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鹹陽宮的門墩被摸出了包漿。不是故意的，是守門的士兵站崗時沒事幹，手就往門墩上搭。一個搭，兩個搭，三年五載地搭，石頭就亮了。黑亮黑亮的，像抹了油。
趙猛站在門洞下麵，手搭在門墩上，看著外麵的街道發獃。他在宮門口站了快四年了。四年裡見過的事情，比他之前二十年見過的都多。有人憑空出現，有人續命死了，有人刻碑，有人從後世來說什麼“手機”“電視”“南京”。他聽不懂，也不想懂。他隻知道一件事——這些事以後還會有。還會有更多的人憑空出現，更多的人死，更多的碑要刻。
天快黑了。太陽沉到城牆後麵去了，隻露出半個臉，紅彤彤的，像一隻沒睡醒的眼睛。趙猛打了個哈欠，正準備換崗，眼前突然亮了一下。
不是火把。火把是橘紅色的。這道光是銀白色的，冷得像冬天的月亮。
趙猛的手從門墩上彈開了。另一隻手已經握住了劍柄。他見過這種光。四年前，陳恪出現的時候，也是這種光。一模一樣。
光滅了。一個人站在宮門口。
是個女人。二十七八歲，穿著一身古怪的衣裳——青灰色的短褂，緊繃繃的長褲，白色的鞋子。頭髮紮成一個利落的馬尾，露出光潔的額頭。個子不高，站在那裡腰背挺得筆直，像一棵小白楊。
趙猛看著她，喉結滾動了一下。他沒有拔劍。趙令丞說過，凡是出現在宮門口的，一律不許用刑，不許關押，先請到偏殿休息。他嚥了一口唾沫，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是什麼人？”
女人看了他一眼。那雙眼睛很亮，亮得像是裡麵有燈。她上下打量了趙猛一遍，然後開口了。聲音清脆，像鈴鐺。
“我叫林幼薇。我要見始皇帝。”
趙猛的手在劍柄上鬆了又緊，緊了又鬆。“你從哪裡來？”
林幼薇沉默了一下。“後世。”
趙猛雖然早就猜到了，但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，心裡還是咯噔了一下。他往旁邊讓了一步。
“跟我來吧。”
林幼薇被帶到偏殿的時候，趙高已經在那裡等著了。他站在門口，看著這個女人從走廊那頭走過來。她的腳步很快，很穩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，像是在趕路。臉上沒有恐懼，沒有慌張，甚至沒有那種剛到陌生地方的不安。她很平靜。平靜得像是一個來了很多次的地方。
趙高看著她，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他跟陳恪說過話，跟周不疑說過話，跟劉小北說過話，跟孫二狗說過話。每一個人都不一樣。陳恪安靜，周不疑暴躁，劉小北卑微，孫二狗沉默。但這個女人——她跟他們都不一樣。她的身上有一種東西，趙高從來沒有在任何人身上見過。
那不是勇敢，不是堅強。是一種職業性的冷靜。像是一個做慣了某種事的人，在做她最熟悉的事。
“林姑娘。”趙高叫了一聲，“陛下要見你。”
林幼薇點了點頭，跟著趙高走了。
嬴政坐在禦案後麵，麵前攤著奏摺，手裡握著筆。他的臉色比半年前更差了，眼窩深陷，顴骨突出，鬢角的白髮又多了不少。但他的眼睛還是很亮。那種亮不是健康的光，是一種燒到最後的那種亮。像一盞快要滅的燈，在滅之前猛地亮一下。
林幼薇被帶進來的時候，他抬起頭，看著她。
她站在大殿中央，沒有跪，隻是站著。腰背挺得很直，目光直視著嬴政。沒有畏懼，沒有退縮，甚至沒有那種刻意的鎮定。就是很平靜地看著他，像是一個醫生在看一個病人。
“你就是秦始皇？”她問。
大殿裡安靜了一瞬。趙高的臉又白了。這些從後世來的人，怎麼一個個都這麼不會說話？陳恪不會，周不疑不會，這個女人也不會。
嬴政看著她，嘴角動了一下。幅度很小，但趙高看到了。皇帝又在笑。
“寡人是。”
林幼薇點了點頭，表情嚴肅，像是在確認什麼。“嗯，跟陳恪和周不疑描述的基本一致。個子挺高，氣場挺足，就是瘦了點。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飯？我看竹簡上寫你每天隻睡兩個時辰，批奏摺批到天亮，這不行。身體是革命的本錢。”
趙高的嘴張著，合不上了。這個女人在教皇帝怎麼吃飯？
嬴政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後開口了，聲音很平靜。“你叫什麼？”
“林幼薇。”
“從哪裡來？”
“後世。”
“來做什麼？”
林幼薇沉默了一瞬，然後抬起頭。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。“續命。七星燈，心頭血，七個時辰。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會死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不怕？”
林幼薇沉默了一會兒。嘴唇動了一下，像是在想該怎麼說。然後開口了，聲音很輕。
“怕。但我是一個醫生。”
“醫生？”嬴政不知道這個詞。
“就是你們說的……郎中。”她解釋了一下，“我在後世，是一個急診科醫生。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從死神手裡搶人。能搶回來一個算一個。有時候搶不回來，我就回家哭一場，第二天接著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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