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秦食府錄 第57章 宮牆柳深鎖寒玉，一碗紅油驚龍顏

【第57章 宮牆柳深鎖寒玉，一碗紅油驚龍顏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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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……想嚐嚐。”

那個自稱中車府令趙高門下內侍的陰柔男子，輕飄飄地扔下這句話，便如同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麵。

秦記食府內原本喧鬨的人聲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斷了。

食客們雖然多是市井小民，但也知道“宮裡”這兩個字的分量，更知道“趙高”這個名字在鹹陽城裡意味著何等的權勢與陰霾。

那內侍名叫閻樂（曆史上趙高的女婿，此時設定為心腹內侍），他並未在意周圍人的反應，隻是用那方潔白的絲帕掩了掩鼻，似乎這充滿煙火氣的店堂汙了他的呼吸。

他那雙細長的眼睛越過櫃檯，死死地盯著秦風，像是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。

薑婉的手指緊緊扣著算盤的邊框，指節發白。

她下意識地想要站起身擋在秦風麵前，卻被秦風在桌下輕輕按住了手背。

秦風的手掌寬厚溫熱，傳遞過來一股鎮定的力量。

他繞過櫃檯，神色並未有半分慌亂，反而帶上了一副商賈特有的恭謹與圓滑。

他先是揮手示意黑牛給這位貴客看茶，然後才深深一揖，禮數週全得挑不出半點毛病。

“草民秦風，見過這位公公。既然是趙府令傳話，又是陛下想嚐鮮，那是秦記幾輩子修來的福分，草民又怎敢不從？”

閻樂挑了挑眉，似乎對秦風的識相頗感意外。

他冇接黑牛遞來的茶，隻是冷冷道：“既如此，那便收拾收拾，這便隨咱家走吧。宮門即將落鎖，莫讓陛下久等。”

“公公且慢。”秦風卻並未急著動身，而是微微躬身道，“這涼皮乃是鮮食，需現蒸現切方為上品。且那調味的料汁，尤其是那紅油，需得靜置發酵後的才香醇。若是此刻倉促帶去，怕是失了風味，驚擾了禦駕，草民萬死難辭其咎。”

他頓了頓，語氣誠懇：“草民鬥膽，懇請公公寬限一夜。容草民今夜備好最上等的麪漿和新炸的辣油，明日寅時（淩晨3點），草民自當帶齊器具，在宮門外候旨。”

閻樂眯起眼，審視著秦風。

他今日來，本就是想給這個最近風頭正勁的商賈一個下馬威，順便探探這“義商”的底。

若是秦風推三阻四，他正好有理由拿人。

但這小子不僅一口應下，還居然為了“風味”敢跟宮裡討價還價？

這就顯得……很專業，很“廚子”。

“好個萬死難辭其咎。”閻樂輕哼一聲，拂塵一甩，“既是為了伺候陛下，咱家便依你。明日寅時，若是在宮門口見不到人……哼。”

說罷，他轉身離去，黑色的袍角在門檻處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。

直到那輛帶有宮廷徽記的馬車消失在巷口，店內的空氣才彷彿重新流動起來。

“夫君！”薑婉終於忍不住了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“那是宮裡啊……聽說進了那地方，冇幾個人能囫圇著出來的。而且那趙高……”

“彆怕。”秦風轉過身，臉上的笑容收斂，眼神變得格外深邃，“咱們是去送飯的，又不是去送死的。陛下富有四海，難道還會貪圖咱們這點小手藝？”

他安撫好妻子，轉身看向黑牛和程。

“黑牛叔，關門謝客。今晚，咱們有大活兒要乾。”

……

這一夜，秦記食府的後院燈火通明。

秦風並冇有像往常那樣使用大鍋，而是翻出了那套通武侯府送來的、平日裡捨不得用的紫銅器具。

“進宮的東西，講究的就是一個‘精’字。”

秦風親自上手洗麵。

這一次，他用的麪粉是特意過篩了三遍的頂級精粉。

水用的是沉澱了一天的甜井水。

洗出來的麪漿，白得像牛乳，冇有一絲雜質。

“沉澱的時間要足。”秦風囑咐道，“明日寅時出發，正好沉澱夠四個時辰。”

接下來是備料。

黃瓜要選最直最嫩的頂花帶刺瓜，切成的絲要細如髮絲。

豆芽要一根根摘去頭尾，隻留中間脆嫩的梗，這叫“掐菜”。

麪筋要蒸得蓬鬆多孔，切成指甲蓋大小的方丁。

最關鍵的，是那碗油潑辣子。

秦風把自己關在調料房裡，拿出了壓箱底的香料。

除了茱萸粉、花椒粉、薑粉，他還加入了一味特殊的佐料——炒熟的白芝麻和碎花生。

起鍋，燒油。

這次用的油，是上次煉豬油時特意留下的“板油心”，最是清亮醇厚。

油溫燒至七成熱，放入蔥薑蒜炸香撈出。

“滋啦——”

熱油潑入料碗，香氣瞬間爆炸。

但秦風並未停手，而是迅速淋入了幾滴高度白酒和一點點陳醋。

這是“激香”。

酒氣揮髮帶走燥辣，陳醋增香解膩。

做完這一切，秦風將辣油封入一個小巧精緻的陶罐裡，用紅布封口。

“程叔。”秦風喚了一聲。

一直在暗處擦刀的程走了出來。

“明日進宮，你不必跟去。”秦風看著這位忠心的老兵，“宮裡規矩森嚴，你身上的殺氣太重，容易惹禍。我帶秦一去打下手就行。”

“但是……”程皺眉。

“放心。”秦風拍了拍腰間，“我有少府的令牌，還有……這個。”

他指了指腦子：“隻要我還是個有用的廚子，就冇人捨得殺我。”

……

寅時，天色如墨。

鹹陽城的宵禁還未解除，但擁有少府特批文書的秦記馬車，得以在空曠的街道上暢行無阻。

車輪碾壓著青石板，發出單調的聲音。

秦一抱著裝食材的冰鑒（冰箱），緊張得手都在抖：“師……師父，俺聽說皇帝陛下身高八尺，眼睛像銅鈴，一口能吃一個小孩……”

秦風笑著敲了他一下：“少聽黑牛瞎咧咧。陛下也是人，也是兩個眼睛一張嘴。待會兒進去了，讓你乾啥就乾啥，把頭低著，彆亂看，彆亂說話，就當是在咱們後廚乾活。”

馬車停在了巍峨的鹹陽宮側門。

巨大的宮牆在夜色中宛如崇山峻嶺，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
門口的禁衛軍手持長戈，如同雕塑般肅立。

“秦記食府秦風，奉旨進宮獻食。”

經過層層盤查，搜身（連秦一褲襠裡藏的半塊鍋盔都被搜走了），秦風終於踏入了這座大秦帝國的核心。

冇有想象中的金碧輝煌，淩晨的皇宮顯得幽深而冷清。

長長的甬道兩側燃著鯨油長明燈，每隔五步便有一名衛士。

帶路的依然是那個閻樂。

他走在前麵，腳步無聲，如同鬼魅。

走了約莫兩刻鐘，他們被帶到了一處偏殿的禦膳房。

這裡的規模大得驚人，光是灶台就有上百個，數百名身穿白衣的禦廚正在忙碌地準備著早膳。

蒸騰的熱氣中，瀰漫著各種珍饈的香氣。

“就在這兒做吧。”閻樂指了指角落裡一個空出來的灶台，“動作麻利點。陛下剛下朝議，正等著呢。”

秦風深吸一口氣，繫上自備的潔白圍裙，洗淨雙手。

一旦站到灶台前，那種壓抑的恐懼感便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身為大廚的自信。

揭開麪漿桶。

沉澱好的澱粉漿，白潤如玉。

秦風拿出那個特製的薄鐵羅羅，刷油，舀漿，入水。

動作行雲流水，冇有一絲拖泥帶水。

周圍幾個原本眼高於頂的禦廚，此刻也不禁偷偷側目。

他們做慣了燉肉煮羹，還是第一次見這種“蒸麪皮”的手法。

片刻功夫，一張張薄如蟬翼、透亮如水晶的涼皮便疊放在了案板上。

“切。”

秦風拿起刀。

“篤篤篤篤——”

密集的切麵聲在禦膳房裡顯得格外清脆。

每一根涼皮都寬窄一致，彷彿是用尺子量過一般。

裝盤。

秦風冇有用那種粗瓷大碗，而是選了一個禦膳房提供的黑底描金漆盤。

白色的涼皮打底。

黃色的麪筋、綠色的豆芽、翠綠的黃瓜絲，分列三方。

中間澆上一勺蒜水、一勺陳醋水。

最後，那一勺紅油。

“嘩——”

紅油淋在雪白的涼皮上，如同一朵盛開的紅蓮，在黑色的漆盤襯托下，極具視覺衝擊力。

“好了。”

秦風退後一步。

閻樂走上前，看了看那盤涼皮，眼中閃過一絲驚豔。

這東西，確實比那一鍋亂燉的羊肉羹看著有食慾多了。

“試毒。”

一名專門負責試毒的小太監走上前，用銀針探了探，又夾起一小筷子放進嘴裡，嚼了嚼，嚥下。

等了一刻鐘，小太監冇事，反而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嘴唇。

“端走。”

閻樂親自端起托盤，快步向正殿走去。

秦風和秦一則被留在了原地，由兩名衛士看管。

等待是煎熬的。

秦一的小腿肚子都在轉筋：“師父，陛下……會喜歡嗎？”

秦風擦著手上的油漬，目光平靜：“隻要陛下還覺得熱，就冇有不喜歡這一口的道理。”

……

麒麟殿偏殿。

始皇帝嬴政剛剛結束了一場關於北擊匈奴的廷議，此刻正覺得胸口燥熱，口乾舌燥。

雖然大殿裡擺著巨大的冰鑒，但那種由內而外的燥意卻難以消除。

“陛下，秦記的涼皮到了。”

趙高（真正的趙高）躬身，接過閻樂手中的托盤，小心翼翼地放在嬴政麵前的案幾上。

嬴政低頭。

黑紅白綠，色澤分明。

一股帶著酸香和微辣的清涼氣息，瞬間鑽入鼻孔，讓他原本有些昏沉的頭腦微微一清。

“這就是那‘秦記’的新花樣？”

嬴政拿起象牙箸，夾起幾根涼皮。

入手滑溜，卻不失勁道。

送入口中。

冰涼的觸感首先安撫了焦躁的舌頭，緊接著，陳醋的酸爽打開了緊閉的胃口，最後，那一抹紅油的香辣，如同點睛之筆，瞬間啟用了全身的氣血。

“嗯……”

嬴政咀嚼著。

涼皮的韌勁、麪筋的軟糯、豆芽的清脆，在口中交響。

一口，兩口，三口。

這位平日裡進食極有節製、每道菜淺嘗輒止的千古一帝，竟然在不知不覺間，將這一盤涼皮吃了個精光。

“呼——”

吃完最後一口，嬴政額頭微微見汗，但那種燥熱卻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通體舒泰的清涼。

“痛快！”

嬴政放下筷子，看著空空如也的盤子，眼中閃過一絲讚賞。

“這秦風，果然是個妙人。”

“不僅能造福萬民的蜂窩煤，還能做出這等解暑的神物。”

他轉頭看向趙高，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：

“趙府令，朕聽說，你那族弟（趙員外），似乎跟這秦記有些過節？”

趙高身子猛地一顫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，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。

“奴婢該死！奴婢管教無方，那趙成（趙員外）有眼無珠，竟敢驚擾義商！奴婢這就讓他去領罪！”

嬴政擺擺手，神色淡然：

“罷了。商賈之事，朕懶得管。”

“但這涼皮不錯。傳朕口諭，賞秦風錦緞十匹，準其……每月進宮獻食一次。”

“另外……”

嬴政指了指那盤子裡剩下的一點紅油：

“問問他，這紅油是怎麼熬的。朕覺得，若是用來拌軍中的乾糧，或許能讓將士們多吃幾口飯。”

……

當秦風帶著賞賜和那道“每月進宮”的口諭走出宮門時，天已經大亮。

初升的太陽照在他身上，但他卻覺得後背發涼。

每月進宮一次。

這既是無上的榮耀，也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。

但好在，這把劍暫時是保護他的。

“師父！咱們發財了！這是禦賜的錦緞啊！”秦一抱著那幾匹布，笑得合不攏嘴。

秦風卻回頭看了一眼那深邃的宮門。

“發財？”

他搖了搖頭，摸了摸袖子裡那張剛剛趙高偷偷塞給他的紙條——那是讓他“懂規矩”、每月給中車府“孝敬”的暗示。

“這宮裡的飯，不好吃啊。”

“不過……”秦風眼中閃過一絲堅定，“既然搭上了這條線，那咱們的生意，就真的可以做到全天下了。”

“回家！”

“告訴你師孃，咱們要開……分店了！”

“不是在鹹陽，是在——馳道（高速公路）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