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升堂,堂外的人比前兩日更多了。
人人都聽說了:今日苦主上堂。人人也都想看看,那個從亂葬崗爬回來的宋訟師,還能翻出什麼浪來。
趙老四上堂的時候,穿的是那件半新的靛藍褂子。
他跪下去,從頭到尾,冇有看宋安一眼。
「趙老四。」錢縣令今日精神很好,聲音都比平日亮,「本官再問你一次。你閨女趙氏,是怎麼死的?」
趙老四趴在地上。
他的目光往堂外飄了一下。廊柱旁邊,王家的管家垂手站著,也在看他。
趙老四的嘴唇動了動,無聲地說了句什麼,然後閉上了眼。
再睜開時,他開口了。
「我閨女……」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,「是、是自己掉下去的。」
滿堂嘩然。
「你說什麼?!」堂外有人喊了出來。
「自己掉下去的。」趙老四重複了一遍,這回快了些,像是背熟的,「那日天黑,她去井邊打水,腳下一滑……是自己掉下去的。不賴旁人。誰也不賴。」
「趙老四!」人群裡,那個賣菜的婦人尖叫起來,「你瘋了!你閨女手上——」
「肅靜!」驚堂木連拍,差役的水火棍頓得山響。
趙老四伏在地上,兩隻手死死摳著磚縫。他不敢抬頭,不敢看堂外,更不敢看離他不到五步的宋安。
他隻是把那句背熟的話,又說了一遍:
「是自己掉下去的。誰也不賴。」
廊柱旁邊,王家的管家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。
堂外的罵聲、歎氣聲、哭聲攪在一起。
「冇良心的東西!」「那也是你親閨女啊!」「呸!收了黑心錢!」
也有人哭。那個賣菜的婦人被人死死拽著,哭得直不起腰:「三丫兒啊……你爹對不起你……」
宋安一直看著趙老四。
看著他身上那件半新的靛藍褂子,看著他摳進磚縫的、滿是老繭的手,看著他背上一起一伏的、嶙峋的骨頭。
這個人冇有瘋,也冇有瞎。他隻是被掰斷了。
被人用銀子和刀子,從裡麵,一點一點掰斷了。
趙老四忽然抬了一下頭。他的目光和宋安的在半空碰了一碰,碰出滿眼的血絲和一句冇說出口的話,又飛快地低了下去。
宋安讀懂了。
那句冇說出口的話是:對不起。
……
「哈哈哈哈——」
王崇第一個笑出聲。他從賜座上站起來,摺扇「啪」地展開,搖得慢悠悠的。
「聽見了?都聽見了?」他環視滿堂,「苦主自己說的!本公子早就講了,什麼逼死人命,什麼買凶殺人,全是這位宋訟師一人編排的好戲!」
嚴知節適時起身,拱手:「大人。苦主親口澄清,此案真相已白。宋安構陷良民、擾亂公堂、動搖人心,按大乾律第三百二十一條,誣告反坐——他告的是兩條人命重罪,該當何罪,請大人明斷。」
好一招借力打力。三日前宋安押在堂上的那把刀,今日被他們撿起來,架回了他自己脖子上。
嚴知節顯然備好了今日。他從袖中取出一頁紙,慢條斯理地展開。
「宋安之罪,學生已列明三條。其一,捏造命案,誣陷良善;其二,妖言惑眾,以泥土死人裝神弄鬼;其三,脅迫苦主,教唆誣告——趙老四一介老農,若不是受人挑唆,怎會三番兩次上堂?」
每一條,他念一句,頓一頓,讓堂上堂下都聽清。
堂外的人群裡,石敢把手裡的半塊板磚攥得咯吱響。他不懂什麼律什麼罪,他隻聽懂了:這幫人要弄死宋安。
堂外的百姓炸開了鍋。有人罵趙老四冇良心,有人罵王家不是東西,更多的人是茫然——前幾日還占著上風的宋訟師,怎麼一夜之間就要被反坐了?
錢縣令等這一刻,等了三天了。
「宋安。」他身體前傾,一字一頓,「人證改口,物證無憑。你還有何話說?」
滿堂的目光,刷地釘在堂中那個跪著的人身上。
宋安跪得筆直。
「草民聽見了。」他說。
三個字,不辯,不急,不怒。
錢縣令一愣:「聽見了?就這樣?」
「就這樣。」宋安道,「趙老四說他閨女是自己掉下去的,草民聽見了。不過——」
他抬起頭。
「案子還冇完。」
「大人容稟。三日前草民押命開驗,如今驗出:井欄有連夜新漆,漆下有抓痕;死者指甲縫裡有朱漆碎屑;屍格無下井、無開棺,是閉門寫的。這些,都已錄入堂案,一字未改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卻一字一字,釘得清清楚楚。
「供詞可以改口,這些東西,改不了。」
「那又如何?!」王崇冷笑,「漆是漆,痕是痕,與本公子何乾?你有本公子殺人的證據嗎?!」
「冇有。」宋安說。
滿堂又是一怔。
「所以草民請大人,驗一驗王公子。」宋安轉向錢縣令,拱手,「請驗王崇周身——手掌,手背,小臂。」
「放肆!」嚴知節厲聲道,「王公子金尊玉貴之軀,豈容你一個布衣當堂驗看?!」
「堂上已經開棺驗過死人了。」宋安道,「死人都驗得,活人驗不得?還是說——」
他頓了頓。
「王公子的身上,有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?」
「你!」王崇把摺扇一摔,霍然起身,「驗就驗!本公子行得正坐得直,怕你驗?!」
他三步兩步走到堂中,衝著宋安,把兩隻袖子狠狠一撩。
燈燭底下,一雙手臂伸得筆直。
手掌張開,手背翻過來,小臂轉了半圈——乾乾淨淨,白白淨淨,連一道紅印子都冇有。
「看清楚了?!」王崇把手臂幾乎杵到宋安臉上,「啊?!看清楚了冇有?!」
滿堂鬨笑起來。
堂外的嘲笑聲浪一陣高過一陣。有人往地上啐唾沫,有人搖頭歎氣轉身要走,連喝堂威的差役,眼裡都透出幾分輕慢。
「哈哈,什麼東西也冇有!」「這下冇話說了吧!」「我就說這訟師是瞎咋呼……」
嚴知節捋著鬍子,長出一口氣。錢縣令的手,已經摸到了簽筒上。
鬨笑聲裡,宋安跪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他盯著那條乾乾淨淨的手臂,盯著那兩片空無一物的袖口,盯了很久很久。
然後,堂上所有人都看見,這個眼看就要被反坐問罪的人,目光忽然一點一點亮了起來。
他為什麼,一點都不怕驗?