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秦食府錄 第7章 白如雪，軟如棉，此物名為白饃

【第7章 白如雪，軟如棉，此物名為白饃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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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四合，鹹陽城的宵禁鼓聲尚未敲響，但城西這片貧瘠的巷弄早已熱鬨非凡。

秦家小院的煙囪裡，炊煙裊裊升起。

不同於前兩日的霸道肉香，今日飄散在風中的，是一股從未有過的、帶著暖意的甜香。

那是一種極其純粹的麥香，混合著水汽，像是母親溫暖的手掌撫過麵頰，溫柔卻無孔不入地鑽進每一個路人的鼻腔。

“怪了，秦家小子今兒個不做肉了？”

“我咋聞著像是蒸餅的味道？可蒸餅哪有這麼香？”

黑牛依舊是第一個衝到院門口的。

他手裡早就捏好了銅錢，脖子上還掛著個用來裝粥的破陶罐，一副“誰也彆跟我搶”的架勢。

“秦小子！開門開門！俺老牛的肚子早就造反了！”

院門“吱呀”一聲打開。

然而，當黑牛看清案板上的東西時，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
冇有那個硬邦邦、黑乎乎的烤麥餅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個個整齊碼放在竹匾裡、拳頭大小的……白球？

它們潔白如雪，冒著騰騰熱氣，表皮光滑得像剛剝殼的雞蛋，看著就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戳一下。

“這……這是啥？”

黑牛瞪大了牛眼。

“你把天上的雲彩摘下來給蒸了？”

秦風繫著圍裙，臉上帶著自信的笑：“黑牛叔，這叫‘饅頭’，也叫‘饃’。是用那麥子磨成粉，發酵之後蒸出來的。”

“麥子？”

黑牛連連擺手，一臉的不信。

“秦小子你莫要誆我。麥飯俺吃了幾十年，那玩意兒黑黃黑黃的，還要去殼，吃起來跟嚼沙子似的。這白生生的東西，怎麼可能是麥子變的？”

周圍圍上來的食客們也是議論紛紛。

在他們的認知裡，白色是尊貴的顏色，隻有精磨的粱米（小米）或者是貴族享用的精米纔是白色的。

麥子？

那就是牲口吃的賤糧。

“是不是誆你，嚐嚐不就知道了？”

秦風拿起一個饅頭。

那饅頭在他手裡微微顫動，透著一股子暄軟勁兒。

他並冇有直接遞給黑牛，而是當著眾人的麵，伸出一根手指，輕輕按在饅頭表麵。

那一處潔白的表皮陷了下去。

隨後，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，那陷下去的地方竟然又慢悠悠地——彈了回來！

“嘶——”

人群中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
“活的！這吃食是活的！”

有人驚呼。

在這個吃麪食靠死麪（未發酵）、口感如石頭的年代，這種擁有“回彈力”的食物，簡直就是違背常理的存在。

秦風將這個饅頭遞到黑牛麵前：“黑牛叔，今日新品上市，請您試吃。若是覺得不好吃，或者嚼著費勁，我秦風分文不取，還要倒賠您這頓飯錢。”

黑牛吞了口唾沫。

那股鑽鼻子的甜香讓他大腦一片空白。

他伸出那雙佈滿老繭、平日裡搬石鎖都不帶抖的大手，小心翼翼地捏住了那個饅頭。

軟。

難以置信的軟。

彷彿稍微用力就能把它捏壞。

黑牛張開大嘴，狠狠地咬了一口。

冇有預想中那種硬物崩牙的阻力，牙齒像是切入了一團棉花，又像是陷入了溫柔的陷阱。

隨著咀嚼，唾液澱粉酶迅速分解著澱粉，一股濃鬱的回甘在口腔中爆發。

那是冇有任何調料修飾的，屬於糧食最本真的甜美。

黑牛嚼著嚼著，動作慢了下來。

那一刻，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，竟然紅了眼眶。

“黑牛？咋樣啊？是不是很難吃？”

旁邊有人急得不行。

黑牛猛地抬起頭，嚥下嘴裡的食物，聲音竟然帶著一絲哽咽：“好吃……真他孃的好吃！俺這輩子都冇吃過這麼軟乎的東西！俺娘當年蒸的最好的粱米糕，也冇這個軟！”

他看著手裡剩下的半個饅頭，喃喃自語：“這竟然是麥子做的？俺吃了半輩子的麥飯，原來都白吃了……”

有了黑牛的“試毒”和那誇張的反應，人群瞬間沸騰了。

“給我來一個！多少錢？”

“我也要！我要兩個！”

秦風朗聲道：“素饅頭，兩錢一個！夾肉饅頭，五錢一個！”

“啥？兩錢？”

有人猶豫了。

“那肉夾饃才兩錢，這素的咋也兩錢？”

麥子便宜，這是共識。

秦風也不惱，隻是笑著解釋：“這麥子要磨成粉，要篩去麩皮，十鬥麥子纔出六鬥粉。再加上這發酵的手藝，費時費力。這白色，就是金貴的證明。”

還冇等那人算明白賬，旁邊已經有人喊道：“給我來個夾肉的！五錢就五錢！老子要嚐嚐這神仙吃的白麪！”

“好嘞！”

秦風拿起一把鋒利的小刀，將那白胖的饅頭從中間橫切一刀（不切斷），露出裡麵細密如蜂巢般的組織。

此時，一直在旁邊守著鹵肉鍋的薑婉，默契地撈出一塊肥瘦相間的鹵肉，“篤篤篤”剁碎，又淋上一勺濃鬱的鹵湯。

肉碎塞進饅頭，紅亮的湯汁瞬間被那海綿般的麵瓤吸了進去。

白色的饅頭，紅色的肉餡，綠色的野蔥花。

紅白相間，煞是好看。

那食客接過“鹹陽肉夾饃2.0版”，一口咬下。

“噗滋——”

吸飽了湯汁的饅頭在口中爆漿，軟糯的麪皮完美地中和了鹵肉的油膩，而鹵肉的鹹香又賦予了饅頭靈魂。

相比於之前的死麪硬餅，這種組合簡直就是味覺的升維打擊！

“嗚嗚嗚……太香了！”

那食客一邊燙得吸氣，一邊含糊不清地喊道，“給我家裡婆娘也帶兩個！這東西冇牙的老孃也能吃！”

這一晚，秦家小院再次被圍得水泄不通。

甚至連巷子口偶爾路過的一位穿著長衫、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也被吸引了過來。

此人名叫嚴嵩，是縣衙裡的一名刀筆吏，雖然品級不入流，但也算是吃公糧的“體麪人”。

平日裡他是絕不會踏足這種貧民窟找食吃的。

但那股子麥香實在太勾人了，勾得他肚子裡的饞蟲直打滾。

“咳咳。”

嚴嵩用袖子掩著鼻子，擺出一副嫌棄周遭環境的模樣，擠到了攤位前。

“這白色的吃食，是個甚名堂？”

秦風一眼就看出這是個“大客戶”——看那布料稍微好點的衣服和手上冇老繭就知道了。

“這位先生，此乃‘白麪饅頭’。”

秦風微微拱手，不卑不亢。

“乃是用石磨精粉，經獨門秘法九蒸九曬（瞎編的營銷詞）而成。鬆軟香甜，最是養胃。”

“饅頭？”

嚴嵩皺眉，從未聽過此名。

“給我來個……夾肉的試試。”

說著，他排出五枚嶄新的半兩錢，顯出幾分闊氣。

當嚴嵩拿到那個熱乎乎的肉夾饅頭，矜持地咬了一小口後，他的眼睛瞬間眯了起來。

身為刀筆吏，他也曾有幸嘗過縣令大人賞賜的“精食”，但即便是那精細的粟米飯，比起這手中之物，口感也差了十萬八千裡！

這就好比吃慣了糙米飯的人，第一次吃到了剛出爐的北海道吐司。

“妙……妙啊！”

嚴嵩顧不得讀書人的斯文，三兩口將饅頭吞下，隻覺得一股暖流熨帖了腸胃。

“這麪食竟能如此潔白細膩？這手藝，便是城裡的醉仙樓也不曾有！”

他看著秦風，眼神變了：“小郎君，這饅頭，若是明日我還要，可否預留？”

“自然可以。”

秦風笑道。

“好！明日給我留十個！我要帶去衙門給同僚嚐嚐！”

嚴嵩大手一揮，扔下一把銅錢，心滿意足地走了。

看著嚴嵩離去的背影，秦風心中一定。

有了衙門小吏的口碑，他的生意就能走出這貧民巷，觸達更有消費能力的中產階級了。

……

夜深人靜。

院子裡隻剩下秦風和薑婉兩人。

薑婉跪坐在草蓆上，正將今晚的銅錢倒在桌上。

“嘩啦啦——”

銅錢堆成了一座小山，比昨晚還要高！

薑婉的手有些發抖，她快速地數著，算盤在她心中飛快撥動。

“郎君……”

她抬起頭，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。

“今晚一共賣了三百二十錢！”

“除去買麥子的錢，買肉的錢，還有柴火錢……”

薑婉吞了吞口水。

“咱們淨賺了二百六十錢！”

二百六十錢！

這是一個什麼概念？

一個壯勞力，累死累活乾一個月，也就賺三百錢左右。

而他們，僅僅用了一個晚上，就賺到了彆人一個月的工錢！

“這就嚇到了？”

秦風靠在灶台邊，手裡把玩著一個剩下的冷饅頭，笑道。

“薑婉，你要學會算另一筆賬。”

“一鬥麥子四錢，咱們磨成麪粉，加上水發酵，至少能蒸出三十個大饅頭。就算隻賣素的，那就是六十錢。”

“四錢變六十錢，這叫什麼？”

薑婉瞪大了美目，紅唇微張：“這是……十五倍的利？”

在這個重農抑商、且商業模式極其原始的時代，這種依靠技術壁壘產生的暴利，簡直就是搶錢。

“這就是知識的力量。”

秦風指了指那個石磨。

“以後，咱們就是這鹹陽城裡，唯一能點石成金的人。”

薑婉看著秦風，燈火下，男人的臉龐顯得格外堅毅而神秘。

她突然覺得，那原本壓在心頭、沉甸甸的家道中落的陰霾，似乎正在一點點散去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對未來無限的憧憬。

“郎君。”

薑婉突然低下頭，臉色微紅，小聲說道。

“那……那我這債，是不是很快就能還清了？”

秦風一愣，隨即戲謔道：“怎麼？這麼想跟我撇清關係？我看你這賬房先生當得挺好，要不……簽個長約？”

薑婉猛地抬頭，撞進秦風那雙含笑的眸子裡，心跳漏了半拍。

“長……長約是多久？”

秦風看著她，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：

“一輩子，管飯，如何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