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始皇帝三十年，秋。趙佗從渤海灣送來了一份奏摺，厚厚的一卷，用油布裹著，怕路上淋了雨。信使騎了三天三夜的馬，到鹹陽宮的時候，嘴唇乾裂，眼睛通紅，從馬上下來的時候腿一軟，直接跪在了地上。趙高把奏摺接過來，開啟油布，裡麵是一卷竹簡，竹簡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。趙佗的字不好看，跟他的人一樣，粗粗壯壯的，橫是橫，豎是豎，沒有多餘的筆畫。
嬴政接過來，從頭看到尾。趙佗在奏摺裡寫了造船的進度——龍骨鋪好了，肋骨搭了一半，船板正在鋸，撚縫的桐油和麻絲已經備齊了。他說工匠們很賣力，每天天不亮就起來乾，乾到天黑才收工。有些人手上磨出了血泡，用布纏一纏接著乾。沒有人叫苦，沒有人叫累。因為他們知道，這是皇帝要的船。
嬴政看到這裡，手指在竹簡上停了一下。他把奏摺放下，靠在禦座上，閉了一會兒眼睛。然後他睜開眼，對趙高說：“召集大臣議事。”
趙高愣了一下。皇帝很久沒有主動召集大臣議事了。這幾個月，皇帝的身體不好，奏摺都是送到後殿批，大臣們很少能見到他。現在突然要議事，趙高心裡有些不安，但他沒有問為什麼，轉身去傳令了。
半個時辰後，大臣們聚在了大殿裡。李斯站在最前麵，身後是王綰、馮去疾、姚賈，再後麵是九卿列侯。黑壓壓一片人，低著頭，等著皇帝開口。
嬴政坐在禦座上，目光掃過群臣。“寡人今天有兩件事要宣佈。”
大殿裡安靜極了，安靜得能聽到殿外風吹過屋簷的聲音。
“第一件，寡人命趙佗在渤海造船，三年後跨海東征。目標是一個島國，在東邊的大海深處。那裡的人，後世會欺負我們。寡人要先去，佔了那裡，永絕後患。”
大殿裡嗡嗡地響了一陣。大臣們交頭接耳，聲音很低，但合在一起就變成了一片嗡嗡聲。王綰站了出來。他是禦史大夫，管的是進諫。他跪在大殿中央，額頭貼著磚地。
“陛下，跨海東征，自古未有。大海茫茫，風浪難測。船隊一出海，生死難料。臣以為，此事當從長計議。”
嬴政看著他。“從長計議？計議多久？三年？五年？十年？”
王綰不敢說話。
“寡人沒有時間等了。”嬴政的聲音沉了下來，“寡人今年五十有三了。還能活多久，寡人不知道。但寡人知道，這件事必須在寡人活著的時候做完。寡人死了，就沒有人做了。”
王綰趴在地上，不敢抬頭。他聽出了皇帝話裡的意思——皇帝知道自己活不久了。這是皇帝第一次在朝堂上說自己會死。以前皇帝從不提死，連“老”字都不說。現在他說了，說得這麼直接，這麼平靜，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
大殿裡沒有人說話。所有人都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腳尖。
“第二件事。”嬴政的聲音平靜了下來，“寡人要修一部書。”
李斯抬起頭。修書？皇帝以前焚書，現在要修書？他不知道皇帝在想什麼，但他知道，皇帝變了。從那些後世來的人出現之後，皇帝就變了。變得讓他看不透了。
“寡人要修一部大書，把天下的書都收集起來，去蕪存菁，編成一部。讓後世的人能讀到，能知道前人的智慧，能知道這個天下是怎麼來的。”
王綰又站了出來。“陛下，以前焚書的事——”
“寡人說錯了。”嬴政打斷了他，聲音很平靜，“焚書，寡人做錯了。寡人改。”
王綰張著嘴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皇帝在朝堂上，當著所有人的麵，說自己做錯了。焚書，那是皇帝親自下的旨意，天下所有非秦之書，統統焚毀。現在皇帝說錯了。皇帝要改。
“李斯。”嬴政叫了一聲。
李斯跪了下來。“臣在。”
“修書的事，你來主持。寡人給你三年時間，夠不夠？”
李斯趴在地上，腦子在飛快地轉。三年，修一部大書，把天下的書都收集起來，去蕪存菁。時間緊，任務重，但他不敢說不。皇帝說了三年，就是三年。
“臣領命。”
“還有——”嬴政頓了一下，“修書的時候，讓孫二狗也去幫忙。他識字不多，但他認識一個人，叫張良。讓他去找張良，說寡人要見他。”
李斯愣了一下。張良？那個在博浪沙刺殺皇帝的張良？皇帝要見那個刺客？他不知道皇帝在想什麼，但他不敢問。他低下頭，說了一聲“諾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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