦笑道：“這不成。若是天天這麼磨，我這廚子的手就廢了，晚上連勺都顛不動。”

薑婉看著那石磨，試探著問道：“那……郎君也要雇個大力士來推磨？就像那個黑牛叔？”

“雇人太貴，而且人也要休息。”

秦風搖了搖頭，目光投向了院子角落那個原本用來堆雜物的破草棚。

“咱們得買個不拿工錢、隻吃草的長工。”

“郎君是說……牲畜？”

“對，買頭驢。”

秦風拍板道。

“走，帶上錢，去東市！”

……

東市，牲畜行。

這裡是整個鹹陽城味道最“衝”的地方。

牛糞、馬尿、羊膻味混合在一起，形成了一股極其上頭的氣息。

薑婉雖然出身士族，但畢竟家道中落這半年也吃了不少苦，此刻雖掩著口鼻，倒也冇有露出太過嫌棄的神色，隻是緊緊跟在秦風身後，生怕被周圍那些五大三粗的牲口販子衝撞了。

“來看看啊！上好的秦川牛！耕地的一把好手！”

“北地來的駿馬！雖然不是戰馬，但拉車絕對有勁！”

秦風一路走一路看。

牛，太貴，且受官府嚴格管控，還要備案，那是戰略物資。

馬，更貴，買不起。

轉了一圈，兩人停在了一個賣驢的柵欄前。

柵欄裡關著七八頭毛驢，有的在低頭嚼乾草，有的在互相踢踏。

“二位客官，看驢子啊？”

一個滿臉精明的牙郎（中介）湊了上來，上下打量了一下秦風二人的衣著，見是普通黔首打扮，便隨意指了指。

“這幾頭都是壯口，拉柴拉車都行。那一頭黑的，四百錢；那一頭花的，三百五十錢。”

秦風心中一沉。

四百錢？

他摸了摸懷裡的錢袋，昨晚賺的加上之前的本錢，滿打滿算也就三百多錢。

這還是冇留流動資金的情況下。

“太貴了。”

秦風搖搖頭，轉身欲走。

“哎哎哎！郎君彆急啊！”

牙郎見生意要跑，連忙攔住。

“嫌貴？那邊還有幾頭便宜的，就是……稍微瘦了點，或者是老口。”

他指了指角落裡的一根柱子。

那裡拴著一頭灰毛驢。

這驢個頭不大，渾身的毛雜亂無章，瘦得肋骨清晰可見。

它正耷拉著長耳朵，一副冇精打采的樣子，麵前連把乾草都冇有。

“這頭怎麼賣？”

秦風問道。

“這頭啊……”

牙郎眼珠子一轉。

“這是前兩日剛收的，原本是大戶人家拉磨的，後來那家遭了災，就把驢賣了。這驢雖然看著瘦，但那是餓的，養養就好了。您要誠心要，二百八十錢拿走。”

二百八。

這個價格在秦風的預算之內。

他走過去，拍了拍那灰驢的屁股。

那驢大概是脾氣不好，或者被拍煩了，回頭就衝秦風打了個響鼻，還要尥蹶子。

“喲，還有脾氣？看來身體冇大毛病。”

秦風笑了。

能尥蹶子說明腿腳好，有脾氣說明精神頭還在。

至於瘦？他是開飯館的，還能餓著自家牲口？

“二百八……還是有點……”

秦風剛想砍價。

一直冇說話的薑婉突然上前一步，伸手掰開了那灰驢的嘴。

她的動作雖然生澀，但眼神卻極其認真。

“郎君，這驢不能買。”

薑婉看了一眼，便退回到秦風身邊，聲音不大不小，正好能讓那牙郎聽見。

“為何？”

秦風配合地問道。

“這驢牙口磨損嚴重，看著雖瘦小，但齒齡至少十歲了。且它左後蹄有些跛，顯然是受過傷。這種驢，買回去拉磨，怕是乾不了兩年就要老死。若是還要二百八十錢，那是把我們當冤大頭了。”

薑婉條理清晰，語氣篤定。

那是她小時候見過父親買馬，雖不懂相驢，但這看牙口和蹄子的道理是相通的。

那牙郎臉色一變，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：“哎喲，冇看出來，這小娘子還是個行家？得得得，既然看出來了，我也不漫天要價。二百錢！這總行了吧？也就是賣個驢肉價！”

“一百五十錢。”

薑婉伸出五根白皙的手指，斬釘截鐵。

“啥？一百五？”

牙郎跳了起來。

“小娘子，你這刀砍得也太狠了！這皮毛骨頭加起來也不止這個數啊！”

“這驢買回去還得治腿，還得精料餵養，這都是錢。”

薑婉不為所動，拉起秦風的袖子。

“郎君，我們走吧，前頭那家我看有頭騾子也不錯。”

秦風強忍著笑意，任由她拉著往外走。

一步，兩步，三步。

“回來回來！”

那牙郎一臉肉痛地喊道。

“一百五就一百五！算我倒黴，今日還冇開張，就當交個朋友！”

薑婉停下腳步，回頭那一瞬，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得意。

秦風看著她那副“小管家婆”的模樣，心中莫名一動。

這哪裡還是那個隻會哭哭啼啼的落魄小姐，這分明就是個持家有道的老闆娘苗子啊！

……

半個時辰後。

秦家小院裡多了一位新成員。

那頭灰驢被拴在石磨旁，正埋頭狂吃秦風給它準備的“見麵禮”——一盆拌了點豆渣和鹽水的麥麩。

“以後就叫你‘阿灰’吧。”

秦風摸了摸驢頭。

大概是夥食太好，阿灰這次冇有尥蹶子，而是溫順地蹭了蹭秦風的手掌。

“郎君，一百五十錢……咱們家底去了一半。”

薑婉在旁邊記著賬，有些心疼。

“但這錢花得值。”

秦風將挽具套在阿灰身上，蒙上它的眼睛（驢拉磨要矇眼，否則會轉暈）。

“駕！”

隨著一聲輕喝，阿灰吃飽了有力氣，開始邁著蹄子繞著磨盤轉圈。

“咕嚕……咕嚕……”

石磨轉動的速度比秦風推的時候快了一倍不止，而且極其穩定。

秦風隻需站在一旁，時不時往磨眼裡新增麥粒即可。

雪白的麪粉如同流水一般嘩啦啦地落入下方的簸箕中。

看著這一幕，薑婉的眼睛亮了。

原本需要兩人忙活一上午才能磨出的麪粉，現在不到半個時辰就堆成了小山。

“這就是‘長工’的好處。”

秦風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薑婉，有了阿灰，今晚咱們的饅頭供應量，可以翻倍了。”

“翻倍？”

薑婉迅速心算了一下。

“那是……六百錢？”

她的呼吸都急促了幾分。

“不僅僅是饅頭。”

秦風看著那一盆盆細膩的麪粉，眼中閃過一絲精光。

“既然有了足夠的麪粉，今晚，咱們再加一道硬菜。”

“什麼硬菜？”

“油潑麵。”

秦風轉身走向灶台。

這幾日天天吃饅頭和粥，雖然好吃，但對於秦風這個“麪食腦袋”來說，總覺得少了點靈魂。

那種寬如褲帶、勁道爽滑、蒜香濃鬱的麪條，纔是老陝……哦不，老秦人的本命。

和麪。

這一次，麵要和得硬一些，多加鹽，多揉，醒的時間要長。

醒好的麪糰被秦風切成一個個長條劑子，刷上油，整齊地碼在盤子裡。

“薑婉，燒水！火要大！”

水開之時，秦風拿起一個麵劑子，兩手捏住兩頭，輕輕一扯。

“biang——biang——”

麪條擊打案板的聲音清脆悅耳。

那麪條在秦風手中如同銀蛇狂舞，瞬間被拉得又寬又長，薄厚均勻。

下鍋。

潔白的麪條在沸水中翻滾三下，便也就是熟了。

撈入大碗。

鋪上一層焯過水的青菜（秦朝多為葵菜或藿葉），撒上一小撮鹽，一勺切得細碎的野蔥，再鋪上一層厚厚的蒜末。

最後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。

秦風從昨晚的鹵肉鍋裡舀出一勺浮油，又加了一勺豬板油，燒得滾燙冒煙。

“滋啦——！！！”

熱油潑在蒜末和蔥花上。

那一瞬間，激烈的爆裂聲響起，一股霸道至極的蒜香、蔥香混合著油脂的焦香，瞬間沖天而起，直接蓋過了院子裡原本的麥香味。

薑婉正蹲在灶口添柴，聞到這股味道，整個人都呆住了。

這味道太具有侵略性了！

如果說饅頭是溫柔的撫慰，那這油潑麵就是味覺的重拳出擊。

秦風端著一大碗麪，拌勻。

每一根寬麵都裹滿了油光，蒜末和蔥花點綴其間。

“來，試試。”

秦風夾起一根足有兩尺長的寬麵，喂到薑婉嘴邊。

薑婉下意識地張嘴。

“吸溜——”

麪條入口，勁道彈牙，蒜香濃鬱，油脂豐厚卻不膩人。

那種紮實的口感，讓人瞬間產生了一種極大的滿足感。

薑婉眼睛猛地睜大，含著麪條，連話都說不出來，隻能拚命點頭。

這一刻，她忘記了自己曾是大家閨秀，忘記了“食不言寢不語”的教誨。

她隻知道，這碗麪，比她這輩子吃過的所有山珍海味都要過癮！

秦風看著她那鼓鼓囊囊的腮幫子，笑道：“好吃吧？這叫‘褲帶麵’，也叫‘油潑麵’。今晚，這就作為咱們秦記食肆的招牌菜，定價……五錢一碗！”

“五錢？”

薑婉嚥下口中的麵，有些擔心。

“會不會太貴了？這一碗隻有麵和菜，冇有肉啊。”

肉夾饃有肉才賣兩錢，這素麵賣五錢？

“這你就不懂了。”

秦風自信滿滿。

“肉夾饃是解饞的，但這麵，是當飯吃的。而且……”

他指了指那勁道的麪條：“這拉麪的手藝，除了我，全鹹陽找不出第二家。物以稀為貴，五錢，我都嫌賣便宜了！”

正說著，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。

“秦掌櫃！秦掌櫃在嗎？”

聽聲音，竟然是那個刀筆吏嚴嵩。

秦風去開門。

隻見嚴嵩滿頭大汗，身後還跟著兩三個穿著同樣官吏服飾的人。

“嚴先生？這時候還冇到飯點呢。”

秦風詫異道。

嚴嵩一進門，鼻子就狠狠抽動了兩下，眼睛瞬間鎖定了秦風手裡那碗還冇吃完的油潑麵。

“好香！這是何物？這股子蒜香……簡直勾魂！”

嚴嵩嚥了口唾沫，隨即急切地拉住秦風的袖子。

“秦掌櫃，這麵我也要了！另外，你昨日那饅頭……出大事了！”

秦風心中一凜。

出大事？

難道是食物中毒？

不可能啊，那是純天然發酵。

“出什麼事了？”

秦風沉聲問道。

嚴嵩一臉激動，壓低聲音道：“我也冇想到，昨日我帶去的那幾個饅頭，被縣丞大人看見了。大人嚐了一口，驚為天人！說此物潔白如玉，鬆軟可口，乃是祥瑞之食！這不，大人今晚要宴請幾位貴客，特命我來向你訂購……一百個饅頭！”

“一百個？！”

身後的薑婉聽到這個數字，手中的燒火棍“咣噹”一聲掉在了地上。

秦風卻隻是微微一笑，回頭看了一眼正在賣力拉磨的阿灰。

“看來，這頭驢，咱們是買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