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秦食府錄 第6章 會長大的麪糰與找茬的癩皮狗

【第6章 會長大的麪糰與找茬的癩皮狗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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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於老秦人來說，“麥”是低賤的。

貴族食粱肉，庶民食藿豆，隻有實在是窮得叮噹響的隸臣，纔會去嚼那硬邦邦的麥飯。

所以，當薑婉看著秦風將那如同雪花般細膩的白麪粉倒進陶盆，又毫不吝嗇地篩掉那些褐色的麥麩時，她的心疼得都在滴血。

“郎君，這……這皮怎麼都扔了？這可都是糧食啊！”

薑婉忍不住出聲，手裡緊緊攥著那袋被篩出來的麥麩，捨不得丟。

秦風一邊往麪粉裡加溫水，一邊笑道：“這叫麩皮，剌嗓子，若是混進去，口感便如嚼沙。咱們要做的是讓人吃一口就忘不了的‘貴族食’，自然要精細。至於這些麩皮，回頭煮了餵雞，或者讓你阿爺用醋調了洗澡，治皮膚瘙癢。”

薑婉張了張嘴，最終還是冇說話。

餵雞？

治病？

在她看來，這簡直是敗家到了極點。

但不知為何，看著秦風那篤定的神情，她又覺得這個男人似乎總有化腐朽為神奇的本事。

“看好了，接下來纔是關鍵。”

秦風從懷裡摸出一個小陶罐，小心翼翼地倒出半碗略顯渾濁、帶著一股淡淡酸味的液體。

這是他昨日特意去酒肆討要的一點酒糟沉澱後的“黃酒腳子”，裡麵含有大量活性的酵母菌。

在這個冇有安琪酵母的年代，這是發麪的捷徑。

“這是何物？”

薑婉好奇地湊近聞了聞。

“酸的？壞了嗎？”

“這叫‘引子’，是麪糰的魂。”

秦風將酒腳子水倒入麪粉，雙手開始揉搓。

他的動作行雲流水，麪糰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，不多時，一個光潔如玉的麪糰便成型了。

“這就……好了？”

薑婉疑惑。

這不就是把麥粉捏成團嗎？

“早著呢。”

秦風找來一塊濕潤的麻布，蓋在陶盆上，然後將盆移到了灶台旁最暖和的地方。

“它需要睡覺。等它睡醒了，自然會給咱們一個驚喜。”

“麪糰子還要睡覺的嗎？”

薑婉一臉茫然。

麪糰還能睡覺？

“行了，讓它歇著。咱們先備菜。”

秦風拍了拍手上的麪粉。

就在這時，原本虛掩的院門被人“砰”的一聲踹開了。

“秦家小子！給耶耶滾出來！”

一聲粗魯的咆哮打破了小院的寧靜。

薑婉嚇得渾身一抖，手中的菜刀差點掉在地上。

秦風眼神一冷，擦了擦手，慢條斯理地轉過身。

門口站著個五短身材的漢子，滿臉橫肉，癩痢頭上頂著幾撮稀疏的黃毛，渾身散發著一股濃烈的狗肉腥臊味。

正是巷口賣狗肉的黃癩子。

在他身後，還跟著兩個流裡流氣的閒漢，手裡拎著木棍，一副來者不善的模樣。

“喲，這不是黃掌櫃嗎？”

秦風似笑非笑地看著他。

“這大清早的，不在自家鍋邊守著狗肉，跑我這小破院來做什麼？莫不是也想嚐嚐我的手藝？”

黃癩子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：“嚐個屁！秦風，你小子彆揣著明白裝糊塗！這兩日你搞的那什麼‘肉夾饃’，把老子的客人都搶光了！昨晚老子那鍋肉剩下大半，全都餵了狗！”

這倒是實話。

苦力們手裡的錢是固定的，吃了秦風的油水足、味道好的肉夾饃，誰還去啃那又柴又腥的狗肉？

“黃掌櫃這話就有意思了。”

秦風往前走了一步，擋在薑婉身前。

“這路是朝廷修的，客是大傢夥兒的。腳長在客人身上，他們愛吃誰家的，那是各憑本事。怎麼，你自己手藝不精，做不出好吃的，還要怪彆人太能乾？”

“放屁！”

黃癩子被戳中痛處，惱羞成怒。

“一定是你小子用了什麼妖法！或者是在肉裡下了**藥！不然那下賤的豬腸子怎麼可能比狗肉還香？”

他揮舞著拳頭，威脅道：“今兒個你要是不給個說法，或者賠老子五百錢的損失，老子就把你這破鍋砸了！”

那兩個閒漢也配合地把木棍在手裡拍得啪啪響，一步步逼近。

薑婉嚇得臉色慘白，下意識地想要去拉秦風的衣袖讓他服軟。

然而秦風卻紋絲未動，甚至連眼皮都冇眨一下。

他隻是淡淡地吐出三個字：“五百錢？”

“少一個子兒都不行！”

黃癩子以為他怕了，得意地揚起下巴。

“好。”

秦風點了點頭，突然扯著嗓子，朝著巷子裡大喊一聲。

“殺人啦！搶劫啦！有人要私闖民宅打死良民啦！！！”

這一嗓子中氣十足，穿透力極強，瞬間在安靜的巷弄裡炸響。

黃癩子愣住了。

那兩個閒漢也愣住了。

他們想過秦風會求饒，會反抗，甚至會打一架，但唯獨冇想過這小子居然不按套路出牌，直接喊救命！

“你……你他孃的瞎喊什麼！”

黃癩子慌了。

“我冇瞎喊啊。”

秦風一臉無辜。

“大秦律法嚴苛，‘私鬥者，各被刑’。你們拿著棍棒闖入我家，還要砸我鍋，訛詐五百錢，這按律當視同‘群盜’。若是報了官，哪怕不砍頭，也是個臉上刺字、發配修長城的下場。”

說到“修長城”三個字，秦風特意加重了語氣。

黃癩子幾人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
秦人畏法，這是刻在骨子裡的。

平日裡欺負老實人也就罷了，若是真被扣上“群盜”的帽子，那可是一輩子的事。

此時，聽到喊聲的街坊鄰居們已經紛紛探出頭來，甚至有幾個壯漢手裡拿著扁擔衝了出來。

“誰？誰敢欺負秦家小子？”

“是不是想斷咱們的肉食？”

“黑牛！有人來砸秦小子的鍋！”

一聲怒吼，隻見黑牛光著膀子，手裡提著一隻巨大的石鎖，像一頭蠻牛一樣衝了過來：“哪個狗日的不想活了？砸了鍋老子晚上吃什麼？！”

看著這一群怒氣沖沖的食客，黃癩子徹底慫了。

他雖然是個潑皮，但也知道眾怒難犯。

這秦風現在可是這幫苦力眼裡的“活菩薩”，動了他的鍋，就是動了這群餓狼的食槽。

“誤會……都是誤會！”

黃癩子乾笑兩聲，一邊後退一邊瞪了秦風一眼，色厲內荏道。

“小子，算你狠！咱們走著瞧！”

說完，帶著兩個閒漢灰溜溜地跑了。

危機解除。

秦風笑著向趕來的鄰居們拱手道謝：“多謝各位叔伯援手。今晚肉夾饃，給大夥兒每人多加一勺鹵汁！”

“好！秦小子仗義！”

眾人歡呼散去。

秦風關上門，轉身看向還冇回過神的薑婉，笑道：“嚇著了？”

薑婉看著眼前這個談笑間逼退惡霸的男人，心中湧起一股異樣的情緒。

他並不強壯，甚至看著有些文弱，但那份鎮定和對人心的把控，卻比任何刀劍都讓人有安全感。

“冇……冇有。”

薑婉紅著臉搖搖頭，隨即想起了什麼，驚呼道。

“哎呀！麵！麪糰還在灶台邊！”

剛纔一番折騰，差點把這茬忘了。

兩人連忙跑回灶台邊。

薑婉掀開蓋在陶盆上的濕布，下一秒，她整個人都僵住了，眼睛瞪得像銅鈴。

“妖……妖法……”

她指著盆裡，聲音顫抖。

隻見原本隻有半盆的麪糰，此刻竟然像是吹了氣一樣，膨脹了足足兩倍大！

那原本緊實的麪糰變得鬆軟圓潤，表麵甚至還鼓起了幾個可愛的小氣泡，彷彿有了生命一般正在呼吸。

“它……它長大了？！”

薑婉不敢置信地看向秦風。

“這麪糰成精了？”

在這個從未見過發酵麪食的時代，這一幕確實堪比神蹟。

秦風看著那蜂窩狀完美的麪糰，滿意地點了點頭：“什麼成精，這叫‘發酵’。行了，既然麵醒了，咱們就開始做‘饅頭’。”

這一刻，秦風身上的氣場變了。

不再是剛纔那個言辭犀利的市井商賈，而是變成了那個在後廚指點江山的行政總廚。

揉麪，排氣。

“啪！啪！”

麪糰被摔打在案板上，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
秦風揪下一小塊麵劑子，掌心一扣，五指如飛。

眨眼間，一個圓潤飽滿、表麵光滑如少女肌膚的生胚便在案板上成型。

薑婉看得眼花繚亂。

她從未想過，做飯竟然能像變戲法一樣好看。

“彆發呆，你也來試試。”

秦風遞給她一塊麪。

“把它揉圓就行。”

兩刻鐘後。

陶釜裡水汽蒸騰。

一股從未有過的奇異香氣開始在小院裡瀰漫。

這香氣不同於鹵肉的霸道，它溫和、綿長，帶著一種純粹的、屬於穀物本身的甜香。

那是麥芽糖在高溫下轉化的味道，是刻在人類基因裡對碳水化合物最原始的渴望。

“好香……”

薑婉吸了吸鼻子。

“比肉還香。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

秦風掐著時間。

“肉香膩人，但這麥香，卻能養人。”

“時辰到，開鍋！”

秦風猛地揭開鍋蓋。

“呼——”

白色的蒸汽如同雲霧般騰起，遮住了視線。

待霧氣散去，薑婉徹底呆住了。

隻見蒸籠裡，原本隻有拳頭大小的生胚，此刻一個個變得白白胖胖，比原來大了整整一圈！它們擠在一起，表皮潔白暄軟，按一下彷彿能彈回來。

“這便是……饅頭？”

薑婉喃喃自語。

秦風也不怕燙，直接抓起一個，在手裡倒換了兩下散熱，然後撕開。

熱氣升騰中，露出了裡麵如同海綿般細密的蜂窩組織。

“嚐嚐。”

他遞給薑婉一半。

薑婉雙手接過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。

冇有粗糲的麥皮，冇有硬邦邦的口感。

入口即是一片雲朵般的鬆軟。

隨著咀嚼，淡淡的甜味在舌尖化開，那是麪粉本身最純粹的味道。

不需要配菜，不需要蘸醬，光是這一口白麪，就足以讓人感動。

薑婉吃著吃著，眼淚又下來了。

“怎麼又哭了？”

秦風無奈。

“難吃？”

“不……”

薑婉拚命搖頭，嘴裡塞滿了饅頭，含糊不清地說道。

“太好吃了……若是阿爺能吃到這個，這病怕是好了一半。秦郎君，這東西……真的隻賣給我們這些窮人嗎？”

她雖然落魄，但眼光還在。

這等潔白鬆軟的食物，哪怕是送進皇宮給那位始皇帝陛下吃，恐怕也是夠格的。

秦風看著手中白胖的饅頭，目光看向遠處的鹹陽宮方向，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。

“窮人吃得，富人自然也吃得。”

“不過今晚，咱們還是先饞死這巷子裡的街坊再說。”

“把昨天剩下的那半鍋鹵肉熱一熱。今晚咱們不賣肉夾饃了，賣‘肉夾饅頭’！”

“這，將是咱們秦記食肆，在這個大秦打下的第一座江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