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始皇帝三十六年，夏。宮門口又來人了。
這次來的不是侍衛，不是石匠，不是焊工。是一個背著葯簍子的中年人，四十來歲，穿著一身灰布衣裳，腳上蹬著草鞋，褲腿捲到膝蓋，小腿上全是泥點子。葯簍子是竹子編的，裡麵塞滿了一捆一捆的草藥，有的開著花，有的結了籽，有的已經曬得乾透。他身上散發出一股濃烈的藥味，不是太醫署那種昂貴藥材的苦香，而是野地裡采來的、混著泥土和陽光的、土腥氣十足的味道。
趙猛看著他，心裡覺得新鮮。這些年他見過不少從後世來的人，有年輕的，有壯實的，有沉默的，有愛說話的。但這是第一個中年人，也是第一個背著葯簍子、滿腿泥巴的。
“你叫什麼？”趙猛問。
“李春生。”中年人說話帶著南邊口音，軟塌塌的，像糯米糰子。“我是個郎中。在後世給人看病的。”
“你來做什麼？”
李春生抬起頭，看著鹹陽宮高高的宮牆。宮牆在朝陽下泛著青灰色的光，高得讓人脖子酸。他看了好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我來教他們看病。這裡的人，不會看病。小病拖成大病，大病拖死人。不該死的人，死了。”
趙猛聽不懂他在說什麼，但他知道規矩。他往旁邊讓了一步。“跟我來吧。”
李春生被帶到了偏殿。趙高站在門口，打量著這個背著葯簍子的中年人。他臉上的皺紋很深，像被風一刀一刀刻出來的。手指粗大，指甲縫裡嵌著黑泥，一看就是常年在地裡刨食的手。趙高想起夏無及的手——白凈，細長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。這兩雙手，天差地別。
“你是郎中？”趙高問。
“是。在後世，我是赤腳醫生。就是農村裡給人看病的，沒進過太醫院，沒讀過醫書，就是跟著師父學了幾年，自己採藥，自己熬藥，自己給人看病。”
“你看得好嗎？”
李春生沉默了一會兒。“看不好。很多病看不好。但能看好的，都看好了。看不好，就送大醫院。大醫院也看不好，就等死。我治不好他們，但能讓他們不那麼疼。”
趙高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轉過身。“跟我來。”
李春生跟著趙高走進大殿。嬴政坐在禦座上，手裡握著筆，麵前攤著奏摺。他抬起頭，看著這個背著葯簍子的中年人。他的臉上有風霜，眼睛不大，但很亮。葯簍子在背上微微晃動，裡麵的草藥發出沙沙的聲響，像在說話。
“你叫李春生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來做什麼？”
李春生跪下來，把葯簍子從背上取下，放在地上。他從裡麵拿出一把草藥，捧在手心，舉給嬴政看。
“陛下，這是茵陳。治黃疸的。這是蒲公英，治瘡癰的。這是車前草，利尿的。這些都是野地裡長的，不值錢，但能治病。大秦的人不知道這些，病了就扛著，扛不過就死。我來教他們。”
嬴政看著他手心裡那些灰撲撲的草藥。不值錢，但能治病。他想起夏無及開過的那些藥方，每一副都要花不少錢，有時候還不管用。這些野地裡的東西，不要錢，也許管用。他不知道，但他願意試試。
“你想去哪教？”
“太醫院。我想去太醫院，教那些太醫。他們懂的多，學得快。學會了，他們再去教別人。一個一個地傳，傳遍天下。”
嬴政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點了點頭。“好。你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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