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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幼薇死後第二天，嬴政破天荒地準時起了床。趙高階著洗臉水進來時，看到皇帝已經穿戴整齊坐在禦案前了。臉色還是差，眼窩深陷，顴骨突出，像一張揉皺了的紙。但腰背挺得很直，跟平時一模一樣。趙高把洗臉水放下，退到一邊。嬴政洗了臉，擦了手，然後說：“早膳好了嗎？”
趙高愣了一下。皇帝從來不主動問早膳。以前是趙高催他吃，他不吃。後來林幼薇來了，說了那些話，皇帝開始吃了，但也是趙高階上去他才吃。主動問，這是第一次。
“好了。”趙高說，“臣去端。”
早膳端上來了。一碗粥，一碟鹹菜，兩個蒸餅。很簡單，跟平時一樣。嬴政拿起筷子，先喝了一口粥。粥很燙，燙得他嘴裡發麻，他沒有停，又喝了一口。然後夾了一筷子鹹菜，放在粥裡，攪了攪，喝完了整碗粥。接著拿起蒸餅，掰成兩半，一半就著鹹菜吃了，另一半也吃了。吃得很慢，但每一口都嚼了很久，咽得很認真。
趙高站在旁邊，看著皇帝吃東西，鼻子突然酸了一下。他想起了林幼薇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你要好好吃飯，別熬夜，對身體不好。”皇帝在聽。皇帝真的在聽。
吃完早膳，嬴政去了偏殿。孫二狗正在刻碑。林幼薇的碑。花崗岩的，三尺高，一尺寬，跟陳恪、劉小北、周不疑的一樣。他已經刻完了名字——“林幼薇”三個字，一筆一畫，刻得很深。正在刻小字——“急診科醫生，從後世來，為寡人續命。寡人記之。”
嬴政站在門口，看了一會兒。孫二狗的手還在抖，但鑿子落下去的時候很穩。叮噹，叮噹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有節奏。
“孫二狗。”嬴政叫了一聲。
孫二狗放下鎚子，轉過頭。“陛下。”
“林幼薇的碑，刻完之後，立在周不疑旁邊。”
“諾。”
嬴政站在那裡，看著那塊碑，看了很久。碑上的字還沒有刻完，“之”字的最後一筆還沒有刻。他看著那一筆，想起了林幼薇死前的那個笑容。很淡，很輕，像一縷煙。
“孫二狗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見過醫生嗎？”
孫二狗愣了一下。“在後世見過。生病了去醫院，醫生給看病。”
“急診科醫生呢？”
孫二狗搖了搖頭。“沒見過。但臣知道，那是很厲害的人。專門救命的。別人救不了的，他們救。別人不敢救的，他們敢。”
嬴政點了點頭。“她就是一個急診科醫生。”
他轉過身，走了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“孫二狗，刻深一點。她值得刻深一點。”
從那天起，嬴政開始按時吃飯。每天三頓，一頓不落。有時候胃口不好，吃不下，他就逼著自己吃。喝不下粥就吃蒸餅，吃不下蒸餅就喝粥。反正要吃，要吃下去。趙高看在眼裡，心裡又酸又暖。酸的是皇帝吃不下還要硬吃的樣子，暖的是皇帝在聽一個死人的話。
有一天，李斯來彙報政務。說完正事，他猶豫了一下，問了一句不該問的話。“陛下最近氣色好了一些。”
嬴政看了他一眼。“寡人在好好吃飯。”
李斯愣了一下。他不知道為什麼皇帝突然說這個，但他沒有追問。他隻是點了點頭，說：“陛下保重身體。”然後退了出去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皇帝坐在禦案後麵，麵前放著一碗粥，粥還冒著熱氣。他端起碗，喝了一口，放下，拿起筆批奏摺。批了幾行，又端起碗喝了一口。放下，批奏摺。再喝一口。一碗粥喝了半個時辰，喝完了。李斯站在那裡，看了很久。然後轉過身，走了。
始皇帝二十九年，秋。林幼薇死了三個月了。
嬴政的身體沒有變好，但也沒有變壞。夏無及說，能維持住就不錯了。維持住，就是沒有惡化。沒有惡化，就是好訊息。嬴政沒有說話。他知道這不是什麼好訊息。這隻是拖。拖到下一個續命人來，拖到下一盞燈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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