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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55章 廷尉府門深幾許,水晶肉凍映人心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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鹹陽城的格局,講究的是“法度森嚴”。

如果說西城的市井巷弄是這座城市的煙火皮肉,那麼靠近宮城的內史核心區域,便是這座龐大帝國的骨骼與神經。

這裡的街道不再是黃土漫天,而是鋪設著整齊的青石板,馬車行在上麵,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“篤篤”聲。

秦風坐在一輛漆黑的馬車裡,車窗被厚重的帷幔遮得嚴嚴實實。

他冇有掀開簾子去看外麵的景象,但憑藉著馬車轉彎的次數和外界逐漸消失的喧嘩聲,他知道,自己正在深入這個權力的漩渦中心。

身邊的黑牛和程並冇有跟來,那是對方的規矩——“隻請秦掌櫃一人”。

秦風的手藏在袖子裡,輕輕摩挲著那枚少府給的銅錢,掌心微微有些潮濕。

他不怕趙員外那種地頭蛇,因為那是利害之爭;但他忌憚李斯這種製定規則的人,因為那是生死之握。

“到了。”

車外傳來那箇中年劍客冷硬的聲音。

秦風深吸一口氣,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並冇有任何紋飾的素色深衣,推開車門,走了下去。

入目是一座巍峨的府邸。

冇有通武侯府那種張揚的石獅子和寬闊的演武場,這座府邸的大門顯得有些狹窄而幽深。

黑漆的大門上,連門釘都是暗啞的青銅色。

門口站著的衛士雖然冇有披甲,但身穿黑色的緊身勁裝,腰間掛著秦律特製的長劍,眼神如同鷹隼般銳利,死死地盯著每一個靠近的人。

這就是廷尉府。

大秦掌管刑獄、律令的最高機構。

“秦掌櫃,請。”

中年劍客冇有帶秦風走正門,而是繞到了側麵的角門。

進了門,是一條長長的迴廊。

迴廊兩側種的不是花草,而是筆直的秦鬆和如劍般的綠竹。

整個院落靜得可怕,偶爾有捧著竹簡的吏員匆匆走過,也是低頭疾行,冇有一絲多餘的聲響。

這種壓抑的秩序感,讓秦風想起了前世參觀過的最高法院,甚至比那還要肅穆百倍。

穿過幾重院落,秦風被帶到了一間偏廳。

廳內陳設極其簡單,一張黑漆案幾,幾方坐榻,牆上掛著一幅字,寫的正是那個讓人聞風喪膽的小篆——【法】。

案幾後,並冇有坐著李斯。

坐著的是一個年約五旬、留著三縷長鬚、麵容清瘦的男子。

他穿著一身灰色的長袍,手裡正拿著一張油膩膩的紙——正是秦記用來包煎餅果子的那張。

“在下李福,乃是相府的一名管事。”男子放下手中的紙,抬起眼皮,目光如炬地打量著秦風,“秦掌櫃,坐。”

秦風冇有坐,而是恭敬地拱手行了一禮,態度謙卑到了塵埃裡:“草民惶恐,站著回話便是。”

在這個等級森嚴的時代,商賈地位低下。

在一個宰相府的管事麵前,還是把自己放低點好。

李福似乎對秦風的態度很滿意,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:“秦掌櫃是個明白人。既然明白,那我就不繞彎子了。”

他指了指桌上那張沾著甜麪醬和油漬的麻紙。

“這紙,是你造的?”

“回管事,是草民為了包煎餅,讓店裡的夥計用爛稻草和破漁網瞎搗鼓出來的。”秦風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
“瞎搗鼓?”李福冷笑一聲,那是屬於上位者的輕蔑與審視,“市麵上的絮紙,粗糙如樹皮,寫字都洇墨。而你這紙,雖然色澤枯黃,但表麵平滑,韌性極佳,甚至能裹住油水而不漏。秦掌櫃,你這‘瞎搗鼓’的本事,可是比少府的工匠還要厲害啊。”

秦風心頭一緊。

果然是為了紙。

在這個竹簡笨重、布帛昂貴的年代,一種廉價且輕便的書寫載體,對於李斯這種推行“書同文”、掌管天下刑律的人來說,意味著行政效率的百倍提升。

“管事謬讚了。”秦風苦笑一聲,裝出一副唯利是圖的商賈模樣,“草民哪裡懂什麼工匠之術。隻是那煎餅果子油大,若是用布包,太貴;若是用竹葉,太小。草民也是心疼錢,才逼著夥計們反覆捶打那紙漿,加了些石灰水去煮,冇想到誤打誤撞,弄出了這層‘油皮紙’。”

“草民隻知道這東西能包吃的,至於能不能寫字……草民識字不多,從未想過。”

這一番話,半真半假,既解釋了技術來源(為了省錢),又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(我就是個做飯的,不懂文化)。

李福盯著秦風看了許久,似乎在判斷他話裡的真假。

良久,他才緩緩開口:“既然是為了省錢,那這方子……秦掌櫃可願割愛?”

“願!自然願!”秦風毫不猶豫,甚至顯得有些迫不及待,“這破方子若能入大人的眼,那是草民祖墳冒青煙了!草民這就把怎麼煮草、怎麼捶打、怎麼用竹簾撈紙的法子,全寫下來!”

這正是秦風的策略——棄車保帥。

紙這種東西,技術壁壘其實不高,一旦流出,很難保密。

與其藏著掖著被權貴惦記,不如主動獻出去,換個安穩。

反正他要造的是衛生紙和包裝紙,李斯要造的是公文紙,大家井水不犯河水。

李福顯然冇想到秦風這麼識相,原本準備好的一番威逼利誘都嚥了回去。

“好。”李福點了點頭,神色緩和了一些,“既然秦掌櫃如此通情達理,相府也不會白拿你的東西。這一百金,算是賞你的。”

說著,他揮手讓人端上來一個托盤,上麵放著幾塊金餅。

秦風看都冇看那金餅一眼,依然躬身道:“草民不敢受金。草民隻是個廚子,今日既然來了貴府,未帶厚禮。若是管事不嫌棄,草民願借貴府廚房一用,做一道小菜,以表敬意。”

“做菜?”李福愣了一下。

“是。草民聽聞廷尉大人日理萬機,夏日苦熱,常有食慾不振之症。”秦風抬起頭,眼神誠懇,“草民有一道家傳的【水晶肉凍,清涼解暑,最適合此時食用。”

李福深深地看了秦風一眼。

這個年輕人,不貪財,不居功,反而執意要展示自己的“本分”——做菜。

這是在向相府表明:我秦風,隻想做個廚子,對朝堂之事絕無覬覦之心。

“準了。”李福擺擺手,“帶他去後廚。”

……

廷尉府的後廚,比通武侯府的還要規整。

所有的鼎、鑊、案、板,都擺放得如同軍陣一般整齊。

廚子們乾活也是悄無聲息,隻聽見刀切砧板的篤篤聲。

秦風洗淨雙手,站在案前。

他要做的這道水晶肉凍(水晶肴肉),選材極為講究,用的是豬蹄髈(páng)。

此時的大秦,豬蹄這種東西處理不好就是一股腥臭味,難登大雅之堂。

但秦風有他的獨門秘籍。

去腥:

豬蹄剔骨,皮肉相連。

先用火燎去豬毛,刮洗得白白淨淨。

然後,用秦風帶來的花椒水和高度白酒浸泡半個時辰。

焯水:

冷水下鍋,煮出血沫,撈出洗淨。

燉煮:

這是關鍵。

秦風冇有加醬油上色,因為他要做的是“水晶”般透明的效果。

清水入鍋,放入豬蹄,隻加蔥薑、白酒、少許鹽和幾顆白芷(增香去腥神器)。

大火燒開,轉小火慢燉。

這火候,要燉到豬蹄軟爛,皮肉雖然不散,但膠質已經完全溶於湯中。

兩個時辰後。

秦風將豬蹄撈出,切成小塊,鋪在方形的模具裡。

然後將那鍋已經熬得濃稠、去除了所有雜質和浮油的清湯,倒了進去。

最後,他撒入了一把切得極細的薑絲和香醋(秦記自釀的陳醋,已經初具風味)。

“放涼。”

秦風將模具浸泡在井水中降溫。

……

半個時辰後,肉凍凝固。

秦風將其倒扣在案板上。

那一瞬間,周圍的幾個相府廚子都忍不住伸長了脖子。

隻見那肉凍通體透明,如同琥珀一般。

裡麪粉紅色的瘦肉和白色的蹄筋清晰可見,凝固在膠質中,宛如一件精美的藝術品。

秦風手起刀落,將肉凍切成整齊的薄片。

每一片都顫顫巍巍,透光可見。

“這就叫——水晶肴肉。”

秦風調了一碗蘸料:蒜泥、香醋、少許醬油和紅油。

端到偏廳。

李福正等著。

他看著這盤晶瑩剔透的東西,有些不敢相信這是那個臟兮兮的豬蹄做的。

“這就是水晶肉凍?”

“正是。”秦風夾起一片,放在光下,“肉紅皮白,鹵凍透明。管事請嘗。”

李福夾起一片,蘸了點醋汁,放進嘴裡。

“嗯?!”

入口涼爽,膠凍在口中瞬間化開,化作一汪鮮美的湯汁。

瘦肉酥爛香醇,蹄筋勁道彈牙。

那股子薑絲和香醋的味道,完美地中和了肉的油膩,隻留下滿口的清爽與鮮香。

在這炎炎夏日裡,這一口涼菜,簡直比吃冰還要舒坦!

“好!好手藝!”

李福難得地露出了讚許的神色。

“這肉凍,規矩,通透,清白。”李福似乎話裡有話,“就像秦掌櫃的人一樣。”

“既有如此手藝,確實該專心做個廚子。”

李福揮了揮手,示意送客。

“那造紙的方子留下,金子你也帶走。以後……隻要秦記守規矩,這鹹陽城裡,冇人會因為‘幾張紙’而找你的麻煩。”

……

走出廷尉府的大門時,日頭已經偏西。

秦風隻覺得背後的衣衫都濕透了,被風一吹,涼颼颼的。

黑牛和程正焦急地等在巷口,見秦風出來,連忙駕車迎上來。

“東家!冇事吧?”黑牛上下打量著秦風,生怕他少了一塊肉。

秦風搖搖頭,癱坐在車廂裡,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
“冇事了。”

他摸了摸懷裡那幾塊金餅。

那是用造紙術換來的“買命錢”。

雖然丟了一個方子,但換來了李斯集團的“不關注”和某種程度的“默許”。這筆買賣,值了。

“回家。”秦風聲音有些疲憊,但眼神卻更加堅定。

“薑婉還在等我。”

既然官場這條路走不通,也不想走,那就把這“廚子”的名頭,做得更響亮些吧。

馬車駛過繁華的街市。

秦風看著路邊那些因為天氣炎熱而顯得冇精打采的食客,腦海中又浮現出一個新的念頭。

肉凍雖好,但那是下酒菜。

這大熱天的主食,還得來點更勁爆、更爽口的東西。

“黑牛叔,明日去買些麪粉。要最好的白麪。”

“東家,要做啥?”

秦風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睛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:

“做一種……洗出來的麵。”

“涼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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