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始皇帝三十年，春。鹹陽宮的屋簷開始滴水，滴滴答答的，像是在哭。院子裡的桃花又開了，粉紅粉紅的，一簇一簇的，跟去年一樣。但人不一樣了。去年這個時候，林幼薇還在。今年她不在了。嬴政站在窗前，看著那些桃花，看了很久。他的身體比冬天好了一些，臉色沒有那麼白了，手也不怎麼抖了。孫浩續的命，一紀十二年。他還有十二年。十二年夠做很多事。但他覺得不夠。遠遠不夠。他欠的人太多了，要做的事太多了，時間太少了。
他轉過身，走回禦案前，拿起一卷竹簡。那是徐福三天前上的奏摺，他已經看了五遍了。徐福說，東海仙山已經找到了，需要三千童男童女和大量物資，請求出海求仙。嬴政看完第五遍，把竹簡放下，靠在禦座上，閉上了眼睛。徐福在宮裡待了六年了。六年來煉了三十七爐丹，沒有一爐有用的。嬴政早就知道他是騙子，但一直沒有動他。不是不想動，是時候不到。現在時候到了。
“趙高。”他叫了一聲。
趙高從帷幔外麵走進來。“臣在。”
“召徐福。”
徐福來的時候，心裡很忐忑。他已經上了三道奏摺了，皇帝一直沒有回復。他以為皇帝不感興趣了，正在想怎麼再編一套說辭，突然接到召見的訊息。他趕緊換了衣裳，整理了頭髮，跟著太監往後殿走。一路上他的心跳得很快，快到他自己都能聽到。他跪在大殿中央，額頭貼著磚地。“方士徐福，拜見陛下。”
嬴政坐在禦座上，看著他。“徐福，你在宮裡幾年了？”
“回陛下，六年了。”
“六年。”嬴政唸了一遍這個數字，“六年你煉了三十七爐丹，花了寡人多少錢，你知道嗎？”
徐福的額頭開始冒汗。“臣……臣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嬴政的聲音很平靜，“寡人替你算過。三十七爐丹，耗費藥材三千斤，金帛無數。你住的院子，吃的飯食，用的僕從，都是寡人出的。六年加起來，夠養一萬士兵一年。”
徐福趴在地上，渾身發抖。“陛下，臣……臣有罪。”
“你有罪。”嬴政說，“但寡人不殺你。”
徐福猛地抬起頭，眼睛裡閃過一絲希望。嬴政看著他，嘴角動了一下。“寡人要你去做一件事。”
“陛下請講，臣萬死不辭！”
“出海。”嬴政說，“你上奏摺說東海有仙山，寡人信你。寡人給你三千童男童女，給你樓船百艘，給你三年的糧食和物資。你出海，去找仙山，去找長生不老葯。”
徐福愣住了。他沒想到皇帝真的答應了。他本來隻是隨便寫寫，沒想到皇帝當真了。他的嘴張著，想說“臣是在騙您”，但說不出來。說了就是死。不說，出了海，天高皇帝遠，他想去哪就去哪。
“臣……臣領命。”他的聲音在發抖。
“但是——”嬴政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，“寡人有一個條件。”
徐福的心又提了起來。“陛下請講。”
“你到了東海之後，不僅要找仙山。你要把東邊的那片島嶼，給寡人探明瞭。那裡有什麼人，有什麼物，一一記錄，呈報回來。”
徐福愣住了。“東邊的島嶼？”
“對。”嬴政站起來，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麵。那是馮七帶來的輿圖，上麵畫著後世的山川城池。他指著地圖最東邊那片島嶼，手指點在那個叫“日本”的地方。“就是這裡。寡人要你去看看，那裡住著什麼人。如果他們有威脅，就滅了他們。如果沒有，就佔了那裡。”
徐福看著地圖上那片島嶼，嘴巴張著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從來沒有聽說過那個地方，不知道那裡有什麼，不知道去那裡要多久，不知道去了還能不能回來。但他不敢說不。皇帝說了，不去就是死。
“臣……臣領命。”
“去吧。”嬴政坐回禦座上，“準備一下，三個月後出海。”
徐福磕了三個頭，爬起來，倒退著走到門口，轉身走了。他的腳步很快，像是在逃。走出大殿的時候，他的腿軟了一下，扶住了牆才站穩。他靠在牆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氣，臉上的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。皇帝知道東邊有島嶼。皇帝要他去探明。他不知道皇帝是怎麼知道的，但他知道，如果他不去，皇帝會殺了他。如果去了找不到仙山，皇帝也會殺了他。他隻有一條路——去那片島嶼，佔了那裡，然後永遠不回來。
他站直了，擦了擦汗，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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