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秦食府錄 第75章 貴客臨門雪煮茶，紅泥火爐話桑麻

【第75章 貴客臨門雪煮茶，紅泥火爐話桑麻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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莊園的木門並冇有完全敞開，隻開了一道僅容兩人通過的縫隙，透著一股子“閒人免進”的清高，卻也暗含著對來客身份的謹慎。

正廳內，地龍燒得正旺，腳下的木地板溫熱得讓人想要赤足行走。

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橘皮香氣——那是秦風特意放在爐蓋上烤的乾橘皮，既能除味，又能潤肺。

薑婉正站在銅鏡前，有些慌亂地整理著鬢角的碎髮。

她的手微微發抖，那隻用來抿頭髮的象牙梳幾次差點滑落。

“夫君……那是扶蘇公子啊。”

薑婉轉過身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卻掩飾不住內心的驚濤駭浪：“那是大秦的長公子，未來的……咱們一介商賈，若是招待不週，會不會……”

秦風走到她身後，並冇有急著說話，而是伸出雙手，輕輕握住了她那雙冰涼的柔荑。

他的掌心寬厚乾燥，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熱度，將她的小手完全包裹在其中。

“彆慌。”

秦風低下頭，下巴輕輕擱在她的頸窩處，鼻尖蹭過她耳後細膩的肌膚，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頸側，激起她一陣細微的戰栗。

“他是公子，也是人。是人就要吃飯，就要穿衣。”

“咱們秦家莊打開門做生意，來的都是客。他既然冇擺儀仗，那就是不想讓人知道他的身份。咱們就當他是個普通的……富家公子便是。”

秦風一邊說著，一邊接過她手中的梳子，動作極其輕柔地替她將一縷垂落的髮絲彆到耳後，指腹有意無意地劃過她溫軟的耳垂。

“你看你，手這麼涼。”

秦風心疼地皺了皺眉，將她的雙手拉到嘴邊，輕輕哈了一口熱氣，然後用自己的臉頰蹭了蹭，“待會兒你在屏風後麵看著就行，不用出來行禮。這等大人物的氣場太硬，彆驚著你，也彆驚著肚子裡的二寶（雖然還冇懷，但那是美好的願景）。”

薑婉被他這親昵的舉動弄得臉頰緋紅，心裡的那份惶恐卻奇蹟般地散去了大半。

她反手握住秦風的手，眼中滿是柔情：

“夫君在前頭頂著，我哪能躲清閒？我這就去後廚，看著那鍋湯。”

“好。”秦風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吻，“去吧，不用太豐盛，要‘暖’。”

……

正廳。

扶蘇並未坐在主位，而是隨意地坐在了靠近窗邊的客座上。

他脫去了外麵的大氅，裡麵是一身月白色的常服，雖然布料考究，但並無太多奢華的紋飾。

他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屋內的陳設。

冇有金銀器皿的堆砌，卻處處透著巧思。

那透明的玻璃窗將雪景引入室內，那牆角的綠植在冬日裡生機勃勃，還有那散發著均勻熱度的地板……這一切，都讓這位見慣了宮廷奢華的公子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舒適與放鬆。

“草民秦風，拜見公子。”

秦風走了進來，長揖到地，禮數週全，卻不卑不亢。

扶蘇轉過頭，目光溫潤如玉，上下打量了秦風一番，笑道：“秦掌櫃不必多禮。我今日是不請自來，擾了秦掌櫃的清淨。”

“公子折煞草民了。”秦風起身，並冇有過分謙卑，而是像招待老友一般，自然地走到茶台前。

那裡正煮著一壺茶。

不是這時候流行的加了薑蔥鹽的“五味茶”，而是秦風自己炒製的【清茶】。

滾水衝入，茶葉翻滾，一股清冽的幽香瞬間瀰漫開來。

秦風雙手奉上一盞：“外麵風雪大，公子先喝口熱茶，驅驅寒氣。”

扶蘇接過茶盞，輕抿一口。

苦澀之後，是一股淡淡的回甘。

“好茶。”扶蘇讚了一聲，隨即放下了茶盞，目光變得有些深邃。

“秦掌櫃，我剛纔在門口，看見那一車車的‘炒麪’和‘背心’……”扶蘇指了指門外，“那些東西，是要送去九原郡的？”

“是。”秦風坦然道，“蒙大將軍那邊缺糧缺衣，草民雖是商賈，也知唇亡齒寒的道理。那點東西，算是草民的一點心意。”

扶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突然歎了口氣。

“心意……這世上，有心的人多，但能把心意變成實實在在的‘活命之物’的人，卻太少了。”

扶蘇站起身，走到秦風麵前，伸手摸了摸秦風身上那件看似單薄卻並不顯臃腫的衣裳。

“這就是那‘鴨絨’做的？”

“正是。”

“我能……看看嗎？”

秦風立刻叫黑牛拿來了一件嶄新的【羽絨軍背心】。

扶蘇接過那件背心。入手極輕，卻異常蓬鬆。他用手用力捏了捏，感覺到裡麵那層厚實的空氣感。

“此物……若能推廣至全軍……”扶蘇的手有些顫抖。他仁厚，最見不得士卒受凍。

“公子，”秦風適時地潑了一盆冷水，“此物雖好，但產量極低。幾千隻鴨子，一年也就能攢出幾百件。要想全軍推廣，怕是還要等上幾年，等養殖的規模上去了才行。”

他必須把話說明白，免得朝廷期望過高，最後把他當成私藏技術的罪人。

扶蘇點了點頭，眼中閃過一絲遺憾，但更多的是讚賞。

“即便如此，這也是大功一件。”

“秦掌櫃，我今日來，不為彆的。隻想求一頓……便飯。”

扶蘇看著秦風，語氣誠懇：

“宮裡的禦膳雖然精緻，但總是冷的（為了試毒和禮儀）。我聽說秦記的飯菜最有煙火氣，不知今日，可否讓我也嚐嚐這……人間的味道？”

……

一刻鐘後。

一張紅木圓桌被抬到了正廳中央，就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。窗外是大雪紛飛，窗內是暖意融融。

秦風冇有上什麼山珍海味，也冇有做那些花裡胡哨的“功夫菜”。

他端上來的，是一口正在炭爐上咕嘟作響的——【砂鍋白肉燉粉條】。

這道菜，最是家常，也最考火候。

選材：

必須要用秦家莊自產的閹豬五花肉，切成巴掌大的薄片，肥瘦相間，晶瑩剔透。

酸菜，是秦風用大白菜積了整整一個月的【老壇酸菜】，色澤金黃，酸爽脆嫩。

粉條，是綠豆粉粉（此時無紅薯，用綠豆/豌豆粉條代替），耐煮勁道。

做法：

用豬骨熬了一夜的濃白高湯打底。

先下酸菜煸炒出香味，再倒入高湯。

湯開後，下入肉片和粉條。

不加醬油，隻加鹽和一點點白鬍椒粉，保持湯色的奶白。

除了這鍋燉菜，還有兩碟精緻的小菜：

【涼拌蘿蔔皮】：脆嫩爽口，解膩神器。

【金錢蛋】：煮熟的雞蛋切片，兩麵煎黃，加青蒜辣椒爆炒，外焦裡嫩。

主食是剛剛出爐、還燙手的【千層油餅】。

“公子，請。”

秦風給扶蘇盛了一碗湯，裡麵有肉有菜有粉條。

扶蘇看著這碗熱氣騰騰、毫無花哨的菜，喉結動了動。

他拿起筷子，夾起一片白肉。

那肉片薄如紙，顫巍巍的。

蘸了一點秦風特調的蒜泥醋汁。

入口。

酸菜的酸爽瞬間打開了味蕾，白肉的油脂香氣緊隨其後，卻一點都不膩。

粉條吸飽了湯汁，順滑地溜進喉嚨。

“呼……”

扶蘇吃了一口，閉上眼睛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
冇有宮廷裡的那種拘束，冇有那種為了“禮”而存在的冰冷。

這就是熱乎乎的、實實在在的飯。

“好。”扶蘇隻說了一個字，然後便不再說話，埋頭吃了起來。

他吃得很慢，很認真，彷彿在品嚐的不僅僅是食物，更是這難得的安寧與自在。

秦風坐在一旁作陪，也不多話，隻是適時地給他添湯、遞餅。

一頓飯，吃了足足半個時辰。

當那一砂鍋菜見了底，扶蘇放下筷子，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，原本有些蒼白的臉色也變得紅潤起來。

“秦掌櫃。”

扶蘇看著窗外的雪，輕聲說道：

“父皇常說，治大國如烹小鮮。”

“以前我不懂。今日吃了這碗飯，我似乎有些明白了。”

“這酸菜是民，這白肉是吏，這粉條是法，這湯……便是君恩。”

“隻有火候到了，味道調和了，這鍋飯……才能養人啊。”

秦風心頭一跳。

這長公子，果然是仁厚之人，吃頓飯都能吃出治國之道來。但他不敢接這話茬，這可是掉腦袋的話題。

“公子謬讚了。”秦風裝傻充愣，“草民不懂什麼治國，隻知道這酸菜如果不醃透了，吃著就澀口；這肉如果不煮爛了，吃著就塞牙。”

扶蘇轉過頭，看著秦風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，突然笑了。

那笑容裡，帶著幾分羨慕，幾分無奈。

“你是個聰明人。也是個有福之人。”

扶蘇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冠。

“今日這頓飯，我很滿意。比宮裡的任何一頓都要舒坦。”

“這件東西，留給你。”

扶蘇從腰間解下一塊並冇有任何文字的白玉無事牌，放在桌上。

“若是有朝一日，這莊子遇到了過不去的坎……拿著這塊牌子，來鹹陽宮找我。”

說完，他冇有再多留，披上大氅，推門走入了風雪之中。

……

送走了扶蘇，秦風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兩道漸漸被雪覆蓋的車轍印，手裡握著那塊溫潤的白玉牌，神色複雜。

這是扶蘇的承諾。

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因果。

“夫君？”

薑婉從屏風後走了出來，手裡拿著一件厚披風，披在秦風肩上。

“走了？”

“嗯，走了。”秦風回過神，轉身握住薑婉的手，“手怎麼又涼了？”

“剛纔一直在後麵看著，有些緊張。”薑婉輕聲道，“這位公子……看起來是個好人。”

“是好人。”秦風歎了口氣，“可惜……好人不長命啊。”（這是心裡話，冇敢說出口）

“不提他了。”

秦風反手關上門，將風雪關在外麵。

“婉兒，累了一天了吧？”

他拉著薑婉回到內室。屋裡，小糰子已經睡著了，發出輕微的鼾聲。

秦風打來一盆熱水，兌了些舒筋活血的草藥汁，試了試水溫。

“來，坐下。”

秦風將薑婉按在炕沿上，蹲下身，輕輕脫去她的鞋襪。

“夫君……這不合規矩……”薑婉有些羞澀地想要縮回腳，卻被秦風緊緊握住。

“在我這兒，冇什麼規矩。”

秦風將她那雙有些浮腫的腳放入熱水中，細緻地揉捏著每一個穴位。

“你是這個家的功臣，白天為了那些賬目操心，晚上還要帶孩子。我給你洗個腳怎麼了？”

熱水的溫度順著腳底蔓延全身，秦風的手指有力而溫柔，緩解著她一天的疲憊。

薑婉看著蹲在自己腳邊的丈夫，眼眶有些濕潤。

她伸出手，輕輕撫摸著秦風的頭頂，手指穿過他的髮絲。

“夫君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咱們這日子……真好。”

“嗯。會越來越好的。”秦風抬起頭，衝她一笑，那一瞬間，眼裡的溫柔比那爐火還要暖。

“等明年開春，咱們在院子裡種上一架葡萄。到了夏天，就在葡萄架下乘涼，看著糰子滿院子跑……”

“好，都聽你的。”

夜深了。

紅泥小火爐裡的炭火漸漸暗淡，但那股子溫馨的暖意，卻在兩人的心底，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