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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春生在太醫院待了三天，太醫們沒有一個人跟他說話。不是不想說，是不知道該怎麼說。他是皇帝派來的，不能趕他走。但他是個赤腳醫生，沒讀過醫書，沒拜過名師，連字都寫不利索。太醫們讀了半輩子書，拜了半輩子名師，寫了半輩子字，憑什麼要聽他的？他們不說話，李春生也不說話。他每天早早地來，把葯簍子裡的草藥一樣一樣地擺出來，擺在太醫院的長案上。然後坐在旁邊，等著。等了一天，沒人來。等了兩天，沒人來。等了三天，還是沒人來。
第四天，夏無及來了。他不是來學東西的，是來看看這個人在幹什麼。他站在門口，看著李春生坐在長案旁邊，手裡拿著一棵草藥，翻來覆去地看。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是裡麵有光。夏無及看了一會兒，然後走進去，在李春生對麵坐下來。
“你這些草藥，真的能治病？”
李春生抬起頭，看著他。“能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能？”
“我用過。用了二十年，治好了很多人。”
夏無及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拿起一棵蒲公英，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。苦味，很淡，像雨後泥土的味道。他放下蒲公英，看著李春生。
“你治過什麼病？”
“瘡癰，痢疾，瘧疾，咳嗽，發熱，肚子疼，蛇咬傷，摔斷腿。什麼都治過。治得好就治，治不好就送大醫院。大醫院也治不好，就等死。但我能讓他們不那麼疼。”
夏無及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他想起自己這三十年，治過什麼病？皇帝的病，他沒治好。大臣的病，他治好了一些，但花的錢夠老百姓吃半輩子飯。他不知道自己的葯有沒有用，隻知道那些藥材很貴，很稀罕，很難找。李春生的葯不要錢，長在野地裡，到處都是。
“你能治好瘧疾？”夏無及問。
“能。用常山。那東西長在山坡上，挖回來煮水喝，喝幾天就好了。但不一定都能治好。有的能治好，有的治不好。治不好的，我也沒辦法。”
夏無及站起來，走到架子前，拿下一卷竹簡。那是他寫的醫書，記錄了這三十年來的藥方。他把竹簡放在李春生麵前。
“你看看，這些藥方有沒有用？”
李春生接過來，展開。他看了一會兒，然後搖了搖頭。“我看不懂。我不識字。”
夏無及愣住了。不識字？一個郎中不識字？他怎麼學醫的？他怎麼記藥方的？他怎麼給人看病的？
“你怎麼學醫的？”夏無及問。
“跟著師父學的。師父說什麼，我記在心裡。師父做什麼，我看著。看多了，就會了。記多了，就記住了。不會寫字，但會認葯。會認葯，就能給人看病。”
夏無及站在那裡，張著嘴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讀了半輩子書，寫了半輩子字，以為自己什麼都懂。可現在他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懂。一個不識字的人，會治病。他識了那麼多字，讀了那麼多書，卻沒有治好皇帝的病。
“你教我。”夏無及說，“教我認這些草藥。教我怎麼用。”
李春生看著他，笑了。那個笑容很輕，很淡，但很真。他從葯簍子裡拿出一把草藥，放在夏無及麵前。
“這是茵陳。治黃疸的。黃疸是什麼？就是麵板髮黃，眼睛發黃，尿像濃茶一樣黃。用茵陳煮水喝，喝幾天就好了。大人，您記好了。”
夏無及拿起那棵茵陳，翻來覆去地看。葉子很小，灰綠色的，上麵有一層白毛。他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，有一股清香，很淡，像春天的風。他記住了。
“記住了。”他說。
李春生又拿出一棵。“這是蒲公英。治瘡癰的。瘡癰是什麼？就是身上長疙瘩，紅腫熱痛。用蒲公英搗爛了敷在上麵，幾天就消了。大人，您記好了。”
夏無及接過蒲公英，看了看，聞了聞，記住了。
一棵一棵，一樣一樣。李春生說，夏無及記。記在心裡，記在竹簡上。太醫院的其他太醫站在門口，看著他們。沒有人進來，也沒有人走。他們看著夏無及蹲在長案前麵，像一個學生一樣，聽一個不識字的人講課。他們心裡不舒服，但他們不敢說。夏無及是太醫院令，他都在學，他們憑什麼不學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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