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秦食府錄 第59章 馳道黃塵遮天日，一罈封脂抵萬金

【第59章 馳道黃塵遮天日，一罈封脂抵萬金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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鹹陽城外，向北三十裡。

這裡是秦直道與東方馳道的交彙處，是大秦帝國的交通大動脈。

寬闊平坦的夯土路麵足有五十步寬，路兩旁每隔三丈便種有一棵挺拔的青鬆，即便是在這蕭瑟的深秋，依舊蒼翠欲滴，宛如兩條綠色的巨龍蜿蜒向天際。

然而，對於行走在路上的旅人來說，這並不是什麼風景，而是漫長得讓人絕望的征途。

車輪碾過黃土，捲起漫天的塵埃。

來往的不僅有傳令的快馬驛使，更多的是運送糧草輜重的牛車隊伍，以及衣衫襤褸、神色麻木的服役更卒。

風很大，夾雜著沙礫打在臉上生疼。

就在這黃塵滾滾的路邊，一座剛剛搭建起來的簡易木棚顯得格外突兀。

木棚不大，用幾根粗大的原木支撐著，頂上蓋著厚厚的茅草。

棚子前麵豎著一根高高的旗杆，上麵掛著一麵杏黃色的酒旗，寫著【秦記第一驛】五個大字。

“呸！這鬼天氣，吃一嘴土！”

黑牛站在棚子下，一邊用力拍打著身上的灰塵，一邊愁眉苦臉地看著麵前那幾口咕嘟作響的大鐵鍋。

“東家，咱們不在城裡享福，跑這荒郊野嶺來喝西北風做啥？這路上的人一個個急得跟去投胎似的，能停下來吃飯？”

秦風正蹲在灶台前，小心翼翼地往灶膛裡添了一塊蜂窩煤。

這野外風大，普通的柴火根本不聚熱，隻有這蜂窩煤爐子能扛得住。

“黑牛叔，你看那些人。”

秦風指了指大路上那些埋頭趕路的車隊。

“他們不是不想停，是不敢停，也是冇地兒停。”

“官辦的驛站隻接待有公文的官吏，普通商賈和更卒隻能露宿荒野，啃那硬得像石頭的乾糧。這時候，若是有一口熱乎的、油汪汪的東西送道嘴邊，都不用他們下馬，你說他們吃不吃？”

“吃！換俺俺也吃！”黑牛嚥了口唾沫，隨即又疑惑，“可這臘汁肉得夾饃，那得兩隻手拿著吃，若是騎馬趕車，騰不出手咋辦？”

“那就讓他們……單手吃。”

秦風站起身，揭開了那口特製的深桶大鍋的蓋子。

“轟——”

一股濃烈到近乎霸道的肉香，瞬間衝破了路邊的塵土味，順著勁風，像是一雙無形的大手，橫掃了整個馳道。

這鍋裡燉的，正是秦風精心熬製了一整夜的臘汁肉。

但不同於店裡那種大塊的五花肉，這裡的肉已經被燉得極爛，幾乎成了肉糜，湯汁濃縮得像膠水一樣粘稠。

“饃呢？”秦風喊道。

“在這兒呢！”

秦一和秦二兩個小子，正守著兩個巨大的烤爐。

這爐子也是特製的，有點像後世的饢坑。裡麵貼滿了巴掌大小的白吉饃。

但這饃做得比店裡的更小，更厚，中間幾乎是空心的，像個小口袋。

“出爐！”

秦一用鐵鉗夾出一個個金黃焦脆的小餅。

秦風拿起一把剪刀（鐵匠鋪特製），哢嚓一下，將餅的一頭剪開一個小口。

然後，用長柄勺子舀起一勺濃稠的臘汁肉糜，直接灌進餅肚子裡。

再舀一勺滾燙的鹵汁，灌進去。

捏緊封口。

這不僅僅是肉夾饃，這簡直就是個“肉湯灌餅”！

因為餅皮極厚且烤得乾硬，瞬間吸住了湯汁卻不漏，外酥裡嫩。拿在手裡，隻有巴掌大，剛好一手掌握。

“這就叫——【行路饃】。”

秦風看著手裡這個沉甸甸、熱乎乎的小東西。

“不用碗筷，不用停車。一手趕車，一手吃餅。一口下去，有麵有肉有湯，頂飽又解饞。”

……

正說著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。

一名背插令旗的驛使騎著快馬疾馳而來。他滿臉風霜，嘴脣乾裂，顯然已經連續奔波了數百裡。

當那股霸道的肉香鑽進他鼻孔時，他下意識地勒了一下馬韁。

但他看了一眼天色，又猶豫了。公務在身，若是因為吃飯耽誤了時辰，那是殺頭的罪。

就在他準備咬牙衝過去的時候，一個響亮的聲音在路邊炸響：

“熱乎的肉饃！不用下馬！拿著就走！五錢一個！頂餓半天！”

黑牛站在路邊，手裡舉著一個用油紙包好、露出半截金黃餅皮的行路饃，像舉著火炬一樣。

那驛使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。

肚子裡的饑火在燃燒。

“給我來兩個！”

驛使冇有下馬，隻是放慢了馬速，隨手拋出一把銅錢。

黑牛眼疾手快，接住銅錢，順勢將兩個滾燙的肉饃遞到了驛使手中。

兩馬交錯，不過眨眼功夫。

驛使接過肉饃，觸手滾燙，那股熱量順著掌心傳遍全身。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。

“哢嚓——滋！”

餅皮酥脆，裡麵的臘汁肉糜混合著濃湯瞬間在口腔炸開。

冇有那種乾糧的粗糲，也冇有喝風的冷硬。

全是油！全是肉！全是熱量！

“唔！好！”

驛使在馬上大吼一聲，感覺渾身的疲憊都被這一口肉給衝散了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麵“秦記第一驛”的旗子，暗暗記下了這個位置。

“這就是活路啊！”

有了第一個，就有第二個。

原本匆匆而過的車隊，聞著香味，看著前麪人吃得那般香甜，紛紛放慢了速度。

“掌櫃的！給我也來兩個！”

“我要五個！帶給車上的兄弟！”

“這湯能不能多給點？太香了！”

秦風設立的這個“秦記驛站”，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磁石，吸住了過往的旅人。

不到兩個時辰，整整三筐白吉饃，兩鍋臘汁肉，賣了個底朝天。

……

然而，秦風的目標不僅僅是這些散客。

午後，一支規模龐大的車隊緩緩駛來。

車上插著黑色的秦軍旗幟，拉車的都是健壯的秦川牛，車轍壓得很深。

這是給北地大營運送糧草的輜重營。

領頭的是一名身穿皮甲、腰掛銅劍的軍候（低級軍官）。他騎在馬上，臉色陰沉，手裡拿著一塊硬邦邦的粟米餅，正費力地啃著。

“停！”

軍候勒住馬，鼻子動了動。

“什麼味兒？這麼香？”

他順著香味看向路邊的草棚。那裡雖然已經掛出了“售罄”的牌子，但空氣中殘留的鹵肉香氣依然濃鬱得讓人發瘋。

秦風早就等在那裡了。

他冇有賣關子，而是直接端著一個密封好的深褐色陶罐，走了上去。

“這位軍爺，路途辛苦。小店雖然饃賣光了，但這剛出鍋的‘神仙肉’，特意給軍爺留了一罈。”

軍候警惕地打量了秦風一眼，見他雖然是商賈打扮，但眼神清亮，不似奸猾之徒。

“神仙肉？什麼名堂？”

秦風拍開泥封。

“轟——”

那股被封存的濃鬱肉香，瞬間像是火山爆發一樣衝了出來。

軍候身後的幾個士兵，眼睛瞬間就綠了，喉嚨裡發出吞嚥的聲音。

隻見罈子裡，是一塊塊紅得發紫、油光鋥亮的五花肉，被一層厚厚的白色油脂封在中間。

“這是……肉？”軍候也忍不住了。

“正是。這是用百年老湯，慢火燉煮了四個時辰的臘汁肉。”秦風介紹道，“軍爺，這肉最大的好處，不是好吃，而是——不壞。”

“不壞？”軍候一愣。

在這個時代，肉類運輸是個大難題。生肉兩天就臭，醃肉太鹹還要煮，肉乾太硬崩牙。

秦風指著那層厚厚的白色油脂：

“這叫‘油封’。”

“肉煮熟後，趁熱裝壇，再灌入滾燙的豬油封口。油凝固後，隔絕了空氣和濕氣。這罈子肉，隻要不開封，哪怕是在這大熱天裡放上一個月，拿出來熱一熱，依然像剛出鍋一樣鮮美！”

“這就是……罐頭（古代版）。”

軍候的眼睛亮了。

他是搞後勤的，最知道前線將士的苦。北地苦寒，將士們天天啃冷乾糧，嘴裡淡出個鳥來，士氣低落。若是有這種既能放、又有油水的肉……

“此話當真？放一個月不壞？”

“若有一罈壞的，秦某願賠十壇！”秦風斬釘截鐵。

軍候跳下馬，接過秦風遞來的一雙筷子，夾起一塊肉，連著那白色的豬油，放進嘴裡。

都不用嚼。

那肉已經爛到了骨子裡，豬油在口中化開，鹹香濃鬱。

“好東西！真是好東西！”

軍候大喜過望：“這東西怎麼賣？”

秦風冇有直接報價，而是伸出兩根手指：

“一罈五斤肉，連罈子帶油，收您……二百錢。”

二百錢？

軍候心裡盤算了一下。這價格不便宜，但也絕對不算貴。畢竟這可是實打實的熟肉和豬油，到了前線，這一罈子肉拌進大鍋飯裡，足夠讓一個百人隊吃得滿嘴流油！

“你有多少？”軍候問道。

“現貨隻有五十壇。”秦風指了指後院堆著的那些罈子，“但若是軍爺需要，秦記每日可產五百壇！”

“好！”

軍候大手一揮，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扔給秦風。

“這五十壇我全要了！你拿著這牌子，去鹹陽治粟內史府（管理國家財政和糧草的機構）報備。就說我‘黑夫’（借用秦簡裡的名人名字）定的貨！”

“若是這肉真如你所說，到了前線不壞。以後北地大營的肉食，你秦記包了！”

……

看著輜重車隊拉著那五十壇“秦氏肉罐頭”遠去，黑牛激動得手都在抖。

“東家！二百錢一罈！五十壇就是……一萬錢？！”

“這還隻是試水。”

秦風看著那揚起的塵土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
“黑牛叔，咱們的養豬場，得擴建了。”

“還有，讓程叔去多招點人。以後這‘秦記驛站’，不僅要賣饃，還要變成咱們的‘前置倉庫’。”

“咱們要把這臘汁肉，沿著這條馳道，一直賣到長城腳下去！”

風沙雖大，但秦風眼前的路，卻越走越寬。

他並冇有改變曆史，他隻是用一罈子封了油的肉，讓那些戍邊的秦軍將士，在寒夜裡多了一口熱乎氣。

而這，正是他作為一個“義商”，在這個時代最大的價值。

然而，就在秦風為打開軍方銷路而欣喜時，鹹陽城內，一場針對他的風暴，正在悄然醞釀。

李斯府邸。

管家李福看著手裡那張薄薄的、吸滿了墨汁卻不洇透的麻紙，神色凝重。

“大人，那秦風果然冇撒謊。這紙……確實能用。”

案幾後，李斯放下手中的狼毫筆，目光深邃。

“能用是好事。但這造紙的利潤……”

李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：

“秦風是個聰明人，但他畢竟隻是個商賈。有些東西，放在他手裡是‘奇技淫巧’，放在國家手裡，那就是‘千秋大業’。”

“聽說，他最近和軍方走得很近？”

“是。他在賣一種封在罈子裡的肉，黑夫那個大老粗讚不絕口。”

“哼，手伸得太長了。”李斯冷哼一聲，“商賈重利，若是讓他掌握了軍糧命脈，豈不亂了法度？”

“去，給治粟內史打個招呼。”

“秦記的肉可以收，但那‘養豬’和‘封肉’的法子……必須收歸國有（少府）。”

“就像那蜂窩煤一樣。”

“給他個‘皇商’的虛名可以，但這核心技術，必須掌握在大秦手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