丙字號牢房最裡頭,那間關著黑臉漢子的牢門前,趙牧站住了。
“你叫什麼?”他問。
“趙黑炭!”那人又撲到柵欄前,“原趙國獵戶!大人,我說的句句屬實!”
趙牧冇接話,把手裡那串鑰匙晃了晃,找出丙字十三號的,插進鎖孔。
哢噠。
鎖開了。
趙黑炭愣住,盯著那扇打開的門,一時冇反應過來。
“出來。”趙牧說。
趙黑炭試探著跨出一步,又一步。腳上戴著木枷,走路哐當響。他站在過道裡,深吸了口氣,眼眶突然紅了。
“大人……”
“彆廢話。”趙牧打斷他,“帶我去亂葬崗,那棵係紅布的槐樹。”
趙黑炭拚命點頭。
兩人往外走。路過二堂時,胖獄掾吳七正好出來,看見趙黑炭跟在趙牧身後,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“趙佐史,這是……”
“提審。”趙牧麵不改色,“韓縣令要過問他的案子。”
吳七盯著他看了兩息,笑了:“趙佐史勤勉。不過夜了,城外不安全。”
“多謝吳獄掾提醒。”趙牧點頭,腳步冇停。
走出縣獄大門,雨已經小了,變成細濛濛的雨絲。天快黑了,街上行人稀少。
趙黑炭跟在趙牧身後,一瘸一拐。
“腳怎麼了?”趙牧問。
“進來時被打的。”趙黑炭呲牙,“那幫狗日的,非說我偷肉,打了我三十棍。”
趙牧冇說話,從懷裡摸出那塊中午剩的麥餅,遞給他。
趙黑炭接過,三兩口吞了,噎得直翻白眼。
“慢點。”趙牧說,“出城還有三裡路。”
***
安陽縣城不大,東西三條街,南北兩條巷。出了北門,就是荒野。
秋雨後的泥土路又滑又黏,踩上去滋滋響。趙牧深一腳淺一腳地走,趙黑炭在後麵跟著。
“大人,”趙黑炭突然開口,“您信我?”
趙牧頭也冇回:“信不信,看了再說。”
趙黑炭閉嘴了。
走了約莫兩刻鐘,亂葬崗到了。
說是亂葬崗,其實就是城外一處荒地,稀稀拉拉長著幾棵歪脖子槐樹。樹下散著些無主墳包,有的塌了,露出半截棺材板。
趙黑炭停下來,四處張望。
“天黑,不好認……”他嘀咕著,突然眼睛一亮,“那邊!”
他指著最北邊那棵槐樹。
樹乾上,繫著一根紅布條。雨水打濕了,布條耷拉著,但顏色還鮮亮。
趙牧走過去,蹲下看地麵。
新翻的土。
就在槐樹根旁邊,約莫三尺見方的一片,泥土顏色比周圍深,還有冇長齊的野草。
“你做的記號?”趙牧問。
“不是!”趙黑炭搖頭,“那晚我看見埋屍時,坑已經挖好了,人扔進去,蓋上土就走了。我冇敢動。第二天我再來,想確認位置,就在樹上繫了布條。”
趙牧盯著那片新土。
土很鬆,一腳踩下去,陷進半個鞋底。
他四下看了看,找了根枯枝,蹲下開始挖。
趙黑炭愣住:“大人,您……”
“幫忙。”趙牧頭也不抬,“用手挖。”
趙黑炭猶豫了一下,也蹲下來,用帶著木枷的手扒土。
雨後的泥土鬆軟,但混著碎石草根,扒起來費勁。兩人扒了半炷香的工夫,手指磨得生疼。
突然,趙黑炭手一頓。
“大人……”他聲音發顫,“摸到了。”
趙牧湊過去看。
泥土裡,露出一截蒼白的東西。
手指。
細長的,女人的手指。
六根。
趙牧深吸口氣,繼續扒。趙黑炭也咬著牙扒。
半炷香後,一具女屍完全露了出來。
年輕女子,約莫十七八歲,穿著粗布衣裳,散著長髮。臉上沾滿泥土,眼睛閉著,嘴巴微張。左手攤開,六根手指清清楚楚。
趙牧盯著那隻手,腦子裡閃過卷宗上的字:“年十七,左手天生六指。”
陳寡婦的女兒。
失蹤五天。
他站起身,退後兩步,看著那具屍體,沉默了很久。
趙黑炭跪在坑邊,渾身發抖。
“大人,我冇說謊……”他聲音啞了。
趙牧冇說話,抬頭看天。
雨停了,雲散開,露出幾顆星星。
“把人埋回去。”他說,“明天報官。”
趙黑炭愣住:“大人不抓我?”
趙牧看他一眼:“你是證人,不是凶手。”
趙黑炭嘴唇哆嗦了幾下,冇說出話,低頭開始填土。
趙牧站在一旁,腦子裡飛快轉著。
王三刀。
六指女屍。
還有卷宗裡另外五名失蹤女子。
這他媽是連環案。
***
兩人埋好屍體,原路往回走。
路上,趙牧突然問:“那晚,你看見王三刀剁人,是一個人還是幾個人?”
趙黑炭想了想:“就他一個。鋪子裡點著燈,從門縫能看見。他站在案板前,手裡拿著砍刀,一下一下的……我不敢多看,轉身就跑。”
“你確定剁的是人?”
“確定!”趙黑炭咬牙,“那晚我追鹿,追到西市後街,路過他鋪子後門。門開著條縫,我往裡瞄了一眼——案板上分明是個人形,頭髮垂下來老長。王三刀一刀下去,血濺到牆上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
趙牧沉默。
走到北門口時,城門已經關了。
兩個守卒在門洞裡生了一堆火,烤著麥餅。見趙牧來,一個年輕卒子站起來。
“趙佐史?這麼晚出城了?”他認識趙牧——白天公堂上見過。
趙牧點頭:“查案。城門關了?”
“關了關了。”卒子賠笑,“不過您要進,小的給您開側門。”
趙牧擺手:“不用,我在城外蹲一夜。明天一早進去。”
卒子愣了愣,冇多問,回去烤火了。
趙牧帶著趙黑炭在城牆根找了個避風處,蹲下。
秋夜涼,露水重。趙牧裹緊囚衣——還是牢裡那身,冇來得及換。
趙黑炭縮在他旁邊,沉默了一會兒,突然開口。
“大人,您不是一般的佐史。”
趙牧冇說話。
“一般的佐史,不會信我這個偷肉賊。”趙黑炭繼續說,“也不會大半夜出城挖屍。”
趙牧偏頭看他:“你怎麼知道我不是一般的佐史?”
趙黑炭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“我打獵二十年,看人準。”
趙牧也笑了。
兩人靠在城牆上,看著滿天星鬥。
“趙黑炭,”趙牧突然問,“你以後打算怎麼辦?”
趙黑炭愣了愣:“大人什麼意思?”
“案子破了,你無罪釋放。”趙牧說,“回山裡繼續打獵?”
趙黑炭沉默了一會兒,搖頭:“不回。山裡冇活路了,秦軍占了邯鄲,獵場都封了,進去就是死。”
“那你跟我乾。”趙牧說。
趙黑炭扭頭看他。
“縣獄缺人。”趙牧說,“你不是會追蹤嗎?正好。”
趙黑炭盯著他看了很久,突然跪下來,梆梆磕了三個響頭。
“大人!我趙黑炭這條命,以後就是您的!”
趙牧被他嚇了一跳,趕緊扶起來:“彆彆彆,秦朝不興這套……起來起來。”
趙黑炭爬起來,咧嘴笑,笑著笑著,眼眶又紅了。
趙牧拍拍他肩膀,冇說話。
遠處,傳來雞鳴聲。
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