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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星燈在大殿中央擺好了。七盞青銅燈，按北鬥七星的形狀圍成一個圈。燈芯是孫二狗前天剛換的，天蠶絲的，細得像頭髮絲。燈油是新倒的，清亮亮的，在燈盞裡微微晃動。林幼薇蹲下來，一盞一盞地檢查。她端起每一盞燈看底部，湊近聞燈油的味道，手指輕輕撥了撥燈芯的鬆緊。趙高站在旁邊，看著她做這些，心裡覺得奇怪。陳恪點燈前沒有檢查，周不疑也沒有。隻有這個女人，蹲在那裡一盞一盞地看，像是在做一台手術前的最後準備。
“燈芯換過了？”她問。
“換了。”趙高說，“前天剛換的。孫二狗換的。”
“孫二狗是誰？”
“石匠。從後世來的。他負責刻碑，也負責照看七星燈。”
林幼薇點了點頭，沒有再問。她站起來，退後兩步，審視七盞燈的位置。天樞、天璿、天璣、天權、玉衡、開陽、搖光。位置沒有錯，跟陳恪在竹簡上畫的一模一樣。她深吸了一口氣，然後盤腿坐在七星燈中央。動作很自然，像是在做一件她做了很多次的事。趙高看著她，覺得她不像一個要死的人。她像一個要上班的人。
嬴政坐在禦案後麵，看著林幼薇。手邊放著那捲“續命錄”，竹簡已經舊了，邊角磨得發亮。上麵已經有四個名字：陳恪，劉小北，孫二狗，周不疑。孫二狗還活著，但名字已經寫上去了。嬴政說，來了就要寫，死了也要寫。活著的時候寫上去，死了的時候加一行小字。每一個都要寫，每一個都不能漏。
林幼薇從懷裡掏出一把短刀。刀不長，巴掌大，刀刃很薄，在燭光下閃著冷光。刀柄上刻著兩個字——“陳恪”。她看著那兩個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後抬起頭，看著嬴政。
“始皇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？”
“問。”
“你怕死嗎？”
大殿裡安靜了一瞬。趙高的手抖了一下。從來沒有人敢問皇帝這個問題。從來沒有人。趙高看著林幼薇的臉，那張臉上沒有恐懼，沒有試探，隻有一種很認真的、像是在問一個病人“你哪裡疼”的表情。
嬴政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後說：“寡人怕的不是死。”
“那你怕什麼？”
“寡人怕的是來不及。”
林幼薇的手指在刀柄上握緊了一下。眼眶紅了，但沒有流淚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說。
然後她把刀尖對準了自己的胸口。
“點火吧。”
趙高拿起火摺子，走到天樞星前麵。手在抖，但他沒有讓火摺子偏。他點了一盞，又一盞。天樞，天璿，天璣，天權，玉衡，開陽。六盞燈亮了，橘紅色的火苗在黑暗裡跳動著，把林幼薇的臉照得忽明忽暗。隻剩下最後一盞——搖光。
林幼薇把刀尖刺了進去。
她沒有猶豫。刀尖刺破麵板的那一刻，眉頭皺了一下，但她沒有停。她把刀尖往裡送了一點，然後拔出來。血湧出來，暗紅色的，滴在搖光星的燈盞裡。火苗猛地一跳，第七盞燈亮了。
七盞燈，全亮了。
林幼薇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蒼白。不是慢慢變的，是一下子變的，像是有人在她臉上潑了一層白灰。嘴唇在幾個呼吸之間從紅色變成粉色，從粉色變成白色，從白色變成青色。額頭上冒出了汗珠，一顆一顆的，像早晨的露水。
但她沒有喊。她沒有像周不疑那樣罵，沒有像陳恪那樣悶哼。她隻是咬著牙，一聲不吭地忍著。牙齒咬得很緊，腮幫子上的肌肉鼓起來，一條一條的，像是繩子勒在臉上。雙手護著搖光星的火苗，十根手指像十根鐵鉗，緊緊地扣在燈盞的邊緣。
第一個時辰過去了。第二個時辰。第三個時辰。
林幼薇沒有動。她坐在那裡，像一尊石像。隻有眼睛在動，一會兒看看這盞燈，一會兒看看那盞燈。眼神很專註，專註得像是在看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。她在數燈。一盞，兩盞，三盞。她在數時間。一個時辰，兩個時辰，三個時辰。她在等。等七個時辰過去。
嬴政坐在禦案後麵，看著林幼薇。手在發抖，但臉上沒有表情。他想起陳恪，想起周不疑。陳恪死的時候很安靜，安靜得像一條河。周不疑死的時候很吵，吵得像一把火。這個女人——她既不安靜也不吵。她像一把手術刀。冷冷的，亮亮的，在燈下閃著光。她不說話，不喊叫，不流淚。她隻是坐在那裡，忍受著。
第四個時辰。
林幼薇的身體突然劇烈地痙攣了一下。頭猛地向後仰，撞在磚地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眼睛翻白，嘴唇發紫，整個人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鳥。趙高在帷幔外麵聽到了聲響，忍不住探進頭來。他以為她要死了。但她的手沒有鬆開。十根手指還扣著燈盞，指甲已經嵌進了青銅裡，指尖的血順著燈盞往下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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