鄴縣西郊三十裡,老鐵礦山在黑夜裡像頭蹲伏的巨獸。
趙黑炭趴在礦場外的灌木叢裡,嘴裡咬著根草莖。秋夜的露水打濕了衣襟,他盯著礦場入口那兩盞風燈——燈下守著四個漢子,腰間都挎著刀。
車隊是酉時末進去的,三十輛雙輪車,每輛滿載陶罐,用草繩捆得結實。車把式都是精壯漢子,不說話,隻悶頭趕車。
“頭兒,這都一個時辰了。”身邊一個年輕捕快低聲道,他叫陳二,邯鄲本地人,是趙黑炭在鄴縣收的徒弟。
“急什麼。”趙黑炭吐出草莖,“卸貨要時間。”
他想起趙牧的交代:隻看,不動手。弄清楚他們在礦場裡乾什麼,但彆打草驚蛇。
戌時二刻,礦場裡傳來隱約的敲擊聲。趙黑炭匍匐著往前挪了十來丈,趴在一個土坡後頭。從這兒能看見礦場大院——院子中央堆著小山似的陶罐,二十幾個工人正把罐子從車上搬下來。
監工是個疤臉漢子,提著鞭子來回走,聲音順風飄過來:“手腳輕點!摔碎一個,扣三天工錢!”
趙黑炭眯起眼。普通陶器,摔了也就摔了,值得這麼緊張?
他看見兩個工人抬著一個陶罐往礦洞方向走,動作小心翼翼,像抬著什麼易碎的寶貝。罐子不大,估摸能裝三鬥糧,可兩人抬得額角青筋都暴起來。
“不對頭。”趙黑炭喃喃。
“怎麼不對?”陳二問。
“那罐子太沉了。”趙黑炭說,“陶土燒的罐子,空著也就十來斤。就算裝滿粟米,兩個人抬也不至於這麼吃力——除非裡頭裝的是鐵。”
可鐵器沉重,陶罐根本承不住。那裝的是什麼?
亥時初,車隊卸完貨,空車駛出礦場。趙黑炭讓陳二繼續盯著出口,自己繞到礦場北側——那裡是廢棄的礦渣堆,雜草叢生。
他像隻狸貓般翻過土牆,落地無聲。礦場裡隻剩四個守夜的,聚在窩棚前烤火。趙黑炭貼著陰影挪到那堆陶罐旁,從靴筒裡拔出匕首。
挑了一個邊角的罐子,匕首插進封泥。陶罐口用泥封得嚴實,還糊了層桐油布。趙黑炭一點點撬開,封泥剝落時,一股鹹腥味鑽出來。
他伸手進去,指尖觸到顆粒狀的結晶。捏出一撮,就著月光看——白色,泛著灰,在指間沙沙作響。
是鹽。
但不是官鹽那種雪白的顆粒,這鹽發灰,裡頭混著細小的黑色雜質。趙黑炭舔了點,鹹得發苦,還帶著股說不出的海腥味。
齊地海鹽。
他把鹽塞回罐子,重新糊好封泥。正要退走,腳底踩到什麼硬物——是半塊碎陶片,邊緣還沾著點綠色粉末。
趙黑炭撿起來,湊到鼻尖聞了聞,冇什麼氣味。他用指甲刮下一點粉末,包在麻布片裡。又在周圍摸了一圈,從泥地裡摳出個東西。
小半片青銅,指甲蓋大小,邊緣有斷裂的痕跡。就著月光細看,上麵刻著半個字——像是“鳥”字的右半邊。
趙黑炭心頭一跳。他見過這個字形,在鄴縣縣衙的舊檔裡,那是舊趙貴族“趙鴞”組織的標記。
他把青銅碎片和麻布包一起揣進懷裡,悄無聲息地翻牆離開。
***
寅時,邯鄲城還在沉睡。
趙牧書房裡燈還亮著。趙黑炭把兩樣東西擺在案上:沾著綠粉的陶片,半片青銅符節。
“鹽在陶罐夾層裡。”趙黑炭聲音沙啞,“我撬開看了,罐壁足有半寸厚,中間是空的,能藏鹽三斤左右。三十輛車,一次就能運九十斤。”
蕭何已經在打算盤:“每月兩次,一年就是兩千一百六十斤。按黑市每斤五十錢算,就是十萬八千錢,合一百八十金。”
“不止。”徐塵接過陶片,把綠粉刮到陶碟裡,加水調開,又滴了幾滴醋,“這綠色……像是海藻粉。”她抬頭,“齊地琅琊沿海曬鹽,鹽裡常混進綠藻,曬乾後碾碎就是這種顏色。”
“所以鹽是從齊地來的。”趙牧盯著那半片青銅符節,“這個‘鳥’字……”
“是‘鴞’。”門口傳來聲音。
燕輕雪不知何時站在那兒,一襲黑衣,像是剛從夜色裡化出來。她走進來,拿起青銅碎片:“趙鴞,公子嘉在代地設立的諜報組織,專司籌措軍資、收集情報。我在燕國時就聽說過他們——首領代號‘鴞’,下麵分‘目’‘爪’‘羽’三部。”
“公子嘉……”趙牧想起這個人。趙悼襄王之子,秦破邯鄲時逃往代地,自立為趙王,如今還在北方抵抗。
“所以這不是簡單的走私。”燕輕雪說,“是代地偽政權通過鹽鐵貿易籌措軍費。鹽從齊地來,鐵從邯鄲出,換成金子,再買軍械馬匹。”
書房裡一時寂靜。
窗外傳來梆子聲——寅時三刻了。
“蕭何。”趙牧忽然開口,“重新算。如果這是一條持續三年的走私線,規模有多大?”
蕭何換了根算籌,手指翻飛:“若按每月兩次、每次九十斤鹽算,三年就是七千七百六十斤鹽。但實際規模肯定更大——礦場裡堆積如山的陶罐,絕不止三十車之數。保守估計,年走私鹽在五千斤以上。”
“鐵呢?”趙牧問。
“武安鐵礦去年上報產鐵十五萬斤,但市麵流通的鐵器折鐵二十五萬斤。”蕭何說,“多出來的十萬斤,就是走私的鐵。按官價每斤三十錢算,就是三百萬錢,合五千金。”
趙牧深吸一口氣。鹽五百金,鐵五千金,一年就是五千五百金——夠養一支五千人的軍隊一年。
而這還隻是保守估計。
“王賁。”趙牧看向一直沉默的護衛,“碼頭那邊有什麼發現?”
王賁抱拳:“小人混入力夫幫三天了。漳河碼頭每月初七、廿二,都有三艘貨船夜裡靠岸,卸的貨用麻布包著,守得嚴實。但前夜有包貨掉進河裡,撈上來時麻佈散了——裡頭是鹽。”
“船有什麼標記?”
“船頭有雙魚紋,是齊地淳於家的商船標記。”
淳於家。趙牧想起嬴語嫣給的那捲姻親圖——黃世傑的妹妹嫁給了淳於家長子。而淳於氏,是臨淄三大鹽商之一,和齊國丞相後勝沾親。
齊國還冇滅,秦齊表麵上還通商。這就是他們敢走漳河水路的原因。
“不能動礦山。”趙牧下了決斷,“他們敢這麼明目張膽,肯定有後手。蕭何,去查那個癡傻鹽商黃愚的底細,我要知道他到底傻不傻。趙黑炭,繼續盯著礦山,但彆靠近——我懷疑裡頭有埋伏。”
“諾!”
眾人散去。青鳥端了熱湯進來,看見趙牧盯著地圖出神。
“大人,先喝點湯。”
趙牧接過陶碗,是粟米摻野菜煮的,稀得能照見人影。他忽然笑了:“青鳥,你說我要是現在辭官,回安陽縣買幾畝地,種點粟,養幾隻雞,是不是比現在舒坦?”
青鳥認真想了想:“您會種地嗎?”
“……不會。”
“那養雞呢?”
“雞會啄人吧?”
青鳥抿嘴笑了:“所以您還是查案吧。至少查案不用被雞啄。”
趙牧也笑了,笑著笑著,笑容淡下去。他指著地圖上邯鄲到代地的那條線:“從這裡運鹽鐵過去,要經過三個關隘,守關的郡尉府軍士都是瞎子嗎?”
“也許不是瞎子。”燕輕雪的聲音從窗外飄進來,“是收了錢。”
她翻窗進來,手裡拿著卷竹簡:“我剛去了趟王匡府外——不是進去,就在牆根下聽聽。裡頭有客人,說話聲音耳熟,是市掾賈平。”
“說什麼?”
“賈平說:‘趙牧查到車隊了。’王匡說:‘查到就查到,礦山是無主之地,車隊主人是個傻子,秦律規定癡傻者供詞無效,他能怎樣?’”
趙牧手指敲著案幾。秦律確實有這一條——癡傻者心智不全,供詞不能作為定罪依據。如果黃愚真是個傻子,那就算抓到他,他說的所有話都是廢的。
好算計。
“但傻子不會做賬。”趙牧說,“走私的賬目、金銀往來、人手調度,需要一個清醒的腦子。黃愚是幌子,真正主事的是黃世傑——可黃世傑可以推得一乾二淨,說一切都是傻子弟弟胡鬨。”
“所以要有鐵證。”燕輕雪說,“能證明黃世傑親自參與的,能繞過癡傻者供詞這條的。”
書房裡又陷入沉默。
梆子聲再響——卯時了。天邊泛起蟹殼青。
趙牧忽然站起來:“徐塵,那綠色粉末除了海藻,還能看出什麼?”
徐塵一愣,重新審視陶碟:“顆粒很細,像是特意研磨過。海藻粉粗糙,但這個……細膩得像女子用的妝粉。”
“妝粉……”趙牧眼睛亮了,“蕭何,去查邯鄲所有脂粉鋪、染坊,誰買過大量綠顏料。尤其是官營織坊——那種綠色,像不像官服上用的染料?”
蕭何恍然大悟:“孔雀綠!官營織坊染絲帛用的銅礦染料!”
“所以裝鹽的麻布袋,來自官營織坊。”趙牧語速加快,“而官營織坊的布,按律隻能供給官府和宮廷。流到市麵就是重罪——查!從織坊的出貨記錄查起!”
“諾!”
蕭何匆匆離去。趙牧坐回案前,看著那半片青銅符節。燭火跳動,符節上的“鳥”字忽明忽暗。
“輕雪。”他忽然說,“你說趙鴞組織,分‘目’‘爪’‘羽’三部。‘目’管情報,‘爪’管行動,‘羽’管什麼?”
“羽部負責籌措物資、打點關係。”燕輕雪說,“都是些見不得光的事,所以用‘羽’——飛鳥的羽毛,輕飄飄的,不著痕跡。”
“那這個走私網,就是羽部的手筆。”趙牧說,“可羽部為什麼要留標記?這種青銅符節,應該是‘爪’部行動時用的信物。”
燕輕雪皺眉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內部不乾淨。”趙牧一字一頓,“羽部有人,在偷偷用‘爪’部的資源。或者反過來——‘爪’部的人,在借走私斂財。”
他想起第一卷田氏弑父案,那枚符節碎片出現在田家密室。田家是舊趙貴族,和代地有聯絡。當時以為隻是舊勢力殘餘,現在想來,那是趙鴞組織的觸角,早就伸進了邯鄲。
而黃氏,可能就是他們在邯鄲的白手套。
窗外天色大亮。晨光透過窗紙,照在案上的青銅碎片上,泛著冷硬的光。
趙牧把它握進手心,碎片邊緣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黑炭。”他說,“今天開始,分兩班盯。一班盯礦山,一班盯黃宅。我要知道黃世傑每天見什麼人,去哪,做什麼。”
“大人,那需要不少人手……”
“從郡獄調。”趙牧說,“就說協助查案,讓獄掾派十個可靠的。記住,要嘴嚴的。”
“諾。”
趙黑炭也走了。書房裡隻剩趙牧和燕輕雪。
“你懷疑郡獄也有他們的人?”燕輕雪問。
“不是懷疑,是肯定。”趙牧推開窗,晨風灌進來,“鹽鐵走私三年不絕,沿途關隘、碼頭、市掾、獄曹……得打點多少人?王匡一個決曹掾,不夠格。上麵還有人。”
“誰?”
趙牧冇回答。他看著窗外街道上漸漸多起來的行人,挑擔的貨郎,趕車的農夫,拎著籃子的婦人。這些人每天為了一鬥鹽、一升粟奔波,卻不知道頭頂懸著一張多大的網。
“我要去見白郡守。”他說,“有些事,得讓他知道。”
“現在?”
“現在。”趙牧轉身往外走,到門口時停住,“輕雪,幫我個忙。”
“說。”
“去一趟齊趙邊境,不用過界,就在漳河對岸看看。我要知道淳於家的鹽船,到底從哪來,船上除了鹽,還有什麼。”
燕輕雪看著他:“很危險。齊地現在是秦齊對峙前線,過去就是細作。”
“所以讓你去。”趙牧說,“彆人去,我擔心回不來。”
燕輕雪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你這是擔心我?”
“是。”趙牧坦然承認,“你是我朋友。”
燕輕雪笑容淡了淡,點點頭,冇再說話,從視窗翻出去,消失在晨光裡。
趙牧整理好官服,推開書房門。青鳥等在門外,手裡捧著個布包。
“烙餅,夾了點鹹菜。”她說,“您路上吃。”
趙牧接過,餅還溫著。他掰了一半遞給青鳥:“你也吃點。”
兩人就站在廊下吃餅。粟米麪粗糙,鹹菜齁鹹,但頂餓。趙牧嚼著餅,忽然想起前世送外賣時,蹲在路邊吃盒飯的時光。
那時候覺得苦,現在想來,那盒飯裡至少有大米飯,有炒青菜,還有幾片肉。
“大人。”青鳥小聲說,“您說,這案子破了,鹽價真能降下來嗎?”
“能。”趙牧說,“一定能。”
“那破了之後呢?”
趙牧噎了一下。破了之後?走私網斷了,趙鴞組織會報複。黃氏倒了,會有彆的豪強頂上。鹽價降了,還會有鐵價、布價、糧價……
他嚥下最後一口餅:“破了之後,還有下一個案子。”
青鳥看著他,忽然說:“您累了。”
“嗯。”趙牧承認,“但停不下來。”
他走出院子,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影子投在青石板上,隨著步伐一晃一晃,像個掙紮著想站直的人。
郡守府在三條街外。趙牧走到半路,看見路旁一個鹽鋪剛開門,夥計掛出價牌——每鬥三百五十錢。
排隊買鹽的人已經擠到了街心。
一個老婦人攥著幾枚銅錢,顫巍巍地問:“能、能買半鬥嗎?就半鬥……”
夥計翻個白眼:“官府規定,最少一鬥起售。買不起就彆擋道!”
老婦人佝僂著背退開,眼裡全是淚。
趙牧從她身邊走過,手在袖子裡攥緊了那半片青銅符節。碎片邊緣割破掌心,血滲出來,黏糊糊的。
疼。
但他需要這份疼,來提醒自己——
這世上,還有很多人連半鬥鹽都買不起。
而他這個郡丞,每月的俸祿能買二十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