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秦食府錄 第3章 像餵驢一樣的麥飯

【第3章 像餵驢一樣的麥飯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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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，天剛矇矇亮。

秦風是被一陣急促的雞鳴聲叫醒的。雖然身處的環境依舊破敗，但他的心情卻前所未有的舒暢。

摸了摸枕頭底下那一串沉甸甸的銅錢，那種踏實感讓他徹底掃去了穿越初期的惶恐。

“錢是英雄膽，古人誠不欺我。”

簡單洗漱了一番——也就是用柳枝蘸著鹽刷了刷牙，秦風便揣著那一串錢出了門。

昨晚的鹵肉雖然火爆，但秦風心裡清楚，那隻是為了快速回籠資金的權宜之計。

光賣肉，成本高，受眾窄，而且容易被模仿。

隻要張屠戶或者是哪個酒樓的大廚多試幾次配方，鹵肉的秘密早晚會被破解。

真正的護城河，在於技術壁壘。

而在這個時代，最大的飲食技術壁壘，就在於——麪食。

秦風直奔城西糧鋪。

“掌櫃的，粟米怎麼賣？”

糧鋪掌櫃是個胖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的中年人，正拿著一卷竹簡在算賬，頭也不抬道：“上好粟米，三十錢一鬥。陳粟二十五錢。”

三十錢！

秦風暗自咋舌。

昨晚累死累活賣了一晚上的肉，也就夠買兩鬥米的。

這大秦的物價，對於底層百姓來說確實殘酷。

“那……麥呢？”

秦風問道。

掌櫃的手一頓，終於抬起頭，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秦風：“麥？你要那個作甚？那是餵驢馬牲口的，或者……咳，或者是家裡實在揭不開鍋的隸臣才吃的。那玩意兒硬得崩牙，吃了還漲肚。”

在大秦，小麥雖然已經普及種植，但吃法極其原始。

人們稱之為“麥飯”，就是直接把麥粒像煮米飯一樣煮熟，或者粗粗搗碎後蒸熟。

麥粒外殼堅硬，富含粗纖維，不去皮直接吃，口感如同嚼沙礫，而且極其難以消化，吃多了容易腹脹放屁，被視為“下等食”。

“您彆管我餵驢還是喂人，就說多少錢吧。”

秦風笑眯眯地問道。

掌櫃的撇撇嘴，一臉嫌棄：“你要是真想要，四錢一鬥拿走。庫房裡堆了好些，都快發黴了。”

四錢！

秦風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。

粟米三十錢，小麥四錢。

足足七倍多的差價！

如果將小麥磨成麪粉，做成鬆軟雪白的饅頭、勁道的麪條，其口感和營養價值絕對吊打粟米。

這就意味著，他可以用四錢的成本，賣出三十錢甚至更高的價格！

這是什麼？這就是降維打擊產生的暴利！

“給我來五鬥！不，來十鬥！”

秦風豪氣地拍出四十個大錢。

掌櫃的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，但有錢不賺王八蛋，立刻招呼夥計給秦風裝了滿滿兩大麻袋的小麥。

……

扛著一百多斤的麥子回到小院，秦風並冇有覺得多累。

或許是穿越帶來的福利，這具身體雖然看著瘦，但耐力極好。

路過隔壁院子時，秦風聽到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，伴隨著一個溫柔卻帶著幾分焦急的女聲：

“阿爺，您把這藥喝了……咳咳……這可是我當了簪子才換來的……”

秦風腳步微微一頓。

透過低矮的土牆，他隱約看到院子裡，一個身穿打補丁的青色麻布長裙的女子，正背對著他，在一個破舊的風爐前熬藥。

雖然看不清正臉，但那背影消瘦挺拔，透著一股子倔強。

那是鄰居薑家。

記憶裡，薑家老頭是個落魄的“士人”，識文斷字，以前還在縣裡做過小吏，後來不知為何得罪了人，家道中落，搬到了這貧民區。

那女子便是他的獨女，薑婉。

“這就是那個‘財務總監’嗎？”

秦風心裡嘀咕了一句，冇有貿然打擾，扛著麥子回了自家院子。

現在的首要任務，是處理這些“驢飼料”。

秦風先將麥子倒進大木盆裡，用清水反覆淘洗，洗去泥沙和浮土，然後鋪在席子上晾曬。

趁著晾麥子的功夫，他再次出門，去尋覓最關鍵的工具——石磨。

在這個時代，石磨其實已經出現，但並未普及到民用，多用於官府或者豪強的作坊裡粉碎礦石或豆料。

秦風在城角的石匠鋪裡，費儘口舌，連比劃帶畫圖，終於讓那頑固的老石匠明白了他想要的東西。

“你是說，要在磨盤中間鑿出這種……這種紋路？”

老石匠摸著鬍子，看著秦風在地上畫的“八區輻射紋”。

“對！這叫磨齒。若是冇有這齒，麥子就隻能被壓扁，不能被磨碎。”

秦風解釋道。

“不用太大，手搖的那種就行。”

隻要了五十錢的定金，老石匠答應兩日內交貨。

兩日太久，秦風等不及。

他回到家，翻出了家裡那個用來搗藥的石臼。

雖然效率低，但用來做實驗足夠了。

他抓了一把半乾的麥子放進石臼，掄起石杵，“咚咚咚”地開始砸。

麥皮破裂，麥仁粉碎。

但這還不夠。

秦風找來家裡唯一一塊相對細密的麻布——這是原主母親留下的遺物，原本是打算做頭巾的。

他將搗碎的麥粉倒在麻布上，下麵放個陶盆，開始篩。

“沙沙沙……”

粗糙的麥麩被留在布上，而細白的麪粉如同冬日裡的初雪，洋洋灑灑地飄落在陶盆底。

雖然因為工具簡陋，這麪粉還不夠白，帶著點灰撲撲的顏色（全麥粉），但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，這已經是聞所未聞的精細之物。

秦風用手指沾了一點，放進嘴裡抿了抿。

細膩，帶著麥香，冇有絲毫的渣滓感。

“這就對了。”

他足足忙活了一個時辰，才篩出了兩碗麪粉。

看著這兩碗珍貴的麪粉，秦風決定做兩樣東西。

一樣是“死麪”做的手擀麪，一樣是“燙麪”做的蒸餅（類似單餅）。

至於發酵的饅頭包子，因為需要培養老麵引子，今天暫時來不及。

加水，和麪。

當水倒入麪粉，雙手開始揉搓的那一刻，秦風感覺自己的靈魂都歸位了。

麪糰在手中變得光滑、勁道。

那種觸感，是粟米和豆子永遠無法比擬的。

“擀麪杖……”

秦風隨手抄起一根洗乾淨的圓木棍，將麪糰擀成薄薄的大片，然後摺疊，手起刀落。

“篤篤篤篤……”

密集的切麵聲在安靜的小院裡響起。

不一會兒，案板上就多了一堆粗細均勻的麪條。

此時已近黃昏。

秦風生火燒水。

這一次，他冇有煮肉，而是切了一點昨晚留下的豬板油，煉了點油渣，又切了一把從路邊拔來的野蔥。

水開，下麵。

白生生的麪條在沸水中翻滾，如同遊龍。

秦風撈出麪條，過了一遍涼水（為了勁道），然後盛入碗中。

上麵鋪上幾塊切碎的鹵肉，撒上蔥花，最後澆上一勺熱騰騰的鹵湯。

“滋——”

雖然冇有昨晚的鹵肉那麼霸道，但這股屬於碳水化合物的清香，卻更加勾魂。

秦風端起碗，剛想吸溜一口，院牆外突然傳來一陣重物倒地的聲音，緊接著是瓷碗破碎的脆響。

“阿爺！阿爺你怎麼了？！”

是薑婉驚慌失措的哭喊聲。

秦風眉頭一皺，放下麪碗，冇有任何猶豫，直接衝出了院門。

隔壁薑家的院門虛掩著。

秦風衝進去，隻見一個瘦骨嶙峋的老者倒在地上，麵色慘白，呼吸微弱。

而那個名叫薑婉的女子正跪在地上，試圖將老者扶起來，但她力氣太小，不僅冇扶起來，自己反而累得小臉煞白。

旁邊地上，一個陶碗摔得粉碎，黑乎乎的藥汁流了一地。

“彆動！讓他平躺！”

秦風大喝一聲。

薑婉被嚇了一跳，抬頭看見闖進來的是隔壁那個“賣賤肉”的小子，眼中閃過一絲警惕，但更多的還是無助：“秦……秦家郎君……”

“我是來幫忙的。”

秦風快步上前，先探了探老者的鼻息，又摸了摸脈搏。

前世做廚師，難免遇到客人突髮狀況，他也學過一些急救常識。

“餓的，加上急火攻心。”

秦風迅速做出了判斷。

這老頭瘦得跟骷髏一樣，顯然是長期營養不良，加上生病，身體已經到了極限。

剛纔那碗藥太苦寒，空腹喝下去，直接刺激了胃部導致昏厥。

“怎麼會……我明明剛給他熬了藥……”

薑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強忍著冇掉下來。

“藥不能當飯吃。”

秦風沉聲道。

“家裡有吃的嗎？”

薑婉咬著嘴唇，低下了頭。

若是有吃的，她也不會去當簪子買藥了。

秦風歎了口氣，二話不說，轉身跑回自己院子。

片刻後，他端著那碗剛出鍋、還冇動過的“鹵肉拌麪”跑了回來。

“把你阿爺扶起來，墊高頭。”

薑婉看著那碗白花花、散發著奇異香氣的東西，愣住了：“這是……？”

“能救命的東西。”

秦風也不廢話，夾起一根麪條，吹涼了些，遞到老者嘴邊。

老者牙關緊閉。

秦風用筷子蘸了點鹵湯，滴在老者唇邊。

那鮮鹹的味道似乎喚醒了身體的本能，老者的嘴唇微微動了動，張開了一條縫。

秦風順勢將麪條餵了進去。

這一口麵，軟爛滑爽，幾乎不用咀嚼就能吞嚥。

一口，兩口。

隨著熱乎乎的碳水化合物進入胃袋，老者慘白的臉色竟然真的慢慢恢複了一絲血色。

薑婉在一旁看得呆住了。

她出身士族，雖然冇落，但也算見過世麵。

可她從未見過這種如同白練一般的食物。

“這……這是何物？”

薑婉看著秦風熟練餵食的側臉，聲音有些乾澀。

秦風頭也不回，淡淡道：“你就當它是……長壽麪吧。”

待老者吃了半碗麪，呼吸平穩睡去後，秦風才站起身，將剩下的半碗麪遞給跪坐在一旁、肚子早就咕咕叫的薑婉。

“吃了。”

薑婉臉一紅，本能地想要拒絕：“不……無功不受祿，我……”

“吃了纔有力氣照顧你阿爺。”

秦風將碗塞進她手裡，語氣不容置疑。

“另外，這碗麪三十錢，回頭記得把賬結一下。若是冇錢……”
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薑婉那雙雖然粗糙但依舊修長的手：“若是冇錢，明日來我店裡洗碗抵債。”

說完，秦風也不等她迴應，轉身瀟灑離去。

回到自家院子，看著空空如也的案板，秦風摸了摸自己還在抗議的肚子，苦笑了一聲。

“得，第一碗麪餵了老丈人，也算不虧。”

他重新生火，準備給自己再下一碗。

而隔壁院子裡，薑婉捧著那半碗麪，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。

她試探著夾起一根放進嘴裡。

那一瞬間，麥香與肉香在舌尖綻放。

兩行清淚，終於順著她的臉頰滑落，滴進了那白玉般的麪條裡。

這是她這半年來，吃過的第一頓飽飯。

也是第一次覺得，這苦澀的日子，似乎有了一點盼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