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雨洗過的邯鄲城,青石街道還汪著水窪。
郡丞官署的書房裡,趙牧披著件半舊的深衣坐在案前,手邊攤開三卷竹簡。窗外天剛泛魚肚白,他已經坐了一個時辰。
“一夜冇睡?”
青鳥端著陶碗進來,粟米粥冒著熱氣。她如今換了身細麻襦裙,髮髻梳得齊整,臉上那股獄卒之女的怯意褪去大半,眉眼間多了些乾練。
趙牧揉著太陽穴,眼白掛著血絲:“看了三卷賬冊,全是假賬——假得太真了,反而露餡。”他指著竹簡上一行,“你看這裡,邯鄲郡去年鹽稅增收兩成,但同期官鹽出貨量卻減了三成。鹽賣得少了,稅反而多了,這賬做反了。”
青鳥把粥推到他手邊:“馮禦史昨日送賬冊時,臉色可不好看。”
“能好看麼?”趙牧苦笑,“鹹陽限十日平抑鹽價,現在每鬥漲到三百五十錢。五萬人口的邯鄲,月耗鹽少說千石,官倉庫存才三百石。剩下七百石的缺口,全在黑市手裡。”
他端起粥喝了一口,粟米粗糙得拉嗓子。穿越三年了,他還是想念大米。
“郡守府晨議,你也去?”青鳥問。
“去。”趙牧放下碗,起身整了整深衣的領子。這件官服是三天前剛領的,郡丞製式,黑色深衣配赤色緣邊,腰間革帶上掛著銅印——邯鄲郡丞趙牧,六個字刻得方方正正。
可這印燙手。
***
辰時正,郡守府正堂。
白無憂坐在主位,這位白起之孫年過四旬,麵容冷峻如鐵鑄。他麵前案上攤著兩卷竹簡,一卷是鹹陽少府發來的問責文書,一卷是市亭報上來的鹽價單。
“又漲了。”
白無憂的聲音不高,但堂下各曹掾史齊齊低頭。決曹掾王匡站在左側首位,眼觀鼻鼻觀心,彷彿老僧入定。
蕭何捧著算籌竹簡上前,聲音清晰:“稟郡守,據屬下覈算,邯鄲郡五萬二千餘口,月耗鹽約一千一百石。官鹽庫存現僅三百二十石,缺口七百八十石。按黑市每鬥三百五十錢計,百姓每月需多支出……”
“不必算了。”白無憂打斷,“本郡知道百姓苦。問題是怎麼把這鹽價打下來。”
他目光掃過堂下:“鹽鐵專賣,鹽務歸少府,鐵務歸治粟內史。我邯鄲郡府隻有協查之權——但鹹陽把鞭子抽到我白無憂背上,我就得動。”他頓了頓,“趙郡丞。”
趙牧出列:“下官在。”
“馮禦史舉薦你主查此案。”白無憂盯著他,“鹽鐵走私,涉及少府、地方豪強、可能還有軍方。給你多少人?”
趙牧沉吟片刻:“下官隻需原班人馬,外加調閱各曹文書之權。”
王匡忽然開口:“趙郡丞年輕有為,鄴縣連破大案自是本事。不過鹽鐵案牽涉廣,若隻憑舊部……恐力有不逮啊。”這話說得客氣,意思明白:你那幾個人,不夠看。
趙牧看向王匡。這位決曹掾五十出頭,圓臉細眼,總帶著三分笑,可趙牧記得清楚——上月軍械庫縱火案,王匡手下一個書吏“恰好”那夜當值,又“恰好”失足落井死了。
“王曹掾說的是。”趙牧微微躬身,“所以下官需各曹配合。尤其市掾、倉曹、獄曹——鹽從哪來、怎麼運、藏在哪,總會有痕跡。”
白無憂拍案:“準。各曹須全力配合趙郡丞,十日為限。”他看向趙牧,聲音壓低,“十日後,鹽價若不降,你我一起向鹹陽請罪。”
***
散議後,趙牧直奔市掾署。
市掾賈平是個精瘦中年人,見趙牧來,忙不迭迎出:“趙郡丞親臨,下官有失遠迎……”
“賈市掾,調邯鄲過去一年所有市籍檔案。”趙牧開門見山,“尤其鹽商、陶器商、車隊貨主的登記。”
賈平臉色一僵,賠笑:“這個……真是不巧。前日庫房漏雨,竹簡都黴了,正攤在後院晾曬呢。要不您過幾日再來?”
趙牧盯著他。賈平額頭滲出汗。
“那就去看看晾曬得如何。”趙牧邁步往後院走。
“郡丞!郡丞留步!”賈平慌忙攔著,“後院雜亂,恐汙了您的官服……”
正說著,一個市掾署小吏捧著卷竹簡匆匆走過。趙牧眼尖,看見簡冊封簽上寫著“市籍·鹽”字。他一把攔住:“這是什麼?”
小吏嚇得一哆嗦:“是、是鹽商黃愚的市籍檔案,賈市掾令小人取出……”
賈平臉白了。
趙牧接過竹簡展開。黃愚,安陽人,癡傻,其弟黃世傑代為經營鹽鋪。登記車輛五乘,夥計十二人。最新一條記錄:七月丙寅,購邯鄲陶器百車,運往齊地。
“齊地本身產陶,為何要從邯鄲買陶器運去齊地?”趙牧問。
賈平支吾:“或許、或許邯鄲陶器精美……”
“百車陶器,值多少金?”
“約、約二百金……”
趙牧合上竹簡:“一個癡傻之人,做這等賠本買賣?賈市掾,這市籍辦得可真是‘周到’。”
賈平撲通跪倒:“郡丞明鑒!是、是黃管家送來金子,讓下官補辦的市籍,下官一時糊塗……”
“每份市籍收多少?”
“十、十金……”
趙牧冇再理他,轉身走出市掾署。蕭何跟上來,低聲道:“大人,這是明擺著告訴你:賬目、手續全合法,你查不下去。”
“合法?”趙牧冷笑,“那就查不合法的部分。”
***
午後,趙黑炭從碼頭回來,臉色難看。
“車隊亮的是郡尉府通行符節,守碼頭的軍士不敢攔。”他啐了一口,“我親眼看著三十輛車出城,輪印深得反常——要是陶器,哪會壓這麼深?”
“跟到哪?”
“鄴縣境內的老鐵礦山。”趙黑炭說,“三年前就廢棄了,可礦場門口有生火痕跡,最近有人活動。”
趙牧手指敲著案幾。陶器、礦山、郡尉府符節……這些碎片還拚不出全貌,但輪廓已經讓人心驚。
徐塵這時興沖沖跑進來,手裡捧著個陶碟,裡麵是白色結晶:“大人!我用尿液煉出硝鹽了!”
趙牧捏起一點嚐了嚐,臉皺成苦瓜:“鹹是鹹了,怎麼有股騷味……”
“硝石混了穢物,難免的。”徐塵撓頭,“我再提純試試。”
青鳥在旁邊算著賬,忽然歎氣:“咱們月俸六十石粟米,按現在市價折錢,隻夠買鹽二十鬥。大人,連咱們自己吃鹽都緊巴巴。”
趙牧愣住了。他穿越以來,從囚犯到郡丞,俸祿漲了不知多少倍,可從來冇細算過這些。六十石粟米,在邯鄲隻能換二十鬥鹽——也就是說,他這個郡丞一個月的收入,隻夠買六七十斤鹽。
這什麼世道?
“蕭何。”趙牧忽然說,“去調邯鄲過去一年的麻布交易記錄、陶罐窯廠出貨記錄、碼頭貨運登記。”
蕭何疑惑:“大人,查鹽鐵為何查這些?”
“鹽要包裝。”趙牧眼睛亮起來,“麻布袋、陶罐!查不到鹽,就查突然大量買包裝物的人。還有車隊出城後的去向——趙黑炭,你帶人盯死那支車隊,我要知道他們進了礦山後,到底在乾什麼。”
“諾!”
眾人領命而去。書房裡隻剩趙牧一人,他推開窗,秋風吹進來,帶著漳河的水汽。
窗外的梧桐樹上,一片枯葉飄落。
趙牧忽然看見,對麵街角屋簷下,有個黑影一閃而過。他心頭一凜,手按上了腰間短劍——那是燕輕雪送他的,劍柄纏著牛皮,握久了會沾手汗。
王賁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,低聲道:“有人盯梢,追不追?”
“不追。”趙牧搖頭,“讓他們看。我們越急,他們越放心。”
他坐回案前,重新攤開賬冊。竹簡上的字跡在黃昏光裡有些模糊,那些數字像螞蟻,爬滿了一個巨大的黑洞。
鹽、鐵、銅、軍械。
還有那個癡傻的鹽商黃愚,和他那個精明的哥哥黃世傑。
趙牧想起第一卷田氏弑父案裡,那枚刻著“鴞”字的符節碎片。當時隻以為是舊趙貴族信物,現在想來……
“大人!”趙黑炭去而複返,喘著粗氣,“車隊進礦山後一個時辰,又出來了——陶罐還在車上,但輪印淺了一半!”
趙牧猛地站起:“卸貨了。礦山裡另有乾坤。”
他走到牆邊,那裡掛著一幅邯鄲郡地圖。手指點在鄴縣老鐵礦山的位置,然後向西劃過——三十裡外,是武安鐵礦。向北,是通往代地的官道。
向南,渡過漳河,就是仍在抵抗的齊國。
“蕭何回來了麼?”趙牧問。
“在路上了。”
“等他回來,連夜覈算。”趙牧盯著地圖,“我要知道,過去一年邯鄲市麵上,到底多出了多少不該有的鹽和鐵。”
窗外天色徹底暗下來。
邯鄲城的燈火次第亮起,可在這燈火照不到的地方,有一支支車隊正碾過夜路,把白色的鹽、黑色的鐵,運往不知名的角落。
而趙牧手裡,隻有三卷假賬,五個兄弟,和十天時間。
他忽然笑了,笑得有些無奈。
“我隻是想活命啊。”他對著空蕩蕩的書房說,“怎麼總有人偏要送死呢。”
風吹進來,翻動了案上的竹簡。
簡冊最後一行,小字備註:七月丙寅,鹽五百石,黃氏倉→武安鐵場,付司馬氏,金百鎰。
這行字墨跡很新,和前後文的老墨色截然不同。
像是有人故意添上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