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始皇帝三十年，夏。渤海灣。
趙佗已經在這裡待了四個月了。從春天待到夏天，從桃花開待到荷花謝。他的臉曬得黝黑，胳膊粗了一圈，手上全是繭。不是打仗磨出來的繭，是拉鋸、掄錘、抬木頭磨出來的繭。他本來不用乾這些活，他是將軍，不是工匠。但他覺得不親手乾就不知道船好不好，不知道船好不好就不敢讓皇帝出海。皇帝說了，三年後要看到一支能跨海作戰的水師。三年，一千多天。時間緊，任務重，他不能坐著等。
造船的場子在海邊，一片灘塗上。幾排木棚子，堆滿了木材、繩索、鐵釘。工匠們光著膀子，在太陽底下拉鋸、刨木、鑿孔。木頭的氣味混著海腥味，鹹的甜的酸的，攪在一起，聞著讓人頭暈。趙佗站在最大的那艘船前麵，仰著頭看。船已經鋪好了龍骨，三丈多長，彎彎的，像一條魚的脊梁骨。他伸出手，在龍骨上摸了一下。木頭很粗，很糙，上麵還有樹皮的痕跡。造船的工匠說，龍骨是一艘船的魂，龍骨好了，船就好。龍骨不好，船下了水也要散。
趙佗信這個。他在南邊打過仗，坐過船。那些船小，隻能坐幾十個人，風浪一大就晃，晃得人想吐。皇帝要的船不是那種，是要能跨海的，能裝幾百人的，能在風浪裡不散的。他不知道能不能造出來，但皇帝說了要造，他就要造。造不出來也得造。
“將軍。”一個工匠跑過來，滿臉是汗，“陛下駕到。”
趙佗愣了一下。他轉過身，看到遠處一隊人馬正往這邊來。打頭的是皇帝的儀仗，然後是侍衛，然後是馬車。趙佗趕緊迎上去，跪在沙地上。
嬴政從馬車裡出來的時候，趙佗差點沒認出來。皇帝瘦了，比去年瘦了很多。顴骨突出，眼窩深陷，鬢角的白髮又多了不少。但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是裡麵有火在燒。他站在沙地上，看著海邊的造船場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低下頭，看著趙佗。
“起來。”
趙佗站起來。嬴政從他身邊走過去，走向那艘鋪好了龍骨的船。他的腳步很穩，但趙佗看到他的腿在發抖。不是怕，是老。皇帝老了，但皇帝不服老。
嬴政站在船下麵，仰著頭看。龍骨很長，很粗，彎彎的，像一條魚的脊梁骨。他伸出手，在龍骨上摸了一下。木頭很糙，有很多毛刺，紮得他手指疼。他沒有縮回去，就那麼摸著，摸了一會兒。
“這艘船，多久能下水？”他問。
趙佗跟在後麵。“回陛下，最快也要一年。龍骨才鋪好，還要搭肋骨，鋪船板，撚縫，刷漆。一樣都不能省。”
“一年。”嬴政唸了一遍這個數字，“寡人等得了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大海。海很大，大到看不到邊。海水是藍的，藍得發黑。浪花拍在沙灘上，嘩啦嘩啦的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數什麼。他看了一會兒，然後問：“徐福有訊息嗎？”
趙佗搖了搖頭。“沒有。船隊出海後，就沒有訊息了。派出去找的人也沒有回來。”
嬴政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他不會回來了。寡人知道。他到了那片島上，就不會再回來了。但沒關係。寡人要的不是他回來。寡人要的是那片島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趙佗。“趙佗，你知道寡人為什麼要打那片島嗎？”
趙佗搖了搖頭。
“因為那片島上的人，在後世會欺負我們。殺我們的人，搶我們的地，燒我們的房子。他們會把一條江的水染紅，紅得像血。寡人不能讓那件事發生。寡人不能讓後世的人再受那樣的苦。”
趙佗跪了下來。他跪在沙地上，膝蓋磕在貝殼上，疼。他沒有理會。他的額頭幾乎貼到了沙子。“陛下，臣一定會造出最好的船。臣一定會帶兵跨過那片海。臣一定會把大秦的旗幟插在那片島上。”
嬴政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點了點頭。“寡人信你。”
他轉過身，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“趙佗，造船的時候，給寡人也留一個位置。”
趙佗愣了一下。“陛下？”
“寡人要親自去。寡人要親眼看看那片島。寡人要親腳踩在那片土地上。”
趙佗跪在沙地上，看著皇帝的背影越走越遠。皇帝的腿在抖，但他的腰背挺得很直。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，白得晃眼。趙佗低下頭，看著地上的沙子。沙子裡有很多貝殼碎片，白的黃的粉的，碎成一片一片的，紮手。他抓起一把，握在手心裡，握得很緊。貝殼碎片紮進他的掌心，疼。他沒有鬆開。
嬴政回到鹹陽宮的時候，天已經黑了。趙高在宮門口等著，看到皇帝的車駕回來，鬆了一口氣。他迎上去，扶著皇帝下車。嬴政的腿在抖，抖得厲害，但他沒有讓趙高扶太久，站了一下就推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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